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而后用力地点头:“好,你下午一定要跟她道歉,我不用你跟她说什么别和我生气的话,因为不光你要给她道歉,我也要好好跟她道歉的。”

程晚橙攥紧手指,掌心里是一片黏腻的汗渍。

“一定要好好道歉,我会问小枫的!”

她眸光重新变得明亮而坚定,在同样灼灼的日光中,在聒噪的蝉鸣声里,对面前披着好看皮囊的人认真地说:“周俊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我不希望你牵扯到小枫和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我不想让他们再为了我操心难过。”

所以……

“所以,就当是为了我们两个人的未来,你多努努力,不要再在生产队留下不好的印象,要是因此影响了你的名声的话,我想我爸妈就算养我一辈子,也不会松口让我跟你在一起的。”

她说着,清晰地看到周俊良面上微变的神色,心里愈发冰冷,面上却也变得情真意切起来,略带哀求地望着对方,轻声问:“俊良,只是干活而已,你一定会为了我们两个的未来而努力,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这回,从这段关系里感到窒息的人,成了周俊良。

他一想到程枫每天挣满工分要干多少活儿,就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直接被太阳炙烤得当场昏厥。

程晚橙却已经不管他了,像是终于解开了心结,朝他笑得明媚又好看,挥挥手,转身时裙摆被暖风扬起,脚步轻快,走得毫不犹豫-

挥着手里的蒲扇,程枫摸着来福的狗头,度过了一个还算安逸的午后。

下午上工之前,她先把猪圈里的猪粪全部清理一遍,用水将猪圈冲洗干净,又往食槽里倒上沁凉清甜的井水,这才擦着汗往外走。

下午的任务刚好也是清理村里的养猪场。

在听到这个任务安排的一瞬间,周俊良整个人都像是炸毛应激了一般,声调高高扬起,大声质问:“凭什么?!”

在场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周俊良却仍旧在愤怒地追问:“凭什么偏偏是我?我告诉你们,你们这是在搞针对!!!”

分配任务的同志脸都黑了,看着他像是在看跳梁小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冷笑着将手里的小本往桌上一摔,不客气道:

“这位知青同志,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去养猪场挣工分?这明明是大家轮都轮不上的好事,到了你嘴里,怎么就成了专门针对你了?麻烦你把话说清楚,要是不说清楚,今天别想走出这个门!!”

他的话音落下,四周的氛围登时就变了。

旁边同样有人冷笑:“我看这知青就是读书读太多,把脑子都读坏了,养猪场又阴凉又没什么重活儿,我们抢着想去都去不了,队上为了照顾这群弱鸡一样的知青,专门给他们安排这么轻松的活计,还不领情,简直狗咬吕洞宾!”

“是啊,我倒是想和知青换一换呢,地里下午是最热的时候,每天背上都能被晒脱一层皮,就这还不知道感恩,这周知青可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

大家三言两语高声说着骂着,本就燥热的午后,人人都心情烦躁,这会儿更是被周俊良不知好赖的话给激得满心火气。

周俊良不是聋子,自然也听到了那些话里的内容。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想岔了,但一想到要去猪圈那么恶臭肮脏的地方,他就忍不住脸色发青,还没出发就已经开始反胃作呕了。

况且,这时候就算让他跟人道歉,他也扯不下那个脸皮。

最后还是程枫先走了,他才含糊说了句误会,就匆匆地落荒而逃了。

等他好不容易赶上了程枫,看着程枫瘦削单薄的背影,不由咬牙暗恨。

他觉得自从今天碰上这个女人后,自己就一直都不顺得很。

一想到等会还要找机会跟她道歉,周俊良就哽着一口气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反倒把自己噎得够呛。

不过他也不想拖延,当即便快走两步超过程枫,然后转身拦住她的脚步。

“有事?”程枫停下来,平静地望着他。

“……”周俊良压下心头屈辱的恨意,沉声道:“我是来向你道歉的,早上……我不该拿晚橙来威胁你。”

再多的话,他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了。

程枫好整以暇地听完,在他眸光沉沉的注视下,缓慢地扬起一个笑。

“这么说,你不怪我故意举报你,也不会怪我故意让人把你安排来臭气熏天的养猪场里铲猪粪?”

清朗好听的声音,落在周俊良的耳朵里,宛如恶魔低语。

作者有话说:

程枫:只有冤枉你的我,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小爱:宿主欺负了他,他还要跟宿主道歉呢,真奇怪~

橙子:童年阴影是不可被触碰的隐形伤疤。

周俊良:穷山恶水出刁民!刁民!!!

蛋糕:明天就上新书千字榜啦,所以明天会在晚上十二点前更新喔.

第27章 被知青抛弃的糟糠妻

“你这个该死的贱人!!”

周俊良恶毒的咒骂脱口而出, 看向程枫的眼珠充血,赤红得像是要将她扒皮拆骨生吞活剥!

程枫微一挑眉,在小爱吱哇的愤怒对骂声里, 心平气和地抬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易扼住男性的下颚骨骼,只稍稍一用力, 骨骼交错间便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你再骂一句试试?”程枫微笑着卸掉了他下颚骨骼。

她的动作实在是太快, 也太利索了。

周俊良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身为男性, 竟然会被一个十八岁的女子轻而易举地伤害, 以致于转瞬间下巴脱臼,他却还处于难以防备的惊骇中未曾回神。

直到脸颊两侧终于感知到迟来的剧痛时, 他已经是个只能被迫张着嘴努力兜住口水的狼狈哑巴了!!

“啊!呜、呜呜!!”他惊恐地瞪着程枫, 嘴巴里发出疼痛而后含糊的声响,伸手托着自己不受控制的下巴, 却半点都不敢乱动。

耳边小爱气势汹汹的软萌萌骂声也终于戛然而止。

程枫耳根清明干净了, 收回手的同时,嫌弃地在旁边树枝垂下来的叶子上捻了捻。

“你的嘴巴似乎不太干净。”

她轻笑着, 语气温和地提醒:“要是下一次,再让我听到你用这张臭嘴往外吐什么脏东西,那那你的牙和舌头干脆也别要了。”

随着话音落下,程枫脸上原本温和的神色也一寸寸冷凝下来。

“周同志,我的威胁从来不说第二次。”

“但愿你能记一辈子。”-

周俊良从未遭受过如此巨大的折磨和屈辱。

一整个下午, 他都待在臭气熏天的猪圈里, 张着合不拢的嘴巴,一边往外流口水,一边痛苦又疲惫不堪地铲着每一个猪圈里堆积的猪粪。

他试图向别人求救,可也不知道程枫到底是什么怪物,不管她说什么鬼话, 别人都毫不犹豫地相信。

而他的求救,不仅没有得到任何帮助,反而还惹得许多人来看热闹,指指点点中夹杂着时而大声的哄笑。

说不出话,只会哼哼唧唧的他,好像成了这臭烘烘猪圈里的一头猪。

还是一头特殊的猪,所以引来众人围观嬉笑。

所有人都在将他的痛苦当作农忙间隙中难得消遣的乐子。

周俊良痛苦极了,崩溃极了。

鼻尖是散不去的臭味,耳畔是男人女人嘻嘻哈哈的说笑,他狼狈地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却仍旧遮不住不断钻进鼻腔的猪粪臭味,于是每一次呼吸,他都会忍不住惨白着脸弓腰剧烈地干呕。

一次又一次……直到真的呕出东西来,直到中午吃进肚子里的食物全都混合进猪粪里,直到他喉咙食管泛着苦臭的酸,他恍惚间甚至以为自己会因为呕吐不停而死在这座臭烘烘的恶心养猪场里。

他吐得神智都快涣散了,整个人像一片被蹂躏得皱皱巴巴的单薄酸菜,腿边是哼唧着将他拱来拱去的猪,脚下是已经踩得泥泞麻木的猪屎猪尿,他甚至绝望地发现自己因为干呕不停,下巴莫名好了,但吞咽的时候好像一不小心把一只飞过来的蚊蝇咽进了肚子里。

于是又引起新一轮的昏天黑地的呕吐。

“……宿主,他、他不会把内脏都给吐出来吧?”小爱心惊胆战地蹲在程枫头顶,越看越害怕,最后瑟瑟发抖的把自己藏在了宿主的头发下面。

不敢看了,再看晚上都要做噩梦了。

梦里全是渣男“呕”、“yue”的干呕声,太影响系统睡眠质量。

程枫弯腰铲起一坨猪粪倒进桶里,闻言停下来偏头朝着隔壁猪圈看了一眼。

“别怕。”她安慰被吓到的小爱:“死不了的。”

这才哪到哪?

只是开胃菜而已。

只是吐一吐,被恶心一下,就能抵消他欺骗程晚橙后造下的所有孽债吗?

绝不可能。

程枫要他十倍百倍偿还,今天只是偿还的开始。

接下来的每一天……这一辈子,周俊良都别妄想活得安稳光鲜。

“可是他等下肯定会去找小橙子告状的!”小爱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这个渣男,信誓旦旦地说:“他肯定要跟小橙子说,是你在欺负他,这样小橙子就会心疼他,然后宿主和小橙子的感情就会被他挑拨离间。”

程枫又埋头继续铲猪粪了,她干活从来没有偷过懒,哪怕这原本是为了恶心和折腾周俊良,她也没有敷衍对待自己该做的事情。

听到小爱的“预言”,程枫手里动作没停,只在心里语气平和地回答:“随便他。”

嘴又不是只长在周俊良一个人的身上,更何况他的嘴还刚被自己卸过一回。

但愿他能完完整整把事情经过全部对着程晚橙控诉一遍。

小爱不懂宿主为什么能这么从容,难道是笃定在程晚橙心里,友情比爱情更重要吗?

小爱疑惑地思量着,却没有再出声询问。

它虽然是系统,但也是机械生命,思考和学习,同样也能让它日渐成长。

程枫就这样在臭气熏天的猪圈里,听着周俊良绝望作呕的动静,面无表情地干完了自己所有的活。

周俊良没干完。

周俊良要留在养猪场一直干。

程枫往外走的时候,都能感受到对方死死盯着自己后背的目光有多怨毒。

不过,谁没眼睛呢?

程枫回头,周俊良慌忙挪开视线,又不得不在心里为自己下意识的退缩和怯弱而暗藏恨意。

该死的!

该死的!!

该死的程枫,该死的程晚橙,该死的养猪场,该死的小河村!!!

这里的一切都该被彻底毁灭!

一旦自己拿到了回城的机会,一旦自己有机会彻底离开这里……只要自己能够走出去,周俊良发誓,以后一辈子都绝不会再踏足这里半步!

如果将来自己回城后,有权有势了,那小河村里得罪自己的每一个人,他都必定会让他们生不如死,要把这些贱民泥腿子一辈子都溺死在肮脏的泥沟里,让他们就像被圈养的猪一样,随时都有被宰的可能!

正幻想着,程枫离开的方向忽而传来了一阵风。

夏日晚风依旧燥热,混杂着养猪场里难闻的臭味,一瞬间钻入鼻腔,直接过肺,连屏息防备都根本来不及!

“呕——!!”男性歇斯底里的干呕声又一次在猪圈里响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该死的猪!!!-

“你根本不知道我都经历了什么!!!”

周俊良崩溃又绝望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充血的双眼猩红地盯着面前的程晚橙,原本还算好听斯文的声音因为不断的干呕损伤了声带,变得嘶哑难听,像一只鸭子在嘎嘎宣泄着愤怒:

“她恨不得要我去死!她就是想弄死我!!你被她骗了,你以为她是什么善良单纯的小女生吗?不是!根本就不是!!她就是个恶魔!恶魔你懂不懂??!”

大半夜因为担心而偷跑出来,专门来等他下工的程晚橙听着听着,神色逐渐从担忧心疼变得冷漠平静。

终于,在周俊良又一次说起程枫的坏话时,程晚橙皱眉打断了他:“你能不能别迁怒小枫?我知道清理养猪场这个活对你来说是不太体面,但这又不是小枫安排的,她还是被你给牵连的呢,你怎么总是把问题都推到小枫的身上?!”

她觉得周俊良实在有些过分了,语气也冷了许多:“你总怪小枫,怎么不找找自己的问题?为什么小枫能干得又快又好,你却要拖这么晚都干不完,还满嘴抱怨。”

说到这里,程晚橙顿了顿,给了周俊良最后一击:“小枫就不像你这么喜欢抱怨,她自己家里还养着猪呢,每天干这些又脏又苦的活,从来没有跟谁抱怨过。”

此时已经是半夜了。

万籁寂静,周俊良却觉得自己的脑袋和理智都被气得嗡嗡作响,好似下一秒就要带着他这个人一起被气到爆-炸,气到吐血,气到原地升-天!!

皎洁明亮的月光下,他呼吸粗重地朝着程晚橙逼近了一步。

原本是要和她好好掰扯一下的。

可……程晚橙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因为他在猪圈里待了一下午加一晚上,早就被粪臭给腌入味了,只是他自己味觉被同化闻不到,对程晚橙而言却是一个行走的人形屎团。

原本为了不伤害他那脆弱的自尊心,程晚橙一路都偷偷屏息走在前面,这样风吹过的时候,也不会把气味传到她鼻子里。

谁能想到周俊良跟发了疯一样突然往前一步凑到了她跟前……

程晚橙后退一步后,也意识到不对,一抬眼就对上周俊良难以置信又仿佛彻底崩溃的目光。

程晚橙:“……呃,那个、我……”

她尴尬地想要解释,可一张嘴,那股臭臭的味道就顺着风往她口鼻里钻,于是她说了几个字就没忍住,皱着脸难以控制地干呕了一下。

好臭好臭好臭!!!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要靠那么近!?

这种时候了,程晚橙脑袋里还诡异地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小枫就不臭?小枫身上都是肥皂的香味,淡淡的很好闻。

每次闻到,都有种让人心安的感觉。

“……我们分手吧。”周俊良惨白难看的脸色在月光下跟鬼一样渗人。

程晚橙想解释,结果他像是受尽了全世界的伤害,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背影孤独又受伤。

任谁看到月下的这一幕都会觉得这个男人似乎下一秒就会清凌凌的碎作一地,引人怜惜,更让人愧疚。

然而事实是……

他一走,风一吹,臭味又顺着风向来了。

程晚橙:“……”

呕!!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宝宝们久等啦~这是有味道的一章嘿嘿嘿~

第28章 被知青抛弃的糟糠妻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田里的蛙鸣和近处杂草里蝈蝈的窸窣声交织着。

明月将夏日的夜晚照得皎洁透亮,即使不用灯火,也能让人看得清脚下的路。

程晚橙走到自家院子跟前, 听到动静的来福从门缝里挤出个小狗脑袋来歪头瞅她。

程晚橙却没有伸手推门,反而在外面犹豫纠结半晌后, 咬咬牙, 放轻了动作敲了敲程枫家的院门。

没人开。

她等了又等。

抬手又加重力气敲了一遍。

这次等待的时间更长久了, 久得让人心底发慌。

“吱呀——”木门轻轻拉开的声响让垂头等在门外的程晚橙一瞬间抬头看了过去。

“小枫!”她眼眸亮晶晶, 满是欢喜地凑近。

程枫打量了她一眼,询问:“大半夜的不睡觉, 找我有事?”

程晚橙挨挨蹭蹭地靠近, 耍着小心机把自己的一小半的身体都挤到门缝里面后,这才朝程枫抿出一个讨好灿烂的笑, 小声道:“小枫, 我今晚跟你睡好不好?我分手了~”

尾音上翘,语气轻快,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终于抛弃了自己的恋爱脑呢。

程枫却是脸色都没变一下,手扶着门框,没有后退让开,只是平静地提醒:“我已经不是你的朋友了。”

程晚橙才不听。

就冲小枫大半夜被吵醒还愿意来给自己开门,愿意听自己瞎咧咧, 程晚橙就笃定她口不对心, 嘴上说不是朋友了,实际上……

“你之前答应过我的!”程晚橙一边说,一边低头矮身就顺着门缝从程枫手臂下钻进了院子里,这才略微得意地叉着腰哼哼唧唧:“小枫,你说过的, 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都永远站在我身后,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底气。”

“小枫,撒谎的人下辈子要变成小狗的!”她像是抓住了能够让自己肆意妄为的小小把柄。

程枫定定地看着微抬着下巴叉腰站在自己院子里的程晚橙。

如此鲜活,如此明媚。

好像只要一脱离周俊良,程晚橙就会变得亮晶晶。

“也就在我跟前能这么嚣张了。”程枫轻叹一口气,反手合上院门,绕过某人往里走。

程晚橙眼眸一亮,也赶忙跟在她屁股后头。

原本就是洗漱了半夜偷偷溜出去的,程晚橙也不用再洗一遍,躺在铺了竹席凉丝丝的床上,她眯眼享受着身旁程枫手中蒲扇闪过来的一阵阵轻风。

“小枫,你肩膀酸不酸啊?要不要我帮你揉一揉?”突然想到什么,程晚橙一翻身坐起来,歪头认真地说:“我在家也给我爸妈揉过肩膀,他们都享受得很,我技术很好的,你要不要试一试?”

程枫:“……不用了,谢谢。”

程晚橙不依不饶:“要的要的,小枫你今天干了那么多那么累的活,身体肯定受不了的,你快趴好,我一定帮你把骨头都揉开了!”

她一边说一边做出捋袖子就要上的动作。

程枫闭了闭眼,手里的蒲扇探出,成功挡住某人伸过来跃跃欲试的爪子。

“发生什么了?”她看向程晚橙那双明亮的眼睛,温声问:“是不是又和周俊良吵架闹矛盾了?”

程晚橙脸上强撑出来的情绪一滞,下一秒就像是泄了气一般耷拉着脑袋,声音也变得闷闷的:“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啊?你是神算子吗?”

程枫丝毫不意外她转瞬间的变化,手里的蒲扇抬起来不轻不重地打了下她耷拉的脑袋,轻嗤道:“要不要神算再给你算一卦?”

程晚橙眼巴巴地看着她,点头。

程枫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话:“我掐指一算,你心里想着的那个人,这会儿把整个知青点的知青们都给臭醒了。”

程晚橙:“……啊?”

她呆呆地瞪大眼,脑袋里难以控制地浮现出了某种熟悉的气味和滑稽的画面。

按照周俊良今晚身上的气味来说……小枫这卦算得可真准啊!

看她呆愣愣的模样,程枫眼底闪过一抹笑意,将蒲扇抬起来遮住两人凑近的侧脸,低声道:“怎么?心疼的话,要不把他接到你家住?”

“现在去的话,可绝对算得上雪中送炭喔~”程枫恶趣味地低语:“你在此时救他于水火,说不定从此他就对你死心塌地感恩戴德深爱两不疑了呢?”

明明是自己一直憧憬的未来,可不知为何,程晚橙愣是被程枫说得狠狠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猛猛摇头,婉拒道:“那、那还是算了吧?”

她眼底带着一点点心虚的紧张,讪讪地小声说:“都这么晚了,我爸妈早就睡了,要是、要是把他们臭醒了怎么办?”

她微红着脸,不知是在跟程枫解释,还是在说服自己那点因为恋爱脑作祟而小小不安的良心。

程枫好笑地抬手,又用蒲扇敲了敲她的头。

“好了,这下可以睡觉了吗?”

程晚橙捂着脑袋怂怂地点头。

可等躺下后,不知道是不是认床,她还是有点睡不着。

察觉到身旁的人像个虫子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程枫认命地叹了口气,在窗外明月倾泻进来的光亮中,低声说起了另外的话题。

“你这段时间在学校过得怎么样?你班上的那些小孩都还听话吗?”

有了一个开头,程晚橙很快就被程枫转移了注意力,开始跟她说起学校里当老师的日常小事。

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小孩来找她告些鸡毛蒜皮的状。

昨天有村里的那个皮猴子玩疯了没写作业被罚站打手心。

今天班上的那个小孩欺负了另一个小孩,哭得哇哇叫,哄都哄不好。

还有明天另一位老师有事,自己要帮忙代课……

女孩子间轻快的低语声很快融进了微凉的月色之中。

夜深了,一夜好梦。

天亮后,所有人都要面临新一天的劳作。

在这个时代,勤劳才是生活的主流。

当然,对于知青周俊良而言,则是日复一日望不到头的痛苦折磨。

他觉得整个村子,整个生产队,整个集体,都在恶意针对他!!!

这不是他的幻觉,而是连续多日被折磨得欲生欲死后得出的结论。

每天上半天有着干不完的农活,下半天则全是屎尿屁的活儿。

他崩溃极了,向同行的知青控诉,向又一次和好的程晚橙抱怨,向小河村村委以及生产大队上头的管理班子申诉……

都没用。

哪怕他拼命地说,拼命地描述自己的痛苦,拼命地向所有人展示自己被折磨得近乎疯魔的状态……都没有用。

不仅没用,还往往会得到更多更难以承受的指责。

同行的知青指责他想把事情闹大害了所有知青的风评。

程晚橙则是因为程枫总在干和他一样的活,指责他总是小题大做无理取闹,指责他牵连了程枫,害得程枫要干很多本不属于她的任务,害得程枫每天都要承担他在任务里的失误和错漏。

程晚橙让他少些抱怨,多干实事,不要再把责任推卸到程枫的肩膀上去。

而小河村村委和大队支书们,包括所有听到他抱怨的集体民众,都对他口中的痛苦和折磨表示难以理解。

因为那些折磨他的,让他难以忍受的活计,却是别人想要都难以得到的轻松任务。

他们苦惯了,累惯了,祖祖辈辈都弯着腰在这片土地上落下大颗的汗和泪。

所以周俊良口中的苦和累,在他们眼中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只会显得他浮躁又骄纵桀骜,担不起事,经不起考验,自然也就得不到大家的认可和信任。

于是,大家说起周俊良时,便都会撇着嘴说一句:“那个城里来的知青可娇贵了,一点苦都吃不得,要我说啊,这光会读书有啥用,还是得干活才能担得起一个家。”

也因为周俊良,有更多的小孩从学校回去后,都会听到父母说什么读书读出来也没用的话。

甚至有家里本来就不乐意再供养孩子读书的人家,很快就来学校找校长退了学费,把孩子硬拽回家了。

有三个孩子。

两个女孩,一个男孩。

其中一个女孩,就是程晚橙班上的。

那时候程晚橙还在上课,校长带着家长走到教室门口,家长走进教室扯着女孩的手臂就把人往外拖,嘴里还说什么“早说了读书没什么用,非要读读读,浪费那么多粮食和钱……”

程晚橙人都懵了,反应过来后赶紧冲出去把那个孩子护住,茫然地追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等知道来龙去脉后,程晚橙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婶,红梅的成绩很好,她上课也认真,以后肯定会有出息的,要是现在就不读了多可惜啊。”

这是她慌乱间唯一能想到的说服对方的话。

谁知被她称作“婶”的妇女却在听完她的话后,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当着校长的面就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直言道:“晚橙啊,你是我们小河村读书最多的女娃娃了,当初我们也都觉得你读那么多书肯定有出息。

可你看看你自己……有没有出息另算,可我看你读那么多书,脑子都读坏了,不然咋会天天追在男人屁股后头跑,一点都不知道廉耻?

我们这些亲戚邻居的成日里都替你爸妈臊得慌,要我看啊,这书就不该读,女娃娃读那么多书有啥用?

再说了,我家穷得很,当牛做马也供不起你这么个娇小姐,更何况将来还要再供一个城里来的娇娇儿,我的女儿听话又老实,可不能被你们给带坏了。”

不知道廉耻几个字一出来,程晚橙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整个人都被彻底震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太重的话,落在太轻的年纪,才会格外地振聋发聩。

宝宝们晚安~啵啵!.

第29章 被知青抛弃的糟糠妻

她尝试着张了张嘴, 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像是被人从后脑勺重重地敲了一榔头,除了极致的疼痛和晕眩以外,再也作不出任何反应。

校长大概也觉得对方的话说得太重太不留情面, 于是赶紧开口打圆场,又将话题绕回到孩子读书这件事上。

耳畔的嗡鸣持续了很久, 程晚橙什么都听不到, 什么也说不出。

可她垂眼的时候, 却在对上自己学生那双含泪的眼睛时, 慌乱而又狼狈地匆忙移开了目光。

她不敢看。

不敢细究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里,装盛着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

是茫然无措?还是期盼哀求?

又或者……又或者是, 对她这个“罪魁祸首”的谴责和怨恨?

程晚橙只觉得此刻的自己狼狈极了, 也卑劣极了。

身为老师,她明明应该在这个时候坚定地护在自己的学生面前。

本该这样的!

可她选择了逃避, 比这个上不了学的小姑娘更仓惶地逃离了学校。

像只被人发现后怯弱躲藏到阴沟里瑟瑟发抖的老鼠。

把自己关在小小的安静的屋子里, 程晚橙后背抵着冷硬的门板,在完全熟悉的环境里, 她终于崩断了脑海里强撑着的冷静。

细细的啜泣声从门后传出来,杨水莲原本举起来要敲门的手就这样顿在了半空。

她听着屋里女儿痛苦崩溃的呜咽声,在门口静静地站了片刻,眼底满是心疼。

“小枫啊,你帮婶儿劝劝橙橙行不?”

杨水莲匆匆找到程枫, 焦心地拉着程枫的衣袖, 低声恳求道:“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哭,我养了她十几年,还从来没见橙橙哭成这个样子,她肯定是在外面受了委屈……”

她不是不想自己敲门安慰女儿的, 可女儿已经长大了,当老师了,还背着家里谈了恋爱,这段时间因为那个知青的原因,女儿和家里的关系也僵硬得很。

“我也不知道她是被谁给欺负了还是怎么的,我怕我开口问得话,橙橙会更伤心。”

杨水莲说到这个时,神情都变得局促起来,她叹息着放软了语气:“小枫,好闺女,你帮着婶儿跟橙橙说说话,要是、要是她坚持想跟那个周知青在一块的话……你就跟她说,我同意了,我同意他们在一起,只要她每天都能开开心心的,啊?”

她妥协了。

之前女儿在家里吵闹争取,她和丈夫都能硬着心肠不松口,因为知道女儿跟着那个知青肯定会受很多苦,当父母的还活着的时候能够帮着她护着她,可父母总归要比儿女更早死去,一旦他们都死了,儿子也成家有自己的小家庭了,那女儿要是吃了亏受了委屈,又有谁能护着她帮她撑腰呢?

更何况,知青终归是要回城的……

杨水莲只觉得嘴巴里发麻发苦,涩得她也想哭。

可她能怎么办呢?她就这么一个闺女啊,从小当宝贝一样捧着长大,听到她哭得那么难受,杨水莲这个当妈的心里比谁都难受,就跟有人拿着刀子在剜她的心肝肉一样的疼。

“好闺女,你进去了多哄哄她,她脾气软,受了委屈也不往外说……你跟她说,只要她能高高兴兴的,不管她做什么决定,我和她爸都同意……”

在女儿哭的时候,杨水莲这个当母亲的,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句话。

帮我多哄哄她。

只要她能开心,我们什么都愿意。

程枫的手被对方紧紧地攥住。

像是在攥一株能救女儿命的稻草。

此刻的杨水莲,和往日那个热情大方总是笑呵呵招呼自己的婶子,判若两人。

程枫反手捂住她早已粗糙苍老的手背,轻声应道:“婶,您别急,我先去问问橙子发生什么事了,这个时间点,估计是上完课就立马跑回来,说不定是学校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六神无主的杨水莲听到程枫的这番分析,也惊觉女儿回来的时间比往日都要早很多,她连忙点头,松开手目光殷切地看着程枫走进自己家去敲响女儿的门。

程枫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隐约的哭声了。

小爱飞上前又飞回来,忧心忡忡地问:“宿主,小橙子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啊?是不是渣男欺负她了?”

程枫摇摇头,在门口站定,抬手,屈指扣门。

敲门声响起的一瞬,屋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没事!妈你别管我,我、我想自己待一会儿呜……”程晚橙慌乱中扬声回应,可刚说了一句就又憋不住话里的哭腔。

“是我。”程枫又轻轻敲了两下。

屋里没动静了,这回连哭声都没有了。

不用看也知道某人这会儿哭得泪流满面还要紧张兮兮憋住声音的模样有多狼狈和可怜。

程枫有些无奈,放低了声音温和道:“橙子,一昧的逃避和哭泣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你把门打开,我进来帮你一起想办法,这样也能让水莲婶别那么担心,好吗?”

她说完,就不再开口,而是放下手微垂着眼睑耐心等待里面的人给出反应。

过了大概一分多钟,房门从里面被小心拉开一条门缝。

门缝里,露出一双含着泪像兔子一样红肿的眼睛。

果然如程枫所想,可怜又狼狈。

“小枫……”程晚橙哑着声音开口,一出声,就又忍不住瘪嘴想哭,眼泪大颗地滚落,视线又一次模糊起来。

程枫伸手轻轻抱住她,任由她埋头在自己怀里哭了个畅快。

不再是拼命克制哭腔不敢哭出声来的呜呜咽咽,而是抱着她埋着脑袋扯着嗓子崩溃地嚎啕大哭。

大概哭声太有感染力了,短短片刻时间,程枫就发现原本飘在空中的小光团,也莫名其妙跟着一块儿变得暗淡,还用软萌萌的童音在她的脑袋里一块儿陪哭。

程枫:“……”

多少有些吵闹了。

等了大概五六分钟,衣服都被小程老师哭湿了之后,哭唧唧的一大一小总算是都渐渐安静了下来。

程枫拿起桌上的手帕递给程晚橙擦眼泪,顺带着把哭累的光团也接到手心里,放到肩膀上安抚地拍拍。

“说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温声询问。

一边问,一边把还在抽噎的小程老师拉到床边坐下,自己拉过书桌边的凳子也跟着坐下。

“……”程晚橙顶着哭成肿眼泡的泪汪汪双眼,欲言又止好半天,仍然觉得难以启齿。

她不说,程枫就自己猜。

“是在学校里发生什么事了吗?”程枫从头问。

程晚橙瘪着嘴,闷闷地点头。

得到肯定的回答,程枫微微蹙眉,思量片刻后,猜测道:“难道是哪个学生家长跟你说了什么?”

话音还没落,眼前的肿眼泡就震惊到睁得圆溜溜了,满脸都写着同一句话:你怎么知道??

程枫被她这可怜又滑稽的模样逗得有些好笑,又抬手摸摸她的头,慢声替她解惑:“你今天有课,但回来得太早了,要是周俊良跟你吵架,你肯定会直接去找我,可你没有找我,一回家就把自己关起来哭……很明显不是周俊良的事情,或者说,和周俊良的关系不太大?”

程晚橙:“呜……”

她又想哭了。

“所以,是哪个家长,跟你说了什么?”程枫修长的手指轻易托住程晚橙一委屈就要埋过来哭的脑袋瓜,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先别哭,好好回答。”

她比程晚橙更像个能够冷静解决问题的老师。

程晚橙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不安地说:“小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家长因为我和周俊良的事情,非要让她的女儿退学不读书了,我们学校今天总共有三个学生都要退学。

小枫,我知道这件事都怪我,都是我坏了名声,所以才会连累到那些无辜的孩子,可我该怎么办?我要是不当老师不教他们了,那他们是不是就能被家长送回学校读书了?”

很显然,她即使是躲起来哭,也没有真的逃避,而是一直在想该怎么弥补才能让退学的小孩再次返校。

只是想出来的办法实在冲动又幼稚,带着十八岁时尚且不谙世事的天真。

可程枫却并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而是再一次重新询问:“所以呢?小程老师,你学生的家长在给孩子退学时,骂你什么了?男的女的?村里哪一家的?”

程晚橙被问得有些愣,她哭了好久,眼泪都快要哭不出来,只能用那双红彤彤的眼睛傻兮兮地盯着程枫,气弱的替对方解释:“她、她也不是故意的……骂我什么我都忘了。”

而且,而且她觉得,对方骂得虽然很过分,但骂在自己身上那些话,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因为村里肯定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程晚橙眼眶一酸,轻轻揪了揪程枫的衣摆,小声道:“小枫,别问了,没关系的,我现在只想让我的学生回学校上课,要是、要是多骂我几句,就能让她消气的话,我都没关系的。”

怕程枫知道是谁,她说起学生时都不敢提名字,只说:“那个孩子学习很认真的,就跟你一样,而且很聪明,一教就会,要是能继续读得话,以后肯定会有出息的!”

她根本无暇多想那些尖锐的咒骂和自己在村子里早已狼藉的名声。

她只觉得羞愧不安,自责懊恼于因为自身的感情问题,牵连了三个无辜的孩子,说不定他们的人生原本一帆风顺,却在这么年幼的时候就被自己给毁了。

程晚橙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她迫切想要弥补。

“小枫,我想把我的工资平分了给他们续交学费,以后也一直供他们读书。”程晚橙说出自己之前在心里酝酿许久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一件事,你们好像有点数据强迫症诶,好多次都一定要把营养液数字和收藏数字的尾号变得一样才行,就连我的作者专栏收藏有时候都会一样,我每次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第30章 被知青抛弃的糟糠妻

“好。”程枫颔首认可了她的想法。

程晚橙期期艾艾地望着她, 忐忑地小声道:“可是、可是这样一来,我就没有办法攒出更多的钱来和你一起养猪了……”

程枫微愣,倒是没想到她会因为这个而犹豫。

笑了笑, 她轻轻歪头,“没关系, 你已经陪我一起度过了最开始的难关, 之后你爸妈也一直给我帮助和支持, 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谁也抹不掉,所以我对你的承诺也不会改变。”

程枫望着程晚橙湿润润泛红的双眼, 认真地承诺:“当初我说过的话, 只要你还在学校里教书,只要你还是小程老师, 就永远都有效。”

程晚橙愧疚地垂眼, 声音也轻轻闷闷的:“我才不是因为你的那些承诺……”

她是怕自己又犯错,怕意气风发满身干劲儿的小枫, 也会像今天被迫退学的那个孩子一样,因为自己所带来的不好影响而耽误了应有的人生。

她怕自己存在于程枫的计划之中,却又因为突然的决定而全盘打乱了程枫的计划。

尚且十八岁的年纪,程晚橙真的担不起那么多阴差阳错的命运。

她试图弥补扭转每一份被自己所影响到的人生。

努力,又徒劳。

“小程老师, 笑一笑吧?”耳畔忽而传来程枫清朗含笑的声音。

程晚橙回过神, 呆呆地看向她,眼睫还被之前的泪水沾湿没有晾干。

程枫仗着身高优势,安抚地拍拍她的头顶,笑着哄:“不需要我的参与,小程老师也已经像个成熟的大人一样, 为眼前的困境找到了解决的办法不是吗?这么冷静又这么有担当的小程老师,作为你最优秀的学生之一,我可是很崇拜你的。”

“所以,这么厉害的小程老师,哭了这么久,传出去被别的学生知道的话……”

她故意拉长了音调,一双清亮干净的眼眸笑意盈盈地望着面前的人,既是调侃,也是安慰和鼓励。

程晚橙破涕为笑,连忙吸吸鼻子,胡乱擦掉眼泪后,也努力朝着程枫扯出一个大大的丑兮兮的笑容来。

片刻后,房门被里面的人小心翼翼地拉开。

焦急等在外面的杨水莲第一时间看过来,眼睛紧紧盯着女儿,脚下更是加快了脚步,小跑着靠近。

“橙橙……没事了吧?”杨水莲心疼又担忧地望着女儿哭得红肿的双眼。

程晚橙摇摇头,看着妈妈此刻满心忧虑的神情,更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沉湎在一时的情爱之中。

她还没有来得及从这份感情中获取足够多的幸福和快乐,就先被现实身边发生的桩桩件件摧毁了如泡沫般的憧憬幻想。

她担不起三个孩子被扭转的人生,也不敢再看爸妈忧心忡忡又不得不妥协退让的神情。

还有小枫,小枫那么努力,她的理想,她的未来,那晚和爸妈聊起的关于养猪场和村小的所有规划……自己不能再给小枫拖后腿掉链子了。

“妈,我饿了。”程晚橙抿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垂在身侧的手都因为心底的决定而无声地颤抖。

要亲手斩断自己的感情,程晚橙难过不舍,却不能不面对眼前的现实。

可她真的很难过。

“小枫,我怕我将来再也遇不到第二个这么喜欢的人了……”

程晚橙挨着程枫在屋檐下吹着夏日清凉的过堂风,声音也被风吹得漂浮细碎:“怎么办呢,我觉得我还是会放不下,为什么我这么没出息?我就不能争气点,果断点,当断就断吗?”

身后的灶屋里,传来杨水莲低低的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终日劳作再加上这段时间的苦闷烦心,以及夏日暑气的蒸腾,她的身子骨明显不太好了。

程枫手里打理着青菜,闻言并没有露出什么恨铁不成钢或者烦闷的情绪,只是垂着眼眸,平静地回答:“既然放不下,那就去撞得头破血流吧。”

“……什么意思?”程晚橙茫然地扭头看向她。

程枫将手里的青菜一片片叶子利落地剥开,甩掉上面沾染的带着露水黏湿的泥巴,淡声道:“你去找他,跟他说你决定不当老师了,跟他说你要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来补偿那三个孩子,跟他说你被家长骂得那些肮脏的话,跟他说你程晚橙为了他付出良多……最后,你问他,愿不愿意为了你做出一些微不足道的牺牲。”

程枫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瞥向神情呆滞的某人,温和的声音里藏着难以察觉的恶劣引导:“比如,愿不愿意为了跟你在一起,尽快入赘你家,从此以后你跟他就是一家人,也能够一起孝敬你的父母,让你哥哥能够更加安心在城里去打拼。”

“……这、入赘?”程晚橙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又像是被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瞪圆了眼睛惊诧地望着程枫,好半晌才支支吾吾地问:“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他在城里还有亲人呢。”

关于这一点,程枫也不觉得是什么棘手的问题,从容道:“之前他不是跟你爸妈说,他父母是双职工?家里有三个兄弟两个姐姐?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他被送来乡下当知青吗?”

程晚橙还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她就光顾着自卑自己的条件配不上周俊良了,毕竟周俊良的父母亲人包括他自己,以前可都是在城里吃商品粮的,父母还是双职工呢,家庭条件比起小河村肯定好得她做梦都想不到。

这会儿被程枫点明,她浑浑噩噩的脑袋后知后觉地艰难转动起来:是啊,为什么偏偏是他被送来乡下当知青呢?他的兄弟姐妹呢?

程枫根本不指望她的木头脑袋能那么快想明白,干脆直白地继续说:“父母双职工,为了儿女能留在城里,绝大多数家庭都会选择把工作让给自己的孩子,他父母两人两份工作,三兄弟唯独没轮上他,可想而知他在家里的处境并不好。”

当然,说这个可不是让程晚橙又恋爱脑发作去心疼渣男的,程枫看着她,哼笑道:

“知青下乡也这么久了,你见过他收到哪怕一封家里寄来的书信吗?家里有给他准备别的物资单独寄过来吗?都没有的话,那他就是被家里放弃的那个孩子,既然如此,入赘还不用他给彩礼,你爸妈也能多一个儿子孝顺,双方都得利的情况,我想他那么爱你,那么珍惜你们两个的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那应该无论如何都不会拒绝吧?”

她的语气里藏着微妙的戏谑,可惜程晚橙听不出来,程晚橙现在满脑子都是打开新世界大门后,一切事情都能迎刃而解的恍然大悟。

原来还可以这样?!

竟然真的可以这样?!

程晚橙越想越觉得合理,只要周俊良入赘程家,那就是一家人了,以后还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那爸妈和哥哥就不用再担心自己受委屈,村里人也自然不会再说什么难听的闲话了,毕竟自己没有乱搞男女关系,周俊良入赘后爸妈也能扶持他立起来……

程晚橙惊觉让周俊良入赘这个主意是多么的惊才绝艳,看向程枫的眼神里都带着慢慢的惊喜和崇拜。

程枫:“……别看我,去问他,只要他点头答应,我保证能帮你说服你爸妈。”

说着,程枫起身,顺带用没有拿菜的那只手拎起还呆坐着脑袋没转过弯的程晚橙,将她往门外推了推,温声道:“去问吧,问完了正好回来吃饭。”

如果那时候她还能吃得下饭的话。

看着程晚橙脚步越来越快,最终迅速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小爱懵懵地问:“宿主,要是小橙子等下哭着跑回来,那、那我们是不是还要再哄她一次啊?”

程枫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一大把青菜,声音温和却又没有什么情绪:“哄她干什么?有饭吃还堵不住她想哭的嘴吗?”

小爱:“……”

莫名其妙的,它下意识离宿主远了点。

总觉得现在的宿主看起来有点可怕,浑身都像在飕飕地冒冷气儿。

可让小橙子去找渣男,这不是宿主自己提出来的吗?

为什么橙子真的去了,宿主反而先生气了呢?

小爱不懂,但小爱本能的替程晚橙点了一排五颜六色的蜡烛。

这样小橙子被宿主推进坑里去的时候,至少、至少还有个照明的,喜欢什么颜色就点什么颜色,应该会比渣男靠谱一点吧?

灶屋里,程枫伸手接过杨水莲手里的锅铲。

“婶,你都累了一天了,去坐下歇歇,喝口水吧。”程枫不由分说地解开她腰上的围裙,转手系在了自己腰间,笑着说:“这里交给我,我年纪小,耐热,而且我厨艺也不错,正好让您也尝尝我的手艺。”

杨水莲客气推拒的话都没机会说出口,人就被这孩子半推半拉地拽到了灶屋外面,手里还被塞了杯凉开水。

杨水莲:“……”

她短暂怔愣片刻,而后看着已经在锅灶跟前忙碌起来的身影,不由一笑。

这孩子……懂事又妥帖,稳重可靠,却又格外让人心软。

“小枫,炒个青菜就行了,你和平叔不回来吃饭,今天中午就我们娘仨,做多了吃不完,气温高放晚上就馊了浪费。”她站在门口朝里叮嘱。

拴着围裙的程枫抽空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婶,你快去檐下椅子上坐着吹会儿风。”

等真正坐在椅子上,端着有点甜滋滋的凉开水喝了一口后,杨水莲其实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来福晃着尾巴欢欢喜喜地朝她腿边挨过来,鼻尖凑近水杯好奇地嗅嗅。

杨水莲摸摸它的小狗脑袋,看着来福亲昵信任的小模样,突然就端着手里的水杯笑了起来。

“小枫天天给你炖大骨棒,都把你养胖一圈了,来福啊,你说到底是你成她的狗了,还是她成我们家的人了?”

还给她水杯里偷偷放了糖呢。

甜滋滋的味道,杨水莲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喝过了。

因为家里甜水都是给两个孩子喝的,当父母的,一针一线都想省下来留给孩子。

就这么苦着苦着,苦了大半辈子了,没成想今天却突然在自己家喝到了别人家孩子端来的甜水。

“汪!”来福听不懂,但来福很会捧场。

杨水莲又喝了一口甜水,脸上的愁绪都跟着皱纹一块儿舒展开来,穿堂的风徐徐吹过,她听着灶屋里炒菜的动静,端着水杯喃喃喟叹:“要是她爸妈在,该多享福啊。”

害怕宿主浑身冷气牵连到自己的小爱蹲在窗台上,把杨水莲那些话都听了个清楚明白。

于是它也学着来福的动静欢快捧场:“人类,虽然宿主没有父母,但是她有我呀,我会一直陪着她的!我不是她爸妈,我是她的系统小爱,我也好幸福哟~”

它不懂为什么当父母就能享福,它只觉得自己的宿主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类了。

要是可以的话,它也能给宿主当父母的!

作者有话说:

橙子:哇——突然打开新世界大门!

周俊良:到底是谁在害我??!

小爱:没错,我翅膀硬了,我可以给宿主当爹妈!缺啥当啥!!

程枫:……我缺一颗系统属性的晶核。

蛋糕:昨天有小宝想要多一点更新,所以今天就多写了一点点,希望大家看得开心喔,啵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