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刚一拉开距离, 妇人就已经走上前来,伸手将谢二丫拉到自己身后,眼神警惕又小心谦卑地躲避着程枫的目光。

她似乎是个很矛盾的人。

不过程枫对她是什么样的性格, 遭受过什么样的苦难,又有着怎样说不出口的迫不得已, 都并不感兴趣。

她淡淡地收回视线, 转身进屋, 不再逗留。

等她一走, 妇人就皱眉抬手狠狠地打了女儿手臂一下,看着女儿疼得瑟缩着倒吸一口气的模样, 低声斥责:

“你刚才在干什么?你怕不是疯魔了?竟然要给你阿兄的同窗当奴婢?你这是在把你阿兄的脸面扯下来在地上踩, 她心里不知道有多看低你阿兄呢,你还死乞白赖地凑上去……她刚才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说你阿兄坏话了?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死丫头, 赶紧给老娘老实交代!”

女人的声音又急又密, 听在谢二丫的耳朵里却嗡嗡的难以成型。

她捂着被打疼的手臂,垂眸回答:“没说什么, 就说她不收奴才。”

“你给老娘安分点,不然我回去了让你爹狠狠收拾你!”女人说着,犹有些气不过,便又抬手狠狠地掐住女儿腰上的软肉狠狠地拧了一圈,直疼得谢二丫喊着眼泪扭着腰倒吸气才顺心了些。

在女儿们的面前, 她是生她们养她们的人, 是她们的“造物主”,是掌握绝对话语权的掌控者。

因此妇人面对酗酒家暴的丈夫唯唯诺诺谨小慎微,面对自己生下来的心头肉宝贝儿子,会读书有出息的未来秀才公甚至是举人老爷,她更是含辛茹苦小心翼翼地捧着护着伺候着。

唯独在女儿们这里, 她体会到掌控她们人生支配她们行动的绝对主动权,于是女儿便成了家中地位更在她之下的“奴隶”,任打任骂,任意支使。

如今眼看着谢二丫胆子竟然大到这种地步,竟然敢对着程枫下跪给她的儿子丢脸,还妄图给程枫为奴为婢脱离自己的掌控,她心中便腾起熊熊的怒火,接下来的劳作中,更是时不时便用眼神狠狠地剜过去,咬牙切齿的模样丝毫不像是一位母亲。

隔着半开的轩窗,程枫看到了这一幕,小爱也看得清清楚楚。

小爱有点困惑,它不太理解为什么人性总是复杂到让它看不懂。

“不是说母亲是世界上唯一会无条件爱自己孩子的人吗?”它疑惑地蹲在窗柩上,难以理解地深度思考:“谢二丫的母亲好像一点都不爱她,还有小橙子的母亲,好像爱着爱着,突然就不爱了……”

它好奇地问:“宿主,你们人类的爱为什么不像我的数据库一样设置基础的标准代码呢?那样就能一眼看清到底是爱还是不爱,小橙子也就不会一再被渣男伪装出来的感情蒙蔽,变成一个难以救药的恋爱脑了。”

程枫拎起它,在眼前晃了晃,看着小家伙像个软乎乎的果冻一样被自己拎着晃悠得晕晕乎乎,这才回答:“因为人类的底层代码是灵魂,你的底层代码……是病毒。”

“啊??”小爱懵了。

它怀疑自己是被宿主拎着晃晕了,所以声音捕捉错误,否则怎么会听到“病毒”这么可怕的字眼呢?

程枫又轻轻晃晃它。

小爱就更笃定自己估计是被晃出问题了。

然而下一秒,它就听到宿主用最平常的语气说着最可怕的话:“你没听错,组成你的底层代码既是数字,也是病毒。”

小爱:“……”

糟糕,好像有点宕机。

不行,我得好好缓缓。

它把自己强制关机了。

像极了慌里慌张逃避问题不愿意面对的胆小鬼。

看似是宕机了,实则是被吓得没招了。

程枫将宕机的灰扑扑小果冻揣进衣袖当中,又拿出银钱出去分发给今日来帮忙的众人。

依旧没有对谁特殊对待,人人都是同样的银钱,在分发到谢二丫和她母亲时,程枫手里拿着最后两份银钱。

妇人朝她挤出一抹小心谦卑的笑,擦了擦自己的手,摊开道:“小秀才公把二丫的那份儿一块给我就成。”

谢二丫死死咬着唇,垂头跟在母亲身后默不作声,可程枫分明看到她隐忍得手指都死死握成了拳头。

程枫没有给。

在妇人尴尬无措的赔笑下,抬眼看向谢二丫,温声询问:“你今日出了力,这本该是你的银钱,你是想自己拿着,还是按你母亲所说,尽数交给她保管?”

谢二丫错愕地抬头,大抵是没想到她竟然还会问一问自己的意见。

两双眼睛对视着,一人平和沉静,一人茫然呆愣。

谢二丫很快回神,张了张嘴,努力发出自己喉咙里的声音:“我、我想自己拿着。”

“那你拿好。”程枫说着,抬手将其中一份银钱递给她。

剩下的一份,才笑着递给面前面色难看又不敢表露出来,显得格外懦弱卑微的妇人。

妇人领了钱,强撑着笑意朝她弯腰行礼,一边弯腰感谢一边扯着女儿的衣袖就大步往外疾走。

刚出院门,程枫就已经能够听到晚风隐约送来的妇人阴沉沉强硬的声音:“把钱拿……你个死……打残……”

没有小爱帮忙听墙头,但程枫也能凭着几个零星字眼猜出妇人单方面的训斥和责骂。

“枫儿,你不该问的。”徐婉清微微蹙着眉,对程枫刚才明显是故意挑拨的行为表示不太赞同。

程枫表情无辜地歪歪头。

“娘,如果谢二丫今天握不住她手里的银钱,那她也很难握住改变命运的时机,我给她钱,也给她希望,我明明是在积德行善。”

她仍旧无辜,甚至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很是赞同地点点头,侧身将自己倚靠在娘亲的身上,慢吞吞地问:“娘觉得,她能保住那几文钱吗?”

徐婉清无奈地拍拍女儿的手臂,身体却站得稳稳当当,任由女儿没骨头似地倚靠着。

想到谢二丫的家庭,她叹了口气,“保不住的,就算她娘拿不走那几文钱,她爹也会夺去打酒喝,她爹要是找不到,她不光要挨一顿打,藏起来的钱说不定还会被谢文清拿走,谢二丫虽然聪慧,可谢文清不仅聪慧,还够狠毒,谢二丫对上他,没胜算。”

徐婉清说了这么一堆话,其实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谢二丫的家里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她保不住那些钱,也保不住她自己。

程枫并不意外母亲的眼界和判断,她打了个哈欠,有点犯困,却又像之前那样抬起自己的右手在母亲眼前摊开。

“娘,你女儿我现在可是秀才公了,谢二丫的命运……我只需要这样凭空地动一动手指头就能改变了。”

一边说着漫无边际的大话,一边又扭头笑眼弯弯地问:“娘,您信吗?”

在徐婉清眼里,女儿这是困迷糊了在说梦话。

她好笑地捏捏女儿这些时日长了点肉的脸颊,半哄半骗地回答:“信,只要是枫儿说的话,娘都信,是不是困了?灶屋里烧了热水,去舀一盆泡泡脚去去乏,等会就能睡得更香些,等你睡着了,在梦里你还能更厉害呢。”

时年十三岁的程枫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被娘亲推着进了灶屋,双脚踩进热乎的水里,困得眼皮都要抬不起来了。

与此同时,谢二丫被母亲揪着耳朵一路骂回了家。

她的耳朵好像一度要被揪烂揪掉,一路上耳根的麻木甚至超越了疼痛,可等母亲放手时,谢二丫还是下意识抬手摸了摸。

摸到了一手的濡湿。

耳朵被藏着厚厚泥垢的指甲掐出血了。

可谢二丫的另一只手仍旧死死护在自己胸前,那里揣着她今天劳动一下午得来的微薄银钱。

明明只有几文钱,可却是谢二丫活了这么大,都从未经手过的“巨款”。

原来手里拿着银子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辛苦劳动和付出后,是会有切实的收获的。

谢二丫在接过这几文钱的时候,脑海里就已经想好要怎么花了。

藏是藏不住的,只有最快时间花出去,给二妹买一朵漂亮的红绸花,给小妹买一块最便宜的饴糖,给自己……买个贴身的小衣。

谢二丫不确定这些钱够不够,但她手里握着钱,就是握着小小的一份底气。

可她更清楚,这几文钱……今晚恐怕很难保住。

因此一回屋她就趁着母亲去找趁手的“工具”时,带着两个妹妹快步走进她们睡觉的小黑屋并插上了门闩。

任由屋外爹娘叫骂,谢二丫都死死攥着那几文钱,不断地提醒自己:不能害怕,不能交出去,交出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二姐,你怎么在发抖?”最小的妹妹在黑暗中摸索着伸手轻轻抱住她。

另一个妹妹也凑上前来抱住她,在她耳边小声说:“二姐,你别害怕,要是爹娘冲进来打人,我们就这样抱着你,把你藏起来,这样他们就打不到你了。”

最小的妹妹好像知道她为什么发抖了,沉默片刻,用小孩子软糯糯的童音轻声说:“二姐,要不你跑吧,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跑去他们都找不到的地方,再也不要回来了。”

“……对。”二妹也点头,手上用力死死地抱住她,嘴里却说:“二姐,你跑吧,等我和小妹长大了,我们也跑,我们都跑。”

谢二丫听着两个妹妹在耳边极力压低声音的悄悄话,突然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仍旧颤抖着,却伸手搂住两个妹妹,认真道:“我不跑,我要是跑了,以后你们就再也跑不掉了。”

她迟疑一瞬,还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坚定地说:“三丫,四丫,我要是被爹娘卖了,你们别害怕,我会努力攒钱,等你们长大了,你们拿着钱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谢二丫不想认命。

可现实宛如一根根条条框框将她和妹妹们全都囚-禁框缚在这个腐烂的家里。

爹娘已经烂透了。

大姐被卖了。

谢二丫很快也将步上大姐的后尘。

整个家里, 只有一个活人,那就是汲取她们骨血而生的谢文清。

谢二丫其实没想过要逃的,如果整个村子里的姑娘都和她家的姑娘一样, 她连逃离的念头都想不到。

可村子里有程晚橙。

程晚橙是谢二丫最羡慕的女孩。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谢二丫身上裹着大姐穿得破旧发烂的衣裳, 瘦瘦的背上用布条绑着背着三妹, 还要跟着阿兄谢文清, 听爹娘的话照顾好他的时候, 她跟着谢文清偷偷趴在门缝外第一次见到了程晚橙。

被漂亮妇人抱在怀里的程晚橙,穿着漂亮绸缎扎着漂亮发辫的程晚橙, 脸色红润白皙像年画上胖乎乎小娃娃一样的程晚橙。

谢二丫第一次见到长得这么好这么胖乎的女娃娃, 程晚橙手里捏着一块软软的适口的甜糕,那也是谢二丫这辈子都没见过更没吃过的东西。

但让谢二丫记一辈子的不是程晚橙长得有多好, 也不是程晚橙穿得吃得有多好。

而是抱着程晚橙的周满鑫笑着对众人说:“我女儿生下来可不是要嫁给什么阿猫阿狗相夫教子的, 她生来就是享福的命,我爱她如珠似宝, 我的橙橙就是我们家最贵重的珍宝。”

谢二丫趴在门缝外面,听到这番话时整个人都呆愣在了原地。

她背上还背着流鼻涕咿呀学语的三妹,她旁边站着爹娘最宝贝的阿兄谢文清,她以为全世界的女孩都过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生活,每天都要挨打挨骂, 干多多的活儿, 吃少少的饭。

可程晚橙也是女孩儿,程晚橙脚上那双软乎乎的可爱鞋子,一整天都不会沾上一点的灰尘。

程晚橙是生来享福的命。

谢二丫生来呢?

小小的她第一次在心里问自己:谢二丫生来是什么样的命?

在那天之前,再苦再累谢二丫都没觉得苦和累,只以为所有一切都是最普通最寻常的事情。

可那天之后, 谢二丫每一天都觉得更苦和更累,挨骂了想哭,挨打了想跑,吃不饱想偷,看着什么都不用做的阿兄想质问为什么凭什么。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问出来,大姐就因为谢文清的一句话被爹娘高价卖给了外村的瘸子,瘸子三十多岁,大姐才十二岁。

于是谢二丫心里那些积攒起来的痛苦和愤怒,都被这一瓢冷水给彻底浇透了。

她清醒地意识到,人和人就是不一样的,家庭和家庭也是不一样的。

在大姐哭着被瘸子请的人给绑上歪歪扭扭的花轿上时,谢二丫在热闹的人群后面睁大眼睛看着。

那个晚上,她睡着的床宽松了许多,只是再没有人会抱着她喊她二妹了。

那个晚上,谢二丫终于回答了幼时心中的自问。

谢二丫生来呢?

谢二丫生来,就是一条等着被卖掉的贱命。

谢二丫生来,就是用骨血供养谢文清的贱命。

谢二丫这一生,最贵重最值钱的时候,就是谢文清缺钱,爹娘把她卖掉的时候。

只有那一刻,爹娘会拼了命地为了她去和别人讲价,只求着能将她卖得贵一些,再贵一些。

屋外还在叫骂不休。

屋内,谢二丫抱着两个瘦弱到能摸到硌手骨头的妹妹,听着她们被吓到后细细弱弱的啜泣,脑海中却想到了下午刚见过的少年。

他比阿兄的年纪还要小,谢二丫也曾听阿兄说起过他,程枫,在阿兄口中,这个人懦弱又木讷,在学堂被夫子针对,被其他学生排挤冷落,成绩平平,性格也不讨喜,家里更是只有一个寡母在熬着命挣钱供程枫读书。

可去年年底那段时间,阿兄再提起程枫,就不如曾经那样轻描淡写中带着孤傲的鄙夷和不屑了,而是咬牙切齿的,是恨得眼珠子都快要滴血的语气,揪着醉酒的爹的衣襟,狠声要求爹一定要想办法毁了程枫。

程枫变成了阿兄的心魔。

谢二丫不知道阿兄和爹要怎么毁了程枫,只是阿兄和爹商讨一夜后,第二天晚上,有村里人用力敲响他们家的门,用奇怪的眼神和语气说了一堆嘲讽甚至是辱骂的话。

阿兄和爹娘都纷纷变了脸色,他们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就匆匆出了门。

娘也想跟着去,可爹反手甩了娘一个耳光,骂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让娘别跟着添乱,不然就打死她。

谢二丫领着两个妹妹站在门口,看着娘捂着脸掉着眼泪唯唯诺诺地躬身送他们离开,心里生不起丝毫的情绪。

因为娘转过身看到她们三个的时候,刚刚还在委屈落泪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了下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将门摔得震天响。

谢二丫知道,在程晚橙的娘眼里,程晚橙如珠似宝,可在自己娘眼里,她们三个女孩就只是烂泥杂草。

阿兄名声坏了,一年不能去考科举,他回来将自己关在屋中整整三日,不饮不食,爹做错了事被村里罚了,整日酗酒打人,娘则一边挨打一边打她们,一边哀求着阿兄出来吃点饭喝点水,一边让她们收拾好爹吐出来的晦物把爹伺候得干干净净舒舒服服。

谢二丫心里是在偷偷开心的。

哪怕被娘用扫帚狠狠地打在身上,她的一双眼眸里也藏着光。

再后来,听说程枫突然搬家去县里了,阿兄又将自己关在屋里放肆地打砸,谢二丫一边收拾一边出神地想:县里的女孩过得是什么日子呢?程枫是不是会比阿兄还要早考中秀才?程枫的娘看程枫也是如珠似宝吗?要是程枫和自己一样是个女孩,程枫的娘还会那么爱吗?

谢二丫得不到答案,她继续战战兢兢地活着,清楚地知道自己随时会像大姐一样,因为阿兄的一句话就被卖给一个可怕的大人。

直到程枫考中秀才的消息如风一般迅速掠过小小的清溪村,然后在这个村子里卷起一场人人惊叹敬畏的风暴。

人们说起程枫时,再也不会直呼其名,而是带着奇妙的语气,喊“小秀才公”,喊“小程秀才”。

人们再看作为夫子的程秀才时,也不再喊他程秀才了,因为村里又出了一个更年轻更会读书考试的程秀才,于是人们称呼那位夫子“程老秀才”。

老秀才的脸由白转青,最后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谢二丫又在心里偷笑了,因为阿兄又开始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不吃饭不喝水了。

谢二丫被她娘带去给小秀才公打扫院子,家中早就在程老秀才将阿兄逐出师门的时候就越来越穷了,爹整日只晓得喝酒,家里一切开销都得娘和她还有三妹到处给人干活挣些零碎银子支撑着。

可谢二丫从来没真正握住过哪怕一文钱的铜板。

直到今天下午。

就像谢二丫从没想过要挣脱看似既定的命运。

直到今天下午。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时上头朝着那位看起来还没长大的小秀才公屈膝跪下去磕头的,可仅凭着一时的冲动和不甘,她就那么做了,在娘喷火的眼神注视下,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

被小秀才公拒绝了,谢二丫其实不觉得意外或是难堪,她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自己是烂泥野草一样的人,小秀才公则是人人称赞的文曲星下凡,这样的结果一点都不令人意外。

可还是不一样的。

小秀才公没有因为她爹和阿兄曾经的伤害谋算而迁怒她,更没有像阿兄那样高高在上地戏耍丑角一样逗弄欺辱她。

而是用一种很轻很温和的声音问她:“你相信我吗?”

相信的。

因为小秀才公这么小的年纪就能考中秀才,大家都说她是文曲星下凡,说她的未来不可估量,说她将来或许是要去如天一般遥远的京城当大官的人。

谢二丫拘谨极了,她甚至有点想要落荒而逃,可小秀才公说要告诉她一个秘密。

秘密?如何读书如何当大官的秘密吗?

小秀才公朝她摊开了一只手。

很好看的一只手,白皙的,骨节匀称修长的手。

指腹上能看到细细的茧,谢二丫想,那应该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茧。

可小秀才公让她看的不是手指,不是茧,而是掌纹。

“我其实会些算命看相之术……只要你再耐心等一等,一切都会变好的。”

谢二丫听懵了。

她一边觉得小秀才公小小年纪是在开玩笑,一边又忍不住想,或许呢?或许小秀才说得都是真的呢?

毕竟、毕竟所有人都说小程秀才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那就算是神仙了吧?

神仙说的话……应该都是真话吧?

大概是她的怀疑太明显了,小秀才公好像被逗笑了,一边好看地笑,一边晃着那只同样好看的手,温柔地说:“如果命运不眷顾你,那我就把自己的幸运分你一些……”

谢二丫一点怀疑都没有了。

这么温柔的小秀才,笑得这么好看的小秀才,会说出这种话的小秀才……一定就是从天上下凡来的小神仙。

谢二丫不要小神仙分来的幸运,她怕自己的命太轻贱也太晦气,会影响了小神仙将来的读书考试。

所以她想,那就听小神仙的话,乖乖的再耐心等一等吧。

小神仙说过一切都会变好的,那就一定会变好的。

谢二丫不愿意将手里的铜板交给娘,除了想要拿去买东西,也是因为这是小神仙亲手递给她的铜板。

那一瞬间,谢二丫心里有种很莫名其妙的感觉,就好像有个声音在跟她说:这些铜板就是小神仙口中看不见的命运,要是给出去了,小神仙的算命批卦就不准了。

所以,不能给,要自己拿着,死死地攥在自己的手掌心里。

外面的骂声和打砸门板的声音终于停歇,谢二丫将两个妹妹哄睡着了,自己则拿出那几个铜板在黑暗中细致轻柔地摸了又摸。

再等一等,都会变好的。

怀揣着这样微渺的期待,谢二丫捏着铜板,侧着身紧挨着两个挤在一起的妹妹,在狭窄破旧的小床上睡了很沉的一觉。

天亮了。

谢二丫被一声凄厉恐惧的尖叫惊醒。

一分钟后,谢二丫看着躺在床上面色灰白的死人,低头有些恍惚地摊开自己的手心,第一次认真地看了看手心里杂乱无章的掌纹。

小神仙说的等一等,原来是等爹去死吗?

她低着头重新握紧掌心,不知想到什么,在娘震天一样的哭腔中,竟然要用尽全力才能压下不断上扬的唇角。

作者有话说:

谢二丫单人cut:

爹死前:我只有一条贱命。

爹死后:天亮了,他死了,我也活过来了。

小时看程晚橙:生来就是享福的命。

得知哥哥要娶程晚橙:她爹娘真会骗人,怎么爱着爱着就不爱了?

不认识程枫前:被哥哥欺负的小倒霉蛋。

认识程枫后:胡说!那明明是怎样都很好看的小神仙!

我们小二丫就是这样擅长翻脸双标的鲜活小宝~

第73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天亮后, 程枫开始洗漱准备回县。

小爱开机后知道昨晚宿主都做了什么后,顾不得问什么病毒的事情,一大早就飞出去看热闹了。

可飞了一圈回来, 它整颗光团都好像有点呆的随机落在了徐婉清的脑袋上,一动不动, 既不蹦跶, 也不滚来滚去。

程枫笑着看了它一眼, 心里大抵猜到它都看到了些什么。

可能飞出去这一圈的所见所闻, 成功对小家伙本就非人类的世界观造成了些许有力的冲击。

果不其然,在程枫扶着徐婉清坐上马车, 掀开帘子回首看了眼越来越远的清溪村时, 独自消化了大半天的小爱终于憋不住内心的震撼和困惑了。

“宿主,谢文清的胆子太大了!”它近乎惊叹地说:“难怪他在原剧情里会成为[主角]呢, 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活该他身边的人都死的死,死的死。”

原剧情对于谢文清而言, 简直就是妥妥的大男主逆袭科举权谋剧啊!

“发生什么事了?”程枫半哄着问它:“谢文清做了什么,让我们小爱都产生了这样的感慨?”

小爱咻地一下蹦得老高,冲到程枫眼前神秘兮兮地说:“宿主,你昨晚不是引动了藏匿在谢大成体内的雷电,让他心脉受损而死, 可你知道今天我过去看到了什么吗?”

小爱不光用神秘兮兮的语气说, 还从数据库里给自己配了个鬼片的背景音来衬托氛围,惹得程枫眼中笑意愈深,轻咳一声,这才勉强压下唇角,配合着小爱烘托出来的恐怖气氛, 压低声音问:“看到了什么?”

小爱语气逐渐兴奋:“我看到谢文清拦着他娘去请村里的族老们!我还听到谢文清说,要秘不发丧,等半夜再出去找个荒郊野地把他爹偷偷埋了!!”

早有预料的程枫挑了挑眉,“哦?身为人子,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他图什么?他娘没骂他不孝吗?”

以往基本都是小爱问宿主问题,跟在宿主身边,小爱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人工智障来着,这还是第一次被宿主用疑惑的语气问这么多问题呢,小爱一时间成就感爆棚,整颗团子光芒四射地叽叽喳喳分享: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娘也不理解,他娘还险些打他一巴掌呢,不过被他避开了,还骂他娘愚蠢是想要彻底毁了他。”

“后来他跟他娘说,按照规定,谢大成去世后他必须丁忧守制27个月,也就是两年多将近三年的时间,这段丁忧期间,学子是绝对不能参加任何科举考试的!”

“宿主,他本来今年就该下场考试的,结果因为你的原因他不得不晚一年参加,现在他爹一死,他又不得不再耽误三年,谢文清根本接受不了这样的蹉跎,所以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隐瞒谢大成已死的事实,还让他娘和他几个妹妹到时候就对外说他爹喝酒后中风瘫了。”

小爱越说越觉得谢文清真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才,小小的光团都忍不住啧啧感叹:“小橙子家里人是挺有心眼的,可对上谢文清,再多的心眼加起来也比不过他一个念头要命啊,难怪小橙子结局那么惨,谢文清这种人,谁摊上了都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程枫:“……”

她虽然早有预料,可听完小爱说的,心中仍旧难免升起些许惊诧。

她大概能猜到谢文清这样做的底气在哪里,因为谢家在清溪村并不是什么大宗族,再加上谢文清和谢大成去年年底找人算计自己,如今她成了秀才,村里人就更避嫌生怕和谢文清一家扯上什么关系。

所以哪怕谢大成瘫了,都没有什么人会上门探望,就算偶尔有一两个,直接拒绝就行,谁会往人已经死了的方向去想。

这些她都有所预料,唯一没想到的是,谢文清竟然真的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萌生出这样大胆的想法。

毕竟律法严苛,若是学子隐瞒丧期参加科举的行为,在律法上又被判定为“匿丧”,一旦被人举报,又经查实,那谢文清将要面临的就是被科举除名,若身有功名,便会被革去功名,永不参考,就连他的担保人也要跟着被连坐判罚。

对于寒窗苦读多年的学子而言,这样的后果是难以承担的,可谢文清仅仅在那么片刻的时间内就拿定了主意……

程枫只能想到一句话:他急了。

人一旦心急,行事就会不稳,行事不稳,便会失了分寸。

没了分寸,就容易走上歪路,而歪路一旦踏上了,就是一条难以回头的绝路。

当然,也可称之为:通天路。

前提是在他活着的时候能够保证永远不被人发现。

正如程枫女扮男装考科举的行为一样。

小爱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它盯着程枫看了片刻,突然幽幽地说:“宿主,你其实早就猜到谢文清会这么做了吧?”

“嗯?”程枫无辜地回望,“怎么突然这样说?”

小爱气鼓鼓地夸夸:“因为宿主你比谢文清更聪明也更大胆,你肯定能猜到谢文清想做什么,会做什么,就像你当初提前就在墙上墙下插竹刺和铁钉一样。”

已经相处了一整个任务世界,小爱对程枫的性格和行为至少有了五分了解。

它家宿主看似温和没脾气,做什么都埋着头认认真真老实巴交地做,从不反抗什么命运,更不会露出什么特别扎人的锋芒引人注意。

但是!她的温和是疏离,她的没脾气是因为有底线,她认认真真做事其实是在享受和体验不同的人生,她的老实巴交……是因为没有说谎骗人的必要,不反抗命运?那更简单了,因为宿主自称天道代言人。

没有什么锋芒也很正常,但凡见过宿主锋芒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死了。

最重要的是,宿主真的真的很聪明,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导致小爱总觉得,普通的聪明人如程晚橙,是能好好学习当一个学霸;特殊的聪明人如谢文清,是不择手段走上歪路的天才;但程枫的聪明和他们都不一样。

程枫的聪明,是看完一百步后,从容平静地迈出第一步。

小爱甚至怀疑,其实早在去年年底,她向村长提出谢文清一年不能科举的条件时,就已经看到了今天和未来的结果了。

或许这种先知先觉的行为还能再提前,提前到……她第一次到学堂,第一次翻程秀才家的院墙,第一次和程晚橙对话的时候。

也就是说,其实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谢文清就已经走在了程枫给他预先铺设的棋盘纹路上了。

谢文清所走的每一步,看似是他自己权衡利弊做出的选择,实则是程枫隔空引导操控的结果。

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在程枫的预设之中,因此无论谢大成死亡后,他选择隐瞒还是丁忧,程枫都早已为他铺下了一条走向自我毁灭的道路。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驱动庞大的数据库和代码,用结果倒推出这一点时,小爱终于理解了人类受到惊吓感到恐惧时为什么都会寒毛直竖了。

它不是人类,没有毛发,但它觉得自己的光团身体也被宿主吓得起了密密麻麻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在想什么?”

头顶突然传来温和的声音。

小爱一激灵回神,吓得险些一个起跳蹦到车顶上。

等反应过来后,它怂怂地缩成一小团,从未有过的乖巧:“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谢二丫,她还会不会被她娘和谢文清卖掉呀?”

呜呜呜呜呜宿主突然开腔,吓死统了,这和鬼片有什么区别?!

“不知道。”程枫回答的很快。

快到小爱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知道??

啊??

它刚刚还觉得宿主算无遗策来的!现在就说不知道?!

小爱懵了,小小一个躺在程枫膝盖上,仰着身体傻乎乎地看着她。

程枫好笑地捏捏它,“每个人的命运都掌握在自己手里,我给了她机会,能不能抓住挣脱出既定的结局,就要她自己努力了。”

“我觉得她可以的!”小爱重新支棱起来,语气欢快地说:“谢二丫都可以在宿主你没有给机会的时候主动向你寻求机会,她是个很聪明的人类,她肯定能抓住新的机会!”

父死,守孝三年,纵使谢文清隐瞒了父亲死亡的消息,为了不徒生暴露的风险,他也会谨而慎之,尽量避免甚至是杜绝有外人踏入他家门的可能性。

因此谢二丫至少在两年内不会有被卖掉的风险。

无论谢文清选择丁忧还是隐瞒,他都会走上程枫为他铺设的绝路,而谢二丫,都会获得至少两年的成长机会。

这是程枫对谢二丫那鼓起勇气一跪一拜的回应。

是命运对勇敢者的奖励。

小爱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家宿主是全世界最最温柔善良的好人类了。

得宿主如此,系统何求?!-

程枫给了谢二丫至少两年的时间,也给了谢文清选择的余地。

为什么是两年呢?

因为科举乡试三年一次,两年时间,正好足够程枫苦读勤学,然后刚刚好快了谢文清那么一步,提前一年参加秋闱考中举人。

第二年春,程枫独自赶往京城参加会试,而在清溪村的谢文清,也终于坐在了县试的考场之中。

只是时移世易,彼时的谢文清,早已不是那个挺直脊背端坐在学堂之中的孤高天才了。

他裹着被浆洗到发白破烂的粗布麻衣,神情阴郁中带着一股子尖锐的狠劲儿,没了程家的供养,他的文人傲骨在短短三年内就被拮据贫瘠的生活磋磨得没了踪影。

十五岁的小程掌柜刚从府城的酒楼回来小住几日,在街上见到他的时候,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还是身旁早已晋升为面点大师傅的谢二丫说那就是谢文清时,她才惊愕地发现,谢文清此人,竟在三年时间内,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作者有话说:

小爱:(摘花瓣碎碎念)宿主好可怕,宿主好温柔,宿主好可怕,宿主好温柔……

程枫:这回不宕机了?

小爱:(装傻)啊?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第74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京城的繁华远非偏远小镇能比。

程枫拿着程晚橙“投资”的银两寻了家还算不错的客栈住下, 接下来的每一天,不是在房间里看书,就是趁着看书的闲暇时间去茶楼酒肆坐一坐。

令她莞尔的是, 她在茶楼中听到说书人讲的故事是自己笔下写出来的故事,她在酒肆里吃到下酒的糕点, 是程家铺子特供的糕点。

京城居大不易, 但程枫想, 或许自己和程晚橙都已经有了能够在这繁华之地落脚的本事了。

只是一个不愿意跑太远, 另一个注定会跑得更远。

似乎都和这皇城脚下的一亩三分地无缘。

走在涌动拥挤的人潮之中,程枫看着四周低矮的房屋和叫卖声不断的铺子, 嗅着来往行人身上气味不同的香, 恍惚间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她已经很少想起自己真正生活的末日世界了。

她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沉沦,上一个任务世界的安稳, 这个任务世界的温馨, 都像是蒙在记忆之上的一层又一层薄雾。

或许终有一日,那些任务世界的繁杂记忆, 会一层层蒙在末日惨烈的记忆之上,直到彻底覆盖遮蔽。

可她又比谁都清楚,自己终有一日还是会回去的。

那是末日,也是故乡。

故乡有永远都灰蒙蒙看不清的天空,有带着颗粒顺着呼吸钻入肺腔的污浊空气, 有不断异变越来越难以对付的丧尸, 有为了生存不得不适应环境越来越具有攻击性的变异动植物,还有一群想方设法拯救族群和世界,实际上都在满含希望的绝望中等待死亡降临的人类。

经历过一个世界,又在这个新世界里有了家的程枫,孤身一人来到繁华的京城后, 在这个极为普通平淡的傍晚,却忽然有些想家了。

想那个糟糕到一团乱,主旋律永远是生存和死亡的家。

“……可是宿主,你明天就要进贡院参加会试了。”小爱沉默良久,担忧地蹭蹭宿主柔软温热的脸颊,软声问她:“您还好吗?”

它觉得宿主可能是离家太远太久,这具身体的年龄又比较小,所以才会突如其来的情绪有点失控。

可程枫面对它的担忧和询问,只是摇了摇头。

“别担心。”她一如既往的温和安抚,好似刚才那一瞬间情绪失控的人不是自己。

下一秒,小爱就收回了担忧,变得愁眉苦脸起来。

因为它听到宿主用熟悉的语气慢吞吞地说:“我只是在想,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告诉你回不了总局的真相。”

小爱:“……”

把我刚才的担忧都还回来,外加赔钱!!!

觉得自己被逗弄的小光团气鼓鼓地飞到高处的屋檐尖尖上,cos起了别人家的飞檐走兽。

看似生气,实则逃避。

但程枫其实并没有骗它,而是真的在思考,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告诉它,它回不了家的真相。

程枫不确定小家伙能不能接受,正如当初要她接受末日的真相和程晚橙死亡的现实一样。

只是直到回了客栈,程枫也没能想出什么委婉的坦白真相的方法或者说话术。

她坐在客栈二楼的窗边,由于半夜就要起来准备去贡院考试,程枫便没有再做什么考前临时抱佛脚的行为,而是给自己斟了一盏热水慢慢饮着。

为什么不是茶?茶叶会让人越喝越精神,今晚不小睡一会的话,进了考场状态肯定不佳。

为什么不是酒?这更不必问了,谁家考生在考试前一夜还敢饮酒的?恐怕连贡院门前核验身份那一关都过不了就会被人丢出来。

程枫喝着热水,目光却始终若有所思地落在小小一个光团身上。

小爱被宿主用这种奇奇怪怪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有种毛骨悚然的不安感。

最后实在是被看得没脾气,小小一个光团,脾气臭臭大大地飞过来砰地一下砸进程枫刚喝完热水的杯子里,气鼓鼓道:“不许看!你、你要是真有什么想说的,也等你考完殿试了之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考试你知不知道啊?!”

宿主犟起来也是很让统生气的。

一点都不知道给事情分个轻重缓急,它每天都替宿主心焦担忧即将到来的考试,结果考生本人呢?不光不关注考试,还试图挑衅系统!!

小爱终于认可了人类的一句话: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皇帝程枫心领了小·太监·爱的劝说,放下手里的茶杯,躺在还算松软的床上和衣而眠。

等宿主睡着了,小爱就蹲在床头,跟小鬼一样阴森森地盯着睡着的程枫。

当然,它没有眼睛鼻子嘴巴,阴森森的小鬼模样全都来自它对自己当下的幻想。

虽然很早就知道宿主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实则格外魔丸的坏蛋善良参半型人类,但当宿主将魔丸的一面呈现在小爱身上的时候,小爱就会变得很生气!

“可恶的人类!”光团偷偷磨牙,趁人睡着,恶狠狠地放狠话:“我才不管真相是什么,反正我已经绑定你了,就算是你变成没有脑子也没有理智,只会嗷呜嗷呜追着人啃的笨蛋丧尸,我也会像鬼一样一直缠着你的!!!”

狠话放完,小爱这才哼哼着心满意足地钻进程枫的脑袋里。

在它消失后的几秒钟,原本熟睡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清明,藏着些许温暖的笑意。

当初生产出“恋爱脑拯救系统”的总局,就没有想过,它们的系统也会变成宿主脑的可能性吗?

不过,感觉不赖。

难怪那些男人都一直那么享受程晚橙这个恋爱脑的追求和死缠烂打。

看似被纠缠得很无奈,实则心里早就爽翻了吧?

一如听到小爱说变鬼也要缠着她时的内心想法-

贡院。

程枫已经答完了所有的题,整场会试共计三场九天,即使是程枫用雷系异能偷偷锻造过的身体素质,整整九天的体力和脑力消耗下来,也有一种身体被逐渐掏空的虚弱感。

别说她了,就连蹲在桌上乖乖陪考的小爱,也从一开始的满考场乱窜,到后来蔫了吧唧在桌上摊成了一张饼,不想飞,不想动,不想说话,也不想知道什么真相,它只想早点解脱。

一开始看到有人在考场里浑身冒冷汗晕倒的时候,它还大惊小怪地凑过去看热闹。

后来就算有人直接在考场里大喊大叫地发疯大哭,小爱也只是麻木地看一眼就又继续摊成一张无望的饼。

人类可真会想尽办法为难同类啊。

它甚至觉得,只要能离开这个贡院,它能在踏出贡院大门的那一刻,原谅全世界。

可当程枫真正交了卷踏出贡院大门的那一刻,小爱发现自己还是把话说太早了。

古人的开放和疯癫程度都远超它的想象。

以前只在人类资料数据里听说过榜下捉婿的故事,可没人跟它说,刚考完试从贡院踏出门的第一步,它可怜的受尽考场和试卷折磨的宿主,就会被人绑走当女婿啊……

在程枫被人绑上马车后,这几天都要死不活的小爱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宿主!!!”

小小的光团风一样朝着马车冲了过去。

程枫:“……”

她无奈又好笑,折腾这么几天,又实在没力气强行挣扎什么,便干脆轻叹一声,认命般地闭上眼,将身体倚靠在马车的厢璧上,随着马车有节奏地哒哒前进,她也抓紧时间小憩了一会。

小爱原本是很慌张的,可钻进马车就看到宿主闭着眼很累的样子。

想了想,也跟着摆烂起来,蹲在车窗上替宿主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在贡院门口绑架新科学子!

然后它就眼睁睁地看着马车在一栋高门大宅院前停下了。

小爱抬头一看,巍峨的朱门上钉着一排排鎏金的铜钉,屋檐飞角上翘直插云天,玉石铺就的台阶一尘不染,门前端坐着一对高大的石狮,嘴里含着圆润的宝珠,气势威严,不怒自威。

而那鲜艳夺目的朱红大门之上,正悬挂着一块黑底鎏金的牌匾,檀木作材,同样镶着金边,有凰振翅绕框而飞,气势凛然。

匾额上的字迹更是笔力遒劲,铁画银钩地写着“永昭公主府”五个大字,秋日的阳光洒落,字体上覆盖的赤金便被照得流光溢彩。

满目皇家威仪,令人望之屏息。

小爱也快要窒息了。

该死的剧情,宿主都比原剧情里的谢文清提前了三年来参加考试,怎么还是会和这位公主扯上关系?

最离谱的是……公主殿下贡院门口捉婿……不消片刻时间,宿主的籍贯就会迅速传遍整个京城!

小爱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慌慌张张地问刚醒过来,同样偏头往外看向那匾额的程枫:“宿主,是公主绑了你,怎么办怎么办?我们怎么拒绝她?要是不拒绝的话,你一旦被发现是女子,肯定会被公主愤怒地乱刀砍死的!!!”

小爱慌里慌张问怎么办的时候,在贡院门口早早等着绑架程枫的公主府侍卫已经拉开马车车门,恭恭敬敬又不容置疑地请程枫下车入府了。

程枫从那鎏金的匾额上收回视线,又自然而然地将小爱拢进衣袖,这才稍微理了理早在贡院就穿起了皱褶的衣襟,面色平静地下了车架。

“程公子,请。”侍卫一手作邀请状,一手却紧紧握住腰间的佩刀,将“礼貌”两个字诠释得格外生动具体。

他很高,十四岁的程枫站定后,需要仰头才能和他对视。

“在下入贡院参考已有多日,仪容不洁,衣衫不整,如此形容狼狈,恐有失礼数冲撞到公主殿下,可否容我稍作洗漱,衣冠齐整后再前去觐见?”

她好似并没有被仓促绑架的慌乱,语气温和有礼,仪态虽有些许憔悴,却也称得上一句君子端方。

侍卫本来是冷着冰块脸只想赶紧完成自己的任务,结果愣是被他一句话给说服了,犹豫片刻后,缓和了脸色,领着她入府先去洗漱,还让公主府的下人帮忙准备了一身干净合身的衣裳。

掬起一捧清水洗脸的时候,程枫问旁边急得团团转的小爱:“跟我仔细讲讲原剧情里,这位永昭公主有关的剧情。”

小爱被她话音里的沉稳有效安抚到,它啪叽一下蹲在程枫洗脸的架子上,迅速整理了一下和永昭公主有关的剧情。

结果程枫等了片刻,脸都洗了三回,都没能听到它出声。

“小爱?”程枫沾着水的手指微微屈起,敲了敲架子上好像在发呆的光团。

小爱支支吾吾:“……宿主,永昭公主她、她死了。”

作者有话说:

永昭:我还没出场呢,就通知死讯了???

第75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死了?”程枫拧眉。

之前她和小爱只了解了和程晚橙相关的剧情, 听到程晚橙死得那么惨的时候,就无心再往下听,小爱也气得快要失去理智没有再讲后面谢文清攀附皇权富贵的爽文剧情。

现在程枫才知道, 永昭公主竟然死了?

小爱也有点麻爪了,翻看了两眼剧情, 错愕道:“宿主, 永昭公主在婚后第二年就死了, 死因……官方说明是难产大出血而亡, 拼了命把孩子生下来就死了,实际上却是谢文清去母留子。

只因为永昭公主性格强势, 谢文清婚后过得一直都很压抑, 所以就动了杀心,并且趁机用永昭公主的孩子博取皇帝皇后的同情, 又有他笼络的其他皇子和官员在背后推动, 后来他成功摆脱驸马不能上朝的身份,开始在朝中官居高位, 真正掌控住了权利和地位。”

程枫面色平淡地听完,低头整理了一下整齐的衣襟,抬步往外走。

“劳烦您久等。”程枫同等在院外的侍卫颔首,而后被他领着穿过长而奢华的府中连廊,一路来到了公主府的正厅之中。

还未进厅门, 程枫走进院中, 一抬眼便注意到了屋中正堂端坐的永昭公主。

脑海里也迅速闪回自己这段时间在京城收集到的永昭公主相关的信息。

永昭公主,是当今圣上和皇后的嫡长公主,彼时皇帝还不是皇帝,而是在边关领军作战的王爷将军,永昭公主一出生就在边关, 直到皇权更迭,皇帝打败其他兄弟登临帝位后,七岁的永昭公主才回京。

也因此,这位公主是帝后二人最宠爱的孩子,也是性格最强势最令京城世家子女们忌惮的上位者。

她喜好舞刀弄枪,爱马球蹴鞠,处处都要比人强,就连几位皇子都不得不避她锋芒。

零碎的信息迅速闪过脑海,程枫并未因此分神,经过通报后,侍卫在门口停留,程枫独自走进正厅之中。

“你就是程枫?”上首一袭红衣的女子目光直勾勾地打量着程枫,她比程枫年长两岁,今年已有十七了,目光也带着上位者强势的侵略性。

即使被打断了一次行礼,程枫也还是在她询问后,躬身端正地作揖行礼:“微臣程枫,见过永昭公主殿下。”

“免礼。”永昭声音冷淡,让人没办法仅凭她的语气和情绪猜出心中所想。

程枫站直了身体,半垂着眼,并没有如同在院外门口那样隔着距离抬眼直视这位公主殿下。

她身份特殊,在森严的皇权制度下,容不得半分行差踏错。

“你可知我让人将你请来所为何事?”永昭公主起身,从前面一步步走到程枫跟前。

走近了才发现,两人的身高竟然相差无几,永昭公主无声挑了挑眉,她的身高在整个京城贵女之中都是高的,相比起一些男子都没差什么,而程枫……刚满十五岁,正是将要长个子的年纪,看来面前这少年将来的身高不会矮。

程枫没有读心术,并不知道面前站着的这位公主此时心中所想,不过面对对方明知故问的问题,她也没有表现如惶恐,只垂着眼眸温和地慢声回答:“禀殿下,臣愚钝,不知其由。”

永昭微微眯眼,轻嗤道:“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不等程枫回答,她便又直言:“本公主打算招你为驸马,你觉得此举如何?”

小爱已经听呆了。

这位公主……行事这么豪放不羁吗?一举一动全是在对着宿主打直球啊!还是那种宿主一旦拒绝就会要命的直球!!

它有点担心宿主会不会应对不了这种人。

程枫却在永昭公主的话音落下时,自进入大厅以来,第一次大胆地抬头和这位公主殿下对视。

“恕微臣直言。”她收回视线,微微躬身,声音微沉:“殿下此举,着实是一招烂棋。”

话音落下,大厅内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永昭公主似乎从她的大胆和放肆中醒神,面色沉沉,冷声质问:“哦?你这是在拒绝本殿吗?还是说……你胆大到连死都不怕?”

程枫反而比她无声紧绷的情绪更平静放松些,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仍旧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令人心静的掌控力:“微臣不敢拒绝殿下,只是相比起让一位新科进士成为您的驸马,我想殿下更需要的,应该是幕僚,是谋士,是在朝堂上站在您身后为您驱使的官员臣子?”

永昭眼瞳微缩,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用力攥住了程枫的衣襟,直直将人拽到面前来,狠声斥责:“放肆!你竟妄图——”

“殿下。”程枫打断她那些用以掩盖慌乱的斥责,温声道:“一场婚姻并不会混淆和降低敌人的警惕心,只会让人将您彻底排除在继承者名单之外。”

永昭皱着眉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现些什么。

程枫坦然地和她对视,不闪不避。

片刻后,被紧握着往上扯的衣襟终于被缓慢松开。

程枫轻咳一声,有礼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这才伸手整理衣襟处凌乱的褶皱。

“敢说这种话,你就不怕我杀了你?”永昭沉声质问。

程枫拱手,“殿下,我可以是您欲除之而后快的隐患,也可以是您身后出谋划策的臣子,我就站在您的面前,是杀是用,只在您一念之间。”

“……你很大胆。”永昭垂在袖中的手不断捏紧又松开,许久后才又开口:“你是如何猜到的?是谁跟你透露了什么消息?”

上位者的疑心在短短一句问话中便初显端倪。

程枫也不再含糊其辞故弄玄虚,抬眸同样坦然地回答:“并非猜测,也无人告知,而是刚才在外等候时,抬眼见到殿下端坐明堂,周身尽是皇家威仪。”

这番话听起来很像是拍马屁,不过下一句话就让永昭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睛。

“初时我只以为殿下身份贵重,自有威仪,可殿下的眼睛却告诉我,您心里还藏着更大的野心。”

永昭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五官不自觉皱了起来,困惑地问:“眼睛?野心?你莫非是在糊弄本殿?”

她怎不知一双眼睛就能看透一个人内心在想什么?

相比起从眼睛看透人心,永昭其实都有点怀疑面前的少年是有什么神异的读心之术了。

程枫浅笑着替这位公主解惑:“殿下,在您说打算招臣为驸马时,您眼睛里便写满了隐忍和不甘心,在我辩驳您走了一招烂棋的时候,您的眼睛里又立刻写满了对我的怀疑和杀意。”

“微臣不才,只是粗略通晓些许识人之术,而殿下性格坦荡直率,不曾在我面前隐藏什么……”

小爱觉得宿主在胡说八道。

永昭觉得程枫在胡编乱造。

不过又都被她这副温和浅笑的模样给哄骗住,一边怀疑,一边又不太确定的在心里小声辩驳:说不定……她说得都是真的呢?

毕竟,她当真长了一双笑起来很温柔的眼睛,眼底的情绪也太过干净明晰。

一眼望进去,第一个念头就是:她好坦荡真诚。

让人很难升起对她的恶意和怀疑。

下一个念头就更加动摇了:自己都能从她眼睛里看到这么清楚的情绪,那她看清自己眼睛里的野心……应该也算是正常的吧?

就这样一念又一念,永昭勉强说服自己相信了程枫的这一番鬼话。

“既然都被你看出来了,那本殿就更不可能放你离开。”永昭公主霸道又不讲理。

程枫倒是适应良好,乖顺地点头回答:“能为公主谋事,是微臣的荣幸。”

永昭:“……”

不太对。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个情况的?

她皱着眉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目光落在程枫身上,一会儿充满杀意,一会儿又变得犹豫,变来变去,最后咬咬牙,有些恨恨地问:“可今日之后,满京城都会知晓本殿在贡院门口捉婿的事情,届时就算本殿随口糊弄过去,你的名声也多少会受到影响,等到殿试之时……”

读书人的名声大过天,特别是一些酸儒,恨不得把清名刻在额头和祖宗牌匾上,告知全世界。

自己一时兴起,或许轻易就会毁了面前这个年岁尚小的少年……

永昭开始懊恼自己一开始的冲动行事了。

程枫越听她话语中的纠结和懊恼,眼底的笑意便越深。

“名声而已。”她轻声道:“殿下,欲成大事,便不可心软,更无需顾忌微臣的些许清名,更何况此举又何尝不是在替臣扬名呢?

或许托殿下的福,殿试之时,微臣还能靠着肚子里的些许墨水,在圣上跟前挣来些许才名,再谋个不错的官职。”

古往今来,无数学子寒窗苦读,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再挣来一二不错的官职,端上公家的饭碗?

如今好不容易站到了皇帝跟前,成为了天子门生,试问众学子,是想要维护些许清名,却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被皇帝正视一眼,还是想要靠着些许被波及的污名被陛下点出来亲自考教呢?

反正程枫选后者。

因此,在永昭公主古怪的目光中,程枫不仅不觉得委屈,反而还躬身朝她行礼拜谢:

“多谢殿下今日之举,青云之路已在眼前,是青云直上还是跌下云端,到时便全凭微臣的自身本事,就算真落得个声名狼藉的下场,也同殿下今日的无心之举没有半分干系。”

永昭:“……”

她觉得这个人有点怪。

这番话的确让她心里好受了一些,可等她把人送走后,那些短暂的好受就莫名其妙变成了更加煎熬的难受和愧疚。

好奇怪,这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为一个刚刚认识的人辗转反侧呢。

作者有话说:

永昭:有点怪,不太确定,再看看。

小爱:我知道,怪好看,怪聪明,怪会骗!

小橙子:我也知道,怪好看,怪聪明,怪善解人意!

程枫:?

第76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走出永昭公主府大门的那一瞬间, 小爱极其人性化地长松了一口气。

“呼……终于完好无损地出来了!!”它一屁股蹲在程枫的肩膀上,小小软软的身体啪叽一下倒在程枫颈窝里,摊成了一张软趴趴的小饼。

程枫被它这如释重负的小模样逗笑, “有这么可怕吗?”

小爱哼哼唧唧地回答:“当然可怕啦,我差点都以为宿主你那么坦诚, 也会向这位公主坦诚你的女子身份, 以此获得她的信任呢!”

天知道它在府中时听着宿主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觉得心颤颤是一种怎样的煎熬!

程枫好笑地弯眼, 轻声道:“看来在小爱眼里, 我偶尔也是个会主动将把柄送到上位者手中的笨蛋。”

小爱:“……啊?”

它懵懵地翻身坐起来,怎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听不太懂呢?

坐上回客栈的马车, 程枫坐在车厢里, 在马车经过闹市的时候,才温声解释:“向她投诚不过是权宜之计, 小爱莫非也被我骗过去了?”

小爱的语气不自觉扬高了几度:“啊??!”

宿主骗人了?

什么时候?

那句话开始骗的?

它怎么不知道?!

小爱飞起来, 非要探究个清楚明白。

望着凑到自己眼前不断发光的小团子,程枫屈指弹了弹它, 轻笑着给出答案:“当然是,从踏入正厅开始,就开始说谎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