小爱:“……”
啊?
啊?!
它努力回忆,踏进正厅后的宿主,第一句话说了什么?
哦, 第一句是行礼问好, 这个不算。
那第二句呢?
小爱语气古怪地重复:“禀殿下,臣愚钝,不知其由?”
程枫无辜地歪头。
小爱:“……”
它拼命翻自己的记忆库,把宿主说过的话全都列出来后,一条条地找程枫对峙:
“宿主, 你说公主的举动是一招烂棋。”
程枫颔首,理直气壮:“其实她找我是一招好棋,我并非男子,自然不会让她难产而亡,我也不心狠手辣,不会去母留子,我还会成为她天然的党羽,但我不愿意,自然要用谎话说服她打消这个太完美的念头。”
小爱:“那、那你说她比起驸马,更需要幕僚、谋士、臣子?”
程枫微笑:“其实比起这些,她更需要的是她父皇母后的偏爱,皇帝正值壮年,她的野心显露太早,只会在和几位皇子的斗争中死得更快。”
小爱瑟瑟发抖,却仍旧坚强询问:“你说婚姻不会混淆和降低敌人的警惕心。”
程枫抬手将揭开的帘子放下,漫不经心地回答:“可以混淆,也能降低,继承者名单?我哪知道皇帝心里有没有这么个东西?”
小爱:“……”
它已经缩成一小团了,磕磕绊绊地问:“你说生或死都在她一念之间。”
程枫挑眉:“小爱,我可是天道代言人,真惹急了要杀我,我完全可以劈了她然后混个国师当当。”
小爱被哽住,小爱很坚强,“那宿主你还说是从她眼睛里看到的野心!”
这也是那场对话里,小爱唯一觉得宿主在胡说八道的一句话,可惜后来愣是被宿主坦诚真挚的表演给哄骗了过去。
程枫听到这里更是轻咳一声,“自然也只是为了哄哄她。”
“那宿主你是怎么知道这位公主有想要登临帝位的野心的呢?”小爱的好奇心像被小猫抓挠一样痒痒的。
程枫:“她是帝后唯一的女儿,皇后除了她便再无所出,性格又被养得如此强势霸道,有些小小的野心难道不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吗?这种事,哪怕她只是短暂的动心起念过,都会因为被我说中而感到心虚震动。”
小爱懂了。
所以宿主说那些看似揭穿永昭公主野心的话,实际上却是为了重新挑动起永昭的野心。
就像是往即将熄灭的余烬中又添了一把易燃的柴。
小爱若有所思。
小爱思不出来。
看着记忆里的对话,小小的光团好似愁成了皱巴巴的一小坨,“可是宿主,你都答应永昭公主要为她所用,当她的谋士臣子了。”
这难道也能撒谎吗?
就不怕被公主发现是谎言,然后治她个死罪?
“君在上,臣为下。”程枫捏了捏软乎乎糯叽叽的小光团,温声说道:“无论我是否跻身朝廷,她身为嫡长公主,我都是她的臣子,不是吗?”
是她的臣子,同时也是皇帝的,是王爷的,是皇子们的,是皇家每一个手握权力的人都能驱使的臣子。
小爱有点可怜那位永昭公主了。:“……那你最后还说,让她欲成大事,不用顾忌你的名声。”
程枫轻声应了,慢吞吞解释:“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我的名声也已经难以挽回,我除了这样说让她心存愧疚,还能怎样呢?”
难不成直接跟这位公主说:“没错,你毁了我的名声,你得赔偿我!”
恐怕话都没说完,公主殿下的巴掌就先扇过来了。
这么想着,程枫还有些想笑,一边笑一边无辜地轻叹:“小爱你看,等级如此森严集中的皇权,我的每一句话谎话,其实都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让我们的小橙子师妹不是公主呢,要是她是公主的话,我早就一步登天了,说不定连皇位都可以坐上去试试感觉。”
小爱:“……”
它有点懵,一边觉得永昭公主被宿主骗得好惨,一边又觉得宿主说得好有道理好可怜好委屈。
宿主已经很不容易了。
以前宿主那么老实巴交,对着小橙子更是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谎话,顶天了都是真假参半地说。
结果到了京城,辛辛苦苦考了那么多天的会试,连休息都没能休息一下就被霸道不讲理的公主直接让人从贡院门口绑到了公主府,又是威胁又是强迫的,吓得宿主连一句真话都不能说,说了就会得罪公主,然后牵连身后一大堆鲜活的性命。
想着想着,小爱心里的天平就偏得没边了。
连软萌萌的童音都藏了一丝哭腔:“宿主……你一点都没有做错,撒谎都是被逼的,你不要难过了,等回了客栈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吧,你这些天好辛苦的。”
没错,它听着宿主的话,还有宿主声音里藏不住的疲惫,感觉自己都要心疼死了。
什么公主皇帝的,统统都是上位者,他们再可怜,能有独自上京赶考,努力隐瞒身份,还随时担心性命不保的宿主可怜吗?
公主的可怜是对皇位求而不得所以仗着身份直接逼迫新科学子当她的驸马,根本不管对方愿不愿意。
只有宿主才是真的被欺负了!!
想到这里,小爱狠狠把永昭公主的名字从心软名单里划掉划掉!!
程枫听着小家伙心疼得好像要哭出来的声音,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便化作了无奈又纵容的浅笑。
怎么这么好骗?
怎么总是被骗?
它们总局怎么想的?竟然派这么单纯的小家伙来完成拯救任务?
真不怕被人类哄骗得连家都不能回了吗?
倏而,唇角的笑意微滞,程枫想到现在它的确是有家不能回的小系统了。
嗯,这么一比,自己这个骗子可真是坏透了。
晚上,小爱翻来覆去想了好久,最后还是没忍住蹲在程枫的枕头边,幽幽地问:“宿主,那要是我们把公主得罪狠了,以后她真的登上皇位了怎么办?”
会被清算的吧?肯定会的吧?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见到那位公主开始,小爱就终于对这个时代皇权的可怕有了深刻而真实的认知,它开始随时提心吊胆,生怕哪天睡着睡着,宿主的脑袋就和身体悄悄分家了。
程枫侧身,白皙的手从被窝里探出来,捏了捏一整天都在替自己操心的小系统:“别怕,只要我站在朝堂之上了,届时皇位上不管坐着谁,是男是女,都没关系。”
程枫没什么助力历史第一女帝上位的想法,当然,也没有助力其他什么皇子王爷登基夺位,从而混个从龙之功的想法。
皇位嘛,能者居之,皇帝都还在开开心心养蛊,她一个小小的举人操心什么?
与其想谁会坐上皇位,不如盼着现在那位皇帝多活几年,自己也能放开手脚多挣些功绩,为这个时代的百姓们多做些实事。
至少现在这位皇帝是在边境打了几年仗,凭借军功晋升成为的将军,又凭着自己的本事夺得的皇位。
他曾经看到过边境民众的疾苦,感受过百姓被劫掠斩杀时迸溅的温热鲜血,也听到过挂着惨白奠布的家家户户中传出来的凄惨绝望的嚎哭。
这位皇帝之后,新的上位者便坐得有些太高了,高到从未垂眼看过民间疾苦,更看不到一条条政令之下,逐渐铺满的底层人的骨血和生命。
所以,程枫对忧心忡忡的小爱说:“不必担忧,因为我的目标不是站在朝堂上对着皇权日日跪拜叩首的官员,而是能握住戒尺衡量皇子公主们野心和能力的帝师。”
夜深了。
以往很快就会钻进宿主脑袋里跟着一块陷入沉睡的小爱却没有睡着。
它蹲在宿主的枕头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皎洁月光,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宿主的五官。
很好看,闭着眼时显得格外静谧乖巧。
看不出丝毫攻击性,更不可能从这张好看的脸上寻到丝毫野心的踪迹。
可小爱还是看得很入迷。
它再一次确定,自己真的很幸运,绑定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宿主。
所以……就算知道宿主有秘密瞒着自己,就算知道今晚最该询问的其实是宿主之前就想要说出的那个秘密,就算知道自己回不了家可能是宿主动了什么手脚……
小爱也一点都生不起气来。
它甚至不想听那所谓的秘密了。
它只想开开心心地陪在宿主身边,看宿主步步为营达成所有的目的,将每个人都精准地摆弄在那盘看不见的棋局之上。
就算它也只是宿主手里的一枚棋子。
那也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程枫:(只用了一分演技)我好可怜。
小爱:(眼泪汪汪)呜呜呜呜呜我宿主真的好可怜!!
第77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程枫睡了很长也很安稳的一觉。
睡醒后, 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她没有出门,而是在客栈自己的房间里认真温书,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最后一场殿试。
小爱倒是出去飞了一圈, 回来时整只团子都气鼓鼓的,蹲在窗台上也不吭声, 程枫都怕它把小小的身体给气成胀鼓鼓的河豚。
她想着, 便提笔在纸上画了一只气鼓鼓的惟妙惟肖的墨色河豚来, 笑着将同样气鼓鼓的小爱安放到河豚的身上, 互相映衬,更相像了。
小爱:“……宿主!外面那些人都在传你的坏话!!”
什么茶楼、酒馆、客栈、饭店……就连天黑后热闹起来的青楼里都有人在议论程枫被永昭公主从贡院门口强虏回公主府当驸马, 结果见了真人格外失望又毫不留情将人赶出公主府的各种谣传。
有人鄙夷, 有人指责,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还有人阴阳怪气程枫面貌丑陋胸无点墨又黑又矮人品败坏……
总之永昭公主这强行绑了程枫去公主府, 又一点风声没传出来,最后只有程枫被“退货”的行为, 看在京城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是程枫实在不堪,因此才入不了永昭公主的眼。
于是文人士子讥讽程枫徒有才名,市井人家窃笑程枫攀龙附凤不成反被撵出公主府,世家贵族勋贵子弟则戏谑程枫一个出身寒门的麻雀竟敢妄想成为公主殿下的入幕之宾。
没有人会站在程枫的角度上替她喊冤。
污言秽语如潮水般砸在她的身上。
甚至在客栈里也不能清净, 有人找掌柜的打探程枫是否住在这里, 有人试图伪装成店小二敲门来看看传说中的程枫到底是何等丑陋可怕的模样,还有人在程枫住处的窗下街道上聚集了一堆闲汉看客,提高了声音阴阳怪气地骂她有辱读书人的斯文,败坏了品性。
彼时程枫正提着比给小爱画圆鼓鼓的河豚。
小爱气得光都不会发了,蹲在河豚上使劲儿蹦跶, 哪怕明知道下面的人听不到,它也要超大声地维护自己宿主。
“你才人品败坏!你才不是什么正经读书人!!”
“明明是永昭公主强行绑的宿主!你们、你们不讲道理!”
“不许骂我宿主!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坏?你坏透了!我讨厌你!!”
“……”
程枫按住了使劲儿蹦跶回怼,实际上只给对方造成了0伤害的小爱。
被宿主制止了,小爱委屈巴巴地摊成一滩饼。
然而它紧跟着就看到宿主探身出半支开的窗,随手将砚台里磨好的墨水倾倒而下。
正正好兜头淋了那人一头一脸一身,并不昂贵的素白长衫迅速吸饱了黑色的墨渍,并且不断往剩余的白色处蔓延。
突如其来的反击让下方陡然陷入古怪的安静氛围之中,下一秒,被淋了个正着的男人脸色迅速涨红,气得仰着脸抬手颤颤巍巍地指着程枫。
“你你你”地指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给我等着!!”
程枫挑眉,作势扬了扬手里沉重的砚台,轻笑着问:“你们猜,它下一秒会砸在谁的头上?”
没等下一秒的到来,下面聚集起来的一对闲汉看客们就一窝蜂似的轰然散开了。
有的还生怕自己跑得不够远,专门找了个犄角旮旯将自己的身体和脑袋护起来。
就连刚刚被淋了一身墨水,气势汹汹要找程枫算账的人,都黑头黑脸地瑟缩着躲远了些。
也不是他怂,实在是……那可是砚台啊!!那么高,那么重,这要是再加点力气砸下来……那不得当场砸死个人?!
别人死了无所谓,可他不能死啊!他还没妻子没孩子,还没考中举人进士,大好的人生,光明的前途,可都还等着他好好活呢!
而且这种一出手就又是倒墨水又是砸砚台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欺负的性子,说不定、说不定是个性格狂躁的疯子呢!还是别招惹为好,自己的命可比对方的珍贵多了。
就这样在心里把自己说服,而后慌慌张张地捂着乌漆嘛黑的脸匆匆忙忙地逃离这里。
程枫回身坐下,将空掉的砚台重新放回桌案上,含笑看向早已被惊呆的圆滚滚小光团:“怎么样,有觉得心里舒服一些吗?”
她没有关窗,用木条半支开的窗户外有浅淡的天光投射进来,落在书案上,也落在她满是笑意的眼瞳里,让她看起来甚至多了一份温柔的神性。
小爱呆呆地看着宿主,好半晌,才骨碌碌滚到宿主手边,超级心满意足地挨挨蹭蹭地贴贴她。
它之前那么生气,是觉得那些人不辨是非不分黑白,是觉得宿主受了好多莫名的非议和辱骂,是因为宿主的沉默而替她觉得愤怒和委屈。
可这一些喧闹的情绪,都在那一汪漆黑的墨水倾倒而下的时候,也跟着一起倒了出去。
程枫继续温书,耳边清净了,学习效率似乎也跟着不断提升。
小爱也重新蹲在窗台上,看着宿主认真学习的样子,想到那些人口中的污蔑揣测,既觉得解气,又有些遗憾。
要是小橙子在这里就好了。
自己的声音人类听不到,小橙子的反驳人类就能听到了。
这样的话,宿主就不是孤身一人面对这些流言蜚语,而是有人能真正站在她身边,替她骂回去。
哪怕小橙子没有在这里,小爱想到她时,也觉得宿主不是真正的孤单一人。
小爱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懂“朋友”这个词的含金量了-
满京城的舆论铺天盖地地落在程枫身上,公主府的侍卫来找过程枫,是替永昭公主问话的,问她有没有后悔,要不要抓住机会成为公主的驸马,只要成为驸马,一切流言蜚语都会如雾一般散去。
对此,程枫的回答是:“庸人妄言而已,何必自扰?”
事实也的确如此。
当程枫结束殿试,站在金銮殿中,被皇帝亲自点出姓名,再三考教询问后,这位帝王眼中的欣赏和满意便无声的让朝堂中所有官员都明白了程枫此人,未来不可估量。
读书很难,科举更难,金榜题名则是难上加难。
可这一切加起来,都没有让万万人之上的实权皇帝记住你难。
程枫全都做到了。
金科探花,骑马游街,那些簇拥在街道两旁的看客们全都在看到她并知晓她姓名的那一刻,变得沉默谨言。
小爱蹲在程枫的头顶,小小的身体化成一个小小人,叉着腰,将自己的脑袋扬得高高的,像一个志得意满威风凛凛的小皇帝。
哼,让你们再在背后偷偷说宿主的坏话!现在全都给我变成大哑巴!!
“殿下,程公子很厉害。”酒楼三层靠窗的位置,一位侍女轻声赞叹着。
永昭公主不自觉扬唇,矜傲地抬着下巴说道:“也就这样吧,还是太年轻了,那群老家伙就是欺他年纪小,连个状元的名头都不肯给,父皇也是,非说什么探花要选最好看的,又把人往下压了一位,将来父皇要是不从官位上补偿回来……”
听着公主殿下已经开始替对方抱不平的言论,侍女笑着垂首应道:“程公子能被殿下选中,才真正是他的福气。”
公主满意地继续支着身体半探过窗户去看下方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少年,在看到诸多女子争相朝着对方身上扔花枝荷包时,轻啧了一声,也接过侍女提前准备的花枝,从高处精准地砸进少年握着缰绳的手背上。
程枫早就被小爱提醒上面坐着一位公主了。
因此当高处的花落下时,她也反手准确无误地接住了。
而后才顺着花落下的方向侧头往上看。
正对上一张明媚张扬的脸,目光在半空相撞,在马儿踢踏着即将走过时,程枫笑着抬手,朝对方隔空拱了拱手。
是臣子礼。
一举一动没有丝毫的僭越逾矩。
永昭脸上的笑意微落,看着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嗤笑了一句:如此清高。
高如天上月,清若水中晖-
程枫的家书随着她高中探花的喜报一同快马传回了家乡。
清溪村的族老们高兴得敲锣打鼓要开祠堂祭祖。
县里的徐婉清拆开女儿的书信,先自己和陈阿婆躲起来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后,才连带着信一起,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了程晚橙。
程晚橙捏着这封远寄而来的家书,和两位母亲一起反反复复地翻看,一字一句地念了一遍又一遍。
小长生听得心中升起好多好多的欢喜,忍不住趴在师父的腿上开心地追问:“阿兄说每回考完试家里就可以吃香喷喷的炖鸡,师父,干娘,阿姐,我们今天也要吃炖鸡吗?!”
小小的人儿,每天除了玩就是想阿兄,除了想阿兄就只剩下吃了。
徐婉清笑着揉揉她头顶的小揪揪,比以往更畅快也更大声舒朗地回答:“长生说得没错,今晚我们家不光要吃炖鸡,还要吃甜糕,吃炖肉,把以往舍不得吃的东西都给吃一遍!!”
女儿考中秀才的那一天,她此生第一次明白了何为扬眉吐气。
女儿考中举人之时,她骄傲之余又忍不住心生更多的贪欲和期盼。
而如今,她的女儿,是皇帝钦点的探花!是整个国家数万万读书人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唯一,是将来会和诸多男子一样位列朝堂的官员。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用日日夜夜心生忧惧。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是被亲族驱赶孤苦无依的浮萍。
从此以后,她的女儿也会如男子一样,成为百姓们头顶的天,成为庙堂上高坐的官。
那是她的孩子,是她熬干了心神骨血浇灌出来的珍宝。
作者有话说:
程枫:作者,一路考来都是第三名,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蛋糕:嗯……要不你现场作首诗给读者老爷们品鉴一下?
程枫:……当我没问过。
第78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谢二丫倚着墙打了个哈欠, 听着屋内不断传出的摔砸和怒骂声,低头揉揉有点被吓到的两个妹妹的小脑袋。
“二姐,我们快走吧~”最小的四丫撒娇般晃了晃她的手, “再不走,我怕等会儿娘又要为了哥哥朝你跪下了。”
几年过去, 四丫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谢文清拿半块杂糖吓唬着做出选择的幼童了, 她和三丫身上穿得都是谢二丫用自己的薪酬买的干净整洁的衣裳, 一人头上都扎着漂亮细长的红绸带, 像年画娃娃一样白净可爱。
三丫也紧跟着晃晃二姐的另一只手,软声道:“对呀二姐, 我们快走吧, 就让他自己在家发疯好了,反正不管他摔砸多少东西, 不管他怎么闹, 娘回来后都会给他收拾的。”
谢二丫觉得两个妹妹说得都很有道理,笑着牵着她们的手往外走。
谢二丫是握着程枫当初给的那几枚铜钱, 迈着腿独自走到县城去找工作,被程晚橙认出来叫住后,照着程枫给的方子做出了新式的糕点后,就留在县城里的程家糕点铺子里当了糕点师傅。
她勤快肯干,头脑也灵活, 和程晚橙一起并没有守着程枫给的那几章糕点方子不知变通, 反而依葫芦画瓢做了很多很多新的尝试,慢慢调整样式和口味,一点点做出了大部分人都夸赞的口碑。
拿到第一笔工钱的时候,谢二丫第一次坐上了牛车,牛车摇摇晃晃将她带回了清溪村, 她将独自在家磕磕绊绊学着烧火做饭,却因为家里没粮而饿了将近三天的两个妹妹带回了县城里临时租住的小屋。
她娘在爹下葬后就跑出去跟村里别的男人好上了,阿兄谢文清一开始愤怒地指着娘的鼻子骂她不知廉耻,怕娘往外跑会不小心泄露了家中父亲已死的情况,怕被人举报……可后来阿兄拿着娘从别的男人那里拿回来的钱,日子逐渐平静,也没有人发现和举报,大家好像都无视了一个瘫在床上的人消失无踪,于是阿兄所有的辱骂就都化作了诡异的沉默。
后来,娘就更不常回家了,只有每逢阿兄休假时会提前回家给阿兄收拾屋子做饭洗衣,等将阿兄送走,娘便也回了她新的家里,毕竟那里还有男人和男人的孩子等着她洗衣做饭端茶倒水。
谢二丫问过娘,两个妹妹要怎么办,娘搂着别人家的女儿,嫌弃地说三姐妹都是克亲的赔钱货,让她带着两个妹妹自己出去过活,活不下去就卖出去,总归是死不了的。
三丫四丫怯生生地喊她娘,眼睛羡慕地看着娘怀里那个女孩儿,她们不懂,为什么在家里阿兄是男孩儿可以被娘疼着爱着,到了别人家里,一个女孩儿也能被娘抱在怀里。
娘不是最讨厌女儿了吗?
娘不是说女儿都是赔钱货吗?
为什么只有娘肚子里生出来的女儿才是赔钱货呢?那个女孩不是娘生的,所以她不是赔钱货,是娘的宝贝囡囡?
谢二丫搂着两个妹妹,在回县城的路上哭了一路,回到小屋后,反而擦干净眼泪,再次变成了糕点铺子里那个勤快又有创造力的小谢师傅。
她比两个妹妹大,她知道,不管是男孩女孩都不是赔钱货,只有不被父母爱也没有人能撑腰的孩子才是真正的赔钱货。
从那以后,谢二丫就很少回去了,逢年过节也只是托往返的牛车给娘带一份简陋的节礼,不敢带太贵的,因为怕娘再为了给阿兄筹银子,给她新的家庭里的男人孩子筹银子而当众下跪磕头。
谢二丫经历过一次后就怕了,恰逢程晚橙将生意做到了府城,于是连夜就带着两个妹妹搬去府城居住了一段时间。
这次回来,一是想要知道小神仙考试的消息,二是陪着程晚橙这个东家回来,三则是想亲眼看看谢文清如今过得有多狼狈不堪大快人心。
前几日,谢文清考中了秀才,却是孙山之名。
今日,小神仙的成绩自遥远的京城快马加鞭地传回来,却是圣上钦点的探花。
谢二丫怕谢文清落魄了没有灵通的消息渠道,所以带着两个妹妹亲自回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她作为谢家人,太清楚谢文清有多嫉妒程枫,太清楚谢文清当初都做了哪些腌臜事,谢文清的梦魇是小神仙,小神仙却是那般的光风霁月,从未被谢文清的恶意拉拽着坠入污秽尘泥。
谢二丫心里畅快极了。
带着两个妹妹坐上马车,她低头抬手,摸了摸被自己挂在脖颈上的一枚铜钱。
铜钱早已被体温捂得温热,也能从铜钱上的光滑程度看到主人日日抚摸的痕迹。
这是当初小神仙亲手递给她的“命运”,她只留下了最挨近掌心的这一枚,悬挂在颈间,每当丧气疲累,甚至一度想听那些人所说的找个人嫁了的时候,她就会下意识地摸摸这枚铜钱。
小神仙已经替她改过一次命了。
她的命要如同这枚铜钱一般死死地握在自己的手心里,绝不能、绝不敢交付到任何人的手里。
她还想跟着东家的步子,也去京城看看,看小神仙会骑马游行过的那几条街是何等繁华,想象小神仙骑在高头大马上被百姓们簇拥称赞的画面是何等的少年意气春风得意。
她还想跟小神仙说,我现在也在学着认字了,你的妹妹小长生举着医书说要当最厉害的产婆,而我举着启蒙的书籍,也想过我将来要做最厉害的白案师傅,要像小神仙的干娘那样,也收几个没爹娘照拂的小孩当徒弟,交给他们手艺,让他们将来长大了能靠着双手养活自己,能把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马蹄声哒哒。
程枫勒住缰绳,枣红色的马儿乖顺地停下脚步,任由背上的少年动作轻盈利落地翻身下马。
“乖,去玩会儿。”程枫摸摸马儿,轻拍着让它自己去远处吃草喝水。
她自己则掀起衣袍坐在了离河岸不远的草地上,往后仰躺下去,手枕着后脑勺,眼睛却看着疑惑地追着她飞在上空的小爱。
“宿主?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啊?”小爱好奇极了,心里却隐约总有一种类似于人类的不安情绪在蔓延。
可惜它是个机械生命,并不能精准捕捉这份情绪并拆解清楚,也就没有办法顺着情绪去追寻源头。
程枫伸手,以湛蓝的天空为背景,因光线而不适应地轻轻眯着眼眸,指尖也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它软软凉凉好似果冻的身体。
小爱心里奇怪的感觉便更重了。
程枫似乎能隔着只会发光的特殊身体窥探到它心中隐藏的不安,看着它,柔和了眉眼,温声道:“我们之前达成一致,会在我科举结束后,告知你不能回到快穿总局的原因。”
“现在,是时候了。”
最后一句话,像是法庭上的法官握住小锤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
于是一切反复无常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小爱沉默了好几个呼吸,然后慢吞吞地落到程枫身上,蹲在隔着衣物仍旧能感知到呼吸起伏的心脏处,闷闷地说:“喔。”
一副不情不愿的小模样,好似听到真相后一切就会发生改变,而它既想知道真相,又不敢面对真相。
程枫对此感到些许好笑,没有枕着后脑勺的那只手又落下来顺势捏捏小光团,却不像以往那样说些好听温柔的话哄着它安心,而是斟酌着,慢慢开始了自己的回忆和讲述。
“我是被小橙子捡回去养的孤儿……”
第一句话就让小爱惊愕地微微蹦了起来。
可程枫没有被它的动作打断,而是继续简单又清晰地表述:
“她不是孤儿,但在我看来,也和孤儿没什么区别,因为她的父母都是科学家,一生都奉献给了科学和国家,而她……就好像只是一个寄托父母感情的小小容器。”
“我被她捡回去养着,她养我像养一只可怜的流浪猫流浪狗,她自己都还是个小孩,就要养我这个小孩,她看着视频学给婴儿泡奶粉给三岁的我喝,把她的衣服鞋子都分给我穿,睡觉要抱着我给我讲睡前故事,每天还像个管东管西的小家长,要我多吃肉多吃菜多吃米饭,要给我按时泡奶,还试图给我穿尿不湿……”
“后来我努力证明自己也能做这些事情后,她也还是要事事亲力亲为地照顾我养着我。”
“三岁的我一无所知,三岁的她却已经是那个世界挑选出来的小小先知了。”
“她就像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一样,用讲睡前故事的方式,在被窝里抱着我,一边用小手拍着我哄睡,一边给我讲她预知到的未来。”
“她说人类马上就要没有未来了,她说世界里会多出好多可怕的怪物和闯入者,她说她要快快长大拯救世界。”
说到这里,程枫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盖在自己的眼睛上,沉默片刻,才就着这个好似无知无觉的姿势继续往下说:
“她说我是她捡到的小宝宝,也是她选中的好朋友,她从好多好多根命运线里选中了我,所以才会在很遥远的地方那么巧合地捡到我。”
“她说我们的命运被上天绑定在了一起,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分开。”
“我那时什么都不懂,她是我唯一能抓住的生机,我答应要和她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我也答应她等长大后,不管多苦多难,都要和她一起拯救世界,打跑怪物和闯入者。”
“……可我以为那只是睡前故事,她一遍遍地讲所谓的未来,我一遍遍地听着这些未来入睡,我从来都没有当真过,直到末日前一天,她给我发消息,说她已经拜托上天把我们绑在一起的命运解开了。”
“我回去找她,可找不到,她连一个纸条都没有给我留,却又给我留了末日后会发生的一切祸事的预知故事。”
“我知道丧尸会在哪一天变异升级,我知道那些拥有异能的人都是什么性格会有怎样的机遇,我也知道系统和攻略者们的出现,我甚至知道人类最后的火种会在哪一天彻底沦陷毁灭。”
“可是我唯独不知道她消失后到底去了哪里,我找遍所有她可能出现的地方,最后在京市她爸妈常去的一家研究员的地下实验室里,找到了她被浸泡在营养液里的大脑。”
程枫拿开盖在眼睛上的手,看向已经听懵了的小爱。
“而你,恋爱脑拯救系统……正是我从她脑袋里生生挖出来的东西。”
“……什么意思?”小爱颤颤地问,带着几分茫然和莫名的哀求:“宿主,我、我听不懂,要不我们先回去吧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童年小剧场:
小小橙:捡到一个好乖的宝宝,我要好好养她!
小小枫:我好像有人要了,不会是做梦吧?
小小橙:小宝宝该怎么养呀?我不会把她给养死了吧?呜呜呜呜天道你快帮帮我,她怎么嘴巴闭得紧紧的不肯喝奶呀?
小小枫:……第四瓶奶,真的喝不下了,她为什么又要哭了?我喝还不行吗?可是我的肚子好像一个大西瓜,西瓜炸开的话,会好可怕吧?
天道:……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先哄哪个崽,算了,还是砸奶瓶救人要紧。
蛋糕:月底啦!我可以拥有多多的营养液和多多的评论吗~
第79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可程枫只是安抚般地捏捏它, 便又继续往下说:
“小橙子很小很小的时候,给我讲了一个奇妙的小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女孩儿, 在十八岁的时候会被一个名为恋爱脑攻略系统的东西绑定,然后她会被带去很多个小世界做任务, 她需要去攻略一个又一个所谓的主角, 获得他们的喜爱值, 得到的喜爱值越多, 挣到的积分也就越多,积分越多, 能够兑换的能力和道具也就越多。”
“后来, 小橙子问我喜不喜欢那个故事,我摇头说不喜欢, 因为小时候的我并不能理解什么叫做[攻略], 更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想方设法让一个陌生人爱上自己。”
程枫看着已经木愣愣呆在自己身上,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似的一动不动的光团, 意味不明地轻声说:“我一直都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睡前故事,直到……末日来临,越来越多的人类分成了丧尸、普通幸存者、异能者三种类型,以及越来越多的天外来客的出现。”
“知道什么叫作天外来客吗?”程枫笑着问。
小爱呆呆地摇头。
可实际上它是知道的,它本该知道的, 它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和回答。
没关系, 程枫会帮它回答。
“天外来客,就是像你一样却拥有各种各样功能的系统,以及它们所携带的病毒一样入侵我们世界的宿主们。”
程枫轻轻吐出一口气,随着讲述,她也想到了末日初期乱成一团的世界。
如果仅仅只是丧尸的话, 人类怎么会那么快一败涂地?
可丧尸加变异的动植物,以及将世界屏障穿成筛子的外来者们,几乎每一个存在都在趁乱拼命地搅风搅雨。
有的系统是来世界里挑选人类当宿主的,有的系统却是自带宿主进入的,还有的系统会互相合作……
但没有太多例外,几乎所有的系统和它们所绑定的宿主,唯一的目的都是为了获取气运,然后凭借气运抢夺吞噬世界本源。
“你是我绑定的第二个系统。”程枫坦诚得让小爱感到害怕。
她望着湛蓝天空中缓慢漂浮的洁白云团,温和的声音里却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肃杀:“我绑定的第一个系统,名为:末日安全屋。”
闻言,小爱彻底傻在原地。
第二个系统?
末日安全屋?
许久,它颤声问:“它、它现在在哪儿?”
程枫敛眸看向它,语气平静地回答:“被我用雷劈得灰飞烟灭了。”
小爱:“!!!”
它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飞快地往后往上飞了一大截,直到本能不再感知到近距离的危机后,才险险停下。
程枫似乎被它逃离的动作逗笑,莞尔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小爱:“……”
你觉得我该不该信?
程枫干脆也坐了起来,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微微歪头,“你很特殊,和它不一样,和其它所有的系统都不一样,所以我不会伤害你。”
小爱觉得自己的运算速度从未有过的快速和精准:“因为我是、是你从小橙子脑袋里挖出来的吗?”
程枫:“这只是其一。”
小爱颤颤巍巍地问:“那、那其二是什么?”
“其二?当然是……”程枫故意拖长了语调,惹得小系统不知不觉凑近了好一段距离。
程枫当即伸手,在小爱受惊疯狂逃窜之前,一道紫色的雷电凭空悬浮在它往后奔逃的路线上。
它就静静地悬停在半空,噼里啪啦闪着细小而又致命的电弧。
小爱:“……”
它默默停下动作,这下不光不跑了,还格外乖顺地朝下飞了一小段距离,让程枫不至于仰头看它脖子累。
“您说吧。”小爱懂事地用上了敬称,乖巧中透出一丝委屈:“我认真听着,不会跑的。”
不是不会跑,而是不敢跑,也跑不掉。
不过程枫也不拆穿,望着它,眸光变得温暖了些许。
“其二……其实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在小爱懵懂的目光中,程枫慢吞吞地扔下一颗雷:“还没反应过来吗?你以前可是叫恋爱脑攻略系统的,如今呢?你不觉得自己的记忆和功能都出现了些许差异吗?”
小爱如遭雷击。
它傻愣愣地停在半空,整颗球所有的数据里都好像在回荡着程枫那短短的一句话,以至于它当下根本都顾不得身后还有一道要命的雷电杵着了。
“这不可能!!”它又懵又心慌地反驳:“我、我就是恋爱脑拯救系统,我从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叫恋爱脑拯救系统了!宿主你一定是在编故事骗我的对不对?”
程枫静静地望着它,被质疑了也不解释,而是慢声反问:“那为什么你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呢?”
小爱:“我只是——”
它的辩驳在宿主温和了然的眸光中戛然而止。
对啊,为什么自己连总局都回不去了?
如果连功能都被改变了,记忆也出现差错的话,总局……当然不可能向它开放回程坐标。
可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还有……
“可是我连绑定小橙子的记忆都没有,而且我明明是从一只丧尸的脑袋里被你挖出来的!”
小爱身上的光都变得惨淡了许多,却还是竭尽全力想要说服着什么。
程枫摇了摇头,“有没有想过,你就是被我故意关在丧尸脑袋里的呢?否则为什么那么多幸存者和异能者,偏偏是我独自找到并绑定了你?”
“……这怎么可能?”小爱仍旧不敢相信这个所谓的真相。
这对它而言,无异于被回炉重造!
功能和记忆都发生改变后,小爱甚至产生了以往只有人类才会思考的悖论:现在的我还是曾经的我吗?
“按照末日前人类的科技发展高度来说,的确做不到。”程枫并没有否认它的质疑,认真解释道:“可末日来临之际,在天道和顶尖科学家们的帮助下,又有小橙子这位拥有[先知]异能者的参与……你还是被成功改变了一部分形态和功能。”
而这些,是程枫找到程晚橙的大脑,挖出其中正处于改造中的系统后,又用了整整三年才从各种实验资料和小时候的一个个“睡前故事”中得出的结论。
“我……不可能!”小爱仍旧倔强地不肯承认,甚至试图找出更多辩驳的理由:“我可是系统,我要是真的察觉到危险,我完全可以和小橙子解绑然后跑路的!”
对于这一点,程枫同样能用自己已经印证过的猜想给出答案。
“天道封锁了你的退路,并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按照两个世界我进入的时间点推算,你被他们改造的时候,每一次都正处于和小橙子深度绑定,且在这些小世界里进行攻略任务的阶段,所以……”
小爱木然接话:“所以,就算是我想跑也跑不掉,对吗?”
“或许你曾经某一次真的差一点就能跑掉了。”程枫轻声说:“可小橙子比你更快作出选择,她主动感染了丧尸病毒,从人类变成丧尸之后,脑袋里的晶核就能成为一个彻底困住你的完美囚笼,就像我用那只丧尸困住你三年一样。”
小爱:“……”
这么狠?
小橙子?
它有点恍惚,因为根本想象不到那是小橙子能干出来的事情。
像是猜到它此刻在想什么,程枫伸手轻易地捉住它,又习惯性地捏了捏,这才说:“不如再猜一猜,小橙子为什么非要改造你?又为什么性格和曾经大相径庭?”
小爱不想猜。
它突然就有点理解为什么在末日前,人类都说AI代替不了人类这种话了。
它现在也觉得人类好危险好难缠,心太脏手太黑,逮着一个系统坑!
最可怕的是,听了这么多,它对宿主和小橙子竟然生不起哪怕一星半点的恶意,这不科学!!!
小光团琢磨着琢磨着,愣是把自己给琢磨生气了。
它气汹汹地哼了好大一声:“我才不猜!我也一点都不想知道!!反正你们人类最坏了!!!”
声音越来越大,委屈也越攒越多。
它根本想象不到自己是个坏蛋系统的时候会有多坏,也不能想象自己强迫小橙子做了多少坏事。
它不敢想,它只想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系统。
为什么宿主一定要把真相铺开仔仔细细地说给它听?
为什么宿主就不能好好隐瞒这些秘密?!
难道不知道这些秘密对系统而言,也很残忍的吗?!
这样、这样让它以后还怎么面对小橙子?
小爱越想越难过,它一点以前的记忆都没有,它根本想不到坏蛋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它好像就这样在宿主轻描淡写的讲述中,凭空背上了好沉重好沉重的罪孽和因果。
它觉得自己好不了了。
于是小爱难过地缩成小小一团,生完气就在程枫掌心里开始自闭。
程枫试着戳了戳它。
没理,还气鼓鼓地撅了撅。
程枫又戳了戳它,言语蛊惑:“真的不想知道吗?可是你还有另外一个更厉害的名字喔~”
小爱:“……”
啊啊啊啊啊啊它就没见过像程枫这个人类一样坏透了的宿主!!!
小光团好像快要气炸了。
始作俑者却眼含笑意地清了清嗓子,在它好似支着耳朵头顶的小动作下,一字一句地念:“小橙子死亡前的日记本上,还有研究工作者们的记录本上,都称呼你为:救世主1号。”
小爱:“?!?!”
救世主?
1号?
谁?
我吗?!
啊???
小爱被惊得身上的光努力闪烁了两下,噗呲一声灭了。
这回,它彻底宕机了。
作者有话说:
吵架小剧场:
小爱:(气鼓鼓揪花瓣)宿主是好人,宿主是坏蛋,宿主是坏蛋,宿主是坏蛋,宿主……坏蛋!!!
程枫:(托腮跟着念)小爱是好蛋,小爱是好蛋,小爱是好蛋,小爱是好蛋,小爱……好蛋~
小爱:(更气了)你才是个蛋!你全家都是蛋!!
程枫:嗯,我全家的成员里,不只有你吗?
小爱:……
好像有点被哄到,该死的情绪处理器,不要开心到发热啊喂!!
第80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小爱本以为宕机就可以逃避甚至解决一切。
就如同之前每一次宕机一样, 自己的时间陷入暂停,宿主和世界的时间却在平稳前行,等它醒来后, 一切都会翻篇,不会再被反复提及。
但这一次它以为错了。
天黑透了, 它怂怂地自我启动成功。
一开机, 就捕捉到漆黑的天色, 以及……熟悉的环境和水流声。
小爱错愕地蹦起来, 在看到黑暗中躺在草地上那道模糊的黑影时,整颗团子都惊呆了, 结结巴巴地问:“宿主?!你、你怎么还在这没有回去?!”
天都黑了!!
“等你醒过来。”程枫的声音在晚风和水流声中依旧清晰温和:“我们这场坦白局还没有结束。”
小爱:“……”
又来了!
熟悉的感觉。
宿主是个倔强老实人的感觉!!
但实际上, 小爱很清楚,宿主根本不是什么倔强老实人, 她就是故意的!!
眼见着连宕机都躲不过了, 小爱也干脆破罐子破摔,蔫头耷脑地蹲在程枫身上, 还善良地努力发光把这片黑暗的地方给照亮了些。
程枫摸摸它,“我知道有些事情对你而言是完全不能理解也难以接受的,但错过这一次,以后我就再也不会开口提及了。”
小爱听出了她话语中的无奈,也跟着端正了态度, 软乎乎地开口:“好叭……那宿主你说吧, 这次我都好好听的。”
这话之前也说了不止一遍,说完没多久就被吓得自动关机了。
宕机了一次,实则核心程序一直在运转的小爱也已经在宕机的那段时间里想清楚了,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它又没有以前身为“恋爱脑攻略系统”的记忆, 就连自身功能都被改变了,那就当自己已经被返厂格式化重修了一次。
简而言之,它是新的它,过去那个很坏的它……小爱决定赖皮不承认。
现在又听宿主说以后不会再提及,小爱更是偷偷松了一口气,一下子接受程度都高了好多。
它说着,就黏糊糊地从程枫胸腹处往上咕噜噜地滚,直滚到她温暖的颈窝里,这才一如既往亲昵地挨挨贴贴,示意她这下子可以继续往下说了。
程枫好笑地用手托住它,为了让它蹲得更舒服,还坐起了身。
“下午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就变成胆小鬼了。”
程枫点了点它,在柔和的夜风中轻声道:“末日来临,你是进入我们世界的第一个系统,小橙子绑定了你,是因为她有[先知]的优势,她清楚你的每一步动作,在研究人员和天道的介入下,你也成为了第一个实验品系统。”
“……实验品?”小爱懵懵地重复,小声问:“是把我改造的实验吗?可是改造成功后,为什么会把我关在一个丧尸的脑袋里呢?”
它还是想不通。
“失败了。”程枫平静地摇了摇头。
小爱目瞪口呆:“啊??”
它忍不住看看宿主,又展开光屏看看自己,在程枫肩窝里转了个圈。
失败了?
所以我现在是个失败品?
程枫也看向光屏里待在自己肩头转圈圈的小光团,替它解释:“准确来说,是成功了一半,他们成功剔除了你依靠攻略人物获取气运值的功能,但他们没能改变你的运行核心,也就是会自动捕捉恋爱脑。”
小爱:“……那后来呢?”
它觉得自己有点听傻掉了。
“后来,他们经过多次探讨和实验,最后……由天道出手,剥离了你当时绑定的宿主,也就是小橙子的一半魂魄,强行使其和你相融。”
小爱:“……?!”
它刚才还觉得自己听傻了,现在却觉得自己是在听天方夜谭的鬼故事!!
“怎么可能?!”小爱忍不住惊悚地反驳:“我可是机械生命,是快穿总局批量制造的系统,我们只能装载人类情感处理系统,怎么可能真的变成一个人?!”
融入魂魄?这太不可思议了,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逆天之举!
“是,科学无法解释,可最后完成这一步的,不是科学,而是我们世界的天道。”
程枫静静地看着光屏里被惊得乱七八糟发光的团子,在它逐渐从不可思议的震惊中回神后,才又继续说:“我原本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可小橙子死了,她父母也死了,就连天道……也因此陷入了昏迷,我们的世界更加混乱破碎。”
“我在找到你的时候,同时找到了小橙子的大脑,她给我留下的最后一个故事……就是关于你新生的故事,她让我不要毁了你,要把你当成捡来的孩子一样好好养着,就像当年她捡到我一样。”
说到这里,程枫不由苦笑一声,这也是她在这次讲述中第一次产生这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她垂下眼眸,声音轻柔的似乎下一秒就会被夜风裹挟着吹散:
“就算她不说,我也不会对你动手的,你是她留给我的仅剩的遗物了。”
小爱怔怔地听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信了程枫的故事,它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在此刻拥有了一些人类的情感,不然怎么会觉得自己一整个都变得不对劲起来。
身体里酸溜溜的很不好受,有点想掉落什么奇怪的液体。
不过它最后也只是飞起来轻轻蹭了蹭宿主温热的脸颊。
“可是宿主你还把我关起来了!关了我整整三年!!”它一边酸溜溜,一边气鼓鼓地翻看自己的记仇小本本。
程枫收敛情绪,唇角又染上一抹笑意,走向不知什么时候回到草地上低头啃草的马儿身畔,纵身一跃上了马背,手里马鞭落下,如一道疾驰的弓箭在漆黑的夜色中迅速穿行。
她的声音也被呼啸而过的夜风裹挟着吹得散漫遥远:
“因为找到你的时候,你还只是个半成品。”
“等你和小橙子的那部分灵魂相融,我等了整整三年。”
小爱被风吹得都有点蹲不稳了,一边适应马儿疾驰的速度,一边也扯着嗓子大声问:“我真的是救世主1号吗?我后面是不是还有2号3号4号——”
程枫微俯下身,身体随着马背起伏,她的视线在黑夜中仍旧冷静坚定,准确操控着马儿不断避开一路上的遮挡物。
“我不知道。”
她的话刚出口就被风给吹散。
小爱干脆把自己滚到她衣襟处,扒拉着她的衣服,被风吹成一张软乎乎的果冻饼凉丝丝地贴在她怀里,再次问:“为什么会不知道?我现在都是你养的崽了,你可不能再骗我喔!”
宕机前的它:心虚,愧疚,不安,生怕自己太坏了伤害过小橙子。
宕机后的它:懵逼,震惊,欢喜,我果然和以前是两个系统了,现在的我可是另一个小小橙子,宿主还答应了小橙子要好好养我的!!
它变得超级黏人+大胆。
都敢用自身来威胁程枫说真话了。
程枫闷闷地笑了一声,随口回答:“因为我们现在就正在救世的路上,只要我和你能够成功拯救每个小世界里的恋爱脑程晚橙,那就不会再出现什么2号3号4号,只会有你这一个。”
小爱:“……”
它不再说话,而是埋在宿主怀里,听着风声和马蹄疾驰的声音,认真思考起自己拯救恋爱脑程晚橙,和救世这种超级大项目之间,到底有什么必要的关联。
然而直到程枫回到新买的偏僻小院里准备洗漱入睡时,小爱依旧没想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它亦步亦趋地跟在程枫身后,碎碎念着不停推算二者之间的关联。
算到最后,小家伙都有些恼羞成怒了:“我怀疑你们的天道是个坏蛋,祂肯定故意把小橙子笨笨的那部分灵魂分给我了!只给小橙子留下最聪明的那部分!!”
不然怎么会算了这么久都算不出原因?!
程枫:“……”
她捧着水的手顿了顿,诧异地看了眼蹲在脸盆边缘的小光团,“你怎么知道?”
小爱:“???”
我就是随口一说!
程枫笑出声,任由小家伙在那不可思议又气急败坏地追问,自己则慢条斯理地洗好脸,绞干帕子搭在架子上,这才伸手按住像个小蚂蚱一样蹦跶不停的小爱,无奈道:“逗你的,要是真把所有笨蛋的一部分都分给你了,那留下的那部分灵魂怎么会在这些小世界里当恋爱脑呢对不对?”
小爱:“……”
好像,好像也挺有道理的。
“那我们到底要怎么救世啊?”
小爱忍不住追问。
实际上它是心里有些焦虑,总觉得今天这场坦白局之后,自己莫名其妙就背负了好重好重的责任在身上,幸好还有宿主陪着,不然它真的会彻底宕机当逃跑的胆小鬼的!
它没有任何以前的记忆,总局也回不去,以它现在的情况,就算回去了也只会被处罚销毁,人类总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更何况它现在还绑定了宿主……
它希望宿主的世界能够好好的,不要被什么天外来客给毁掉了。
不然小橙子和宿主以后就真的都没有家了。
再加一个回不去总局的它,那正好凑齐三个没有家的小苦瓜。
一想到这里,小爱就眼巴巴地望着宿主,期待能从她这里得到准确的救世方案。
不管能不能做到,总要先试一试嘛!
程枫屈指敲了敲它,眉梢间还沾染着几分温热的水汽,慢声回答:“没你想象的那么艰难,在你绑定小橙子之前,天道就已经帮忙锁定了每一个妄图瓜分世界本源力量的天外来客,再由你带着小橙子进入他们的小世界锁定目标进行攻略。”
“你是系统,每进入一个世界,都会主动锁定天选之人让恋爱脑宿主对其进行攻略,所以我们保留了你的恋爱脑特征,将攻略目标改成拯救恋爱脑。”
“小橙子剩余的灵魂碎片全部散落在这些小世界里,既是为了锁定目标,也是为了成为你带着我进入此间世界的时空锚点,所以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将这些小世界从我们世界偷窃抢夺的气运再抢回来,收集齐小橙子的所有灵魂碎片就行了。”
“剩下的,全部交给天道,这是世界与世界的交锋,我们只需要做我们该做的就行。”
程枫用尽量简洁的语言说明了小爱和她所谓的“拯救恋爱脑任务”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小爱听懂了,也听呆了。
好大的一盘棋。
而这些,起因都是来自小橙子的[先知]。
小橙子绝对是宿主那个世界的天选之人,所以它第一次进入世界的时候,才会在天道的引导下毫无防备地绑定小橙子。
然后……一步步,和宿主还有小橙子一起,变成了天道棋盘上为其博弈厮杀的棋子。
作者有话说:
这个世界也要完啦,预警一下下个世界的恋爱脑小橙子。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