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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致奢华的轿撵穿过蜿蜒山路,在山脚下一处隐蔽的林荫落地。

瞧镶嵌着花桐木家徽的轿子越来越近,树林里的秦公公立刻迎上去,细声道:

“裴家主急招老奴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一只羊脂玉色的手掀开轿帘,如皓月流春,露出张端正绝色的脸,裴连漪走出轿子,略一颔首:“在下确有事相求,劳烦公公走这一趟了。”

他身后的曹贤会意,立刻屏退下人,把盖着锦缎的银盘捧到老太监面前。

秦公公掀开锦缎一角,瞥见里面的金光,又眯眼笑道:“不劳烦、不劳烦,能为裴家主办事是咱家的福气。”

裴连漪掩去眉间的黯然,银霜般的长睫颤动,道:“裴某想请上京赐婚裴府。

“这,”秦公公的手顿在半空,先是一愣,又面露难色:“不是老奴不帮裴家主的忙,可这岳丈嫁赘婿,在容国史无前例这,这这,”

绕是秦公公在宫闱沉浮数十载,见多识广,也没料到裴连漪大胆成这样!

不光和赘婿珠胎暗结,如今竟是明目张胆的要上京撑腰?!

看他震惊到结巴,裴连漪轻笑一声,道:“秦公公误会了,不是我和景昭。”

“那”

不等对方猜测,裴连漪身形一正,肃然道:“请上京赐婚裴师两家,命我和师家家主师承祭择日完婚。”

“什,什么?!”他真是平地里扔惊雷,炸的人猝不及防,秦公公不由张大嘴巴,问道。

这冰清玉洁的容楚明珠和赘婿的私情刚闹得满城风雨,怎么一扭脸儿又要和师家主成亲?

裴连漪面色不改,掷地有声:“劳烦公公尽快向上京请旨。”

瞧着他静若寒潭的美眸,秦公公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好吧,老奴虽不明白”

“但裴家主行事定有您的道理,老奴这就去办。”

说罢他从曹贤手里接过装满金子的银盘,策马迅速离开了山林。

“多谢公公。”

望着人走远,裴连漪挥退了曹贤,站在月下迟迟未动。

看到此处,师无涯从树荫里现身,眼里的讥讽比月色更深:“不愧是你啊,利用起男人来一套接一套的,连我都得甘拜下风。”

裴连漪头也不回,他负手而立,有意扬声道:“师宗主说笑了,论算计狠毒,谁能比得过残害弟子的你呢?””你——!”师无涯气急败坏,很快他又冷下脸道:“就算把师家全族引出来又能怎样,你有本事”杀他们么?!

“我裴连漪想杀的人,没一个能逃得掉。”话没问出口,裴连漪便打断师无涯。

“你”

林中风起,对上那双淡淡的秋水眸,师无涯蓦的感到一种极其可怖的力量朝他袭来,那是连报仇雪恨都无法填补的、深渊般的虚无。

见他愣在原地,裴连漪一字一句道:“有上京赐婚,师家上下无人敢不赴宴,到时我会带着你的紫火和师承祭拜堂,引燃火//药和师家族人同归于尽。”

“你说,什么?!”饶是师无涯冷血如蛇,此刻也罕见地后退半步,他看向裴连漪的小腹,脸上的讥诮顿时变成不可名状的惊骇。

答应拔除噬魂钉后,他也想过种种利用裴连漪报仇的法子,或是让师家家财散尽,或是让那些长老暴尸街头,但就算歹毒如他,也没想要裴连漪一尸两命

果然论起狠,没谁比裴连漪更狠。

“怎么?”裴连漪面无表情地开口,仿佛是在谈论他人的生死:“既能杀了我,又能除掉师家,这对你来说是一箭双雕的买卖吧。”

师无涯已然被乱了心智,这个养尊处优,看似不染纤尘的容楚明珠,最最矜贵明洁的裴爷

从某些地方看,他还真是和霍景昭一样一样的不驯,一样的疯。

师无涯正如鲠在喉,这时身后的草丛突然传来窸窣声,他身体未动,掌中却迅速飞出带着杀气的刀刃:

“谁在那里——?!!”

“爹!”利刃刺进树干,一声颤抖的哑叫令裴连漪和师无涯都愣到了原地。

“子缨你怎么会,”

“我是跟着爹来的。”裴子缨从林间走出,他身穿寝衣,微乱的发丝铺在褶皱的布料上,看上去没少赶路。

裴连漪掩去一瞬的诧异,又恢复了往常为人父的威严自持:

“子缨,你不该来”

“刚刚的话我都听到了!”裴子缨红着眼打断他,含着哭腔:“我都听到了听到了!”

他紧握双拳上前一步,哑声质问:

“爹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商会,家族,上京的荣耀地位还有人人称道的明珠名号,你什么都有了,你真的甘愿放弃这一切吗?真的甘心去死吗?”

“还是说,为了证明比我更爱景昭,你才要这么做——?!”

裴连漪被问的表情微滞,望着儿子布满泪水的小脸,他走近几步,清冽的容颜忽然变得格外柔情:

“子缨,爱一个人,是一旦知道他在受苦,就无法再做到视而不见。”

裴子缨瞪大眼,他看着父亲的脸,身体像被钉进土地,下一刻就要碎裂。

裴连漪弯起眉眼,笑容在幽蓝下美得惊心动魄:“景昭为我们做的已经太多太多,也是时候换我们来保护他了,不是吗。”

我们,

他说了我们,

裴子缨哆嗦着,他像被烧红的蜡块黏住嘴唇,说不出话。

他的父亲总是这样强大、冷矜、自持,而更可怕高明的是,作为早就胜利的那个人,他从不否认失败者的爱。

这场战役,还没开始,他就彻彻底底的输了。

“子缨,”裴连漪慢慢抚摸着儿子的小脸,温声道:“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以前的你小小的,圆圆的,只会跟在爹身后哭鼻子,爹爹真的好担心,怕你遇到危险、怕你受伤,怕你不懂怎么保护自己,更怕你走爹的老路,现在你长大了,又有景昭和云歌在,爹也能放心一点。”

“爹不!我不能没有爹,不能啊——!”裴子缨狠狠扑进父亲怀里,失声痛哭:“我可以没有任何人,但唯独不能失去爹爹啊——”

裴连漪含泪的瞳孔渐深,咽下满腔酸楚,淡笑道:“子缨,你真的长大了”

说着趁怀里的人不备,他飞快抬手给了裴子缨一记手刀。

“爹啊呃!”裴子缨刚要说什么,突然感到后颈一痛,两眼发黑,顷刻间失去了意识。

裴连漪稳稳地接住儿子,让他靠在旁边的青石上。

望着父子二人依偎的画面,师无涯眼中划过一缕陌生的光芒。

他自幼随父母东躲西藏,在逃亡中长大,从未有过半刻宁静的时光。

如今看裴连漪舐犊情深,看他为霍景昭献祭性命,他分明觉得碍眼至极,却莫名的无法移开视线。

这种纯粹的、不计后果的付出,是他从未拥有过、更无法理解的东西。

“十天。”师无涯突然不由自主地开口,声音变得干涩:“十天后药性就会流遍景昭全身,第十一天,便是拔除噬魂钉的日子。”

说着他眼底划过一点不易察觉的动摇:“有什么遗言后事,裴家主抓紧交代吧。”

裴连漪神色安然,凝着三分眷恋的眉眼有些失神,像完全陷入了思念里。

“十天么足够了。”

虽说千年寒铁能锁住霍景昭的手脚,瀑布前亦有弟子们“重兵把守”,但霍景昭毕竟是年少修成邪功的奇才,又常常出其不意,为以防万一,还需有人彻夜看着他,以免男人又想什么花招跑了。

师无涯便叫霍景昭教过的贴身弟子去守夜。

此举正中霍景昭下怀,他在九华宗向来呼风唤雨,只要他开口,谁敢不从?!尤其是他调//教出来的人,分分钟就能帮他解开铁锁。

等他脱身,定要把师无涯扒皮去骨以解心头之恨!

霍景昭这厢算盘打的响亮,可没想到为了困住他,徒弟们竟个个装聋作哑。

就连曾对他百般献媚的仙姬都跟见了鬼似的,绕着他走。

霍景昭既见不到心上人,又被困在暗无天日的鬼地方,整个人就是喷发的火山,没出三日就把全宗门骂了个遍。

他精力旺盛的惊人,粗粝的声音穿透力极强,骂的宗门上下是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如果瀑布前面能立牌子,兴许弟子们会写上“内有恶犬,生人勿近”的字样!

然而有噬魂钉牵制,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有累的时候。

第四天,裴子缨来了。

门外的叶洛没拦,他追踪霍景昭这么久,早就对男人和裴氏父子的爱恨痴缠了如指掌,知道裴家小少爷对霍景昭有多迷恋,外加裴子缨手里还拿着食盒,他就更没理由阻拦了。

于是裴子缨就像进家门一样轻松地进了暗室。

他来的时候,椅子上的男人仰着头一动不动,似乎正在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霍景昭耸了耸鼻梁,几乎下意识唤道:

“连漪”

“是我。”裴子缨抓紧食盒,语气发抖。

霍景昭陡然睁眼,看见那张和裴连漪相似却青涩许多的脸,他双目一暗,歪着脑袋不语。

“我、我是来给你送饭的!”裴子缨不在意他的冷淡,在一片缄默中手忙脚乱地取出精细的食物:“我特意让厨子做了你爱吃的米藕糕,还有蟹粉酥”

“别白费功夫了。”霍景昭看都不看,再次闭上眼。

裴子缨僵笑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是爹送的,你一定会吃吧?”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爱我!”

霍景昭的无视像野兽的爪子,彻底撕开少年溃乱的心,酸楚的情愫再也无法躲藏,裴子缨一把掀翻食盒,红着眼大声控诉:“你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不能看我一眼?景昭,我不贪求太多,哪怕你把对爹的爱分给我一点,就一点也好求你、求你了”

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他突然扑过去抱住了男人的腿。

霍景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瞳孔晦暗不明,竟勾起唇角道:

“好啊。”

“什么?!”裴子缨惊讶地抬头,双眸发亮。

但没等他从可怜的希翼回神,耳边就传来男人恶魔般的话:“我可以学着爱你,学着爱裴府的下人,爱一棵树,甚至去爱曹贤。”

他晃动着手腕上的寒铁,语调轻佻又残忍:“你不是想要爱吗?!那就给我解开,解开这玩意,我就装□□你啊。”

“不”裴子缨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只有裴连漪。”霍景昭话音一变,散发出骇人的暗潮:“我对裴连漪不用学,单单看他的脸,眼睛和鼻子,我就想把他手脚打断,锁起来,把他嚼碎一口一口吃了!让他再也跑不掉,从里到外都是我的——”

裴子缨被他扭曲的话吓得魂不附体,他眼珠放大,声音嗫嚅:

“不,不是,景昭不是这样的你不会的。”

霍景昭扯了扯嘴角,笑容恶劣又邪性:“看来是我做了多余的事,让你误以为我是温柔的类型啊。”

男人前倾着身体,俊脸写满毫不掩饰的暴戾可怖:“我告诉你,如果现在的我能动,我会先拧断你的手,再把你爹抓过来,当着你的面儿干//他,把他弄出血,嗬——啊我会把你们统统关起来,日日夜夜听你们尖叫、呻//吟、求饶!”

裴子缨像被巨大的漩涡淹没,动弹不得。

他惊惧地看着霍景昭,那双黑沉沉的眼藏匿着怪物,是滂沱血水、是光照不进的窟窿,那里面只有一种东西——

黑暗。

“不要不要!”裴子缨“哇”的一下哭出声,他崩溃地捂住脸,像受惊的幼兽跌跌撞撞地向门外逃窜。

“没错,就是这样。”他身后的霍景昭仰头大笑,刺耳的怒骂在暗室不停回荡:“没用的废物,只会在亲爹怀里含//奶//头哭的垃圾,去找你爹,恨吧、哭吧,让他来见我!让他来——”

因为只有他,才能承受我的黑暗和怒火。

霍景昭暴躁地挣扎几下,眼神反复变幻,最终缓缓阖上了一双血目。

作者有话说:

霍霍:就这样美美地骂翻全世界

桑刹&仙姬&叶洛:

被骂哭

子缨:37°的嘴怎么能吐出这么冰冷的话?

师无涯:你能不能让他闭嘴!!!

裴美人:

好的(啵叽一口,亲住)

画外音导演:

好家伙生//理//性闭嘴

师无涯:

霍霍:老婆好香

第125章 鹰[VIP]

裴子缨没有像过去那样找父亲哭诉, 因为他根本见不到裴连漪。

自从那晚被裴连漪打晕,再醒来时他身边只有云歌。

“云舅舅,爹爹他为了景昭和师无涯做交易, 他、要去师家和那些人同归于尽!”

“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啊”

当他哭着对云歌说父亲的计划, 对方只用手一下下拍他的后背,沉默地抱紧他。

而另一边,裴连漪将全部心思都用在了救人上。

他刻意躲着儿子, 躲避着曹贤和霍夫人担忧的目光, 也躲着瀑布后的那个人。

如今只有从师无涯口中才能知晓霍景昭的状况,裴连漪每天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对方的住处。

这天下午,他刚靠近后山宫殿, 便听里面传出师无涯暴怒的叫声:

“都给我滚——!一群没用的废物!”

只听砰砰两下, 几沓账本从大殿飞出来, 砸向台阶, 随后九华宗的账房先生狼狈地爬出,捡着地上的纸。

裴连漪垂眸一看,发现账本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出什么事了?”他边看边向账房先生问话。

账房先生擦了擦冷汗道:“裴爷有所不知,宗门已经停摆数日了”

原来近日为了看守霍景昭,九华宗的弟子们每天被骂的狗血淋头, 压力过大, 大家只能靠暴饮暴食填补不安, 后厨的开销比以往多了十倍不止,再加上无法出门接赏金任务, 银库只出不进, 宗门开销告急, 账房因此受到牵连,方才差点被师无涯掐死。

听了账房先生的一通话, 裴连漪微微皱眉,抬脚跨进大殿。

师无涯正在殿内疗伤,此时他面色灰白,有几分强撑的虚浮之态。

“宗主,裴家主来了。”见长身如玉的裴连漪缓缓而来,旁边的桑刹立即提醒道。

师无涯略带戒备地睁开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景昭如何了?”裴连漪开门见山。

师无涯冷冷一笑,道:“你想知道,自己去看不就行了?”

“今晚换云歌守夜,其他人去休整。”裴连漪瞥他一眼,忽然扬声下令,那姿态就像在裴府一样稀松平常。

“凭什么?”师无涯霎时红了眼,咬牙切齿道:“我的弟子何时轮得着你来调遣?”

裴连漪面无表情:“你的人都快撑不下去了。”

“那又如何?”师无涯嗤笑一声,手指不自觉攥紧:“他们不过是我用来复仇的工具,早晚都会死,死几个有什么要紧的。”

裴连漪凉凉地审视着他,像在看一株虚张声势的干瘪毒物。

师无涯被他看的心头火起,就在要爆发时,裴连漪突然扶着桌子大笑起来。

“哈哈哈——啊哈哈哈”

他长相端正,仪态出尘,平日眼眉淡若秋水,这么狂放肆意的大笑,却有着将天地万物都揽于一身的霸气,更有割裂苍穹的肃杀锋芒。

师无涯被这明艳的笑容刺得脸皮抽搐,眼角巨跳,忍不住怒吼:“你笑什么——?!”

“我笑你可笑,可悲。”裴连漪收起笑意,对上师无涯羞怒扭曲的脸,眸光清冽如霜:“我笑,比起恨,你更不敢承认的是爱。”

“裴连漪!”师无涯的表情像要冲过去将他撕碎。

裴连漪没有半点闪躲的意思,只冷声道:“你真把九华宗和他们当成工具,就不会急成这样,你根本不敢承认你需要他们,需要景昭,更怕所有人都背叛你、弃你而去,才会用‘工具’这种蠢话遮掩内心深处的恐惧,”

“闭嘴你给我闭嘴——!”师无涯猛然抓起手边的茶盏砸向地面,像要用刺耳的破裂声麻痹狂跳的心。

裴连漪仰头看着金雕玉琢的房梁,嗓音冷的像寒冬吐息:“师无涯,你还真是个可怜又可悲的人啊。”

“你你!!”像被撕穿了常年不愈的疮疤,师无涯呼吸急促,胸口一阵气血逆流,喉间涌上腥甜,只能拼命压制着紊乱的内力,说不出话。

“从明天起,”裴连漪不容置疑地开口:“九华宗人人都要记账,不得再铺张浪费,一部分人看守景昭,另一部分人外出打理分布在外的驿馆,只有开源节流、安定人心,九华宗才能维持下去。”

师无涯暗暗擦去嘴角的血,手指发抖,找不出反驳的话。

裴连漪每说一个字都是他心中所想。

他为九华宗呕心沥血三十载,眼看着宗门从羽翼不满到富可敌国,若非家仇血恨,他定要守护着这上京以北、万山之巅,

在外界不曾知晓的角落,他比任何人都想它代代相传、名扬后世。

“不想你的心血白费,就照我说的做。”裴连漪把账本扔给他,转身要走。

“等等!”师无涯忽然叫住他,语气生硬:“后山路险,让桑刹送你吧。”

裴连漪头也不回,声线平淡:“不了,你的人,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该死的!”看那抹清隽的身影离开大殿,师无涯这才如梦初醒,抬脚踹翻案台,暴躁地低吼:“怎么又被这个贱人牵着鼻子走?!”

桑刹非但不怕他,反倒扬起嘴角,含着点点宠溺捂嘴笑道:“因为裴家主的话确实很有道理啊。”

师无涯神色冰冷地瞪着他,只能在心中暗骂该死

离开后山宫殿,裴连漪穿过长廊,忽然在转角处遇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云歌依然身披灰色氅衣,他背着手,风霜镌刻的面容带着沙场归来的粗粝和沉稳,此刻却有一丝疲乏,想必是彻夜安慰子缨所致。

两个人分明没有约定,却心照不宣地并肩而行。

四周静静的,偶尔有鹰啸声在山谷回荡。

“子缨都告诉我了。”走上栈道,云歌率先打破了寂静。

裴连漪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你要助我一臂之力吗?”

云歌露出一缕苦笑:“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助你一臂之力,而不是阻拦你?”

裴连漪蓦的停下脚步,眸间仿佛映着天光碧影:“还记得当初我们一起清剿海贼的时候吗?”

云歌一愣,面上多出几分柔软:“当然忘不了。”

十七年前,他曾奉命到容楚城接裴连漪进宫为妃,最开始,常年征战沙场的他对这份差事感到厌烦,只想公事公办尽快了事,而那时裴连漪对他这个黑脸将军也没什么好感。

起初两个人的话并不多。

云歌本以为自己和这种娇生惯养的小公子不会有什么交集,但不知何时,他开始注意起对方的一举一动。

或许是年仅十五岁的裴连漪含泪告别家奴的时候,或许是他问云歌在上京生活了多久的时候,或许是在船舱抬头看星的时候,又或许是云歌在他凄厉的叫声中替他斩杀那个男人后他们开始无话不谈。

“你要继续去上京进宫,还是回裴府,你自己选吧。”

血溅三尺,黄昏的光照出两人在甲板上的轮廓,忽近忽远,像他们的命运一样未知。

裴连漪攥紧手边的船杆,望着海天相接的金线,只轻声道:“天下之大,何处是家呢?”

云歌收起染血的刀,一阵沉默。

是啊,何处是家呢?

片刻后裴连漪深吸一口气,突然扬声道:

“我要建造一个家,一个只属于我的帝国,在那里任何人都不能操控、羞//辱、摆布我,我要凭自己的意志行动,我要站在容楚城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对我俯首称臣。”

再之后,云歌放了他。

而就在裴连漪走的第二天,他率领的船遇上了穷凶极恶的海贼。

生死关头,原本离开的人竟去而复返,一刀砍了海贼头领的手,救下了他。

看着从天而降的人,云歌捂住伤口,在狂风骤雨里急喊:“太危险了!你为什么回来?!你还有”腹中的孩子!

“我不是说了吗——?!”周遭风云突变、滔天巨浪,裴连漪的声音却穿透沧海,坚定不移:“我要凭自己的意志行动!我什么都没有了,这是现在的我唯一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

“自由。”

望着少年坚韧的侧颜,看着他在风雨飘摇中依然挺拔的脊背,看他率领士兵和渔民与海贼搏杀,云歌知道自己此生都会追随那道纤弱却倔强的身影。

山里的鹰叫陡然拉回思绪,抬头看到盘旋的苍鹰,云歌眸光一深,喃喃道:

“飞得好高。”

裴连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淡笑道:“鹰应该自由的翱翔于天际,不该被任何东西束缚。”

“只要噬魂钉在景昭体内多留一日,他便不能展翅高飞。”

“是吗。”云歌有些神伤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你把最宝贵的东西给了他啊。”

“嗯。”裴连漪弯起眼,笑颜一如十七年前般净澈动人。

“好啊——!”云歌忽然大吼一声,引来裴连漪疑惑的眼神。

只见威风八面的将军拍了拍大腿,喝道:

“你这么拼命,我不努力助力怎能行?!”

“今晚我就去看着那小子!保证把他看得牢牢的,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裴连漪双眸轻颤,像松了口气般应了声“好”

天天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本就容易犯无聊病的霍景昭变得更加焦躁。

这两天恰逢仙姬和叶洛值守,对着男人黢黑的脸色,机灵的仙姬眼珠子一转,赶忙说起今早裴连漪把师无涯怼的哑口无言、获得了宗门上下一致钦慕的八卦。

“少宗主,你是没瞧见!裴爷好厉害哇,我还从没见过宗主那种吃瘪的表情呢”

在她旁边的“木头人”叶洛也罕见地点了点头,硬邦邦吐出“没错”二字。

寒铁椅上的男人挺直脊背,竖起耳朵,心跳声起伏悬动,生怕错过半分和心上人有关的细节。

曾经能碰到抱到的人,如今只能从别人口中获知他的消息,霍景昭从不知心痒难耐和心急如焚两种滋味在体内碰撞会这般磨人。

当仙姬继续说“不过裴爷最近很少吃肉,一吃就吐”时,黑衣男子终于忍受不了从椅子上弹起来,扯得寒铁哗哗作响:

“让他来见我,让裴连漪来见我——否则我今晚就杀了你!”

仙姬正吓得面如土色,门边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你现在杀只鸡都困难吧。”

“是你。”看见那张沧桑又不失英气的脸,霍景昭猩红的瞳孔一动。

云歌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给了仙姬一个眼神:“今晚我来守夜。”

“多谢将军多谢!”仙姬就像见了活菩萨,赶忙拉着叶洛跑了。

望着他俩仓皇逃窜的背影,霍景昭冷冷地“切”了一声,故意吼道:“两个临阵倒戈的叛徒,我迟早宰了你们!”

暗室的门咚的一声关闭,将男人的怒吼隔绝在瀑布后方,山谷又恢复了沉寂。

似乎知道椅子上的男人现在是“一级危险生物”,又或许是因为荔州海路沉船的事,云歌站在墙边没动。

他和霍景昭就像天生的矛和盾,都是万中无一的利器,却因为某个人,始终不对靶。

来之前,他就做好了要被这小子骂一晚上的准备,可现在对方却出乎意料的安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烛火跳动,云歌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下来,他闭起眼靠着墙,刚要入睡,不料耳边突然传来霍景昭的声音:

“喂,姓云的,我讨厌你。”

在别人快睡着时大声说话,无异于搁人头顶上放炮仗,云歌浑身一震,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这小子平常就阴险狡诈,不出声时更有一肚子坏水,这分明是瞅准他放松的时机故意使坏。

他握紧拳,青筋暴起:“你以为我喜欢你——?!!”

霍景昭翘起嘴角,得意地哼了两声歌。

云歌怒吸一口气,刚要回击,又被霍景昭沉声打断:

“我是不喜欢你,但有些话只能告诉你。”男子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严肃:“云歌,你听好我接下来的话,”

“噬魂钉在我体内长达十年,早就深入经脉,即便能拔除成功,也可能变成废人,更可能性命不保,如果最后我出什么事的话,他就,交给你保护啊呃!!”

“你这个混账!!”霍景昭话没说完,云歌就扑上去狠狠给了他一拳。

“嗬呃!”霍景昭完全被这一拳打蒙了,从火辣辣的疼痛中清醒过来,男人瞪着眼,不禁怒吼:

“姓云的你是不是!”

“你个混蛋!”有病二字尚未出口,云歌又一把扯过他的衣领,眼眶发红:“你再说下去,我真的会把你的牙齿打碎!”

“你”眼前的人和自己针锋相对已久,总是少言寡语,除了风暴沉船那次,霍景昭还没见过云歌这般激动的样子,他神情微变,正要说什么,对方却黯黯松了松手劲,声音变低:

“裴连漪身边不缺任何人,唯独你只有你才能给他未来和幸福。”

他盯着霍景昭如渊的双目,一字一顿:“他、超乎所有人想象的深爱着你这个混蛋,所以你你一定要活下去!”

霍景昭眼睑一僵,整个人像被定住似的,脸色白了又红,回过神来,他低笑一声:“啊咧?我怎么记得半个月前在兰宫还有人说,就算杀了我也要带走他呢?”

云歌面上怔住,他肤色是深了点,脸皮儿却极薄,此刻对着霍景昭戏谑的表情,他五官抽搐,怒道:“死小子,现在是你耍嘴皮子的时候吗?”

霍景昭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半晌他垂下眼,收起了方才的顽劣:“我当然想活下去,我也要活下去,只是”

话音一转,那桀骜的眉眼透出罕见的茫然不安:“他把我变成了一个天底下最普通的男人啊。”

他扬起一个自嘲的笑:“我开始怕死了。”

云歌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他虽在战场上杀敌无数、鲜少失手,但每次凯旋仍有一种强烈的迷惘,同样是刀尖舔血,他太明白霍景昭的滋味。

因为有了软肋,有了想保护的人,才会变得无坚不摧,又脆弱不堪。

沉默许久,他紧皱的眉宇舒展开来,哑声道:“一只鹰应当翱翔于天际,不该被任何东西束缚,哪怕是命运、血仇、生死,也无法阻拦它振翅高飞。”

霍景昭两眼发直,默念着他的话:“鹰么?”

“啊。”云歌转头看着外面的天光,淡淡地应了一声。

夜色降临,水滴自石壁滑落,嘀嗒、嘀嗒,敲打着说不清的心绪。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云歌慢慢后退两步,双手抱臂,话音有几分困惑:“你怎么从来都不问他的过去?还有,从我到这里,你也没问他最近如何。”

霍景昭轻哼一声,笃定道:“既然你能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就证明现在的裴爷绝对安全,我又何必问?况且,”

他顿了顿,像是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人,视线骤然灼烫:“他可是裴连漪啊,不论陷入何等境地,他都会做出对自己和裴府最有利的选择,我想要的是完整的他,不管过去是痛苦、快乐,还是屈辱和荣耀,我都相信着他,因为他可是裴连漪。”

云歌完全怔住了,他眼底翻滚着震惊、释然,还有一种难以说清的动容。

回过神来,他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喃喃道:“原来如此”

此时他终于明白裴连漪为何对霍景昭心甘情愿。

这世间半明半暗,万物周而复始,有人机关算尽,有人画地为牢,也有人会对着几株兰花自言自语,而繁华落尽,裴连漪所求的不过是“懂得”二字。

霍景昭并非不在意,并非不恨不嫉妒,而是因为相信,相信着他的脆弱和强大,相信他的痛苦和不得已,所以不问,不疑。

可是这一次,他抛下了自己和裴府,做了另一个选择呢望着神色笃定的男人,云歌在心底默然道。

一夜安宁,天亮后,听着霍景昭均匀的呼吸声,云歌悄然离开了暗室。

他走后,原本椅子上熟睡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他死死锁定那扇紧闭的门,墨色双目暗流涌动,刻着无尽的担忧。

裴爷,你究竟在做什么?

又过了几天,当霍景昭觉得自己像被压在山里的猴子,都快和石头长到一块儿的时候,暗室终于迎来了清雅的兰香。

“连漪!”听着门被推开,男人就像在无边沙漠里干涸已久的猛兽,他如火如荼,望眼欲穿,全身都叫嚷着扑过去,吮//吸那片丰//饶的秘地。

裴连漪险些被那滚烫的眼神吓坏,他脚步微顿,侧头吸了口气,等脸上不那么红才走近霍景昭。

许是刻意为之,他松松地披着件梨花白外袍,内里只穿了件素色寝衣,水丝般柔滑的料子若隐若现,在逼仄幽深的暗室仿佛能看到其微隆的小腹,一头鸦色发丝垂在腰际,面若春醺,足矣让所有雄性垂涎欲滴。

可这时霍景昭却皱了皱鼻子,敏锐地嗅到一缕酒气,他脸色骤变:

“你喝酒了?”

不等裴连漪开口,霍景昭就急得嗓音变调:“你怎么能喝酒呢?!”

裴连漪淡定地看着他,刚要争辩什么,霍景昭忽然笑了,他靠着椅子背,故作不在意:

“罢了,你想喝就喝吧。”

说着他瞄了眼裴连漪的小腹,语气促狭:“等宝宝出来后变成一个笨蛋,我就告诉他是你娘亲贪嘴害得。”

“你说什么?!”听他要给宝宝告状,裴连漪顿时又羞又怒,刚平复的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

霍景昭一脸不以为然,甚至又哼起了歌。

裴连漪见状忙压下心中的羞意,淡淡道:“你是不是又想让我像那天一样把你弄晕过去?”

“别——!”年轻男子霎时急红了眼,他像犯错的孩童般吼了一声,又呐呐道:“这些天真的好想你,让我好好看看你。”

这话是烈酒浇身,瞬间让裴连漪的心软成一滩水。

他走上前,像过去那样坐到男人腿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俊脸,趁霍景昭不备,突然深深地吻了上去。

“裴爷你嗯唔!”霍景昭诧异地瞪大眼,想到那天被这人用//嘴//迷//晕,他下意识想躲,却又无法抵抗突如其来的情动,忍不住品尝起裴连漪柔嫩的唇瓣。

“景昭嗯,景昭”裴连漪纤长的手按住男人的胸口,吻得又深又用力,像要把这些天的思念煎熬都发//泄出来。

裴连漪喜净,以往做那些亲密的事,两个人不是在裴家整理有序的书房,就是在洁净的软榻,像这样不分场合不顾一切极为少有,

在这堪称阴黑污浊的地方亲吻,让两个人都异常焦灼,可体内的血、跳动的颈部血管还有每一寸皮肤都诉说着兴奋和疯狂。

只要是霍景昭,只要是景昭,变得污//秽、变得不堪也没关系

数日来霍景昭胸前的噬魂钉一直隐隐作痛,此刻他却感觉不到疼,满脑子只剩下裴连漪细腻的指尖、他唇齿间勾人的香气,和早已熟稔却夜夜渴望的身躯。

“呜呃!景、景昭。”

感受到粗鲁的动作,裴连漪想逃,霍景昭却闷哼着追上去,完全不给对方喘息的时机,这时他才尝到一股醇厚的葡萄酒香。

不知吻了多久,直到裴连漪头晕目眩,气喘吁吁,男人才肯放过他。

“好甜。”霍景昭砸吧砸吧嘴。

面对男子疑惑的眼神,裴连漪指着自己被亲红//肿的嘴唇,眼尾含情:“我没有喝酒,只是把葡萄酒涂在这里,让你尝尝。”

一股热流直冲头顶,霍景昭顿时心如鹿撞,他深深地看着怀里的人,鼻息紧了又紧,郑重道:

“如果今后每天都能见到你,我也不会忘记这一次。”

明明是个喜欢乱撞一气的小畜生,说起情话来竟这般熟练。

裴连漪羞得无地自容,他在这方面极少主动,眼下怀着让男人记住自己的心思才做出这种事,本以为能游刃有余,结果霍景昭一句情话,就让他束手无策。

“嗯”裴连漪眸光摇摆,靠在霍景昭怀里,脸红到了脖颈。

霍景昭用下巴似有似无地碰他的头顶,余光看向裴连漪的小腹,瞳色渐深。

“小兔崽子有没有”

“宝宝很好。”

两个人默契十足,压在喉咙里的话同时脱口而出,裴连漪讶异抬眸,对上霍景昭深邃的眉目:“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又一次异口同声,说完后俩人都笑出声。

霍景昭凑近他眨了眨眼,一本正经道:

“我是想知道小崽子像你还是像我。”

像你就高贵优雅,像我便要闹腾点。

裴连漪再次靠在他肩上,默默不语,眼里盛满柔光。

“谈情说爱也该到此为止了。”就在两人温存之际,暗室突然响起一道阴冷突兀的声音。

只见师无涯站在门边,用阴沉变形的表情盯着二人。

不等霍景昭开口咒骂,他便大步上前对裴连漪道:“裴家主不会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说着他自顾自走到桌前,翻动着桌上的药瓶:“你在这儿,只会让我和景昭分心。”

裴连漪双眸暗了暗,立刻压下一腔柔情和不舍。

今天是第十一天,是为霍景昭拔除噬魂钉的日子,也是他即将披上嫁衣赶往师家,替师无涯复仇的日子。

“当然没忘。”裴连漪冷声回应,从那个他贪恋至极的怀抱退出来,他靠近师无涯耳边,眼眉如刀,声线极低:“记住,他若有什么闪失,我要活剐了你。”

扑面而来的凌厉杀气震得师无涯一抖,险些打翻药瓶。

裴连漪敛起寒眸,强迫自己不去看身后那人,强忍着酸楚转身。

“裴爷!裴连漪,你要去哪里?!”眼看刚还在自己怀里缠绵的人离去,椅子上的男人剧烈挣扎,狠声嘶吼:“你给我回来——嗬呃!师无涯,老不死的贱//货,滚开——!”

话音刚落,一股异变狂暴的内力陡然从霍景昭胸前炸开,令师无涯喷出一口血。

“咳——啊!!”

“景昭!”黑色血水淌到脚下,裴连漪惊然回过头,师无涯已经被撞到碎裂的石壁上,而坐着的霍景昭胸膛抽动,粗//涨的青筋从脖颈一路爬到额角,完全丧失了神智。

“快快按住他!否则他会没命的!”师无涯声嘶力竭道。

裴连漪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按住霍景昭的肩,把男人整个圈进自己怀中。

“怎么回事?!”他厉声质问。

“我不知道”师无涯脸色惨白,神情竟有一丝惊恐:“他和体内的噬魂钉都在抗拒我的接近。”

说着他摊开血肉淋漓的右手:“我刚靠近,就被反噬了。”

看着他焦黑的手掌,裴连漪眼底只有彻骨冰寒:“师无涯,我说过,若救不了他,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师无涯眉头一紧,正心惊不已,却忽然注意到裴连漪毫无防备放在霍景昭身上的手,看了片刻,他目光变暗,挤出不甘的话:

“虽然不想承认,但如今看来,只有你才能碰他。”

作者有话说:

霍霍:云歌睡觉我唱歌,云歌夹菜我转桌儿

云大舅哥:

师无涯:谈情说爱也该到此为止了!!

霍霍:你特么是法海啊你

师无涯:

裴美人:

坏坏的霍霍也好可爱,想亲亲不够

画外音导演:不要着急,以后你亲他的时候多着呢

裴美人:

画外音导演:咋还chi女属性大爆发了呢

PS:解决了霍霍的身体问题和师无涯之后,再有一呃,最多两章正文就会完结了,下一章霍霍一觉醒来发现被偷家了直接破大防

别问,问就是我鞭//笞,就喜欢偷家梗笑嘻了,杀青戏和番外都会美美的安排,请大家多多关心吧!

第126章 鹰与花[VIP]

敏锐如裴连漪, 也发现了失智的霍景昭并不抗拒自己。

他眸光微动,立刻抓住这一丝生机,看向师无涯冷问道:“要怎么做?”

师无涯忍下手掌烧伤的剧痛, 咬牙道:“我用内力稳住他, 你趁机拔除他伤口处的铁钉。”

说着他瞥了眼桌上燃烧的伽罗香:“不过你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那就快开始吧。”

“等等。”

裴连漪应得果断,师无涯却忽然侧身拦住他,扬声质问:“你真要不惜一切代价救他?”

裴连漪向来自持的脸上闪过几分不耐:“你现在废话就是在找死——”

“哪怕他会忘了你吗——?!”师无涯陡然打断他, 阴鸷的瞳孔含着一种恶意的试探, 忽笑道:“哦、对了,我还没告诉你噬魂钉在他体内长达数十年,这十年来, 每当他发作暴走, 那些钉子就埋得更深, 现在早就和他的血脉经络融为一体, 强行拔除的话,他很可能丧失记忆呢。”

此时正值破晓,夜和黎明交替,渲染着一抹苍茫。

而裴连漪修长清雅的身形立在那片混沌的光影下,半沐着将熄未熄的烛火。

他没有理会师无涯的话, 只毫不迟疑地走向发狂的霍景昭。

望着他决然的背影, 师无涯心下巨震, 忍不住冷嘲道:

“哇,你还真是把无情的态度贯彻到底呐”

哪怕会被忘记, 被霍景昭憎恨, 被他视作陌路, 都要亲手把他从深渊里拽出来——

这就是裴连漪,容楚城四大家族之首的裴家主, 万人敬仰的裴爷,不管面对什么,他都如此冷静决绝,他对旁人狠辣,对自己更是残忍。

师无涯快被这种强烈的无力感逼疯了,他死死揪住受伤的手,血从指缝渗出,带着剜骨的痛和恨嘶吼:

“裴连漪,你就这么想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吗?!”

这声歇斯底里的话出口,眼前的人才有了反应,裴连漪在原地站定,侧头睨着他,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他从不属于任何人。”

“你这个”师无涯的眼睑阵阵抽搐,一股失血崩塌的冷意从背部蔓延,他只能强撑着把手收回衣袖,哆嗦的唇挤出轻笑:“罢了,总之你就快死了,说什么都行。”

说罢他走近霍景昭,开始调动仅剩不多的内力。

裴连漪,最终的赢家是我!

裴连漪的手曾摸过男人的鼻梁,曾在灯火融融时为他系过腰带,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触碰也会变成一种酷刑。

此刻霍景昭完全陷入了癫狂,男人的双目变得猩红空洞,胸口的噬魂钉在内力暴涨下若隐若现,如同冰冷可怖的毒牙。

抚摸着心爱男人的血肉之躯,看着他鲜血淌落,裴连漪抖得厉害,口中却反复呢喃着“景昭,别怕”的字句。

可霍景昭什么都听不见,他拼命挣扎咆哮,强大精壮的躯体震得寒铁椅嘎吱作响,连带铁链也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师无涯见状脸色巨变,急声道:

“照这样下去寒铁链也撑不了多久快动手吧。”

说着他提起内息,将内力源源不断的输送到男人体内。

深知这是唯一帮霍景昭解脱的机会,裴连漪只得硬生生咽下心口的酸楚,抬手靠近对方鲜血淋漓的胸膛。

第一颗。

手指触到血肉里的铁钉时,裴连漪先用衣袖轻柔地擦去男人的血,而与这缕柔情截然相反的是他拔除铁钉的动作。

“嗬啊啊啊——!!”霍景昭仰头咆哮,他已然感受不到痛,声音全是可怖的滔天怒火和杀气。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扭曲狰狞的脸,裴连漪强忍心痛,颤抖道:“景昭,是我,别怕!没事的,我绝不会让你有事。”

即便知道此时对方什么也听不见,可他必须说点什么,他要说些什么,才能止住体内那穿心的疼。

“还记得你第一次到裴府的时候吗?”裴连漪抿了抿唇,声线轻柔如絮:“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你在长廊上好奇的东张西望还偷偷看我的兰花。”

狂烈挣扎的霍景昭微微一顿,涣散的瞳孔竟有些凝滞。

沉重的铁钉“锵”得一声离开男人的身躯,带出滚烫的血锈。

裴连漪泪眼模糊地望着他,唇边弯起一个眷恋的弧度,继续道:“那时我对曹贤下令,不许你靠近主院,其实是因为看见你,我的心就跳的好快,话都不知怎么说。”

“如今想来,恐怕,我早早就爱上了你。”

第二颗。

鲜血喷涌,裴连漪的手几乎抖成了筛子,而霍景昭仍感受不到痛,他只模模糊糊地怒叫着“滚——”、“杀了”,贱//货“ “全都要死” 这些疯狂肮脏又破碎的字眼。

血越流越多,顷刻间染红了半边寒铁椅,裴连漪的手掌,衣襟全是男人的血,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第四颗。

裴连漪哭着用棉纱擦去男人的血,颤声哀求:“别怪我,景昭,别怪我丢下你这么多天,我也很想你,真的好想你”

第五颗、第六颗,他的嗓音已经哑的不成调,泪浸湿了整张脸,也像被这凌迟般的剧痛抽走了半条命。

第八颗。

“嗬呃,嗬”霍景昭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暴戾渐渐变作无力的抽搐,吼声也夹杂着气音。

“景昭!”裴连漪连忙抱紧他,一遍遍抚摸着他的黑发,任由男人沾血的脸贴近自己的小腹:“宝宝也很想你,如果能见一面、能见一面就好了求你,活下来一定要活下来。”

听到此处,师无涯像被无形的手擒住要害,喉咙不知怎的翻腾着莫名的酸苦。

第九颗。

“景昭,你不该背负这样的命运。”裴连漪的泪一点一滴砸在男人血污的脸上,神情哀伤却坚定:“你该像鹰一样活着,晨起翱翔,日出狩猎,日落归山,一直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第十颗。

裴连漪咬紧舌尖,在口中尝到了苦涩的血味:“就算你会忘记我,我也要你活下去。”他鸦色的发丝落在男人血淋淋的胸口,和霍景昭的黑发相缠,恍若新婚夜下的结发礼。

第十二颗。

“啊啊啊——!!”裴连漪哭喊出声,他牢牢攥住压在男人心脉之间的最后一颗铁钉,即便手指被割破也不放开。

泪溅在手背,和霍景昭喷涌而出的血混到一起,咸苦锥心,密不可分。

最后一颗,惟愿你,百岁无忧。

噬魂钉脱离的一瞬,霍景昭怒吼着弓起脊背,他布满血丝的瞳孔骤然放大,又歪着脑袋倒了下去。

十二颗漆黑的铁钉像断线的珠子噼啪掉落,响声清脆又破碎。

“景昭?景昭!”裴连漪不顾自己的伤,他慌乱捧住男人的脸,试图唤起对方的一点反应。

“他只是昏过去了。”师无涯面容惨白,神情复杂地盯着他。

闻声裴连漪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到霍景昭身上,听着他微弱的气息默然流泪。

石桌上的伽罗香燃烧殆尽,没过多久,暗室门外突然传来匆促的脚步声,只见曹贤带着数名婢女走进来,紧声道:

“家主,上京的旨意到了。”

老管家面容虚白,眼眶发红,明显是刚哭不久,而他身后的婢女们手捧喜袍,个个神色悲伤,衬得殷红如血的布料更加惊心。

裴连漪从心痛恍惚中回神,看着灼灼发亮的红衣袍,一言不发。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曹贤压住哽咽,强笑道:“家主,这是上京特派秦公公送来的礼服,听说是御用的缭绫缎子缝制,价值连城呢!”

审视着喜袍上的并蒂莲花,裴连漪心下一阵苦涩。

年幼时他憧憬过这件衣裳,后来回到容楚城生下子缨,他彻底斩断一切情爱念想,不仅将各界的追求者都隔绝在外,更让曹贤烧了所有色泽鲜艳的衣物。

再之后和霍景昭定情,他数次幻想过自己穿喜袍的样子,但知道两人的感情不容于世,他只能把这份渴望埋进内心深处。

不曾想,有一日他竟要以这样的方式穿上它。

“裴家主,该动身了。”眼见时辰不早了,石门边等待的秦公公提醒道。

裴连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寂然:“是啊,该出发了。”

离开暗室,瀑布外竟围满了送行的人,云歌、霍夫人、裴府随从和九华宗众弟子都在,却唯独不见裴子缨。

看出裴连漪的神伤,云歌走上前,哑声解释:“子缨昨晚一直在哭,这些天他太累了,我怕他出什么事便没叫他。”

裴连漪了然地点点头,又淡笑道:“有你照顾他,我很放心。”

说罢他转向一旁的仙姬:“东西都准备好了么?”

“裴爷”仙姬慌忙把手背到身后,捏紧手里的紫火包裹,含泪看着他。

早在几天前裴连漪就命宗门部分弟子备下紫火,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和教导,大家早就对清贵端庄却毫无架子的裴爷有了不同的感情,即便知晓裴连漪此举是为了少宗主、为了宗门的安宁,但亲手准备杀死他的东西,对弟子们来说依然格外痛苦。

他们当中多数人无父无母,而裴连漪如兄如父,他的高贵、他的悲悯是照进深潭的明月,给众人带来从未有过的庇佑,让大家惶惶不安的日子有了光亮。

此时他们却要眼睁睁看他陨落,抹杀这缕光芒。

“别为我流泪。”裴连漪的双眸一一掠过众人,最后停在仙姬哭花的脸上,扳开她的手取出紫火,笑的云淡风轻。

别为我流泪,我是为心爱的人而死。

“裴爷!”

“裴家主——”

仙姬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下来,弟子们也齐刷刷跪成一片,对裴连漪叩首再叩首,眼中尽是不舍与挽留。

“照顾好景昭。”裴连漪抛下淡淡的话,收回目光,自曹贤手里接过缰绳,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

“家主,您的衣摆上还有血!”这时曹贤忽然惊叫道。

裴连漪没有低头去看,他身//下是御赐的汗血宝马,这匹马通体莹白如雪,更使他身上的血滴浓深,猩红到妖艳。

九华宗的弟子们此生都忘不了这一幕,只看裴连漪直接从婢女手捧的银盘里抓过喜袍披到身上,殷红的缭绫如水般流泻,红纱遮住他衣下的血,亦挡住了他冷矜的脸。

秋水为神玉为骨,他在红纱下傲然抬头望着巍峨群山,眼角眉梢隙间探出一抹孤高,是捉不到的月光脊骨,是经年历练的飞天霜雪。

“诸位,后会有期。”

“驾——!”不等众人反应,裴连漪便抬手挥鞭冲了出去。

见骏马啼鸣飞奔离去,众人这才回过神匆忙追上,依依送别。

“裴爷——”

“家主——保重保重呐!”

听着一声又一声的呼喊,裴连漪没有回头,他定定看向前方,任风吹起马鞍猎猎作响。

“驾!喝——!”

这几日山里的石榴花开的正盛,花瓣洋洋洒洒落了满山,而他一袭红衣,马踏飞花,仿若卷起千层赤血。

风也摇,花也摇,雨也飘摇。

记得当初他到霍家小院找霍景昭时也是如此,一样的山路,一样的风起云涌,心中思绪却大不相同。

那晚的他满心怨怼和失落,但更多的是迷茫,他不明白男人为何总对自己若即若离,不明白他为何要来招惹他,更不懂他看向自已时为何琢磨不定。

而此刻他终于解开霍景昭的枷锁,打碎埋葬多年的棱镜,触到了冰封之下那颗赤淋淋的心。

黑夜变作黎明,苦痛变作腥甜,爱与恨变成了再也斩不断的红线。

景昭,你知道吗?鹰的寿命原本只有四十年,可当羽翼变厚、爪子变钝、喙变弯,它便飞到悬崖峭壁上,用老化的喙击打岩石,待旧喙脱落、新喙长出,便是它浴血重生之时。

风动林起,突然吹落了头上翻飞的红纱,裴连漪没有停下,没有回身去找,而是“驾——!”地大喝一声,继续前进。

我不再迷惘,不再退却,对你的思念,也比那时更加浓烈。

“真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马背上的人轻笑着叹息,向容楚城一路疾驰。

而在不远处的山峰上,看着那一袭红衣消失在山路尽头,身穿玄色衣袍的男人闭了闭眼,含着苦意低笑一下:

“他真的一次都没有回头呢。”

“宗主”桑刹担忧地垂下眼,追问道:“您觉得裴家主此去会成功还是失败呢?他真的能杀了师家那些人吗?”

师无涯怔然站在漫天飞花中,突然冷哼一声:“他能不能灭了师家,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

要用仇恨拴住一个人是何等的愚蠢惨烈。

怪只怪爱的不纯粹,恨的不彻底,那么最起码在离开时能让他不那么丑陋。

“是我输了。”

“宗主?!”桑刹讶然抬头,他自幼跟着师无涯,看着他深陷血仇,又看他一手创立九华宗独霸一方,阴狠狡诈的、冰冷严酷的、意气风发的,他见过师无涯不同的模样,却从未看过他如此落寞。

“我们走吧。”师无涯敛起半毁的眉眼,转身快步离开山崖:“该找个地方好好疗伤了。”

“是是!宗主您等等我!”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桑刹擦着泪连声答应,赶忙追上他的背影。

霍景昭很久都没睡过这样的好觉了。

年幼时为维持生计,他整夜睡在人畜不分的码头,招工的哨声一响,便要和其他人抢活儿干;后来他总梦到霍莲和霍骅的脸,听到他们在大雪纷飞的街头哭再后来,为了修炼邪功复仇,他夜宿荒山、茹毛饮血,早就不知安稳入睡是什么滋味。

只有只有抱着裴连漪,嗅着那柔润的兰香,他才能卸下防备,真正地阖上双眼。

“景昭!景昭你醒醒,别吓娘娘只剩下你了”

嘀嗒,像有什么液体滴在脸上,是谁在哭么?或者又是那该死的暗室石壁上流下来的水?

昏迷的男人皱起眉,无意识握紧拳头,

好吵!太吵了!

他在哪里?

对了,他在暗室里,裴连漪不知怎么就和师无涯联手,要移除他体内的噬魂钉,然后他发了疯的挣扎、怒吼,全身的肌肉撕裂剧痛

最后的记忆,似乎是一双细腻修长的手把他揽进怀里,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

景昭别怪我,对不起

裴连漪的衣裳很薄,他因紧张微微耸起的双肩,匀称的轮廓都透过那层薄如蝉翼的料子印到了霍景昭心上。

“裴爷!裴连漪——!!!”像冲破了无尽的梦魇,男人突然大叫着醒来,坐起身慌忙寻找那个身影。

此刻距裴连漪离开九华宗已过了一天,宗门上下都陷入了极度悲伤,众人正在寝殿外守候,忽听男人的吼声,纷纷仓皇地冲了进去。

为首的是霍夫人,见霍景昭醒来,她踉跄着扑到床边,泪如雨下:“景昭!你终于醒了,吓死娘了”

“娘你怎么会?啊呃!!”怎会在这里?发现自己不在暗室,而是在金碧辉煌的寝殿,霍景昭刚要掀开棉被下床,却感到胸前一痛,闷哼着跌坐回去。

“景昭别动!你伤得很重,伤口随时会崩开的!”一旁的裴子缨赶忙按住他,哑声劝道。

霍景昭定了定心神,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上半身裹满了纱布。

“我这是”他按住厚厚的布,试着提起内息,发现经脉里的噬魂钉和常年压制他的剧痛竟都消失了。

以往紊乱的丹田变得暖意融融,内息流转自如,连胸膛的骨骼都前所未有的轻盈舒畅。

看霍景昭瞳孔骤缩、惊疑不定,观望已久的云歌上前一步,松了口气的哑叹道:“死小子,还好你挺过来了。”

霍景昭猛然抬头,黝黑的眼一一扫过寝殿里密密麻麻的人。

云歌、娘、裴子缨、曹贤、仙姬这么多这么多的人,却没有他最最渴望见到那一个。

年轻男子霎时红了眼,他焦急地扑向云歌,一把扯过对方的衣领,怒声质问:

“他在哪儿?告诉我他在哪里——?!”

没人回答,或是说没人敢回答。

没有噬魂钉压制,现在的霍景昭就是彻底挣开枷锁的血修罗,动一根小拇指都能把众人碾成粉末。

“景昭你冷静点!”就在大家吓得连连后退时,霍夫人忽然开口解释道:“商会出了点事,裴爷便先回容楚城了。”

不等霍景昭反应,裴子缨便在霍夫人的示意下附和道:“没、没错,爹一向以家业为重,你也是知道的。”

话说到后面,他的嗓音有几分颤抖。

霍景昭谁也不听,他只死死盯着云歌,一双如渊的黑眼仿佛要把人洞穿:“真的么?”

云歌背着手,虽神色不明,但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霍景昭绷直的后背一松,眉峰展开,看架势是要躺回床榻上。

见他不再逼问,众人面色渐缓,可下一秒,男人就像盯上猎物的豹子突然暴起,一把抓过裴子缨,用两指精准锁住他的咽喉。

“啊——呃!景昭!”裴子缨痛苦地皱起脸,凄厉地叫了一声。

“霍景昭你干什么!!”

“少宗主,不要啊——”

眼见裴子缨被擒,云歌等人登时脸色大变,纷纷想冲上前救人。

“都别过来。”霍景昭面无表情地伏在裴子缨耳边,如窥伺猎物般露出墨色双瞳,眉弓压的极低,叫人不寒而栗:“云歌,我只听你说,一切以裴连漪性命无虞为主,你给我保证他安全回府了。”

“咳——啊云,舅舅!”裴子缨无力地抓挠着男人的手,发出孱弱地哀叫。

看他在男人掌中憋的小脸涨红,云歌脸色发青,隐在衣袖里的手掌紧了又紧:“没错,一切以他为主。”

“好,很好。”霍景昭定定地看他片刻,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呜呃!”裴子缨从男人的大掌里滑落,哆嗦着瘫软倒下。

“子缨!”

“小少爷——”

云歌和曹贤急忙冲上前接住他,见裴子缨喘的上气不接下气,沉稳的将军终于忍不住咆哮道:“霍景昭你这个疯子,你怎能对子缨动手?!他为了照看你,两天都没合眼”

“什么啊。”霍景昭冰冷懒散地瞥他,纵身翻到床榻上,手搭着膝盖不以为意的嗤笑:“谁让你们都用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我。”

“要怪就怪你们的表情都很欠打。”

这个混世魔王,即便刚从鬼门关走一遭,身上还千疮百孔的,也一如既往的敏锐和疯狂。

若叫他发现一丁点儿端倪,在场的人都会被他撕成碎片。

过去有裴爷在,男人还勉强能收起爪牙,今后没裴爷管束,大家伙儿可怎么办呢?想到此处,众人一筹莫展。

“诶呀时候不早了,景昭伤的重,我们就先出去让他好生歇息吧。”察觉到空气中微微流窜的恐慌,霍夫人主动站出来打圆场。

九华宗众弟子哭着熬了一整天,早已疲惫不堪,外加对毫无束缚的少宗主避之不及,便如蒙大赦地退出了寝殿。

听众人的脚步声远去,云歌看向床上的男子:“你的经脉刚刚恢复,不要冲动,否则难受的是你自己。”

霍景昭冷哼一声:“你关心我?真罕见。”

“”盯着那张桀骜不驯的俊脸,云歌的表情阴了下来。

霍景昭被他看的莫名心烦,便不耐地摆摆手,云歌这才转身离开。

他走后,霍景昭反复摩挲着自己的胸口,像要把裴连漪留下的温度聚拢到掌心。

摸着摸着,他俊朗深沉的脸忽而漾开一个无人见过的傻气笑容。

连漪,等我

有云歌的保证,第二天霍景昭便开始了复健行动。

他年轻力壮,身体底子又好,在寝殿练了几个时辰就能下地自由行走,虽说和之前施展轻功来去自如有差距,但也足够让追着给他喂饭的宗门弟子头疼。

更让大家伙头疼的是,自打清醒过来,霍景昭每见一个人就兴致勃勃地说回容楚城要对裴爷求婚,挑什么日子时辰、婚宴多少桌这类的话。

弟子们听在耳中,既心酸又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支支吾吾地躲开,闹得宗门上下充满了古怪低沉的气息。

仙姬也常跑到裴连漪住过的寝殿偷偷掉泪。

裴爷,您知道吗少宗主他没有忘记您,

他时时刻刻都想着您,念着您。

可回应她的只有玉璧下的潺潺流水,和漫长的夜晚

这天早上霍景昭特意去看了后山的鹰。

纵身跃上参天松树,他发现之前的孤鹰居然找到了一只雌鹰,还弄了新的窝。

两只鹰依偎着新筑的巢穴,交//颈摩挲,啄弄羽毛,亲密的叫人眼热。

霍景昭懒懒地趴在树上瞧着它们,内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久久不能平静。

鹰的翅膀和他小臂差不多大,他却根本不怕,还伸手戳了戳鹰嘴(喙),嗤笑道:“小东西,你倒先一步老婆孩子热树头了。”

顿了顿,年轻男子深邃的眸落到远处,兀自低喃:“听说鹰一生只有一个伴侣,要是伴侣死了,它也就死了啊”

这时躲在暗处的裴子缨终于忍受不了,他自丛林冲出来,痛哭大叫道:“景昭,爹爹为救你和师无涯做交易带着紫火去了师家,你快去救他!再晚点他就没命了!”

“你说什么——?!”乍听这话,霍景昭面色惊变,汹涌着极度的怒和惊骇,整个人几乎碎裂殆尽。

“子缨!你怎么能告诉他?!”追着子缨前来的云歌顿时慌了神,他毫不意外对上霍景昭崩裂喷火的眼,被那黑目中铺天盖地的杀意震得心下一惊,无法动弹。

裴子缨崩溃地蹲下//身,哀戚道:“云舅舅,再不说的话,知道真相后景昭会杀了所有人!他会杀了我们的!”

他哭的绝望又恐惧:“景昭,你快去快去救爹啊!”

霍景昭飞快跳下松树,眼底迸射着要把万物撕碎的狰狞。

“不——!这是连漪的决定,他的命是连漪换来的,我不能让连漪的心血白费霍景昭你不能!”云歌白着脸正欲阻止,可话没说完,霍景昭便像出鞘的血刃朝他袭来,他本能地闭上眼,做好了被一拳打倒呕血三尺的准备。

然而男人只是冷冷地越过他,留下句毫无感情的“等我找到他,再跟你算账”便迅速消失。

尽管预想的拳头没有到来,云歌却感到一团看不见的黑气将自己凌空绞杀,让沾过不少人血的他都恐惧不已,身形趔趄几步。

“云舅舅!你怎么样了?!”裴子缨急忙扶住他,惊惶地问。

看着他哭红的小脸,云歌默了片刻才哑声问:“子缨,这样你真的没关系吗?”

按照计划,霍景昭醒来后若没有失去记忆,就会留在九华宗养伤,待伤势痊愈,他便正式接管宗门成为宗主,而裴子缨也会依照父亲的嘱托常伴男人左右;若霍景昭失去记忆,大家就会像和裴连漪约定好的那样,促成他和裴子缨的婚约,让他忘记过去

不论哪一种可能,裴连漪都为儿子留下了接近霍景昭的机会。

他为所有人留了生路,却独自走向孤零零的死局。

裴子缨绝望地摇头,泪漱漱滚落:“云舅舅,爹肯为我死,也肯为景昭死,爹的心只有一颗,我又怎能将它分成两半呢?”

“景昭说鹰一生只有一个伴侣,伴侣死了,它也就死了。”重复着男人的话,他彻底哭倒进云歌怀里。

“子缨”云歌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能用粗糙的手轻拍裴子缨的脊背,默然陪着他。

另一边,霍景昭不知疲倦的施展轻功,在林间疯狂穿梭。

胸前的伤因狂奔开裂,血水浸透了棉纱,他却浑然不觉,继续不眠不休地追寻裴连漪的踪迹。

终于,在落满花瓣的丛林,他找到了一片被树枝勾住的红纱。

霍景昭将红纱攥进掌心,描摹着它的边缘看了又看,才小心翼翼将其收入怀中,而后再次起身,朝容楚城的方向飞奔。

裴连漪,等我等我!

三天后,城门大开,容楚城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此时师家红绸盖地、张灯结彩,门庭楼阁堆满了珠宝玉器,百桌宴席从厅堂一路铺到庭院,好不奢靡。

而在新婚的喧闹繁华之下,各家掌柜和来往宾客却神情各异。

收到裴师两家联姻的消息时,大家都震惊不已,毕竟众人还没从“假冒鬼面杀人、霍景昭是真鬼面又是九华宗少宗主还和岳丈相恋”这一连串的冲击里缓过来,便又惊闻裴连漪要和师无涯成亲,乃至今个儿坐到宴席上,部分人都是懵的。

当然也有一些流言蜚语和肮脏的声音。

“听说了吗,裴爷好像追到了九华宗,结果啊哎,这一遭下来,咱们高贵的容楚明珠怕是要变作败月残花喽。”

“我呸!就算残花也有得是人要,别说师家,上京还有一群老爷日日惦记着呢。”

“平日看不出呐,谁成想一家之主竟是人尽可夫的”

“被自己亲选的赘婿玩了个透,真是丢尽颜面啊。”

一片乌烟瘴气里,有人摇了摇头:“要我说裴爷未必会来,求上京赐婚不过是想挽回点面子罢了!”

这帮人你一言我一句,说什么的都有,说着说着,酒菜也冷了三分。

眼见气氛愈发沉闷,有人站起身想打退堂鼓,不料此时门外的喜官突然高唱一声:

“裴家主到——”

“快快收声!你们不要命了!”

庭院霎时惊的人仰马翻,

这个称谓就像是一记惊雷,是悬在喉头的一把利剑,是不容置喙的最终裁决,它提醒着他们这个男人曾经的雷霆手段、他的权贵威仪,还有他是如何让四大家族矗立顶峰,又是如何在容国引起令人胆寒的风暴。

众人立刻屏息而立,直愣愣地盯着大门,却不见有人走进。

“人呢”

“怎的不见裴爷?”

他们正站的两腿发麻,门外陡然传来一阵马声啼鸣,定睛一看,裴连漪竟然骑着马踏进了师家大门。

他端坐马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乌泱泱的人群,目光扫过之处天寒地冻,吓得方才几个嚼舌根的大气都不敢出。

一向注重礼仪规矩的裴爷策马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婚宴上,已足够叫人惊掉下巴,而相比过往的端庄冷情,此刻的他更显霸气凌厉,那架势瞅着不像结亲,倒像是来杀人的。

“连漪!你,你终于来了。”师承祭同样穿着明晃晃的喜服,见裴连漪到场,他又惊又喜地走上去,话都说不利索:“我还以为,你,你不愿意不不,连漪,今后我会待你好”

“人都到齐了么?”裴连漪打断他的话,巡视四周。

师承祭被他问的一愣,又记起这人最重排场,忙得意地回道:“上京赐婚、你我结亲乃是容楚城、不,整个容国瞩目的盛事,谁敢不到场?!师家的列祖列宗都要为我们庆贺呢。”

“很好。”裴连漪暗暗捻着衣袖里的紫火引线,偏过头轻笑:“那就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霍霍:不可以开始不可以开始!!

画外音导演:急了(杰瑞表情包jpg.)

们连漪宝就这样一路火花带闪电的救老公

霍霍:

黑霍霍:

别逼我出来扇你们

画外音导演&围观群众:

一个字,快跑!!

子缨:

我一直在哭

师无涯:

我一直在输

画外音导演:霍霍能否成功抱得美人归?小珍珠如何诞生?抢婚大戏即将拉开帷幕?预知结局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127章 没有你的世界[VIP]

师家祖训以海为尊, 不仅平日祭祀、占卜祭祖要先请神,就连结亲也不拜天地,只拜海神, 久而久之, 这也成了百姓们默认的事。

“恭请海神像——”只听喜官一声唱罢,几名下人忙小心翼翼地抬上石像,在四周布置好沾血的贡品。

据说海神像是深海灵石幻化而成, 可从外观看却没有丝毫灵气, 反倒透着一种古怪,它通体呈沥青色,面带斜雕触须, 两只凸露大眼在日光下瞪着众人, 像刚从水面浮起的黑珠子。

看着石像下犹在滴血的祭品, 裴连漪猛然感到腹部一阵翻江倒海。

正是这愚昧的献祭把活生生的人斩断羽翼、害死了师无涯的生母, 引起无数内乱争斗,正是这种仇恨的悄然滋生和蔓延,让霍景昭身陷囹圄十年,受尽折磨苦楚。

也正是这该死的教条、腐朽的束缚让他自幼禁足、变作家族的养分,让他和景昭不容于世、更是即将天人永隔那一串串血是腐烂的荆棘, 是烧红的刺刀, 刺出了裴连漪的怒、他的悲, 他经年积压在心的恨!

什么长老?什么礼教严规?他今天就要它们统统灰飞烟灭——!

“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准再拜海神,一切祭祀立刻废除。”裴连漪站在庭院中间, 冷冷下令。

“什、什么?”他身旁兴致勃勃要拜堂的师承祭僵住, 在场宾客亦吃了一惊。

“我说我不要拜它。”裴连漪冷声重复。

师承祭脸色暗了暗, 强行扯出一个笑容:“连漪你今天是怎么了?正因为有海神庇佑,城里才能风调雨顺, 咱们的生意和四大家族才能长盛不衰呐!”

“就是呀,是啊”四周的人群也纷纷附和。

裴连漪面不改色,唇边却划过一抹轻傲:“船是我造的,路是我开的,你们拜它不如来拜我。”

“裴家主,您太过分了!”堂上的师家长老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喝道:“今日是在我师家的地盘上,不是在您裴府,您骑着马闯进大门也就算了,眼下竟还在大庭广众下口吐狂言,将海神大人视为无物,这成何体统?”

“诶哎!长老们莫急。”喜官见形势不对,忙打圆场道:“裴家主一路奔波想必是累了,不如先饮杯茶吧。”

见裴连漪脸色苍白,一旁的李蛮儿忧虑蹙眉,忙凑近轻问道:“裴家主可是身子不适?”

“”裴连漪白着脸对她摇头,又暗暗做了个“快走”的口型。

看出他的异样和紧张,李蛮儿有些莫名,眼底闪过巨大的困惑。

裴连漪去九华宗的那天虽萧瑟落寞,她却觉得对方定能带回霍景昭,甚至有九成把握,毕竟那小子每次瞧裴连漪的眼神就像要给人吃了,

她不了解作为少宗主的霍景昭是什么样,但她知道,真正的霍景昭根本按耐不住对裴连漪的欲//望,她一直坚信这一点。

因此得知裴连漪要和师承祭拜堂她压根不信,可今个儿站在师家喜堂,瞧裴连漪骑马前来,李蛮儿内心不禁咯噔一下。

莫非裴连漪当真如传闻所说,先被赘婿始乱终弃,又被上京当做“礼品”、“棋子”赐给了师承祭?难道他真的在上京那边失势,裴府当真大势已去了吗?

见裴连漪冷脸不语,另一名长老将茶盏往桌上一扣,摔出刺耳的声音:

“身子不适?想必裴家主还惦记着您那‘好’赘婿吧?”

说着他狎昵一笑,抚须道:“裴家主,您莫怪老夫心直口快,既然您求上京赐婚裴师两家,想进这个门,就得先守师家的规矩!”

此话一出,庭院霎时一片哗然。

容楚城方圆百里乃至上京谁不知道裴爷最好颜面,而师家长老这番话不异于当众羞辱,他岂能受得了这种气?

“规矩?”果不其然,裴连漪的脸又冷了三分,瞧着众长老的目光就像在看死人:“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提规矩。”

长老顿时气的浑身哆嗦,怒道:“好!好啊,裴家主不拜海神,那就向海神大人请罪吧!”

师承祭当即坐不住了,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将裴连漪占为己有,哪能在这节骨眼上坏事,于是不等裴连漪开口,他便拱手站出来道:“连漪就快成师家的人了,有什么事不能拜堂后再说?戚长老又何必咄咄逼人,搞得这么严重呢。”

他口中的戚长老乃是长老中排行老七的师戚,师家海运和各行当的营生由师承祭打理,但涉及祭祀典礼却由长老们定夺,而师戚在其中分量最重,说一不二,也最看不惯师承祭对裴连漪那副哈巴狗似的讨好相。

师戚立刻将他堵回去,冷声呵斥:“师家主莫被美色所惑,忘了一家之主的职责!你要成亲也得把之前裴家主欠的账一笔笔算清才行!”

他转向裴连漪,眼神阴鸷,步步紧逼:

“裴家主招邪祟魔头为婿,引狼入室,害得商会人心涣散、叫四大家族元气大伤、鸡犬不宁,更有数十名掌柜被那鬼脸所杀,今天他们的家人都在场,裴家主是不是也得给他们一个交代啊?”

这话如当头一盆冰水,让在场宾客霎时鸦雀无声,他们当中有来瞧热闹的、有居心不良的,更有被害掌柜的遗孀遗孤,听到此处,内心皆有些动摇。

师戚见状乘胜追击,狠笑道:“只要裴家主肯向海神请罪,这些账就一笔勾销了!”

“裴爷是该给我等一个交代”

“没错,鬼脸的事还没完呢!”

青花镜在祭祀大典上掳走裴子缨后,尽管忙着搜寻儿子的下落,裴连漪却没忘记安抚人心,找到子缨后,他便以商会的名义给那些遗孀不少产业,更送他们家中小辈入京为官,这群人若安分守己,足够保他们几世的荣华富贵。

但面对“失势”的容楚明珠,贪婪的欲壑早已占了上风。

没人能抵御将高岭之花踩下泥沼、尽情折//辱的诱//惑。

若锁住裴连漪的手脚,将他按在海神像前,逼迫他三跪九叩,遍体鳞伤,哀叫呻//吟会是多么令人血脉贲张的景象

“来呀,伺候裴家主向海神请罪!”单单想象着那画面,师戚便两眼发光,激动的催促道。

“是是!”四周的师家护卫起初不敢动手,可看着裴连漪如玉的侧脸,盯着他喜袍下的冷矜身姿,一股肮脏的欲//望悄然滋生,催发着他们蠢蠢欲动的脚步。

“放肆——!你们这群狗东西反了天,连裴家主都敢碰,都不要命了!”李蛮儿杏眼怒睁,大喝一声。

“我我们,这、”护卫们一时惊恐不已,不敢上前。

“别管她!都给我上——!”

“是!”有长老们撑腰,众护卫不再犹豫,立即蜂拥而上。

“裴家主,当心!”李蛮儿急呼着想冲过去,却被人墙挡住,根本近不了身。

就在此时头顶陡然传来一声巨响,几把利刃隔空刺穿海神像,瞬间削了几名长老的白发,一道众人再熟悉不过的、鬼魅般如影随形的粗粝男声传来:

“我倒要看谁敢碰他——?!”

裴连漪蓦的一颤,这声音烙在心间,又像镜花水月,让他不敢相信不敢回头,只怕一转头就变作泡影。

众人恐慌的循声看去,来人身穿黑衣胸覆黑甲,手戴玄铁护腕,腰系两条红缨绳,墨发束起,俊美无俦的脸翻涌着骇人的杀意,正是他们口中那个对裴连漪“始乱终弃”的赘婿!

霍景昭眼中只有那个刻入骨髓的背影,看着静立不动的裴连漪,他目眦欲裂,怒吼道:

“裴连漪,你敢怀着我的种嫁给别的男人?”

一言如雷惊满堂。

裴连漪端正的脸骤然涨得通红,他强压下要蹦出心口的悸动酸楚,转身直勾勾撞进霍景昭墨色的眸。

这一眼有庆幸、有不舍缠绵、牵挂倾慕,有太多太多诉不尽的爱恨痴嗔,让两个人都忘了呼吸。

霍景昭全然看呆了,眼前的裴连漪身着绯红浓艳的喜袍,胸前金线细绣的并蒂莲瓣瓣分明,压在他成熟匀称的身躯上,更衬他容姿清贵,艳绝四方。

视线捉到他内敛的情态,霍景昭脑海的思绪被尽数抽空,

这烛光灼灼的喜堂,红浓的合卺酒,是他曾在心中演练无数遍的画卷,他梦寐以求。

“霍景昭,你这个杀人魔头居然还、还敢出现?!”师承祭大惊失色,急忙下令道:“你们还愣着作甚?快拦住他!”

“是是!”全副武装的死士赶忙拔刀冲上。

霍景昭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周身却爆出毁天灭地的血气威压:

“我九华宗宗主霍景昭今日要娶裴家家主裴连漪为妻,谁敢拦,谁死——!”

话音一落,一股肉眼可见的惊骇气浪自他身上轰然炸开,陡然将周围的死士震出两米开外,呕血不止。

“景昭”听得那句“娶他为妻”,裴连漪神情怔忡,心跳的飞快。

从九华宗回容楚城的一路上他无时无刻不在想霍景昭,想他有没有平安醒来、伤口有没有愈合,想他会不会追来,直到跨进师家大门那一刻,他回头看了又看,还在奢望男人的身影。

就在他失魂落寞,当他八面受敌,霍景昭竟真不顾一切地赶来了。

他来了,这就够了。

“连漪,跟我回九华宗!”霍景昭无视四周惊恐的人群,不容抗拒地走向裴连漪。

看着他偏执血红的双目,裴连漪心尖巨颤,急忙想阻止:“不景昭不能、”

“啊啊啊——!快、快跑呐!”

“过来”二字还没出口,只听“轰”的一声,预先埋下的紫火雷引线已“呲呲”燃尽,陡然炸毁了师家楼阁北角。

顷刻间青砖瓦砾翻飞,落到庭院的喜宴上燎起了一团又一团的火。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方才还趾高气昂的长老们被炸的抱头鼠窜,人群四散奔逃,尖叫声此起彼伏。

“裴家主——快逃,呃啊!”一时间山摇地动,李蛮儿正欲拉住不远处的红色衣袂,却被裴连漪一把推了出去。

“快逃——!”

“裴家主!”李蛮儿被那股强劲的力道一下推出门外,只能趴在地上挣扎回头,眼睁睁看坍塌的房梁将裴连漪迅速掩埋。

“裴爷裴连漪——!”见裴连漪消失在废墟里,霍景昭几乎神魂俱裂,他撕开人群,不顾横飞的木石碎片,疯了似的冲上前,不要命地扑向燃烧的废墟。

“不不要,裴连漪,不准丢下我一个人,不准!!!”霍景昭不停地掀、不断地挖,直到指甲断裂血肉模糊,终于在废墟深处找到了裴连漪。

“裴爷?”霍景昭克制着四肢的颤抖,走向躺在地上的人。

裴连漪双眸紧闭、面色苍白,那头总泛着柔光的鸦色长发此刻沾满尘埃和血迹,一缕缕淌到碎石上,昔日熠熠生辉的眉眼变得毫无生气,狠狠刺穿了霍景昭的心。

“裴爷,连漪你睡着了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放轻脚步,俯身将人轻轻抱进怀里,用伤痕累累的手一寸寸擦去裴连漪脸颊的土渍。

“不,你不能在这儿睡”

你惯爱干净,怎能睡在脏污冰冷的地上呢?

霍景昭埋进裴连漪颈窝,想像过去那样感受他的气息,却捉不到一丝温度。

“不,不要——裴爷,连漪,裴连漪!你给我醒来,不准离开我,不准!”年轻男子两眼猩红地呼喊,试图把人抱得更紧,可摸到裴连漪愈发冰凉的肌肤,他的吼声又变作悲到极处的恸哭:

“是我不好连漪,是我来迟了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若是我早早放下仇恨,就不会让你受这样的苦。”

周边充斥着求饶、尖叫和火焰吞噬木梁的噼啪声,霍景昭像静止般抱着怀里的人一动不动,身后却掀起带着血雾的黑色气流。

“连漪,这个没有你的地方是地狱。”他附到裴连漪耳边,嗓音彻骨森寒:“我要杀光他们,我要让整座容楚城都给你陪葬——!”

“待我杀光他们,再来殉你。”

“啊啊啊啊!”正带着几名长老逃跑的师戚猛然感到身后袭来一团黑雾,几人眨眼就被生生拧断胳膊,惨叫不止。

只见霍景昭的经脉迅速裂变,皮肤龟裂,浑身散发着浓烈血雾,两眼渗出灼烧一切的黑色赤焰。

“霍景昭,你不要!”云歌带人赶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他刚要上前,却被身后的仙姬死死拦住。

“云将军不能过去!”女子早就吓得面如土色:“少宗主他这是要自毁!”

“你说什么?!”

仙姬绝望地摇头:“宗主曾说过,少宗主是万中无一的杀人兵器,他所练邪功会反噬自身,一旦入魔自毁,整座城池都要化作灰烬。”

“怎么会这样”闻言云歌心头大震,他慌忙四下寻找,果然在废墟顶端看见了倒下的裴连漪。

这一瞬他明白过来,几乎是嘶喊着下令:

“所有人快先灭火,救裴家主出来!”

“是!”赶来的铁骑军和九华宗众弟子立刻扑向火海。

霍景昭拔出刺入海神像的刀,踩着无数血腥立在庭院中央,他失色的瞳孔飞速转动,眼底的黑焰越烧越烈。

就在身体疼的快要爆开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清醇动听的急呼:

“景昭——快住手!”

这熟悉的声线宛如天籁,又像破开地狱的一缕清光,令入魔的男人瞬间僵在原地。

“裴爷?”霍景昭一寸一寸地回头,只见刚刚没了呼吸的人竟然坐在废墟旁,担忧地望着他。

霍景昭瞳孔放大,手中的剑“哐当”一下掉落。

“这,怎么可能?”莫不是他出现了幻觉又或是他已经死了?才会,才会再次见到那双明媚的秋水眸。

裴连漪抬手按住小腹,虽然脸色孱弱、气息不稳,声音却一字不漏地传到霍景昭耳里:

“我来之前吃了李家主的还魂丹,我、唔嗯!”

话未说完,他便落入一个滚烫结实的怀抱。

霍景昭一言不发,他颤抖地箍紧裴连漪的身子,用沾满血泪的大手不断抚摸他的鸦色发丝、他的眉眼、他的小臂、他的腹部,反反复复确认裴连漪的存在,癫狂邪肆的黑眸尽显柔情。

“就说嘛,我李家六代御前圣手岂是浪得虚名。”看到裴连漪平安无事,李蛮儿擦去脸上的土,得意道。

霍景昭扳过裴连漪的下巴,哑声问:

“告诉我你哪里疼?告诉我,你哪里在疼?”

“已经不疼了。”裴连漪捧住他的手,脸上漾出一抹含羞的淡笑。

因为思念着你,离开九华宗的一路我的心都好疼好疼,现在见到你,它便不疼了。

霍景昭再也抑制不了胸中的震荡,他猛然擒住裴连漪的手腕,贴近那片薄软的肌肤:

“裴连漪,你怎么能?怎么敢?!!”

你怎敢冒这样大的险,怎能丢下我独自赴死?!

“别,嗯呃,别这样”当着众人的面,裴连漪红了脸,颤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多亏了李家主的丹药”

其实来之前他也没多少把握,自从十七年前在一个人身上下注输得一败涂地后,他便不再做任何没把握的事。

可想到腹中的孩儿,想着哪怕只有一刻能见到霍景昭的希望,裴连漪便吞下还魂丹,赌了一把。

没想到小小的药丸竟真的护住了他的心脉,

虽说赌赢了,但他事先却不知还魂丹会让人短暂的陷入昏迷,如果他没醒来的话回想起霍景昭自毁的一幕,裴连漪只感到阵阵后怕。

“如果我没有醒来你怎么办?”他触摸着男人俊逸的眉峰,问。

“我绝不独活。”霍景昭目光决然如铁。

“你”千百句话语凝入心间,却哽在喉头,裴连漪抿了抿唇,终是叹息道:

“傻小子。”

瞧着他眼角泛红的模样,霍景昭一阵血气上涌:“裴爷”

两人越靠越近,鼻息喘//动荡漾着缱绻,眼看就要唇齿相依,霍景昭突然眉头一皱,偏过头咳出一口黑血。

“呃嗬!咳——”

“景昭!景昭?!”裴连漪急忙让男人靠在自己怀里,呼唤着李蛮儿:“李家主,快、快看看他怎么了。”

李蛮儿快步走近,手指搭上霍景昭的脉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原本自信的脸忽然变得凝重。

“如何了?”裴连漪颤声问。

李蛮儿沉吟道:“他脉象虚浮,受创严重,比我上次给他疗伤还要严重裴家主,究竟发生了什么?”

裴连漪只好白着脸告诉她噬魂钉的事。

“这便是了。”李蛮儿点头道:“他早年内功一直被噬魂钉压制,经脉受损严重,虽然眼下钉子已除,但积累的暗伤还在,所以会时不时胸痛出血。”她顿了顿,看裴连漪一眼,神情逐渐暗淡:“这样下去会折损寿命,连我也束手无策。”

听见折寿二字,裴连漪的脸霎时惨白如纸。

“不”

他拼尽全力才将男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两人历经千难险阻才走到今日,怎能再承受分离。

“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裴连漪神情哀伤,双唇发抖。

“有。”大家正悲愤欲绝,云歌突然开口道。

“云将军真的有办法吗?!”众人忙齐刷刷看向他。

云歌继续道:“我早年驻守边疆时曾结识一名神医,他有门失传已久的功法,名叫清心诀,这清心诀不仅能修复经脉、固本强基,还能延年益寿,修至大成甚至可容颜不老。”

裴连漪双眸一亮:“当真?”

“千真万确。”云歌点头道:“只不过修炼清心诀需花费一些时日,少则一年,多则三载”

“不,老子不修什么见鬼的决!”霍景昭怒声打断他,他强撑着起身,抓住裴连漪的衣袖,紧盯对方隆起的小腹:“我不要去我不能去,我要在你身边,绝不离开。”

该死的云歌开什么玩笑!他费尽周折,流光鲜血才抱得心上人,岂能在这节骨眼上“抛妻弃子”去边疆?!

男人激烈狂躁的反应完全在裴连漪意料之中,他环住霍景昭的脖颈,柔声安抚:“好,我们不分开,永远不分开”

他嘴上哄着,背地却对云歌打手势。

“裴爷什么、啊呃!”霍景昭正在温柔乡里不知所谓,就被云歌一个手刀打晕。

人怎么能在同一个地方栽倒N次?!昏过去前,霍景昭在内心大骂。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人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倒N次,但狗狗会

霍霍:

你敢怀着我的种嫁给别的男人

裴美人:快住嘴羞死了

黑霍霍:不准死我要裂开!

裴美人:那我还是活过来吧

画外音导演:小两只就这样爱的轰轰烈烈

PS:字数有点太多,大结局明天发到下一章

128也是个不错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