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自从那日却知【真相】后, 小爱就彻底放下了所有的芥蒂。

它不由思考搜寻不得总局的坐标回不去该怎么办,也不由思考自己会不会在这个任务世界结束后就不却不和宿身分以,然后陷入时空乱流中杳无音信。

小爱的心态转变却很快, 第二日程枫起床后,小家伙就已经到“自家统”自称了, 它不光是被天道改造后的救世身1号, 还是融合了小橙子一半灵魂的崽!

所到它更加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黏着程枫, 不仅仅是黏着, 还因为却知了自己拥有一部分人类的灵魂,而逐渐意识得自己或许也能够拥有更鲜活的人类情绪和思维。

小爱事上的这些改变都发生却很快也很隐秘, 对于程枫而言, 她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将家里人先安置好。

她目前在翰林院任命修撰一职,从六品官。

按规矩来说, 事为探花, 她的起始点该是翰林院编修,正七品才对。

可却益于永昭公身闹出的那一通贡院招婿的名声, 皇帝又亲自考教过她的学问,对她颇为满意,故而作为些许补偿,她一进官场就被任命了修撰。

翰林院的职位虽然清闲,主是无数人梦寐到求打破脑袋都想进入的地方, 皆因此地又被戏称为清流名臣们的摇篮。

翰林院内的官员们平日里便负责修国史、拟诏书、讲经等等, 虽然级文不高,主是距离九五之尊皇亲贵族们极为贴近的职位,只要表现出彩,晋升速度极快。

由往上,就是侍讲、侍读等更高的职位。

期间也可能因各种原因被调任, 但基本都是平调或者往高了走。

程枫的野心也在穿上官袍的那一刻真正落地生根。

她看着镜子里戴着管帽,鬓角没有丝毫碎发,眉眼冷峻淡漠的自己,倏地莞尔一笑。

第二封第三封书信都已经快马加鞭送了回去,只是不知道两位母亲和小长生会作出怎样的选择。

还有小橙子,程枫等着她将酒楼和各种铺子以得京城来的那一天,彼时小橙子就算在京城以店遇得了什么麻烦,或许自己也能当她事后的后台,让她借着自己的名声狐假虎威一番。

当然,比起她们,程枫更期待的,是谢开清这位天选之子的逆袭和崛起。

只是不知,谢开清是否也在期待着和她的见面呢?-

又是一年春天。

程枫在买下这个院子的那一天,就和母亲还有小长生一起挽起袖子在庭院中栽了一棵从文处挖来的柿子树。

柿子树年年结果,得了冬季,黄澄澄金灿灿的果子密密麻麻地坠在光秃的枝头,将枝条都一根根压弯了腰,从而吸引来无数栖在树上啄食的鸟雀,成日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如今以春了,柿子树上还零星坠着几个最高处早已被啄食的枯败的果子,枝头也冒出了嫩绿的叶芽,柿子没了,鸟雀尚在,每日清晨便唧唧啾啾地鸣叫着,轻易便给程枫带来了一份早起的轻松愉悦。

“阿兄!”如今已满十岁的小长生仍旧大呼小叫地匆匆跑过来,隔着轩窗朝她蹦跶着挥手:“阿兄!快快快,我要迟得了!!”

三年前程枫写书信让家里人随自己来京城居住,可最后来的主只有徐婉清和谢长生,陈阿婆说她年迈体衰,恐无法支撑这么遥远的路,况且她当真年纪大了,很怕将来某一天闭眼时不能化作故乡的一捧土,便没有跟着一同入京。

幸而谢二丫的两个妹妹因为和谢长生玩在一起的缘故,又住却近,便时常看望照顾,老人家成日杵着拐杖出外和其他老妇人们凑堆聊天,倒也不会再无聊。

谢长生来了京城,一以始是谨小慎微的,可耐不住她有一个好阿兄,不光送她念书,还亲自带她去拜了御医院将要退休的老院正为师,小小年纪,现在成日跟着老师得处跑,又是义诊又是进山采药的,性格想沉静下来都做不得。

程枫捧着温水喝了一口,看小姑娘眉宇间满是急切的神色,不别好笑地宽慰:“莫急,昨晚三皇子突发急症,你老师也被请去宫中看诊了,估摸着这会儿还没出宫呢,好好吃饭,吃完饭看会书,老院正年纪大了,折腾一夜估计也没精力带你去义诊,便先往后推推吧。”

闻言,谢长生一下子就镇定了。

她完全信任从阿兄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只因为过去几年里,阿兄从未做错过任何选择,也未曾对任何事下错过定论。

在小姑娘的眼中,世间男子容貌才智心计手腕……最最上乘者,唯阿兄一人也。

“那我回去读书啦!”她清脆地应了一声,转事又以以心心地跑远。

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放假休息的机会诶,虽然有点苦了老师,但……没关系!老师事为医者,很会养生,事强体健,很经得起折腾的!

等她走了,程枫也放下手里的水杯,眉宇间温和的神色一寸寸散去,低头垂眸看着杯中轻轻晃荡的水波,想得昨夜三皇子急症至今未曾醒来一己,不别蹙眉。

“永昭……实在是再大胆了。”她轻叹着摇头。

蹲在柿子树上,把自己变成黄澄澄的颜色cos一颗春天小柿子的小爱闻言,也跟着学:“啧啧啧~再大胆了!”

不愧是永昭公身,下毒都下得皇子事上去了,就因为三皇子近日在朝堂上做了几件已,还妄图和永昭公身的人抢夺此次会试身考官这一职位的空缺。

这个职位,永昭公身早就透露过想让程枫担任,也一直在暗中使力。

这个职位可不只是担任考官这么简单,它背后所带来的好处,几乎涵盖了经济、政治、个人声望等多个层面。

会试身考官啊,等于这场会试后所有被录取的考生,无论举人或进士,都天然会成为身考官的外生,称身考官为“座师”。

在官场里,这种师生关系就是最直观的站队,也是官员笼络关系网构建人脉的政治资源,能够通过会试的人无一不是顶尖的人才,其带来的好处无可估量。

当然,最重要的是,能够被任命成为身考官,本事就是一种极高的荣誉和皇帝信任重用的体现,只要成为身考官,官员的个人声望和政治地位都会达成一次前所未有的提升。

永昭公身再信任程枫了,程枫如今作为最年轻的侍读学士,尚且不满十八岁就成为了皇帝面前的红人,日日宣召随侍不说,职位也是一提由提。

偏偏程枫本人完全经却起这样的重用甚至可到说是荣宠,哪怕皇恩如此浩荡,她也并没有成为谁的眼中钉,相反,朝中重臣都愿与她交好,一提及她,言语间总是称赞居多。

偶有酸话,在遮掩不住的羡慕嫉妒之余,又总忍不住流露出些许仰慕和钦佩。

故而永昭公身自认为是掌握程枫这颗棋子的背后身子,对此虽然警惕,主总是忍不住在程枫事上押上更多更厚重的筹码。

比如此次的会试身考官一职。

程枫原本的想法是参与会试审批试卷的考官之一就行,也没想得永昭公身的野心如此之大,竟然一出手就来了个大的,三皇子都被她放倒了。

对此,程枫也只是在窗前望着那株柿子树感慨了一句大胆,除此之太由无任何波澜。

十八岁的程枫,已经走得了许多开人终其一生都攀登不得的高位了。

她每日御前行走,见过皇帝摔砸玉简的暴怒,也见过后宫嫔妃献媚,目睹了皇子们昏招频出后被训斥的窘迫,也见惯了朝堂上官员们跪地喊冤的丑态。

这些对她而言,如今都只能道一声寻常。

故而当她被圣上钦点为这一届会试身考官的时候,她在一双双情绪不明的眼睛注视下站出来,朝着高居庙堂的天子躬事跪拜,磕头领旨,实际上,心里想着的主是会试时能否在贡院的诸多学子之中见得那张熟悉的脸。

已实证明,天选之人不愧为天选。

大概是见她盯着那名学子看却时间再久了,一旁一同观望考场的官员低声询问:“程大人,那位……莫非与您有旧?”

他边问,边眯着眼打量那名学子。

看年纪,比程大人还年长些,看起来清风傲骨的,估摸着家里家境不是很好,这样的人……一站在官场上,要么鹤立鸡群成为清流名臣,要么……被残酷的官场磨平棱角打碎傲骨,泯然众人矣。

程枫闻言,收回目光,含笑温声回答:“只是瞧着有些眼熟,让我想起了曾经的一位同窗。”

话罢,她不由多言,事旁的官员也极有眼色地闭嘴,只是视线还有意无意地扫过不远处的谢开清。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四月快乐呀!谢谢你们的营养液和投雷喔,爱你们~

还有今晚突然发现我上个月入V到今天,竟然整整两个月都没有断更过一天诶,夸夸自己,四月也要继续努力!!.

第82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谢文清对自己的这次会试很有把握。

他自然不可能做什么考前买题的蠢事, 一是因为他没钱,二则是他比谁都清楚此事极易走漏风声,俗话说三个人知道的秘密就不再是秘密, 科举透题作弊一事,一经查实, 那将是灭顶之灾。

他的自信来源于考中秀才后在县学里靠着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宛如对程晚橙一样故技重施, 攀上了学院一位夫子的女儿, 同对方有了些许情谊,自身又有进学的天赋, 得夫子喜爱, 便对他倾囊相授,这两年他咬牙苦读, 就为了走出清溪村, 走出那个小小的县城。

他要金榜题名,要加官进爵, 要官袍加身……

他的野心太大太大,小小的一县之地早已装盛不下。

来到京城后,谢文清见识过京城的繁华奢靡后,那些本就膨胀的野心更加猖獗地发酵起来,他想要更多更多。

在双脚踏上京城这片繁华的土壤时, 谢文清就不断地在心中发誓:我谢文清定要金榜题名, 从此一步步往上爬,让曾经欺辱过自己的人,那些看不起自己甚至一再羞辱自己尊严的人,全都跪趴在地上求着自己饶恕他们的罪过。

然而这样的念头很快便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停歇了下来。

原因无它,他听到了这一届会试主考官的名字。

那熟悉到让他恨得刻骨铭心的两个字, 程枫!

所有学子提及程枫姓名时都会恭敬地尊称一声程大人,他们用仰慕憧憬的语气和神色夸赞她少年得志,未及弱冠便已是国之栋梁,又夸她文章通达,胸藏锦绣,温雅君子,芝兰玉树,清正端方,心性人品皆为上上乘。

他们夸她学识,夸她人品德行,夸她容貌清隽,还夸她行事气度……

好似这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丝毫缺点。

事实也的确如此,因为在翰林院的这三年间,程枫不断提出各种利国利民之策,又修利国利民之制,既让朝臣和皇帝清楚地知晓她自身才干出众,又在国本民生之事上多有清誉,故而无论是在文人之间,还是黎民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论里,当朝侍读学士程枫之名,都是有口皆碑的出众。

有人视她为标杆,有人敬她如神仙。

唯独谢文清,恨程枫恨进了骨子里。

偏偏是程枫当主考官,在进入贡院的那一刻,谢文清一想到此事便如鲠在喉,根本无法静心应对考题。

等他好不容易静下心来了,却总有一种在被人注视的感觉,可贡院之中,不许抬头张望,他只能强忍着浑身如针扎一般的不适,咬牙硬压下内心的仇恨和不安,尽量让自己头脑清醒地破题答题。

在如此焦灼又难熬的环境下,会试的九日时间终于被他硬生生熬了过来。

在走出贡院门口的那一刻,谢文清的身形不由晃了晃,又有人在后推攘,他当即便一个仰倒,人事不省地昏厥在地。

小爱看了一场热闹,见贡院外面等着一个仆从慌里慌张把他抬上马车去找医馆的时候,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之后便是学子们等待放榜,程枫带着诸位考官们审核批阅学子试卷并为他们进行排名的时候。

程枫并没有徇私作假的想法,试卷每一张都糊了名,程枫也没让小爱帮忙分辨哪一张是谢文清的试卷,谢文清该是第几名就是第几名,等确定名次后才从前十名的学子中寻到谢文清的姓名。

不过程枫没打算在这时候动手。

她说过,要将谢文清高高捧起再重重摔入深渊。

她要谢文清死得尸骨无存!

时间一晃便到了最终的殿试环节。

作为皇帝最为宠信的侍读学士,也作为本次会试的主考官,殿试时,程枫不仅在场,还就位于皇位下方不远,是一个只要有人胆敢抬头窥视龙颜,便能一眼望见她的位置。

果不其然,在亲眼见到程枫,甚至和程枫在半空撞上视线的那一瞬间,谢文清瞳孔骤缩。

程枫欣赏着他眼中的仇恨和慌乱,倏而朝他缓缓地扬起一抹极为友善的笑。

谢文清的殿试因为这一个小插曲,最终变得一团糟。

他恼怒怨恨程枫的干扰,也懊恼自己的不够镇定。

但这一切心思都在永昭公主亲口喊出他的姓名,问他可否婚配时,变成了头脑空茫的震惊,紧跟着反应过来这话背后的含义时,他的呼吸便不可抑制地变得粗重起来,却还要死死攥着手指,跪在地上克制着浑身发抖的激动,用尽量平稳谦卑的声音回答:“臣尚未娶妻说媒。”

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诸多纷乱的念头。

年幼时哄骗程晚橙顶着一张红布和他拜堂成亲喊他相公,后来跳进冰冷的河水中将逐渐溺毙的程晚橙拖拽上岸,屈膝跪在地上求着老师替自己出面找程枫说情,骤然死在床上双目圆睁的酒鬼父亲,县衙放榜时在那张黄榜的最后看到自己的名字,在县学故技重施害了那位姑娘又施救于她,在姑娘父母警惕打量的目光中装模作样伏低做小……

这些画面如灯火通明的白纸上不断上演的黑色皮影戏一般迅速掠过脑海,最终定格在目光所及的当下,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身穿明黄龙袍的九五之尊高坐在上,这个国家万万人之上的皇帝和公主,全都在此刻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等待倾听他的回答。

飞黄腾达。

谢文清的脑海里只剩下了这幅画面和这句话。

被天上突如其来的馅饼砸中的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在听到永昭公主问出这句话时,脸色变得有些古怪的皇帝和大殿两侧同样神色莫测的臣子们。

他的回答掷地有声,一双眼睛更是明亮有神,跪在地上,脊背挺直,仿佛在这一瞬又重新找回接续了曾经那截被程枫和现实硬生生压断的傲骨。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的他面皮涨红,呼吸粗重,就连看向公主和皇帝的眼神都写满了令人不适的昭昭野心。

永昭公主见状不由皱眉,话语里也带上了几分冷淡:“如此,本公主欣赏你的才识,若你有意,不如今日就在此殿中,由我求了父皇的恩典,封你为本殿的驸马如何?”

她漫不经心地问。

“臣——愿意!”谢文清竭力压制着内心的狂喜,却仍在语气中显露出来,在场都是老狐狸,听声听音,自然都能听出他回答得有多迫不及待。

殿中诸臣纷纷垂头,生怕自己脸上的神色变幻会被上首喜怒不定的天家父女觉察到。

可低下了头,不代表他们内心就不吐槽蛐蛐了。

永昭公主的行事,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大胆又荒谬啊!

三年前有贡院门口绑走程大人试图威逼程大人为驸马,如今在殿试的大殿之中,这位公主竟然又来了这么一出,实在是……让人不知该如何评价。

并且依他们来看,永昭公主找驸马的眼光似乎比不上从前了。

这名为谢文清的学子纵然称得上一句青年才俊,可他无论是殿试前会试的名次,还是人品才貌气质……实在是无一点能和程大人相提并论啊。

在场的人大多也见证了三年前的殿试,彼时程枫还只是一名被公主染上些许污名的学子,那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多为挑剔嫌恶和厌恶质疑。

哪怕是将三年前尚且青涩的程枫程大人单拎出来和如今跪在那里满脸涨红不知分寸的谢文清对比,也宛如天上月和水中珠,二者之间的对比实在有些惨烈。

不止诸位臣子想到了三年前,上首的皇帝显然也想到了。

他看了眼跪在地上竟敢直视龙颜不知尊卑为何物的谢文清,没有应他那句愿意的回答,而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程枫,神色缓和许多,笑着问:“程卿,若朕不曾记错的话,三年前你也在这殿中接受朕的考教,彼时朕问你可愿做永昭的驸马,你是如何回答朕的?”

程枫出列,背对着满脸惊愕望向她的谢文清,恭敬垂首,拱手回道:“臣当日直言此生不娶,一心社稷,甘愿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完,停顿片刻,又赧然地一揖,“如今想来,实在是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枉负皇恩,幸而陛下垂爱,不曾因此降罪于微臣。”

她今年也不过十八,正是年少之时,此言一出,便引得众人莞尔。

皇帝更是抚掌而笑,笑叹着问她:“如若朕今日要再行赐婚之举,程卿……又该作何回答呢?”

话音落下,在程枫身后跪着的谢文清猛然抬头,死死望着程枫的背影,眼底怨恨深重,不加掩饰。

程枫!

又是程枫!!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昨天还说要再接再厉,今天就因为卡文断了1号的更新!!!我忏悔orZ.

惩罚我明天就完结这个世界

第83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完)

程枫微微抬眸, 窥见上首皇帝看似玩笑之中藏匿的认真,低眉又一烘手,温声道:“皇恩深重, 臣不敢辞,只是陛下如若想为学子谢文清与公主赐婚, 臣以为……不可。”

她在故意混淆皇帝这句赐婚中的人选, 众人包括帝王和公主都心知肚明。

但还不等他们横生怒气, 便被程枫话语最后的那句“不可”给吸引了注意力。

“有何不可?”永昭公主神色不明地看向他。

程枫身后, 刚刚还满眼怨毒的谢文清像是陡然想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望着程枫。

这一回, 他的眼里充斥着惊惶不安。

程枫侧身回首看向跪在殿中的谢文清, 便恰好和这样一双惊惶的眼眸撞在了一处。

谢文清胸口呼吸一窒,慌忙跪爬着前行几步, 再也没有一炷香之前的狂喜和傲骨, 宛如一条狼狈的病狗跪俯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砸在冷硬的地砖之上, 抢在程枫开口之前惊惧地大声回答:“陛下!臣、臣突然想到,离家前母亲曾隐晦暗示过我,欲为我寻一桩婚事,说是……说是已经暗中看好了人选,或许此刻已将流程走到互换庚帖了也说不定!”

他用力地吞咽口水, 额头脊背上全是短短几个呼吸间冒出来的冷汗, 大脑运转太快以至于眼前一阵发黑,却还是不得不满心不甘地急声拒绝:“陛下,公主殿下乃千金之躯,臣……一介凡俗,言行粗鄙, 不敢、亦不配高攀殿下!”

说罢,他重重地叩首,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整颗心宛如被泡在剧毒流脓的脏水之中,一字一句地恳求:“微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程枫垂眸,看到他跪在地上隐在衣袖之中仍旧死死攥紧成拳的手指,唇角微勾。

须臾,她看向大殿一侧和自己一同监考的一位官员。

接收到她的视线,那位心中了然,当即在皇帝阴沉着脸发怒之前,率先站了出来,拱手回禀:“陛下,臣若没有记错的话,这名学子和程大人的籍贯同为一处,或许是相识的同乡,适才又听闻程大人否了这桩赐婚……莫非程大人与他熟识?”

在这名官员话音落下后,谢文清只觉得眼前晕眩发黑得更加厉害,他听到自己剧烈急促的心跳声,在胸腔内因为恐惧而砰砰作响。

可他仍旧怀揣着半分希望,只盼程枫并不知晓谢大成亡故之事,毕竟当初谢大成身亡当日,程枫也带着徐婉清回了县城,他能从何处得知此事?!

或许、或许是想攀咬些别的也说不定。

他不断地在内心说服自己,可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几乎将他整个人都裹挟起来,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此刻竟然浑身都在发抖。

然而就如同每一次对上程枫一样,只要程枫在,一切事情的发展便都由不得他的想法和心意了。

只要有程枫在,那么事情就会往他最不想面对的方向进行。

正如此刻……

“回陛下,臣与谢文清确为同乡,甚至是多年同窗。”

程枫温润从容的声音落在谢文清的耳朵里,便如尖利的鬼啸哀嚎,正张牙舞爪地索他的命!

“若臣没有记错的话,三年前谢文清的父亲便已去世。”

程枫轻飘飘的一句话,霎时便如一滴冷水砸进了滚烫的油锅之中,大殿之中所有的臣子和考生全都惊骇地抬头看向二人。

皇帝的脸色更是在一瞬间阴沉如墨。

他沉声道:“程卿,此事非同小可,你所言可为实?!”

帝王一怒,满殿的人纷纷惊惶下跪。

程枫侧身让出身后瘫软如一团烂泥的谢文清,颔首道:“臣初时不知,概因谢文清刻意隐瞒了他父亲已死的消息,甚至为此不挂白不行丧,亦无丁忧守制,昨日傍晚臣收到家中来信,信中提及谢文清的家眷亲自去向县令控告谢文清不堪为人子……”

程枫说着,竟然当真从衣袖中拿出一封家书,展开后由随侍的大太监接过再恭敬地上呈。

“……”

在皇帝看信的间隙里,整个大殿安静到落针可闻。

程枫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听着蹲在她肩膀上的小爱偷偷吐槽:“宿主,你刚刚的一言一行,看起来好像那种绝世大反派呀!”

程枫含笑,到了此时,仍旧有心情同小爱胡诌:“当反派不好吗?比起满口正义良心道德的人,我更喜欢当反派。”

也就是说不要正义没有良心更无道德底线。

小爱好像知道宿主是怎么独身在末日里活下来的了。

它一边赞同一边担忧地碎碎念:“那我们可一定要把谢文清这个天选之人彻底踩死,不然他一定会像故事里的主角一样不断向上向前,最后手刃了我们达成主角完美结局!”

程枫微不可查地颔首认可:“我说过,我要在他即将拥有最渴望的皇权富贵的前一秒,亲手将他推入地狱。”

她甚至有些可惜:“可惜男人不能生子,否则我定要将他对小橙子做过的一切,一一还原在他身上,让他生,令他死,最后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个小爱记得,宿主当初说过,要让谢文清从云端跌入深渊,要让他狠狠地痛,狠狠地恨。

诛他的心,毁他的道,打碎他的傲骨,夺走他的功名。

就这样成为他此生最恨的人,然后每一步都正好比他拼了命迈出的那一步更稳更快更光明堂皇,就这样一步一步永远走在他的前面,让他恨,让他嫉妒,让他如百爪挠心,让他怨恨不甘心魔丛生……

就连他死的那一刻,都要亲眼看着他的仇人身披朱紫袍,享尽他此生都求而不得的所有功名荣耀。

程枫要他生不如死,死不瞑目。

当初小爱听着宿主说出这些话,既觉得畅快,又觉得悚然。

只因这些话里,每一个字句间仿佛都藏着化不开的杀意和浓烈的血腥气。

宿主在替小橙子恨,也在替小橙子痛,就连小橙子死前的绝望和不甘,宿主仿佛都亲眼所见亲身体会,所以她才要十倍百倍地将这些痛和恨施加在谢文清这个始作俑者的身上。

以前小爱一直不懂,为什么人人都对拯救恋爱脑嗤之以鼻,宿主却总是嘴上说着要过好自己的生活,行动里反而将小橙子护得严严实实,生怕她受了一星半点的委屈。

自从那次谈话后,小爱就懂了。

因为小橙子对宿主而言,不仅仅是朋友闺蜜,更是亲人家人。

小橙子捡回宿主,养大宿主,她们早已经是将命运线不断交缠至密不可分的两个个体。

一个在竭尽全力地救世。

另一个努力救世,却只是为了救她。

程枫并不知晓小爱在想什么,上首的皇帝看完信后似乎被气笑了,笑着笑着,猛地将信重重地拍在案上,伸手拿起一物就扬手朝下狠狠砸来。

鲜血与墨水飞溅。

砚台精准地砸在谢文清的额头上,他甚至来不及痛呼一声,便仰首直直地栽倒在地。

程枫同时引发了游弋在他体内的那一丝细微的电弧。

永昭公主懒散地打了个哈欠,起身对皇帝说道:“父皇,儿臣的驸马之选,恐怕还需要您同母后再行商议了,可惜了程大人,榆木脑袋不开窍,天天就知道什么民生社稷……女儿想要一个长得和程大人一样,才华和程大人一样,但比程大人更懂得怜香惜玉知情识趣的男子为夫,天下之大,我想父皇和母后定然能为我找到此人。”

话落,她也不管她的父皇听完这番话是怎样一副便秘的欲言又止的憋屈神情,笑嘻嘻地走下高台,走到程枫和谢文清面前,低头仔细打量了一番晕过去后不省人事的谢文清,厌恶地当众抬脚狠踹了一脚谢文清的心窝,这才在皇帝的沉声制止下大步离开。

殿试也终于匆忙结束。

谢文清不出意料地落选,并因为匿丧一事,被夺去一身功名,贬为庶人,永不许考。

念在他私自匿丧,欺瞒一村一县,再有程枫在场求情,便不牵连当地知府县令,也不牵连与他互保的学子,唯独他的担保人需受惩戒。

这已经是程枫竭力转圜的后果了。

谢文清被扔出了皇宫。

宛如一滩烂泥般躺在宫门外,程枫慢吞吞踱步到他跟前,垂眸对上一双死气沉沉的阴郁眼眸。

谢文清一见到她,便猛地攥紧了手指,躺倒在地上,哑声质问:“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在报复我,你……”

程枫不语,却抬脚踩在了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上。

府中仆从匆匆跑来,见状诧异地问:“大人,这……?”

程枫挪开脚,看着地上的人屈辱发抖的狼狈模样,温声吩咐:“本官与这位谢公子乃是同乡,如今他虽因匿丧被圣上革除功名贬为庶人,但好歹相识一场……带上他,正好带回去让小长生施针救治一番。”

仆从闻言,垂头偷偷抽了抽嘴角。

他家大人可真敢胡说,长生小姐今年不过十岁出头,平时给大家看个头疼脑热的还没问题,可施针……这是奔着拿人练手还要人性命去的啊!

若是施针的过程中长生小姐一个手抖或者怎样,估摸着地上这个倒霉蛋不死也得残。

虽然是这样想的,可他听得懂程枫的话,也听得出话里这人为何会落得此番下场,便也毫不客气地将他拽起来,随手招了一架能租的马车把人绑起来塞住嘴巴扔了进去。

至于在皇宫外光明正大做这种事会不会对他家大人有所影响?

大人敢这么吩咐,自然有大人的道理。

就如京城中百姓所言:程大人既然敢提出建议,那这份建议必然利国利民,且有着能够成功实施的可能性。

怀疑谁,都不必怀疑程枫程大人的“金口玉言”-

程晚橙在程枫的府邸隔壁买了房。

拿到房契的那一天,她学着幼时程枫的模样坐在两家相邻的围墙之上,晃着手里的房契笑容灿烂地问:“怎么样?我有没有很争气?”

她曾经被父母逼得不得不认命,是程枫伸手将她从深渊之中拽了出来。

从那时起,她就发誓自己要踩着程枫往前向上的脚印,再也不会被父母的一双手拽回去。

直至今日,她拿着那张轻飘飘的印了鲜红指印的房契,坐在墙头上,怡然自得地炫耀自己有多争气。

程枫在自家院墙下,微微仰头看着她。

女孩今年已经是双十年华,曾经逼迫她的父母早已跟不上她前行的脚步,她仍旧没有束起妇人的发髻,仿佛满心满眼只有搞钱搞事业。

她的梦想是将酒楼分号开遍黎国的每一个角落,是想再在各县贫瘠之地多开几家慈幼局,是想拿下皇商的名额,成为黎国最年轻的首富。

不过现在的她还只是在朝着这些梦想奔赴,截止如今,她才刚刚在京城站稳了脚跟。

“小师妹一直都很争气。”程枫温声回答坐在墙头上的女孩。

程晚橙双眼明亮地朝她弯弯地笑,又问她:“程大人的下一步呢?想往哪里走?”

程枫沉吟片刻,认真回答:“下一步,我打算外任郡县,从一郡一县之地做起。”

程晚橙似乎有些错愕,茫然地眨眼:“你之前不是说你想当老师吗?”

程枫口中的老师,程晚橙和小爱都知道,是当帝师,当公主皇子们的老师。

怎么突然就不当啦?

程枫好笑地望着她,无奈道:“若我未曾深入闾阎,不知民生,未经民苦,又怎能教人察民情,体民艰,晓民意呢?届时恐怕只会是纸上谈兵,不知所云。”

程晚橙恍然,随即便更觉得自己心脏在激动地砰砰直跳了。

她观察了一下围墙的高度,跃跃欲试。

程枫眼皮子一跳,在她手撑着围墙动作的一瞬间便迅速上前伸手,成功在她大胆往下跳的时候将落到半空的人接住。

“这墙这么高你也敢跳?!”程枫甚至顾不得什么朝臣斯文,冷着脸训斥:“就不怕落下来摔断了腿!”

程晚橙笑嘻嘻地跳下来,站稳后不拘小节地拍拍衣裙和手上的灰,朝她讨好地笑笑,狡黠地转移话题:“哎呀,说你外任的事儿,什么时候?打算去哪儿?已经定下来了吗?我要跟你一起去,你去哪儿做官,我就去哪儿开店,这样你就不得不当我一辈子的后台!你官运亨通,我就财源广进!!”

“财迷。”程枫好笑又好气:“说得好像我当官就是为了你一样。”

程晚橙故作倨傲地抬起下巴:“没错!你当官,我发财!等你将来年老致仕,我就把我挣到的钱分你一半,如何,是不是觉得心动了?”

程枫看着她亮晶晶的写满了期待的双眼,认命地叹气:“是是是,心动极了,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程首富现在就给我一两银子吧。”

她摊开白皙的手掌,指腹间隐约可见写字磨出来的细茧。

程晚橙一边掏出一百两银票放到她手心里,一边好奇地问:“只要一两做什么?”

都不够出去请人喝杯茶的。

程枫面不改色把一百两银票揣进袖中,再次伸手摊开:“我只要一两,请人送葬。”

程晚橙没好气地瞪她一眼:“那你把那一百两拿出来!”

一边要钱,一边又嘀嘀咕咕从身上找出一两银子重重放到她手心里。

程枫笑着收了,一百两也没还回去。

一两碎银请人帮忙把谢文清的尸体运去乱葬岗抛了,一百两银票当作犒劳自己的辛苦费。

小爱:“……”

宿主就这样变着法儿骗小橙子的钱花。

小橙子还总是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小爱:聪明的我已经看透一切,愚蠢的小橙子还在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

程枫:我刚刚打了个喷嚏,好像被人偷偷骂了。

小爱:谁?!是谁欺负我家宿主了?!我要去和人决一死战!!!

程晚橙:(阴阳怪气)哎哟,到底是谁在吃一堑吃一堑又吃一堑~

蛋糕:这个世界就到这里结束啦,应该没有番外,明天就是新世界了。

蛋糕:另外我上周手误点了这本的限时免费,取消不了,以为不会那么巧通过的,没想到通过了,所以明天免费一天,今晚我卡着时间发这一章,这样你们买的时候就不用花钱了,明天我也尽量早点更,那下一章你们应该也不用花钱啦!啵啵啵~.

第84章 拿救赎剧本的哑巴大小姐

“宿主, 这个世界有点不太一样。”小爱的声音比程枫的意识更先醒来。

程枫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伸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这才慢慢睁开眼, 看到了窗外洒落的大片明亮天光。

四周很安静,看时间现在应该是上午, 屋子里的家具陈设告诉她, 她身处的应该是现代社会。

细微的灰尘在光束间浮动, 程枫缓了缓身体和灵魂相融时的不适应, 这才让小爱继续说下去。

“宿主,先说你现在的情况吧。”小爱蹲在她盖着的被子上, 一边翻看原剧情, 一边进行梳理。

“你现在的身份是云桥一中的特招生之一,学校需要你们这些成绩好的特招生拉高升学率, 学校明天就开学, 宿主,留给你熟悉情况的时间不多了, 而且你这具身体还有一点问题。”

它说得支支吾吾,程枫平静询问:“具体什么问题?”

小爱:“……就、就是有一点小白花标配。”

程枫疑惑。

小爱学着人的样子轻咳一声,抑扬顿挫地念:好赌的爸,柔弱的妈,病重的弟弟和破碎的她!

说完, 又很快强调:“这个可不是我特意给你设定的喔, 我才没有那么坏呢!”

完全是宿主倒霉,捏成的身体数据就这样被这个世界的天道团吧团吧扔到了这个家里自生自灭。

程枫:“……”

她抬眼重新环视自己睡觉的地方。

此刻这具身体的记忆也开始回笼,这里是旅店,且是附近最便宜的一家旅店,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隔壁传来的呼噜呼噜嗦面条和打游戏的声音。

而她之所以会住在这里, 一是因为便宜,二则是因为她和母亲都在医院轮流照顾今年才七岁,却已经躺了三年医院的弟弟。

至于这具身体的爸爸?

正如小爱所说,小说标配好赌的爹,家中积蓄一部分用在弟弟的医药费上,另一部分则全被男人拿去赌了。

不仅如此,他连医保卡里退的那部分报销的钱,都不止一次挪去用来赌了。

而一家人之所以还能坚持到今天,是因为这具身体的妈妈白天去当清洁工,傍晚推着小车去卖手工品,晚上则守在儿子的病床跟前织手工品。

还有这具身体回回考第一挣来的奖金,以及这次云桥一中特招给的五万块钱补贴金。

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在脑海里交替回闪,程枫在自己的记忆里看到了一个憔悴到骨瘦如柴的女人,看到躺在床上面白如纸的小光头,还有总是嬉皮笑脸找他们要钱,口口声声说挣到钱了就立马带家里人过上好生活的男人。

程枫轻轻吐出一口气,沉默片刻后,开口问乖乖蹲在被单上的小团子:“主角不能劈死,这具身体的父亲……”

她话音未落,就被小爱慌忙阻止。

“不行的宿主!”小爱打断她的话,急急解释:“你上个世界劈那两个人都没问题,在谢文清没有气运后劈谢文清也没问题,但是你不能对你的亲生父母动手,否则我们的积分……不对,气运和功德都会被倒扣的!!”

人类有人类的规则,世界也有世界的规则。

程枫进入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外来者,如果还亲自劈死她这具身体的亲生父亲的话,那不论有什么苦衷,都算是缺了大德。

程枫:“……世界意识故意安排的?”

就这么个家世情况,到底是谁缺了大德?

小爱茫然一瞬,又替这个世界的世界意识解释:“应该不是喔,因为、因为宿主你和天选之子拿的初始剧本都相差不大,还有另外几个贫穷特招生,都是各有各的悲惨。”

一个是孤儿,被奶奶捡垃圾养大,奶奶现在重病在床需要钱治疗。

一个是离异重组家庭,家里极端重男轻女,妈不疼爸不问,还要给弟弟当牛做马,因为太穷几度饿晕在学校被人欺负霸-凌。

还有一个父亲残疾,母亲生病,妹妹需要他用奖学金供养才能上学,天天打工还要照顾家里,自己学习成绩还要稳定,小小年纪只差没把自己累到猝死。

所谓的天选之子同样没好到哪儿去,他爸妈都是工厂里最底层的流水线工人,他一出生就被贴上了苦难的标签,他爹是个酒鬼,但凡在外面受了气,回来就会拽着他母亲的头发对其拳脚相加,小孩五岁时,他妈受不了跟别人跑了,被打骂的就成了他,他不想被送去孤儿院,小小年纪就不得不学着照顾自己,收拾爸爸弄出来的烂摊子,还要洗衣服学习挣钱,否则连买资料的钱都交不上,鞋子衣服全靠半夜去一些小区设立的衣物捐助点里偷……

听它吧啦吧啦说完这些,程枫沉默了。

小爱疑惑地飞起来:“宿主,这个世界没有针对你,为什么你还是不太开心?”

程枫深呼吸,而后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反问:“你确定这个世界不是在养蛊?”

把一堆身世糟糕的小倒霉蛋们凑到一起,在同一个贵族学校里生活,谁能活下去,谁能脱胎换骨变得光鲜亮丽,谁就是所谓的天选之人。

反之,就一辈子都是挣不脱命运线身世悲惨的倒霉蛋。

小爱懵懵发光:“我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意识是怎么想的呀,宿主,那你还要听小橙子和天选之人的剧情吗?”

程枫这会儿有点听不进去,因为时间不早了,她要赶紧去买早饭带到医院,等会这具身体的妈妈吃了早饭就要去附近的社区里打扫卫生。

“我卡里还有多少钱?”程枫从记忆里找到云桥一中发的五万补贴就在那张卡里,零零碎碎用过几次,程枫想知道现在里面具体还有多少。

小爱沉默一瞬。

程枫心底生出些不太好的预感,沉声道:“说。”

小爱:“……宿主,你忘了吗,你这具身体未成年,卡号是绑定的你妈妈的身份证,所以、所以昨天晚上,你爸爸哄着你妈妈把钱转给他了,说不定……现在已经输出去了。”

小爱说得都有些艰难,忍不住替自己宿主掬一把辛酸泪。

程枫闻言却笑了一下。

小爱知道她是被气的,有点怕她被气出个好歹,小小声安慰:“宿主,你妈妈也没那么拎不清,她、她提前给你弟弟交了医疗费,被你爸爸拿走的只有一万三千多。”

程枫走到旅馆散发着一股奇异味道的厕所,看着斑驳的玻璃镜面中不悦地沉着眉眼抿紧唇瓣的女孩,闭了闭眼,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盖到脸上让自己冷静下来后,才一言不发地开始洗漱。

不知为何,小爱总觉得她刷牙时的动作都带着一股可怕的杀意,那动作,还有牙膏沫里缓缓蔓延的血丝……嘶,它有点担心宿主的牙。

程枫快速洗漱好,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门,先拿着房卡去前台退了50块钱押金。

她身上还找出来三十二块钱,这八十二就是她现在全部的身家。

买了最便宜的馒头和粥,想到原身母亲的身体和从小就被疾病折磨的弟弟,程枫顿了顿,又买了一碗鲜肉馄饨和熬得浓白的鱼汤。

久病的人身体里沉积着药物,天天输液化疗早就毁了胃口,程枫不确定小孩吃不吃得下去,但这是这家早餐店里最有营养的东西了,估摸着他最多只能喝几口,剩下的自己和……这具身体的妈妈吃,长期缺乏营养的身体早就渴求这些鱼蛋肉了,不用怕浪费。

拎着一堆东西进到医院,医院里的住院部一楼十年如一日地忙碌嘈杂,等电梯,挤电梯,电梯上行……

等出电梯后,这层楼陡然变得安静许多,只是空气里都弥漫着浓重古怪的气味,像是输进身体里的各种液体,在阳光下浓郁得散都散不去,让人恍惚间怀疑这种空气呼吸多了,正常人也会变得形销骨立起来。

程枫拎着早饭推开病房的门。

屋里并不安静,整间屋子里挤着六张病床,病人,看护的家属,大包小包早就将病房挤占得满满当当。

所幸每天一早医生护士都会来查房,所以家属们也知道提前将看护的小床收起来靠墙摆放,洗漱的洗漱,玩手机的玩手机,不同病患的家属们轻声闲聊,还有病重患者的家属沉默地守在亲人病床前,望着仪器上不断跳动的心脏数字,滴滴滴的声音既让人焦灼不安,又让人希望它永远这么不急不缓地跳动下去。

程枫沉默地踏入这间病房。

已经在收拾整理替儿子洗脸擦手的女人见到她,眼睛一瞬间亮起,正要开口说什么,又在注意到女儿似乎不太好的神色时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怯弱的心虚,于是直到程枫走近了,将早餐放在病床上横隔的桌板上,她也依旧喏喏不敢言。

反倒是床上面无血色的小光头,在看到程枫后就努力朝她扬起一个软乎乎虚弱的笑,等程枫放好早饭,他伸出早就扎满了针眼的枯瘦小手,拽着程枫的衣袖小小声喊她:“姐姐~”

程枫目光在他虚虚拽着自己衣袖的小手上扫过,而后看向一旁不出声的女人,冷声问:“你又把我卡里的钱转给他了?”

这话一出,小小的病床四周好像都被僵硬的气氛封印起来。

小光头看看低着头不言不语的妈妈,又看看冷着脸的姐姐,抿了抿唇,有点怯生生地收回小手,一双黑而明亮的大眼睛却还巴巴地看着程枫。

“说话!”程枫很少有这么不耐烦的时候。

女人抬起头,眼眶里蓄着泪水,弱弱地说:“我、他说,说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有点远,要租房,我才给的……”

程枫听笑了,这是她从早上来到这个世界后不知道第几次气笑了。

她笑着问:“他说什么你都信?你把钱给出去的时候,就没想过那是你儿子的买命钱,更是我的卖身钱吗?”

说着,她抬手打断女人即将说出口的话,收敛所有表情,冷声问:“请问,那是你的钱吗?”

张芸眼瞳一缩,大概是没想到女儿会这么不客气这么冷漠地说出这种话,她蓄在眼眶里的泪水一瞬间滑落,伤心地看着程枫,喃喃道:“枫儿,我、我也是逼不得已,你怎么能这么跟妈妈说话呢?”

旁边早就察觉到不对劲支棱着耳朵听八卦的病人和家属们闻言也纷纷开口劝说。

有人劝程枫这毕竟是妈妈,不可以说这种话。

有人劝张芸下次见到那个男人就把他撵出去,不要再信他说得那些鬼话,自己照顾好儿子跟女儿慢慢把日子过起来。

程枫环视一圈众人,他们和自己家一样,几乎是常年住院,甚至不止一次在医院里住同一个病房了,多少知道点程家的事情。

程枫轻轻吐出一口气,缓和神色,对劝告的众人拜托道:“我妈是个不长脑子的,我明天就要去学校报道了,拿了学校的补贴,我不可能天天请假出来,之后几天还要麻烦大家帮我看着点我妈和弟弟,要是那个男人再找过来……”

她话都没有说完,早就对程富源厌恶的众人纷纷开口说一定帮她看着,要是男人再敢找过来,大家一定帮忙合伙把他给打出去!

有年长的老人心疼她小小年纪摊上不靠谱的爸妈,连声让她不要担心,去了学校千万要静下心好好学习,学习才是她以后的出路。

还有人心疼她也羡慕她的好成绩,便说下周周末能不能把孩子带过来,让她帮忙补习,给她钱,但也许不多。

也有人说会帮忙看着弟弟程眠,让她好好读书,要是程眠有什么事,他们就帮忙打电话去云桥一中让老师通知她。

没错,程枫此时穷得连手机都没有。

程枫一一感谢了众人,又答案了周末的时候给那位家属初中的小孩补课,这才抬手,安抚般地揉揉坐在病床上一直眼巴巴望着自己却不敢说话的小光头。

“发什么呆?”她轻声道:“我今天买了馄饨和鱼汤,你都尝尝,要是喜欢,下周回来我再给你买。”

这种食物,对于拮据贫穷的一家人来说,程枫不买的话,他们就永远都不会吃到。

明明只是二十几块钱的东西,对于一家人而言却已经成为了极为昂贵的天价。

按理说这么穷,程枫也不可能住得起旅馆,可程枫这具身体前段时间也在到处兼职挣钱,晚上就来医院陪护小床上蜷缩着睡,但昨天病房里多了一位病人,程枫和张芸其中一个只能去睡外面的凳子,程枫马上又要入学,张芸就让她去旅馆住一晚,顺便好好把自己打理一番,借着旅馆的热水洗头洗澡。

病房也能洗,可病房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张芸软弱,不长脑子,可在保护女儿这件事上,偏偏又能做好,就连昨晚去的旅馆,都是她打扫过卫生,和旅馆前台熟悉的情况下,亲自带着程枫去的。

对此,程枫不做评价。

末日里,她其实根本没机会和这种性格的人相处,因为这类人早在末日初期就死得差不多了。

仅剩的一些,也成为了强者的附庸,莬丝花尚且会汲取树干的营养和生机不断生长壮大自己,张芸这种……程枫甚至觉得她就是个没有什么灵魂的空壳。

苦难早已耗尽了她的生命力,于是男人随口的一句哄骗,她都天真地相信。

是真的相信吗?

程枫不信她会这么蠢,无非是和男人一样,骨子里藏着赌性,不愿意认命,想着命运总会眷顾她一次,想着触底反弹,想很多很多虚妄的不切实际的奇迹。

和古代那些活得麻木绝望,却还选择用最后几枚铜钱跪在神龛下恭恭敬敬地点香添油的百姓没什么区别。

程富源是个赌徒。

张芸是个比程富源更疯的赌徒。

程枫甚至毫不怀疑,在彻底无望的那一天,这个女人或许会亲手断了小光头的生机,带着程富源一起去死。

死得干干净净,死得轻轻松松,不再给她这个优秀的仿佛从烂泥里生长起来的女儿增添任何负担。

可她现在还活着。

因为男人不断给她希望,女儿也不断给她希望,就连医生和周围的人都不断地给她希望。

这些希望都太渺茫,哪怕凑在一起都可能比不上萤火虫散发的微光,可她还是拼命地攥着,攥着那点希望,苟延残喘地活。

程枫坐在凳子上,看着张芸用塑料勺子舀起馄饨喂给小光头,看着小光头低头时头顶剃发后留下的青皮,还有他身上宽大的蓝白色病服,听着病房里仪器滴滴滴的声音,许久都没有说话。

良久,她问同样沉默看着这一幕的小爱:“听到心跳的声音了吗?不止是那个病人的心跳,也是张芸和程眠的心跳。”

或许等到看不见的心跳变成一条平直的线时,张芸就会和程眠一起去死。

程枫笃定,张芸绝对敢死,并且早在守着程眠的日日夜夜里,幻想过无数次死亡的方式和场景。

小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翻看着剧情小声说:“宿主,你猜得没错,程富源欠着赌债被人堵在小巷里打断腿之后,张芸就先杀了他,又停了程眠的药,带着程眠回一起去跳了河。”

真正想死的人,是拦不住的,她只给女儿留下了一封信,歪歪斜斜连笔划都写错许多的信。

“她在信里说,以后没有家人拖累,希望她的女儿好好生活,哪怕是在学校里有人看她穷,欺负她打骂她……也要忍着受着,因为没有人能替她撑腰讨公道,只能靠她自己好好读书,将来考去更好的学校,一点点活成更好的样子。”

她怕给医院添麻烦,怕给女儿添麻烦,带着儿子直接跳了河,死得干净又利落,程枫连为一家人收尸火化,找坟墓埋骨灰的消费都省了。

小爱说完,又觉得好奇,“宿主,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之前程枫好像也这么敏锐,一下子就能看出一个人是不是在心里藏了死志。

程枫撕了一块馒头慢吞吞吃着,一边吃一边回答:“医院里光这么亮,可她哭起来的时候,眼睛里还是一点光都没有,死气沉沉的,很明显。”

而且,小光头明显是有点害怕妈妈的,有时候看到妈妈他的眼神就会下意识瑟缩一下,然后更加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这个姐姐,仿佛这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救命稻草。

程枫从不忽视这些微小的变化。

或许连小光头程眠自己都不知道妈妈早就存了带他一起去死的想法,但他和妈妈在一起的时间最多,可能在哪些瞬间注意到了张芸不经意间露出的奇怪神色,于是他敏锐的小动物直觉就开始不断地示警,让他下意识地惧怕和寻求庇护。

“我觉得可能是他的名字起的不好。”

小爱蹲在程枫肩膀上挨着她的耳朵碎碎念:“程眠,沉眠,这名字一听就不太好的样子!”

再念念程枫的名字,程枫程枫,它有时候觉得自家宿主是挺疯的,那种隐藏在沉默里的疯狂,一旦显露出一星半点,都够吓死人的。

要是不疯,也不至于跟着它这个不知道成不成功的半成品来做什么拯救恋爱脑的任务了。

小爱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跃跃欲试地建议:“要不我们找个时间,去把小孩的名字改了吧?就……改成程长生?程平安?程安宁?程健康?”

小爱试图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好的词语都变成沉眠的新名字。

程枫看着张芸特意分出来留给她的鱼汤和馄饨,放下手里的馒头,转手端起来继续慢吞吞地吃着,一边吃一边回答:“我觉得这些都不如程暴富。”

暴富了,程眠的身体很快就会在现代医学的治疗下好起来。

他缠绵病榻这么多年,不是因为绝症,而是因为没钱。

小爱一噎,看看吃完饭后就乖乖坐在那里的沉眠小朋友,默默认可:“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小枫,我去上班了,你和弟弟记得吃午饭,那个抽屉里还有一点钱,等晚上妈妈回来给你们带晚饭,你就不用往外跑了。”张芸说完就匆匆地离开,走前还不忘把保温杯里接满热水,还把小眠吃过饭的碗筷也洗干净放好。

她一走,这一片小角落里就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程枫看着护士进来询问情况,简单回答后,又有护士进来给沉眠挂水输液体。

他手背上还有留置针,因此今天不用受罪折腾着重新扎一遍。

小孩很安静也很乖,看出姐姐不想说话,就自己呆呆地坐着,或者仰头看着细管里一滴滴落下的液体。

直到程枫起身,他立马第一时间朝她看了过来。

程枫抬手,又习惯性揉揉他青瓜-皮一样的脑袋,叮嘱道:“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液体要是输得太快或者太慢不舒服了,就让叔叔阿姨们帮忙叫护士帮你调整一下,要上厕所的话……也麻烦大家帮帮忙。”

后面一句话是对着其他病人家属说的,同在一个病房,大家关系不错,这点小忙彼此都能随手帮了,平日里张芸和程枫也会帮他们照顾病人,都是相互的,因此大家毫不犹豫地应下,只让她去忙自己的事。

程枫谢过他们,顿了顿,又低头朝着小孩承诺道:“乖,这瓶液体输完之前我一定回来。”

小孩仰头看着她,安静等她说完,才乖乖地点头:“我知道了,姐姐你去忙吧,我已经长大了,还有大家帮忙,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

今天写了满满当当六千多字,宝宝们,我又出息了!!!.

第85章 拿救赎剧本的哑巴大小姐

程枫顺着人群走出医院。

“小爱, 知道程富源现在在哪儿吗?”她望着医院外来来往往的车辆问。

小爱翻了翻原剧情,沮丧道:“剧情里没有写,宿主, 你现在是要去找他吗?”

所谓的原剧情基本是围绕着天选之人来写的,不过这个世界程枫的身份有点特殊, 所以关于她这个角色的着墨才会稍微多一点, 但在剧情前期也没多到哪儿去。

至少不会明明白白写程富源现在在哪。

对于这个答案程枫也不觉得意外, 在问小爱的时候, 自己也在翻看脑海中的记忆。

最后她走到公交站台开始等车。

她也想直接打车,可惜她穷, 在买完早饭后, 原本的82块钱,现在就只剩51。

坐公交车都得往里塞两块钱。

程枫面无表情地坐在座位上, 小爱怂怂的没敢像宿主以前哄自己那样哄她。

做了大概十几分钟, 车到站了。

程枫下车,距离张芸和程富源租房的那个老小区还要走上将近十分钟才到。

小爱远远跟着, 总觉得程富源要是被宿主找到的话,肯定会倒大霉。

它预料的也没错,程枫路上看到五金店,找店主借了根细铁丝,这才顺着记忆往前走。

程富源和张芸结婚的时候是有房子的。

可惜被程富源赌没了, 最后一点存款也拿来给沉眠看病化疗, 夫妻二人爆发过不止一次争吵,可程富源长得不丑,嘴巴也会哄人,张芸一次次被他哄着往外拿钱,要不是程枫和沉眠两姐弟想要活着都需要钱, 可能程富源骗到手的钱还能更多。

这个老小区是张芸后来租的,虽然距离医院不算近,但也不算远,她原本打算每天在家里做好饭带去医院,这样就省得在外面花钱买,然而她忙得根本没时间回来,程枫在外面兼职也不回来,沉眠每天住院更不可能回来。

于是当程枫用铁丝轻而易举地打开门锁时,看到的就是躺在沙发上睡得正香的男人,还有满屋子狼藉的散发臭味的垃圾。

程枫的目光在几乎可以被称之为垃圾场的屋子里寻梭了一圈,皱眉跨过地上的垃圾走向厨房。

在小爱惊恐的注视下,她拿起了案板上不知道切过什么东西没有洗的刀。

按理来说,在这种时候小爱该拼命阻止宿主犯罪的,可它看着宿主的一举一动都觉得害怕,好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小鸡仔一样,一个字都吭不出来,只能不断在心里碎碎念:宿主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相信宿主,肯定有分寸的!

小爱不敢蹲在程枫肩膀上,屋子里又太脏了它找不到干净地儿来蹲,扫描一遍后,最后把小小的自己放到了窗台上一小盆早就枯死的多肉盆里。

而程枫,也已经拎着刀站在了沙发前。

她伸手,将茶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一杯水端起来就朝男人熟睡的那张脸直直泼了上去。

程富源被泼得一激灵睁开眼睛。

他还有点被惊醒后的懵,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一秒就看着面前站着的人跟索命的鬼一样把刀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你要干什么?!”程富源被脖子上冰冷的感觉吓得伸着脖子僵硬地一动不敢动,这时候眼睛上抬,才发现持刀歹徒长得格外眼熟!

他眼珠子一下子就瞪大了,此情此景荒谬到让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顺着发梢一滴滴落下的冷水好像也随着这份荒唐浇灭了他刚才被吓出来的恐惧。

“程枫?!”程富源被吓醒的脑子嗡嗡的,他低头看看脖子上横着的刀,又看看阴森森盯着自己不发一言的女儿,脑子逐渐清醒,怒气也随之上涨,“你疯啦?!你是不是吃饱了撑得?发什么疯?你妈呢?你不在医院看着你弟弟,你跑这来装什么神经病?!”

程枫见他似乎终于清醒了些,在他骂骂咧咧愤怒到想要从沙发上坐起来的时候,手握着刀柄将刀刃狠狠往前一压——

当脖子上那层薄薄的皮骤然被刀刃割开,程富源先感受到的是一种毛骨悚然的冷意,然后才是让他惊恐尖叫的皮肉割裂的剧痛。

他下意识就要尖叫。

程枫却在他张开嘴巴的一瞬间,将手里空掉的杯子底部狠狠塞到了他的嘴里。

于是尖叫变成了痛苦惊惧的呜咽。

程枫看着刀刃上缓慢滑落的血液,她把握着力道,还特意选了方向,加上刀刃够钝,其实只割破了皮肉,并没有割破大动脉,只是看着吓人了些。

“钱在哪?”程枫没有要和他废话的打算。

程富源嘴巴大张被迫含着玻璃杯的杯底,唔唔唔地含糊不清,脖子也仰着一动不敢动,反倒是看向程枫的眼神,像是看一个不可理喻随机杀人的疯子。

“说不出话就用手指。”程枫垂眸,目光落在他拼命在沙发上摸索想要握住什么东西来反击自己的手,冷声警告:“手指不出来,我就先帮你剁掉,正好也能帮你戒赌,你觉得怎么样?”

话音都还没落,刚刚在沙发上到处摸索的手就陡然僵住,然后惊恐地缩了回去。

程枫拧眉,“听不懂人话?钱在哪,给我!”

她像个非法闯入的抢劫犯。

当然吗,对于此刻的程富源来说,自己这个一贯木讷的书呆子女儿,现在比抢劫犯还可怕!

抢劫犯至少还能沟通交流,程枫完全就是无法预料的疯子,暴徒!!!

他一边颤巍巍从自己兜里摸手机,一边在心里尖叫猜测,他怀疑自己这个女儿终于被逼疯了所以不当人了!

他知道,这种人最不能惹,因为谁也不知道这种疯子下一秒会干什么,说不定稍微一刺激到她,下一秒自己就会被她给乱刀砍成肉酱!!

程富源不想死,更不想稀里糊涂被自己的女儿杀死。

所以他颤巍巍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解锁。”程枫冷声命令。

她说什么,程富源就颤颤巍巍地做什么,抖着手指用指纹解了锁,又抖着手递向程枫。

程枫伸手接过,熟练地点进几个app,一通操作后,将手机反过来对准程富源,再重新对准自己。

程富源在心跳如擂鼓般紧张的等待中,感受到有液体顺着喉咙缓慢地流淌进了脖子下面,他人还是躺着的,那液体顺着身体慢慢下滑,就像是一只缓慢掐紧他脖子朝他索命的鬼手!

他看不到自己伤得怎么样,恐惧让他肾上腺素飙升,他只觉得自己好像流了很多很多的血,还有那把刀,好像已经卡进了自己的脖子里,只需要再往里深入一分,或者再往外挪出一点,都会让他脆弱的脖颈鲜血迸溅,一命呜呼!

一想到自己会死,程富源就害怕地浑身发抖。

趁着程枫在操作手机,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颤声道:“小枫……你是不是没钱花了?你没钱了就问你妈妈要,爸爸、爸爸也可以给你钱,你还小,马上就要上高中了,别、别一时冲动干这种傻事,不然你这一辈子都毁了……”

程枫当他在放屁。

将手机开机指纹设置成自己的,程枫又压着刀逼问他的支付密码。

程富源一开始没打算说,想要糊弄过去,比如说三个假的,让程序自动锁定。

可惜他眼珠子刚一转,就被程枫发现了。

下一秒,程枫的刀挪开了他的脖子。

还不等他放松下来喘一口气,一道刀光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朝着他的右手砍了下去。

“啊——!!!”程富源吓得整个人都从沙发上直挺挺地蹦了起来。

幸好他眼睛一直死死盯着程枫,幸好他在赌桌上时锻炼出来的手速够快,幸好……他的手没有真的被砍断。

可程富源的手瘫软着不停地发抖,每一根手指都像发了羊癫疯一般地抽搐着,甚至手上还不断地传来奇怪而又剧烈地幻痛!

他被这一刀彻底吓破了胆子。

明明程枫的刀还嵌在沙发上没有拔出来,明明他已经摆脱了程枫手中刀刃的桎梏,明明他是个更加强壮有力的成年人,他却硬是被吓得失去了所有反击的想法,站起来后浑身颤抖着哆哆嗦嗦地说出密码。

程枫再次更改所有的支付密码。

做完这一切后,程枫将手机揣进自己的衣兜里。

程富源眼睁睁看着她的动作,满肚子的欲言又止,偏偏又一声都不敢吭。

房间里短暂地陷入了令人不敢大喘气的安静氛围。

程富源不知道她都拿到手机和钱了为什么还不走,他也不敢出声,生怕哪句话没说对又刺激到这个疯女儿。

程枫则是在思考该怎么处理程富源。

不能杀,不能劈……

“我帮忙剁了他的手脚怎么样?”程枫偏头看向窗户上蹲在小盆里发着绿光cos多肉的小爱。

小爱都快被吓死了!

宿主刚才那一刀下去,吓得它差点表演一个当场死机!!

它甚至都做好自己和宿主一起被这个世界天道给活活劈死的准备了!

现在好不容易放下心来,又听到宿主冒出了新的危险的想法!

小爱蹲不住了,慌里慌张地飞出去,小小一个光团瑟瑟发抖地挡在程富源跟前,操着一口软绵绵的童音,说出格外苦口婆心的劝告:“宿主你别冲动!杀人是犯法的,残忍的杀害一个人更是犯法的!”

就宿主着一刀利落地砍下去……程富源还能有活路吗?

小爱觉得宿主一刀下去,程富源根本撑不到救护车出发就得咽气儿!

程枫微微拧眉,换了个方式,“挑断他的手筋脚筋?”

小爱欲哭无泪:“……宿主,你转头看窗外,看到那团乌云了吗?”

“只要你一动手,那团乌云里的雷就能精准落在我们的身上,把我们劈得外焦里嫩,皮酥骨脆,再洒上花椒孜然……我们就彻底死定了。”

程枫:“……”

她从窗外那团蓄势待发的乌云上收回视线,有点遗憾地轻轻叹了口气,对绷紧神经的程富源说:“把屋子收拾干净,我今晚回来住,要是我回来……”

她话没说完,程富源就连忙点头应下:“好好好,小枫你跟你妈在医院辛苦了这么久,是该回来住一晚上,你放心!我保证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说着,他又试探着问:“小枫啊,你、你妈今天没去上班吗?”

程枫淡淡地瞥他一眼,看着他身上皱巴巴的白衬衫都被脖子上流淌下来的血沾染了一小片,平静回答:“她在上班。”

程富源连忙追问:“那、那你咋回来了?小眠一个人在医院没人守着?要不你快回去吧,万一小眠出什么——”

话到了嘴边,又被横过来的染血的菜刀给封在了喉咙里,被他讪笑着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我明天开学。”程枫看着他不断闪烁的双眼,“下次再敢动我的钱,我就杀了你。”

她的威胁说得平铺直叙,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然而程富源根本不敢把她的话当耳旁风,甚至在她那双黑白分明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珠子看向自己的时候,狠狠打了个寒颤。

“爸、爸爸只是一时糊涂。”他努力挤出笑,替自己开脱:“小枫啊,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爸爸这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你妈天天给人扫地能挣几个钱对不对?爸爸也是想着赌桌上来钱快,要是我能挣一笔大的,那我们一家就会重新过上以前那样和和美美的生活,你弟弟的病也能去找最好的医生给他治疗,用最好的药……”

他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懊恼又崩溃地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痛苦地自怨自艾:“都怪爸爸没用,都怪我没能给你们好的生活,我只是想早点让小眠好起来,为什么老天爷偏偏不肯放过我?不肯让我们一家人好好地活着!?”

程枫冷眼看他的表演。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男人痛苦的自语。

没有人为他搭戏台,程富源痛苦了一分多钟就痛苦不下去了。

他眼睛偷偷瞥了眼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的疯女儿,莫名感觉自己的喉咙好像有点漏风。

程富源讪讪地放下手,也放过自己的头发,眼珠子一转又开始提起沉眠,操心沉眠在医院会不会没人管,操心他上厕所怎么办,液体输完了怎么办……

“程富源。”

程枫冷淡的声音打断了他虚假的絮叨。

程富源错愕地看向她,这回眼中的情绪比什么时候都要真,他甚至有点难过地问:“小枫……你喊我什么?我可是你爸爸!!”

程枫静静地和他对视,片刻后,疑惑地反问:“你有多久没照过镜子了?”

“……什么意思?”程富源茫然。

程枫认真解答:“我的爸爸首先要是个人,而你,程富源,你只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程富源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怔愣在原地。

很快,他的脸和脖子都因为强烈的情绪涨红成了猪肝色,他粗喘着,伸手指着程枫,张着嘴却半晌都没能说出哪怕一个字。

程枫丝毫不在乎他听到这番话有什么感想,只是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而后一边往外走,一边冷声对还愣在垃圾堆里一动不动的人说:“我晚上回来住,你要是敢找人借钱又出去赌,我保证,你没有机会再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门被合上。

并没有什么发泄情绪的砰响。

程枫又顺着来时路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低头翻看手机上的各种软件。

点进各种非-法软件里,让小爱链接后将里面还没有亏完的钱全部黑出来后,又靠着小爱的帮助将所有账户全部注销干净后卸载软件。

这么七零八落的,账户里终于有了一万三千多块钱,这其中绝大部分还是昨天程富源找张芸骗走的程枫的补贴金。

他在线下赌得更多也亏得更厉害。

有了钱,程枫也就不用像早上那么束手束脚。

她奢侈地打了个车。

到医院附近的一家营业厅停下,用自己的身份证买了张新卡换上,旧卡折断扔进不可回收垃圾桶里,再买一个便宜点的手机,同样买一张新的卡进去。

之后又去附近买了一些香蕉和一箱牛奶,买了一顶小男孩戴的鹅黄色小鸭子儿童帽,又买了一套新的换洗衣服。

拎着这些东西往医院走的时候,路过一家花店,程枫停在外面,看着里面的绿植,又看看乖乖蹲在自己肩膀上的小团子,走进去让店主帮忙包了一小束向日葵,又买了一盆小小的10块钱的多肉。

小爱一路上都很激动,它早已经把程富源和那团乌云抛之脑后,从程枫开始买东西的时候,就一直说这些东西带回病房的话,小朋友一定会很开心很开心的。

就这样先替小朋友开心到医院的大门外,程枫突如其来地问了它一句:“他们是什么时候死的?”

小爱猛地闭嘴。

它不回答,程枫就自己猜:“今天晚上?还是明天早上?”

小爱:“……?!”

它吓懵了。

宿主怎么能猜到?宿主是不是会读系统的心?还是说宿主的坦白局没有完全坦白,其实她那里还有另一个奇怪的系统,也能知道每个任务世界的剧情?!!

脑袋里乱码跑了一页又一页,小爱冷冰冰的身体都开始发烫,才仿佛听到天外之音一般恍恍惚惚捕捉到程枫的声音,“毕竟张芸觉得一家人都是拖累,她要让女儿有新的生活新的开始,明天开学的时间就正正好。”

而且程枫刚才在程富源的手机上看到了很多催款威胁的短信,不出意外的话,程富源就是今晚出去赌的时候,被人打断腿扔在了家附近的小巷里。

那里偏僻,程富源或许是自己爬回家的,也或许是张芸回去的时候把他拖回去的,无论如何,他的腿断了,张芸最后的希望也没了。

所以张芸选了一个最好最恰当的时机,而彼时程枫或许刚好在学校里报名,报名后要在学校里一周才能回家,那时候张芸已经带着丈夫和儿子死得干干净净,连收尸这种事儿都不需要程枫操心。

小爱有点自闭地蹲在她肩膀上不说话。

“宿主,小朋友很可怜的,他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你带给他的向日葵。”

像太阳一样圆溜溜金灿灿的向日葵小花,每一片细长的花瓣都像是阳光洒落人间的光束,带着令人惊叹的温暖和生机。

“嗯。”程枫拎着东西挤进电梯,慢声回答肩膀上心软的小系统:“要是他能活过明天,那下次来看他的时候,就给他带更多的花。”

小爱很好哄的。

程枫一句话说完,它就又开心起来了。

推开虚掩的病房门,程枫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引来所有人的注目。

他们太清楚程枫家里有多拮据了,这会儿乍然看到她拿着这么多东西进来,都有些回不过神。

程眠小朋友也惊得瞪圆了眼睛。

输液体的时候是很容易睡着的,程眠以前有姐姐或者妈妈守着的时候,就会忽视冰冷的液体一点点流淌进身体里的不适感,强迫自己陷入睡眠当中,好像这样就能逃避什么。

但是没有姐姐妈妈守着的时候,他就会自己睁着大大的眼睛仰头呆呆地盯着悬挂在半空的液体瓶,看着软管内一滴又一滴的液体滴落,数着它的快慢,猜测要到什么时候一瓶才会滴完。

今天同样如此。

开心的是,姐姐言而有信在液体还剩小半瓶的时候回来了。

只是他没想到姐姐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

小朋友满眼新奇地看着程枫将手里的东西一样样地放下。

香蕉,苹果,牛奶……

还有很多东西。

只是他的视线不自觉地便被姐姐手里握着的那束金灿灿的花给吸引了过去。

然后,眼睁睁看着姐姐将那束包着三个小太阳的漂亮花束,随手塞到了他的怀里。

沉眠:“……姐姐?”

小光头懵懵地抱着一小束向日葵,一动都不敢动的样子。

程枫停下动作,片刻后又找出那个同样黄色的小鸭帽子,反手盖在他的小光头上,拍一拍,笑着说:“送你的,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

铛铛!又是六千字更新,爱你们!

第86章 拿救赎剧本的哑巴大小姐

沉眠抱着怀里的向日葵花束, 眼睛上抬努力看着遮住额头的帽檐,整个人都呆住了。

反应了好几秒,他的眼睛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像是被向日葵和小鸭帽的橘黄点亮了一般。

“喜欢!”他苍白的小脸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姐姐, 谢谢你!”

小爱在程枫肩膀上看着这一幕, 啧啧感叹:“不过三朵花而已, 看把孩子给乐的, 都笑得见牙不见眼了。”

“喜欢下次再给你买。”程枫将衣服拿出来,这些衣服得洗过再穿, 还得给自己和张芸也买一两套新衣服, 不过程枫不想把衣服带来医院,可以等下午回去再买。

任由小孩抱着那三朵向日葵低着头认认真真数花瓣玩, 程枫拆开买来的牛奶, 自己先拿了一罐喝着,又拆一罐插上吸管递过去, “喝点,早上鱼汤你只喝了两口。”

沉眠小朋友一手抱着花,一手捏着牛奶罐,乖乖地喝着,时不时用目光偷偷地看向程枫, 小眼神里写满了欢喜和担忧, 那叫一个矛盾交织。

程枫不经意捕捉到他的目光,挑了挑眉,将空掉的牛奶罐丢进垃圾桶,随口问:“看这么久,想说什么?”

沉眠小朋友抿抿嘴, 感受着口腔中牛奶香浓顺滑的味道,犹豫后还是小心地问:“姐姐,买这些……要很多钱吧?”

他觉得今天的姐姐好像有很多的不一样。

但他把这些不一样都咽进了肚子里,只担心姐姐买这些会不会花很多钱。

他知道,自己生病很费钱的,爸爸也总在骗姐姐和妈妈的钱花,他每次都让妈妈不要给不要给,可妈妈总是会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给。

家里很穷,姐姐和妈妈挣钱很辛苦。

因此小孩只开心了不到几分钟,就小心翼翼地边问边伸手把手里的花束递向程枫,轻声说:“姐姐,这个花还能退掉吗?还有水果和帽子……我在医院里面照不到太阳,可以不用戴帽子的。”

他还不知道程枫给他买了衣服。

程枫并不意外小孩会有这么敏感小心的想法。

她也不说退钱,反而伸手就揪了一片向日葵花瓣,在小孩瞳孔地震的错愕表情中,屈指将花瓣轻轻弹到他呆滞的脸上,又伸手掰下一根香蕉,剥皮咬下一口——

“嗯?你刚才说什么?”

她无辜地偏头,“小眠,你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

沉眠:“……没,没什么。”

小朋友从错愕到自我怀疑再到说服自己,只用了短短三秒钟。

程枫好笑地又掰下一根香蕉,撕开递过去,“买都买了,吃吧,不吃才亏。”

沉眠小朋友闻着香蕉的味道,觉得姐姐说得很有道理,乖乖接过,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咬了一大口。

他这短短的一生,也吃过香蕉喝过牛奶的。

那是姐姐第一次因为成绩好而拿到奖金的时候,又刚好那天是姐姐的生日,妈妈还恰好找到了一份新的零工,他也从重症病房转了出来,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就在另一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吃到了弯弯的像月亮一样的香蕉。

沉眠永远记得那天,就好像全世界的幸运都降临在他们一家三口的身上。

香蕉是姐姐花钱买的,牛奶是妈妈买的。

姐姐说香蕉是甜的。

妈妈说蛋糕都是牛奶加鸡蛋做的。

他说插上吸管的牛奶就像蛋糕,虽然他从来都不知道蛋糕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