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被知青抛弃的糟糠妻
她这段时间实在是为了女儿的事情操心了太多太多, 走到哪儿都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想解释自己的闺女不是他们口中那么放浪不知羞耻的人,她想让所有在背后嚼舌根的人都不要再胡乱往闺女身上泼脏水了。
可是她不能那么做, 她甚至不能表现出自己的焦心和愤怒,也不能在外人面前说什么对周俊良不满意的话, 否则闺女的名声只会更差更糟糕。
但她心里发愁啊, 每天看着女儿怀揣着少女心事, 一会欢喜一会儿苦闷, 满心满眼都是周俊良的模样,杨水莲只觉得自己嘴巴里就跟吃了黄连一样苦得发麻。
每天半夜愁得睡不着的时候, 她都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 是不是她和丈夫哪里做错了教错了。
不然怎么好好的闺女,突然就变得这么轴, 这么听不进去话呢?
当父母的说她一句, 劝她不要迈入火坑,却好像是要活活害死她一样, 杨水莲时常都被女儿红肿的盛满了泪水的双眼给看得心底发苦。
她狠不下心教训闺女,也实在不知道这种事该找谁倾诉,便只能和自家男人成天在屋里对坐着唉声叹气地发愁。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杨水莲会有些懊悔自己当初坚持要送女儿去读书。
都说读书明理,可她好好的女儿, 怕不是这辈子都要栽在读书人身上了!!
只是这样的念头也只存在了片刻就被她狠狠地压了下去, 因为她清楚,就算再来无数次,她也一定会选择让女儿去读书的。
后悔没用,劝告没用,就连威胁和放狠话都统统没有用!
她当宝贝一样养大的闺女, 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跟那个知青在一块!
杨水莲内心其实已经开始妥协了。
不妥协又能怎么办呢?说破了天去,那也是她亲生的闺女,是从她肚子里活活掉出来的一块肉啊!她这个当妈的,除了依着女儿的想法,让她顺心些,还能如何呢?
今天来找程枫说话,也是内心实在太苦闷了,她怕自己憋出病来,却没想到能从小枫这里听到这样一番新奇但又特别有道理的话。
是啊,她这些日子天天为了女儿的不听话而发愁,却忘记了这种事哪里是女儿单方面喜欢就能作数的呢?
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不是那个知青勾着橙橙,橙橙怎么可能为了对方连兄长父母的话都听不进去?
杨水莲可不是什么无知的人,她也念过书,男人是村长,自己也是大队上的妇女主任,知青下乡这几年闹出的事情可太多了!
女知青为了不吃苦嫁给村里男的,男知青为了不做工去勾搭村里十七八岁的女娃,甚至还有暗地里偷摸在寡妇家里吃住的……屡见不鲜!
自家女儿笨是笨了点,但犯错的一定是外来者!如果不是那周俊良存心勾引女儿,她好好的闺女怎么会天天又是哭又是笑跟个被下了降头的疯婆子一样?!
杨水莲可谓是被程枫一番话给彻底点醒了。
她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铮亮地盯着程枫,紧紧抓着程枫的手,沉声激动道:“好闺女,婶儿就知道你是个看得清楚透彻的明白人!”
“你说得没错,我们农民一年到头伺候着一亩三分地的庄稼,就盼着庄稼长得好,都怪这些该死的蛀虫,有它们在,多好的庄稼都得被它们给祸害糟践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狠意。
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宝贝女儿,她拉屎换尿布一口奶一口饭拉扯着长大的宝贝橙橙,可不是什么城里来的高贵读书人就能轻易哄骗祸害了的!
程枫眉眼温和,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杨水莲的手背上,手心干燥温暖,成功让杨水莲回神看向她。
“婶儿,打老鼠还怕伤了玉瓶呢,您可别亲自动手。”她温和地提醒。
杨水莲一怔,明白过来后,却是鼻尖一酸,险些当场就哭了出来。
是啊,那些道理她不是不明白的!
就算她不知道,程和平和程晚扬也不可能想不到那儿去,可周俊良为什么有恃无恐?橙橙又为什么总是小心翼翼地哀求他们?不就是因为知道他们再生气,也不可能伤害周俊良吗?
伤害了周俊良,那之后心疼难受的还是橙橙,到时候橙橙因为周俊良再对家里人产生了更多的怨气,生了嫌隙又该怎么办?
就如小枫说的,打老鼠也怕伤了玉瓶,她的宝贝橙橙可比玉瓶还重要,一家人谁也舍不得,狠不下心,所以都只能哑巴吃黄连似的把烦闷愁苦都往肚子里吞。
程枫用手背帮杨水莲把眼角滑落的泪水拭去,轻声道:“婶,我是橙子的朋友,她也是我的老师,我不可能看着她被人轻易哄骗,一辈子都毁在一个男人身上。”
杨水莲浑浊的目光有点不聚焦地望向她,眼底带着泪光,手也不自觉地再次攥紧。
程枫含笑朝她点点头:“这件事就交给我吧,婶您什么也不用做,只管回去跟和平叔说一声,让他以后给周知青安排上和我一样的活儿就行。”
“这、这成吗?”杨水莲错愕地问。
程枫宽慰地拍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您放心吧,一计不成,咱们再想第二个第三个办法嘛,他现在可是在小河村,我们有的是时间。
至于橙子那里……您也别太操心了,她如今已经是个成年女性,不是吃一口饭都要你们哄着求着的奶娃娃,你们也可以试着放手让她自己学学该怎么在这世上立足走路了对吗?”
没错,在程枫眼中,程晚橙如今就是被父母哥哥哄着抱着不肯放手的奶娃娃。
哪怕她已经十八岁了,哪怕她已经是个成年人类女性,甚至已经是一位传道受业解惑的老师了,但实际上,程晚橙从来都没有长大过。
硬要比较的话,程枫有时候甚至觉得,十八岁的程晚橙,被父母保护的甚至比不上来福清醒聪明。
不谙世事的程度,应该也就和小爱不相上下了。
杨水莲摇摇头,恍惚道:“小枫啊,婶不是操心橙橙,只是……这事儿对你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啊?你这孩子可别一时冲动做了什么错事?要是你想做什么,可千万不成,橙橙的路是自己选的,我和你叔是她爸妈,你可不能再搭进来!”
她这段时间虽然快被女儿给气死了,可她心里是清楚明白的,小枫本来就没有父母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好不容易长成了,现在会认字也能自己立起来当家做主了,可不能因为一时的感恩就把自己的一辈子给搭进去了!
杨水莲紧紧地盯着程枫,好像生怕她下一秒就为了报答程晚橙而去杀了周俊良似的。
程枫被她看得无奈又好笑,心底却也觉得熨帖。
“婶,您放心吧,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杨水莲不太信,硬是逼着这孩子竖起手指发了誓,这才放心了些。
等晚上回了家,杨水莲躺在床上,就悄声把白天程枫交代的事儿跟自家男人说了,然后用胳膊肘捣捣他,压低了声音问:“你说小枫这孩子想干什么呢?这法子真能成吗?”
下一秒,刚刚还跟个死人一样躺在床上的程和平咻地一下诈尸一样坐了起来。
那架势,吓得她险些没一巴掌扇过去把人再扇倒在枕头上。
还没等她埋怨人吓人吓死人时,程和平已经激动地凑过来跟她嘀嘀咕咕说了起来。
“成!怎么不成?!这法子好啊!这法子就算是不能拆散他们两个,也至少能帮着你和我好好地出一口恶气!!”
程和平欢喜的声音里还夹带着几分咬牙切齿,显然这段时间也是被周俊良和女儿的事情恶心得够呛。
“要死啊!?”杨水莲被他突然扬高的声音吓了一跳,顺手拧住他胳膊上的软肉就狠狠转了一圈,“小声点!你那么大声是生怕橙橙听不到是不是??”
“嘶——”程和平疼得一激灵,求饶似的疯狂点头,等婆娘松手了,这才揉着自己被拧过的软肉,一边龇牙咧嘴,一边低声道:“你知道的,小枫每天都能拿满工分。”
杨水莲点点头,这事儿不光她知道,整个生产队都知道,谁不知道小河村出了个牛人啊,天天干满工分不说,还能找到机会去帮着别人干。
这还不说,大家后来还知道这孩子上进聪明,跟着老师学认字学得又好又快,现在也能算半个文化人了。
好多人都看中小枫的一把子力气,跟老黄牛似的老实肯干,更别说她还有点文化了,条件这么好,还没娘家撑腰,不知道多少人背地里盘算着想把她娶回家当媳妇,正好给家里添个能干活的苦力呢。
也就是村里专门拉红线的那位每次都被小枫气得半死,后来说什么都不肯接和她有关的媒了,不然光是相看,恐怕一天都能看个七八家都不带停的。
不过程和平要说的不是这个,他低声道:“小枫跟你说,让给周俊良安排和她一样的活儿,这是想着用上工作筏子,把周俊良这坑货往死里整呢!”
“啥?”杨水莲惊得瞪大了眼睛,赶忙追问:“这从哪儿说起啊?不就是干点活吗?至于吗?!”
周俊良她也见过好多次了,个子挺高的,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身为男人总该有把子力气吧?只是干个活,连小枫这个女娃娃都能成,周俊良咋就成要死要活了呢?
看到她这个反应,程和平更满意了,带着几分窃喜道:“你都是这个反应了,我估计橙橙想的也和你差不多,到时候就算他拉着橙橙诉苦,有小枫在一边比照着,他就算是哭爹喊娘说破了天去,橙橙估计都不会相信的!”
杨水莲:“……照你这么说,那小子真那么支棱不起来啊?”
原本之前还有点妥协的杨水莲这会儿皱眉了。
要是周俊良只有一张脸当花架子,实际上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那闺女以后真跟他在一起了可咋办?连家都担不起来的男人,那不纯纯是个软蛋吗?!
不行!不论说什么,闺女都不能跟这种虾爬子一样的软蛋在一块,不然以后还有得亏吃呢!
心里的主意刚一打定,就见自家男人鄙夷地撇撇嘴,跟她说:“这城里的知青干不了重活儿,有的来了村里老老实实的干活,干不好但态度也还成,可这周俊良,我这段时间可是特意打听观察过的。”
程和平说到这,又忍不住撇嘴摇头,低低地咒骂道:“这混蛋玩意儿,刚来就哄得橙橙偷偷摸摸去帮他干活儿了!你还记得橙橙当初手上长血泡不?就是给这个杀千刀的玩意干活干的!那手伤的,可都被包成猪蹄子了!!”
杨水莲闻言,差点嗷一嗓子吼出来,甚至当场就要穿着鞋冲去知青点和那个挨千刀的畜生拼命!
不过程和平死命拽住了她。
“我说呢!”杨水莲仍旧气得直抹泪:“我说怎么橙橙好好的突然要把手包成那个鬼样子呢,她还骗我说是教小孩们做手工伤到的……”
她这回是真的伤心了。
闺女那么早就背着家里人跟周俊良搅合在一起,帮着人家干活拿工分,那不是作践自己吗?家里这么多年可是连碗都没舍得让她洗过几回!
“所以啊,这杀千刀的畜生根本就干不了活,是个惯会偷奸耍滑的,小枫这主意太好了,就算到时候橙橙哭着求我们,我们都不能心软知道吗?恶心我们这么久,也是时候该出口恶气了!!”
“好!”杨水莲抹掉眼泪,咬着牙狠狠地点头:“我听你们的,尽管把这畜生往死里磋磨,我就不信他还是什么妖怪洞里的骚狐狸成了精,能让橙橙为了他跟我们断绝关系不成!”
杨水莲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脏词都一股脑砸在周俊良身上!
该死的,仗着一张好脸勾搭她闺女,把她好好的女儿迷得五迷三道的,杨水莲现在做梦都想活活囊死这个混账东西!!
就算真的是狐狸成了精,她也要去找神婆风水师来把这畜生给就地正法了!
村长夫妻二人都憋着一口恶气,到了第二天,周俊良便猝不及防从记分员那里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
“你说什么?!”他不敢置信地瞪着面前的人,颤声质问:“你再说一遍?”
记分员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恶声道:“你耳朵聋了啊?我说因为你的工分太低了,有人举报你成天浑水摸鱼,拉低全公社的劳动产量,为了让你有所长进,不给集体和国家拖后腿,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你们小河村的程枫同志一块儿干活,她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要是她干完了你还没干完,那你就不吃饭不睡觉地补上,不然……公社里开大会的时候,你应该也不想被点名批评吧?”
今天这位记分员不是小河村的,说完这番话,还上下打量了周俊良一番,最后撇着嘴翻了个白眼才离开。
这种浑水摸鱼偷奸耍滑给集体拖后腿的人,是这个时代下最让人瞧不起的。
还知青呢,一点儿觉悟都没有!
周俊良宛如被雷劈了一样怔怔地站在原地,好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人走远了,事情也已经成了定局,他深吸一口气,遥遥地看向记分员刚才用手指向的人。
程枫。
程晚橙口中那个最要好的朋友。
他无声地咬牙,只觉得嘴巴里都泛起一股血腥味了,才缓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踩在田坎上,一步步朝着对方走过去。
直到走到程枫面前,站定。
“是不是你举报的我?!”他含恨质问。
程枫扬起手里的锄头,眼看就要砸到自己了,周俊良再也顾不得什么恨不恨的,狼狈地跌撞着往后退。
程枫动作不停地挖下了这一锄头,这才停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狼狈的周俊良,心情颇好地挑了挑眉,轻笑着承认:“当然,是我举报的没错。”
不等周俊良有所反应,她又笑着反问:“那又如何呢?你也可以去举报我啊。”
周俊良:“你这个疯子!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跟你没仇没怨的……”
程枫无辜地耸了耸肩,坦然道:“我和你的仇怨可不小,谁让你看上了程晚橙呢?”
周俊良微愣,随即反应过来,更是气笑了:“你也跟她爸妈一样看不起我?觉得她跟我在一起不好?所以才想方设法要拆散我们?!”
程枫摇摇头,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声音轻缓地回答:“不,我只是觉得你站在她身边太碍眼了。”
周俊良:“???”
他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程枫便干脆让他更理解自己一点,直白地说:“你没出现之前,橙子所有的空余时间都是我的,她的早饭是我的,心疼是我的,会主动帮我学习,给我文具书本甚至钱和票……”
“可这些东西,自从你出现和她在一起后,就都没我的份儿了,你说,你碍不碍眼?我该不该恨你呢?”
一瞬间,周俊良便完全理解了程枫对自己的“嫉妒”。
没错,他懂了,眼前这个黑黑瘦瘦的女人,就是在嫉妒自己!
嫉妒自己攀上了程晚橙,嫉妒自己得到了程晚橙手里的所有好处,嫉妒自己能光明正大用男朋友的身份得到将来属于程晚橙的一切!
而她,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觊觎着,嫉妒着,怨恨着,使出些不入流的手段来陷害自己。
就像这次的举报。
想通这些后,周俊良突然就不恨了,反而还当着程枫的面得意地笑了起来。
在他眼中,程枫已经成为了性转版的“同类”。
同类相残,他居高临下地望着程枫,嗤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跟我抢,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样子,朋友而已,信不信我等会就让程晚橙跟你彻底绝交?要是被她知道你用这种手段陷害我,你们这朋友关系也彻底到头了!”
说着,他眼珠子一转,又哼笑着威胁道:“不如这样,你努努力,把我的那份任务也一起干了,要是你干得好,我就帮你瞒着,不跟程晚橙揭穿你的真面目,如何?不然的话,我可不保证自己回去了会一不小心跟她说些什么……”
他自觉抓到了程枫的把柄,下巴微抬,心里对这个手段不入流的“同类”格外瞧不起。
果然是没读过书的蠢货,什么都直白的说出来,被抓到把柄也是活该,一点心计都没有,还想斗过自己?下辈子吧!
今天自己就好好地给她上一堂课,教教她什么叫做事以密成。
正得意着,程枫的态度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你没睡醒吗?”程枫眸光沉静地看着他,平和地询问:“所以才会做这种白日梦?”
问完,也不再管他是什么反应,又开始跟老黄牛似的挥动起了手里长长重重的锄头。
小爱看得心疼极了。
虽然宿主每天都要干好多好多的活儿,可小爱就是一次都不能感到习惯。
它的宿主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类,宿主也是个很聪明很聪明的人类。
可为什么它的宿主总是会做这种笨笨的苦力活呢?
每天累得汗水顺着额头脸颊,大颗大颗地往衣领里和土壤里掉。
地里的活干完了,回家还有数不清的活儿等着她。
这些活儿全都干完了,还有恋爱脑和渣男的事情等着她。
宿主好像永远都停不下来一样……
想到这里,小爱气鼓鼓地朝着渣男就一头撞了过去。
“混蛋!让你欺负我家宿主!!”
撞死你撞死你撞死你!!!
撞来撞去,连人家一根头发丝儿都伤害不到,最后反而把自己气得乱七八糟地变色。
程枫看得好笑,见周俊良还跟个木头桩子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没提醒他,自顾自干着自己的活儿。
反正她多干点,周俊良今天的睡眠时间估计就会少一点了。
当然,前提是某个恋爱脑不来“见义勇为”的话。
周俊良是被巡查的记分员吼了之后才不情不愿开始干活的。
程枫不管他,但周俊良干了一小会儿就遭不住了,他眼睁睁看着程枫挖出来的花生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而他自己脚边,只堆了薄薄的一小堆而已。
这人是个怪物吗?!
周俊良忍不住咬牙暗骂,为什么她干起活来都不用歇息的?就知道埋头挖挖挖,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这片地里挖出来的不是花生是金矿呢!
可就算他心里吐槽再多,赶不上就是赶不上。
等到了中午下工的时候,程枫已经顺利挖完了自己的任务地,而旁边划分给周俊良的那一块,绿茵茵的花生苗占满整块田地,过来检查记录的记分员看得脸都黑得能往下滴水了。
“……我没偷懒!!”迎着田埂上下工的那些村民们看热闹的目光和他们不屑的指指点点,周俊良整张脸涨得通红,竭力想要替自己辩解。
记分员翻了个白眼,指了指程枫干完的那块地,嗤笑道:“你没偷懒?你一个壮汉还比不上人家一个小姑娘,还说没偷懒呢,真不害臊!”
旁边下了工看热闹的村民们也跟着附和:
“是啊,当初被分配下来的时候说得多好啊,是来支援我们农村的生产建设,可一个个娇娇儿似的,别说支援了,我看帮倒忙分口粮还差不多!”
“就是,自从这些知青来了我们小河村,活儿没干多少,粮食倒是分了不少!要我看啊,就他们这干活的效率,还不如我家的鸡在地里刨两下爪子来得快呢!”
“哈哈哈哈程三平你可别瞎说啊,周知青可是我们村长将来的乘龙快婿!”
“我呸!村长才看不上他呢,我看那橙子丫头也是失心疯了,看上这么个卵蛋玩意儿,以后怕不是连口饭都混不上吃的。”
“唉,小声点,没看人家脸都阴了吗,小心他记仇,我听说这城里的知青最小心眼了,一句话说不对就会把人给得罪了,他以后……”
起哄的声渐渐小了。
可周俊良却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炸了。
极致的羞辱,再加上一早上的劳累和头顶对着人晒的灼热的太阳,他气急攻心之下,身体晃了晃,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儿,直挺挺地仰倒在了花生地里。
这事儿闹得村长家人仰马翻。
准确来说,是程晚橙看过周俊良后,跑回来后就一直哭。
一边哭,一边求着她爸给周俊良换一个轻巧些的工作。
可之前还动摇心软的父母,这一回却都咬死了不答应,不论她怎么哭怎么闹,都当没有听见一样,铁石心肠的让程晚橙心都凉了。
她饭都没吃,就哭着冲出了家门。
脚步一转,哭着冲进了程枫的小院里。
程枫正坐在还算凉快的屋子里吃饭,见状抬眼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既没有安慰也没有询问,又继续用筷子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嘴巴里。
程晚橙更委屈了。
她坐在程枫身边,委屈地吸了吸鼻子,顶着满脸的泪水问她为什么要举报周俊良。
“是啊,我为什么要举报他呢?”程枫放下筷子,疑惑地反问面前这个哭得丑兮兮的女孩:“我是吃饱了撑的,还是见不得他好?我和他有什么关系吗?你凭什么就觉得是我举报的呢?我举报他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一连串的问题,直接就把程晚橙给砸懵了。
她呆呆地看着程枫,连哭都忘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哽咽着啜泣了两下,呜呜咽咽地说:“我、我不知道……是、是俊良说,说你……”
程枫冷下脸来,打断她:“他说什么你都信,他一句话,你就跑来质问我,这都不是怀疑而是已经定了我的罪名了是吗?”
不等程晚橙着急地反驳,程枫便自嘲似的笑笑,淡淡道:“程晚橙,小程老师,你自己教出来的学生不相信,你的朋友你也不信,你就信一个男人的只言片语,甚至不需要任何证据,对吗?”
“我、我没有……”
程枫不听她辩解,只冷声道:“不用解释,既然他说是我举报的,你也相信他的话,那我说再多也没用,既然如此,你直接说吧,想让我怎么补偿他?按他早上说的,帮他做完所有的活儿,把我的工分都让给他,这样你们才能原谅我吗?”
程晚橙被她一连串的话给说傻了。
什么、什么和什么……
“我……”她张了张嘴,语气都弱了许多:“小枫,你先别生气……”
程枫扬眉,反问:“早上我先被他莫名其妙威胁一遍,现在你又来不分青红皂白地质问我,到头来还不让我生气?怎么,我是你们两个的奴才吗?你们让我往东我就不许往西,让我当狗我就——”
“不是的!!”程晚橙心慌地提高音量打断她那些冷冰冰的话。
程枫闭嘴,下一秒又扯起一个笑,皮笑肉不笑地说:“喔,你还凶我……”
程晚橙手足无措地解释:“不是不是……我没有凶,我只是……”
小爱蹲在饭桌的一角来来回回地看着这一幕幕,总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好像这一幕在前不久也发生过?
算了,不太记得了,不想了,想多了耗能量。
程晚橙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程枫给哄好。
等程枫那张嘴终于不再吐出那些冷冰冰又扎心刺骨的话时,程晚橙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哄人好累,她好疲惫。
她感觉自己的魂都快从身体里飘出来了,险些忘记自己过来的初衷是什么。
不过她忘了,程枫可没忘。
在程晚橙心惊胆战想阻止又不敢阻止的慌乱中,程枫心平气和地问:“既然不是怀疑我,那你来找我干什么?和他一样威胁我帮忙干活吗?”
直到此刻,程晚橙才终于从程枫的话里捕捉到一个奇怪的重点。
她不自觉睁大了眼睛,追问:“小枫,你说什么?他威胁你帮他干活?!”
程枫抿着唇没说话。
程晚橙忍不住推了推她的手臂,催促道:“你说呀,是不是他威胁你了??”
程枫垂下眼,声音轻缓,不像是告状,反而像是在替人开脱一般:“大概是我误会了吧,早上记分员跟他说完后后,他就直直地朝着我冲了过来,非说是我举报的他,还说什么要是我不帮他干活,不把我的工分都交给他的话,他就让你跟我绝交,再也不当我的朋友了。”
说完,她才终于抬眼,眸光清清淡淡地落在程晚橙身上,一字一句地慢慢说:“刚才你冲进来,二话不说就定了我的罪,我还以为你真的要跟我绝交了,那我自然就不能再当你的朋——”
嘴巴被用力捂住了。
后面的话说不出来,程枫缓慢地眨了眨眼。
程晚橙见她乖乖的不开口了,这才松开手,眼眶里还含着泪光,声音却凶巴巴的:“我永远都不会跟你绝交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程枫笑了笑,自嘲道:“小程老师,我已经不敢真正相信你了。”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程晚橙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都跟着跳空了一拍,那种呼吸不畅的窒息感令她心悸,脸色也跟着惨白起来,心慌地大声说:“小枫!我们说好了要当一辈子好朋友的!!!”
“是,可你的承诺就像枝头轻飘飘的黄叶,枝一晃,就掉下去不作数了。”
程枫看着她盛满了泪光和恐慌的眼睛,温声道:“小程老师,你的亲生父母尚且要为你的爱情让步,又何况是我这个无足轻重的朋友呢?我比不上你的父母,自然更比不上你的爱人,在你喜欢上他的那一天,我就做好了发生矛盾后主动退让的准备,所以你也不必觉得愧疚不安。”
她说着,倏而笑了笑,声音极轻极淡地喟叹道:“人与人的缘分就是这样,初时总觉得坚不可摧,实际上呢?只是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少年期特有的干净,叹息时更加轻柔和缓,像在读一首温柔的诗。
可听在程晚橙的耳朵里,却字字如刀,刀刀刺骨。
不是的。
她又开始掉眼泪了。
一边摇头一边掉眼泪,泪水从睫毛砸落,有的被晃到程枫的手背上,有的顺着脸颊往下掉,狼狈极了。
“不是的……”她哭着辩解:“不是这样的,小枫……你才没有无足轻重,你很重要的……”
小枫对她而言,真的真的很重要。
她的理想在小枫的肯定里扎根,在小枫的辛苦中发芽,小枫才不需要退让,永远都不需要……
“是周俊良!!”程晚橙心慌地大口喘气,又要急着开口:“是周俊良威胁你对不对?他骗了我!是他先骗我的,对不起小枫,我不该相信他的话……我、我不该怀疑你,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相信他的话了,真的,我真的再也不信了,小枫!小枫你别生我的气了呜呜呜呜……”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抓着程枫的手腕不肯松开,急狠了便一边哭一边着急地晃着她的手,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写着哀求。
多卑微,多可怜呐。
后来哀求周俊良不要离开她时,大概也是这么狼狈可怜地挽留着对方吧?
程枫并不觉得这一幕有多值得欣赏。
她面色冷淡地抚开了攥在自己手腕上的双手。
“小程老师,朋友而已,你将来的人生还很长,还会交到更多的朋友,不是非我不可。”
她说着让人难受心痛的话,平平淡淡地请人离开:“现在,去找那个你此生非他不可的人吧,对着他多哭一哭,我想你们之间的感情一定会比现在更加深厚的。”
“请吧,我就不送你了。”
程枫说着,轻轻补充了一句:“对了,以后别来了。”
程晚橙泪流满面地离开了自己家和程枫家。
看着她浑浑噩噩的背影,小爱又觉得解气又有些闷闷的不开心。
它蹲在桌角,浑身的光都黯淡了好多,看着跟生闷气了似的。
程枫将凉掉的饭认认真真吃完,这才好笑地戳了戳闷不吭声的光团,“怎么?天天说她是个笨蛋橙子,这会儿又心疼上了?”
小爱继续不吭声,甚至很明显地把自己转了半圈,用“屁股”对着程枫。
程枫被逗笑,于是锲而不舍地戳这只不吭声的小光团。
直到把它戳得气急败坏地蹦起来骂人:“你这个混蛋臭蛋无敌大坏蛋!!!”
程枫无辜歪头:“系统也能骂脏话?是不是被小程老师的恋爱脑给气出BUG了?要不要回去检修一下?”
小爱气得快要爆炸,蹦跶着吱哇乱叫:“可恶可恶可恶!我才不是被恋爱脑气的,我是被你气的!你怎么能那么凶?!她都已经那么难过了你还凶她!你就知道凶她,你怎么不去把那个臭皮蛋渣男狠狠打一顿?你怎么不用雷电劈死他?你反正就知道欺负小橙子!你简直没有心,你还骗她,你是个诈骗犯!!!”
程枫仔细数了数,自己头上的罪名可真不少,得被小光团枪毙99回才能解气吧?
“明明是她先来凶我的。”程枫有点委屈地垂眸。
她总是知道自己哪种模样是最无害最能让人心软的。
小爱一噎,想起小橙子冲过来质问宿主时的画面,也有点气弱了,结结巴巴地强撑着:“那、那你也不能跟她绝交呀!”
程枫唇角勾了勾,又很快压下去,轻叹道:“我也不想的,可她都跟她父母闹成那样了,你觉得我和她闹崩的时间还会远吗?”
“不会的!”小爱急急道:“那不一样!小橙子那么喜欢你,你可是她唯一的好朋友,她才不会跟你闹崩的!”
不知不觉,它又被程枫引导了情绪,甚至已经开始反过来安慰起程枫了。
“宿主,你别难过了,小橙子是有点笨笨的,但她是被渣男骗了呀,现在她不相信渣男了,肯定不会再做让你伤心的事情了,真的。”
“她肯定会来跟你道歉的,宿主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她吧好不好?她也是你唯一的朋友呢,好朋友怎么能够绝交呢?你们人类不是最重视承诺了吗?互相在意的好朋友,就要一辈子都在一起不分开的。”
“宿主……”
程枫单手支着下巴,一边听小光团绞尽脑汁地哄自己,一边眯着眼当它的皇帝。
别说,这种无理取闹后还能被哄着的感觉,真不错!
作者有话说:
满满当当一万字的更新来啦!今天终于入V啦,我也终于争气啦!从这章开始,你们就都是我最最尊贵的VIP读者了抱起每一个收藏的小宝啾咪一大口~
另外我已经约了封面,但是画手老师还在度假诶,等她回来了才开始排工期,所以封面还要等几天喔。
第25章 被知青抛弃的糟糠妻
屋外。
程晚橙其实根本就没有走远。
因为在从程枫的家里出来后, 她才发现,自己现在根本就无处可去!
终于清楚意识到这一点时,她的眼泪更加汹涌, 崩溃地蹲在程枫家的院墙外,用力咬住衣袖不让自己哭出声, 只一个劲地流眼泪。
为什么??
她泪眼模糊地看着面前这一小簇挨着院墙生长起来的蓝白色小野花, 呜咽着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只是喜欢了一个人, 却好像一下子落到了现在这样众叛亲离的境地?
我做错了什么吗?
哪里做错了?
真的错了吗?
程晚橙哭着摇头, 因为自问自答永远得不到正确而又真实的答案。
她只会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和脑袋里那一大堆冗杂又混乱的自我辩解。
“呜~”细碎的呜咽声伴随着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脸颊上。
程晚橙狼狈地抬头。
一张小狗脸在眼前无限放大,在看到她满脸泪痕的时候, 甩着尾巴一边呜呜咽咽, 一边安抚般的用脑袋和耳朵亲昵又热情地蹭蹭。
“……来福?”程晚橙难过地吸了吸鼻子。
“汪~”来福欢快地应着。
“呜……”程晚橙一下子又想哭了,伸手抱住来福暖烘烘的小狗脑袋, 侧着脸委屈地抽泣着。
“来福。”程晚橙眼睛都哭疼了, 腿也蹲疼了,胡乱擦擦眼泪, 双手捧住小狗毛茸茸的耳朵,瘪着嘴难过地控诉:“还是你好,只有你不会嫌弃我,可是我爸妈,我哥哥, 还有小枫, 他们全都不要我了呜呜呜呜……”
一句话,又成功把自己给说哭了。
来福原本清澈明亮的狗狗眼,在小主人的哭声当中逐渐涣散呆滞。
最后它嗅着小院里传出来的骨头汤的香味,用力把脑袋从小主人怀里拔出来,然后咬着她的衣角想带她一起去小院里啃免费的香喷喷的大骨头!
“汪!”来福着急地直叫唤。
程晚橙:“……我、我不敢去。”
她怂怂地拽回自己的衣角, 瘪着嘴可怜巴巴地说:“来福,你自己去吧,小枫现在肯定还在生我的气呢,我要是去了……我怕连累你也没吃的了。”
这是小枫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生气,有点可怕,程晚橙根本不敢这么快就回去。
爸妈凶的时候,她还敢顶两句嘴。
哥哥凶的时候,她虽然害怕,但知道哥哥永远会是自己的哥哥,这是改变不了的血缘关系。
可小枫不一样……
小枫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程晚橙敢用自己刚萌芽扎根的爱情来和爸妈哥哥打擂台,甚至敢用自己村长女儿的身份,三代贫农的资-本来赌周俊良除了自己以外别无选择。
可她唯独不敢赌小枫会不会为她的眼泪而心软。
来福走了,院子里很快传来它嘎吱嘎吱费力啃大骨头的窸窣声。
偶尔还有程枫藏着几分笑意,哄着来福慢点吃的低语。
院子里的热闹或安静,都和院外的她没有丝毫关系。
程晚橙瘪瘪嘴,又想哭了。
她往本就红肿的眼睛上用力擦了擦,把眼泪都擦干后,吸着鼻子站起来,怀揣着满心的不安和难过,低着头慢慢回了学校。
她不能白天去知青点,那会让村里人和那些知青们拥有更多的谈资,会让爸妈和哥哥被更多人指指点点地议论。
可就算到了学校,程晚橙也得不到片刻的安宁。
以往一起上课的老师好奇或打量的眼神,小孩子们口无遮拦直白的询问,偶然经过时听到谁和谁压低了声音的讨论……
程晚橙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蛛网彻底困死的飞蛾,落在身上的目光,隔着距离隐约的讨论嬉笑,全都成了一根根能够彻底将她黏住的丝,无论怎么挣扎,结局都不会有所改变。
除非……
除非和周俊良彻底分开。
可只是想一想这个可能性,程晚橙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痛到难以呼吸。
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茫然地捂着胸口处的位置,惨白着脸望着窗外小操场上那些孩子们欢快追逐的身影怔怔发呆。
已经爱到这种程度了吗?
她在心里苦涩地自问:程晚橙,你难道真的已经爱周俊良爱到无法自拔了吗?
可就在这样寂静无声的一瞬间,程晚橙忽而眼神微凝,大脑甚至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不……
等等!
我好像,忘了什么?
程晚橙猛地站起身来,迎着其他老师诧异望过来的目光,她抿紧了唇,合上根本没有看过的课本,匆匆地往外跑去。
夏日,蝉鸣。
程晚橙跑得很快,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在迅速地模糊倒退,被阳光炙烤的空气都变得灼热,却在快速掠过耳畔时,仍旧带起了一丝微凉的风。
就像……就像她被情爱纠葛塞满的大脑中,仍旧艰难维系着的那根绷紧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会铮然弦断的理智。
在远超自身平日速度的匆忙奔跑中,程晚橙听到了自己急促紊乱的呼吸声,也听到了脑海里断断续续艰难响起来的那句话:
“橙子,在我眼中,你的喜欢很可怕。”
程枫的声音像是被蒙了一层厚厚的雾,她要像之前抹眼泪那样用手拼命地一次次地抹掉那层雾,才能隐约听清小枫的声音。
小枫的声音似乎被裹挟了粗糙的沙砾,隔了好多好多年,被裱在老旧泛黄的画框当中,又或是从滋滋卡顿的收音机里,很遥远也很努力,才能磕磕绊绊地传到她的脑海里。
“如果有哪一瞬间你觉得以后就非他不可了……先告诉我一声,好吗?”
“回答我,你一定会先告诉我,因为我们是彼此唯一的最好的朋友,对吗?”
“别怕……不管你变成多么陌生的模样……不管你喜欢的是人是鬼……我们都会永远站在你这边,成为你的底气。”
一字一句,坚定,再坚定。
沙沙声又响起。
好像有谁在哭着书写。
【程晚橙,管不住自己的时候,就听小枫的话。】
【程晚橙,不要让……失望……】
【如果你哪天忘记了……我会恨你的。】
【程晚橙,不要背叛现在的我。】
【求你了。】
一笔一划,用力,再用力。
“——砰!!”
程晚橙猛地推开自己的卧室门,门板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程晚橙微弓着腰,喉咙里发出急促地喘-息声,那双含着泪仍旧红肿的眼睛却死死地锁定在了书桌的一角。
她松开手,朝着书桌一步步地走近。
站定后,抬起手。
手指在发抖,明明自己这么快跑回来就是为了翻开那本显眼至极的笔记本,可到了这一刻,她却颤抖着手指,半天都不敢伸过去拿起它。
艰难得像是要从水中捞起一捧月亮。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而狠狠打了个寒颤,而后眸光坚定地朝着那本日记伸出了手。
略硬的封皮,翻开后是笔墨和纸张的气息。
她终于看到了曾经的“程晚橙”一笔一划写在纸页上的那一行行字,以及,结尾处被眼泪泅湿后晕染开的墨渍。
看着上面的日期,距离现在其实也只是春季到夏季而已。
短短的一个季节,可程晚橙好像已经完全忘却了当初自己写下这行字时翻涌的情绪。
指腹轻轻抚摸着粗糙的纸页,程晚橙一行行认真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却再也模拟不出当时的画面。
所谓的振聋发聩并不存在,她只是略显茫然地合上笔记本,随手放进身后的书架里。
“程晚橙。”
她在寂静的空间里轻声叫着自己的名字,慢慢地说:“对不起,我已经……理解不了那时的你了。”
对不起。
我让小枫亲口说出不是朋友的话。
我让爸妈还有哥哥都为我操碎了心。
我让你写过的每一个人,都对我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我……我想找回你-
顶着炎炎烈日,程晚橙抿唇站在知青点外,神色坚定无畏地无视了每一道看过来的异样目光。
直到屋里走出来一个微微皱着眉的男性。
程晚橙仍旧不可避免地眼眸微亮,却在触及对方眉宇间那隐约的烦躁时,浑噩的脑袋陡然又汲取到片刻的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等周俊良刚一走近,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质问:“俊良,你为什么要冤枉小枫?!”
周俊良:“?”
本来就是睡得迷迷糊糊被喊醒,又突然被她这么猝不及防莫名其妙地质问一句,周俊良还算活泛的脑子一时间愣是没转过来。
“你在说什么?”他皱眉反问。
程晚橙攥紧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小枫的模样不断在脑海中出现,她今天说的那些话……程晚橙一个字都没有忘记!
“我去问小枫了!”她嗓音清脆,咬字清晰,也条理分明:“她根本没有举报你,是你冤枉她,而且你还用我和小枫之间的感情威胁她,想让她帮你干活,给你工分,是你逼着她跟我绝交的对不对?!”
周俊良只觉得自己听到了一番疯话,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原本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最近更是格外听话小鸟依人的程晚橙,诧异地质问:“程晚橙,你疯了?你信她不信我?你还为了她专门跑来质问我?!”
好熟悉的话。
可小枫问的时候,是平静甚至自嘲的。
面前的周俊良,却是愤怒中夹带着慌乱。
程晚橙以前一直觉得自己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所以听不懂言外之意也看不懂别人变化的情绪和表情。
但她看着面前的周俊良,冷静地发现自己其实看得懂也听得懂。
只是之前太盲目,选择不听不看,偏听偏信。
仅仅一瞬间,程晚橙就明白了这件事到底是谁的问题。
“我没疯。”
“是你疯了。”
她失望地往后退了一步,顺势也躲开了周俊良抬起来想要摸她额头的手。
作者有话说:
程枫:重症就得下猛药,这不就见效了。
第26章 被知青抛弃的糟糠妻
“你跟我一起去找小枫, 跟她道歉。”
程晚橙坚定地要求面前一脸烦躁的周俊良。
“……”周俊良只觉得不可理喻,盛夏的温度更是升腾了他心底的不耐,语气难免冲了些:“晚橙, 你到底要无理取闹到什么时候?我说了我没有威胁过她,更不可能冤枉她, 就是她自己亲口承认的, 是她跟生产队举报的我!你到底能不能沟通?!”
程晚橙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突然觉得有些腻味。
“我无理取闹?”
她好笑地反问:“周知青, 周同志,明明是你先来跟我抱怨, 还污蔑我的朋友, 现在被拆穿了,你不仅不觉得羞耻, 反而还倒打一耙, 这就是你的教养吗?你们城里的学校,就是教你们这样随意栽赃陷害无辜的人吗?”
“你知道吗?”程晚橙看着周俊良骤变的神色, 轻声道:“我此时看你,竟然觉得有些许丑陋。”
“周俊良,我好像,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爱你。”
“……你什么意思?”周俊良白净的面皮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两下,他咬着牙, 上前两步, 用力地攥住了程晚橙的手腕,狠声质问:“你这是后悔跟我在一起了是吗?”
程晚橙手腕吃痛,忍不住皱眉想要缩回来,却被对方攥得更紧。
她轻轻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维持着难得的理智, 重新强调:“我没有后悔跟你在一起,我只是想要你跟我一起去向我的朋友道歉,她是无辜被你牵扯进来的。”
周俊良看着她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对峙半晌,在内心犹豫衡量了许久,选择了暂时屈辱地服软。
还不能让这个该死的村姑和自己闹掰分开,否则自己筹谋的一切都会被打水漂,到头来一无所获。
想到程晚橙村长女儿的身份,想到她的老师职位,还有她这段时间对自己的千依百顺,周俊良终于说服自己慢慢平复了心里骤然升起的那股恶意。
他松开了手。
垂眸,看着程晚橙疼得不停揉那一截被攥得发红的手腕,心疼道:“……晚橙,抱歉,我刚刚只是一时激动,怕你真的一气之下就选择跟我分开,这才着急了些。”
他说着,伸手握住程晚橙的手腕,在她下意识瑟缩之前,先上手替她轻轻地揉捏缓解疼痛。
甚至还抬起来,低头对着轻轻地吹了又吹。
极尽温柔。
程晚橙看着他低下去的头,心里忽而升起一股莫名而又强烈的违和感。
小枫也给她的手上过药,她也从上方的视角这样注视过小枫低头的模样。
可这两个人,真的从始至终都给她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一个是温和的不容置疑,是稳妥的心安。
另一个却……别有目的,身居下位,卑躬屈膝,满身算计。
程晚橙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感知出了问题。
但当周俊良状似关心和歉疚地抬眼看向她时,程晚橙清楚地看到了他眼底难以隐藏的屈辱和恨意。
她怔住了,一时间甚至有些不太敢动。
隔着好多好多年流淌而过的时光洪流,她好像从周俊良的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每次放学就会亲自来接继女回家的高壮男人。
所有人都称赞他是个好后爹,对那个小女孩说长大了一定要孝顺他,要听话,要知恩图报,不要当白眼狼。
那个男人总是单手就把小小的女孩儿轻易抱在了臂弯当中,好一副父慈女孝的画面,惹得许多小朋友都羡慕极了,蹦跳叫嚷着让自己的家长也把自己高高地抱起来。
只有程晚橙看到了那个女孩儿眼中的茫然和恐惧。
像一只被人掐住了脖子,不敢哀鸣,不敢挣扎的鸡。
这一刻,程晚橙清楚地看到了周俊良眼中的自己。
茫然和恐惧,呆滞地怔愣着,也像另外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橙橙,我不喜欢我的爸爸,我好害怕。”
细细弱弱的声音隔着好多年,又一次发着颤地响起。
这一次,程晚橙还听到了自己内心同样颤抖的声音。
“我好像不该喜欢他,他让我感到害怕……”
“晚橙。”男性斯文柔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程晚橙骤然醒来,阳光灼热刺眼,她却惊觉自己后背早已生出了一片细密的冷汗。
周俊良没有注意到她短暂的异样,仍旧在进行着自己深情的表演:“我知道你把你的朋友看得很重要,但我绝对没有冤枉她,更没有欺骗你,不过既然你认定是我的错……”
他刻意停顿,制造出足够程晚橙纠结怀疑反思的空隙,这才慢声真诚地说:“那为了让你不那么难做,我愿意委屈自己,等下午的时候,我就去给她赔礼道歉,让她不要再因为我而跟你生气了,好吗?”
周俊良的一双眼中满是深情的妥协。
程晚橙却只觉得浑身都像有小小的蚂蚁在细密地爬。
她努力扯了扯唇角,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但属于小枫的道歉,绝不能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