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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门众人在城中驿站集结多日,早就准备好大量的紫火,此去裴府恐怕是桑刹越想越心惊,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颗最耀眼的明珠陨落

戌时三刻,天刚暗下来,裴府门外便停满了镶金嵌玉的马车,宾客络绎不绝,来来往往皆是容楚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偌大的庭院、长廊就堆满了贺礼,大致一望,都是专讨裴爷欢心的奇珍异宝。

自打裴家赘婿出事,裴小少爷被鬼脸掳走,鬼面公子称霸裴家,裴爷闭关清修,容楚城就人人自危,夜里连门都不敢出。

这次上京赐宴,就像一颗砸进死水里的金石,令陷入沉寂的裴府再度掀起风浪,重现荣光。

“快把那边的翡翠放好,动作都轻点!嗨嗨,那可是燕爵爷送的夜明珠,快放到家主的书房”

曹贤在院子里上下指挥,瞅着大厅座无虚席的盛景,他心下感慨万千。

年少继承裴府,十七岁就以惊世谋略和造船术名动上京,二十岁他率商会和邻国各界商贾连接南北海运,亲手将容楚城打造为容国第一大华城,

如今这荔州船厂开运没多久,就为荔州揽了大把生意,上京恨不得把裴连漪叫到宫里嘉奖。

谈起容楚明珠,谁不艳羡眼红呐?

他就知道,不管发生什么,裴连漪都不会被打倒。

他是裴家的主人,是容楚百姓心中的定海神针,是一根永不弯曲的尊贵权杖。

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上京赐宴,关系到四家的地位变更,此时师家、冷家和李家家主已带着自家族人在庭院等待。

“曹管家,宫里公公的轿子快到了!”这时佩兰穿过长廊,又急又喜道:“您也该请老爷出来了。”

曹贤回过神,难得露出笑脸,“哎”了一声就到主院寻人。

来到主院,清净的雅庭亮着灯,满室烛火摇曳,飘散着裴连漪身上的兰香。

回府这两天,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裴连漪一直不准下人们贴身伺候,洗漱更衣冠发都自己来,颇有些避人耳目的味道。

曹贤真摸不着头脑,他是看着裴连漪长大的,最知晓他的矜贵,也知道他对这些杂事有多一窍不通。

今夜上京赐宴,一切都要按照皇宫的规矩来,为此宫里特意送来了特制的礼服。

就那里三层外三层的东西,裴连漪独自一人,怕是弄不好正在心烦意乱。

结果曹贤刚走进主院,就撞上了衣冠齐整的裴连漪。

“家家主?”看着眼前的人,曹贤惊讶地叫出了声。

裴连漪身穿棠色金纹的广袖衣袍,肩披近乎透明的乳白绡纱衣,腰束墨带,勒出一段纤细却蕴含成熟美态的腰身,他将领口的扣子扣到喉结下方,全身除了双手和脖颈再无裸//露。

严丝合缝的礼服和他端庄禁欲的气质相交,只是几颗盘扣,就引人遐思,让人想疯狂撕开他的封印,亵//渎这具完美的圣品。

看似轻软的料子,却重如千钧,重的让裴连漪咬碎牙打断骨吞着血走到了今天。

“曹贤你那是什么表情?”裴连漪神色淡淡地问。

“没,没什么。”曹贤忍了忍鼻酸,跟到他身后,道:“宫里的公公就快到了,家主我们走吧。”

裴连漪“嗯”了一下,缓缓迈开脚步。

可走出主院,他忽然停了下来。

“家主?”曹贤疑惑地抬头。

裴连漪站着不动,一双标致的秋水眸不受控地看向偏院。

糟!家主又在想霍公子了,注意到他的视线,曹贤内心咯噔一声。

“如此良辰美景”裴连漪张了张唇,心思翻转,欲言又止。

曹贤不咋会安慰人,嗓子眼顿时像糊了胶,就在他抓耳挠腮时,裴连漪忽而话锋一转:“子缨怎么样了?他在做什么?”

回府后裴连漪第一时间去看了儿子。

这段时间裴子缨不是看医书摆弄药草打发时间,就是抱着小灰猫问霍景昭的下落,府里的人不敢说,便陪他一起做药膳、玩闹,偶尔鬼面公子来了,还会带点新奇玩意给他。

听婢女说裴子缨一见到鬼面公子就会笑,裴连漪的心底异常煎熬。

他迫切的需要霍景昭,要他出现,要他抱着自己承认那些癫狂又不为人知的爱意。

“回家主,小少爷正在前厅招待客人呢。”

听到一惯娇纵任性的儿子在待人接物,裴连漪既惊讶又欣慰:“子缨长大了。”

“是呀,要是小少爷和霍公子诞下子嗣,家主就等着享福哎!瞧我这张该死的嘴!呸呸”曹贤一时说顺嘴,竟忘了霍景昭葬身大海的事。

他心里大叫不好,裴连漪却没什么反应。

他头也没回,只哑声道:“景昭他会回来的,他会回来完成婚约。”

曹贤真发愁呐,本来以为家主清修一段日子就能忘记伤痛,眼下看来,这病非但没好,咋还病的更重了呢。

主仆两人走上长廊,恭候在廊柱两侧的婢女纷纷上前拖起裴连漪的衣摆,随他一同前往大厅。

万千华灯,而他仪态端方的从暗处走来,恍若九天明月坠入凡尘,令全场鸦雀无声。

“裴家主到——”

礼官这方唱罢,宫人们便端着玉盘入场。

上京赐宴极尽奢华,光前菜点心就有几十道,可谓是给足了裴府排场,等礼官报完菜名,庭院里的众人都有些头昏脑涨,站不稳脚。

而裴连漪始终颈肩挺直,仪态得体,连谢恩时的衣摆弧度都漂亮的不像话。

来宣旨的公公姓秦,是宫里的老人。

他在圣上身边多年,见多识广,更看惯了千姿百态的美人,即便如此,也没见过像裴连漪这样的人物。

此等妙人当初要是进了宫,还不得把上京搅翻了天。

命宫人们退到一边后,秦公公走上前道:

“百闻不如一见,裴家主果然不同凡响,难怪能执掌四大家族,让容楚城风生水起。”

裴连漪淡然一笑,不疾不徐道:“秦总管谬赞了,快请入座吧。”

“好,好,裴家主请。”

奢靡的夜宴随两人落座正式开始,很快就有掌柜上来给裴连漪敬酒,说的无非是“恭喜裴爷宏图大展”,“商界有您实乃大幸”之类的奉承话。

敬酒的人很多,裴连漪来者不拒一一接下,显得酒量惊人,但他旁边的李蛮儿却看的清楚,每次端起酒杯,裴连漪只用衣袖虚掩片刻就放下来,根本没喝。

李蛮儿轻蹙眉头,正想借机问对方的身体如何,另一边的师承祭突然站起来,高声道:

“今天是裴府和裴爷的大喜日,有裴爷坐镇容楚城,是商会的骄傲,是百姓之福,为祝贺裴爷,祝愿裴府基业永存,师某也备下了一份薄礼。”

“来人,把东西呈上来。”

“是——”师家仆从立刻将精巧的锦盒捧到裴连漪面前。

师承祭在一旁兴奋解说:“此物是我从一位神通广大的法师座下求来的宝石,名为‘帝台棋’,它色彩斑斓状如鹌蛋,专用于祭祀百神,是世间少有的神物,与连漪你啊最是相配”

听他说的天花乱坠,裴连漪没甚反应,只摆手示意曹贤打开锦盒。

“是,家主。”曹贤走上前。

周围的人跟着他凑近,都想一睹宝石的风采。

众目睽睽下,曹贤揭开盖子,入眼的却不是宝石,而是一条沾血的丝带。

“这,这是啊!”他伺候裴连漪多年,最清楚他的衣裳样式,瞧见这凌乱的私//密之物,曹贤登时大叫一声,打翻了盒子。

带血的衣带掉落,惊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我的帝台棋呢!”见自己精心准备的大礼遭人调换,还换成了裴连漪的贴身物件,师承祭勃然大怒:“是谁搞的鬼!哪个活腻了的杂碎敢在裴府搞事?!”

宴席突生变故,大家都端着酒杯不知所措。

这时隔空突然响起一道冰冷嘲讽的声音:

“裴家主早就爬上了赘婿的床,你们就是送再多的礼他也瞧不上。”

众人循声一看,发现来人身穿玄色衣袍、面覆半片银甲,正是师家那位在上京如鱼得水的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集体破防[VIP]

师承祭整张脸憋的通红:“师无涯, 今天是裴家的大喜日,你莫在此胡言乱语!”

“师承祭——!”师无涯骤然拔高音量,目光如淬毒的冰锥, 直刺主位上的人:“你还要替这个勾//引赘婿, 道貌岸然的贱//人隐瞒到何时?”

师承祭嘴皮子哆嗦,说不出话来。

“这这叫什么话?”众人面带疑问,不知所措。

师无涯勾起讥讽的笑, 在一片惊愕好奇、还有隐约兴奋的目光下, 扬声道:

“诸位还不知道吧?你们最敬仰的裴爷,冰清玉洁的裴家主,背地里早就和赘婿钻//穴逾墙, 罔顾人伦, 媾//和了无数次。”

他故意停顿, 阴鸷的视线扫过全场, 最后死死钉在裴连漪骤然苍白的脸上:

“为了掩盖自己的丑事,他可没少残害无辜。”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震惊、怀疑、猜忌、困惑种种眼神像箭一样齐刷刷射向面无血色的裴连漪。

冷越川看在眼里,心下冷笑,面上却做沉思状:“裴爷和霍家小子是走的挺近, 先前商会戒严, 老夫还撞见他深夜进出裴爷的卧房, 不过裴爷一向对晚辈疼爱有加,这也在情理之中嘛。”

这话看似是替裴连漪辩驳, 却言辞暧昧, 叫人不得不多想。

“放肆——!”有掌柜再也忍不住拍案而起, 怒喝道:“今日上京赐宴,是对裴爷高风亮节的赞许, 圣恩浩荡,岂容你们在此玷污裴爷的清誉!”

“没错。”有人立即抱拳附和:“裴爷对霍赘婿是知遇之恩,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疼爱,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

“疼爱?”师无涯几乎咬牙切齿,妒恨入骨地嗤笑:“是疼爱还是勾//引,做没做过,裴敏柔他自己清楚。”

惊闻此言,众人不禁记起霍景昭的死讯传来那天,裴爷当场就吐了血,听说他后来缠绵病榻,心疾难愈现在回想起来,当日裴连漪心碎的样子不像死了赘婿,反而像一个痛失夫君的遗孀。

“荒谬!”这时仍有人不可置信的反驳,转身向主位上的人求证:“裴爷,这这绝不是真的。”

“不可能”

秦公公也站出一步,细着嗓子提醒:“裴家主,上京那位最重礼教规矩,您可得仔细说话。”

就在这一道道叫人喘不过气的目光下,一只看似纤若无骨的手缓缓捡起衣带,将其放进手心摩挲。

攥紧衣带后,裴连漪的站姿愈发挺拔坚韧。

他神色寡淡地望着这一切,那双清冷的眸仿佛穿过奢靡宴席、穿过人声鼎沸,越过无边黑夜,看向某个令他魂牵梦萦的人。

他绝不会认的,师无涯唇边划过蛇蝎般的笑容。

裴敏柔把名节看的比命还重要,他绝不会认和儿子未婚夫有染之事,这样一来,就能让霍景昭彻底死心,激发他内心最强烈的仇恨。

“是。”

正当师无涯无比笃定时,那双好看的唇突然吐出斩钉截铁的话:“没错,我爱霍景昭,我不但爱他,更在不久前和他历经生死,定下终身,不离不弃。”

“我裴连漪敢做就敢认。”

这话就像惊雷劈落,冰湖炸裂,砸的全场目瞪口呆。

师无涯脸上是难以掩藏的震惊愕然,他死死盯着裴连漪,眼里翻滚着浓郁血色和妒忌。

“连漪,你你糊涂呐!”师承祭一脸心死如灰。

李蛮儿紧咬下唇握拳,虽然震撼,但想到裴连漪对霍景昭的纵容偏爱,她又感到在意料之中。

冷越川苍老的眼角闪过精光:这下完了,容国和上京最重礼教森严,裴连漪敢在圣上赐宴时承认和赘婿有染,这无异于是对整个容国发起挑战,上京那群老不休正愁抓不住裴家的把柄,这次可是把天捅了个大窟窿,足矣让他们把裴连漪弹劾到死。

裴连漪就像迎风而立的孤兰,根本不把众人的反应放在眼里,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我曾经无数次推开他,用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躲着他,拿身份尊卑逼走他,可当他离开后,我的心却被挖空了一块儿,任何人和事,哪怕多少圣谕、宗族荣耀都无法弥补。”

他双眸清冽如泉,声音坚若磐石:

“我对景昭,不是一时糊涂,不是玩//弄兴起,更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而是刻骨铭心、真真切切的爱。”

师无涯脸色难看至极,但瞥见不远处的碧色身影后,他眼底又闪过一丝阴毒。

“爹说什么?”

“爹爹,你说你对景昭,是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裴连漪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

他能面对天下人的非议、冷眼和鄙夷,唯独无法面对爱子充满憎恨的眼神。

裴子缨双眼血红,嗓音破碎的不成样:“爹爹,你刚刚说,你和景昭,做了什么——?!”

“我子缨,我、”对上儿子憎恶又受伤的脸,裴连漪就像被当众扒去衣裳,赤//裸//裸丢到了冰天雪地里,他两耳嗡鸣,支撑不住地后退,直到撞上身后的桌子,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说啊——!说啊!!”裴子缨瞪大双眸,激烈的大叫。

裴连漪张了张唇,向来清傲冷凝的脸上多出一道裂痕,肤色变得惨白。

裴爷,和你在一起,是我此生唯一的意志。

刹那间,他听不到任何声音,耳边只有男人喑哑的低语,霍景昭滚烫大胆的占有、鬼面男偏执疯狂的折磨,他们在他脑海里激烈碰撞,在他体内融合,融到他干涸已久的血脉里,像要把他整个人撕碎,又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裴连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秋水眸盛满了痛苦、愧疚和情愫:“子缨,爹爹对不起你,是我先对景昭动了情,是我违背伦常,未能恪守本分,你要恨就恨我,是爹爹亏欠了你。”

裴子缨像被什么东西当头击中,他嘴唇抽搐,咬牙一字一句问:“那他呢?霍景昭呢?他也爱你么?不”

不等父亲回答他就疯狂摇头,厉声道:“不可能!他不可能爱上爹,这不过是他报复裴家,报复我悔婚的一场戏!”

“爹爹你说是吗? ”裴子缨尖利的逼问道:“一定是这样,对不对——?!”

“他”裴连漪的神情僵硬了一瞬,仿佛被儿子的话刺中了心底最深的担忧,但很快他又像想到了什么,紧蹙的眉微微展开,恍若冰雪消融:“我相信他,信他不会弃我不顾。”

“不,这不可能——我要亲口问景昭,我要问他怎么可能和爹在一起!”父亲的坦然像一把火,烧的裴子缨理智尽失,他彻底失控,陡然抬手扫落桌上的杯盘碗碟,失声尖叫道。

精细的瓷片哗啦摔裂,四散粉碎,方才还觥筹交错的庭院霎时一片狼藉。

在场的掌柜都是个顶个儿的人精,眼见裴家父子闹得不可收拾,都赶忙低头做鸵鸟状。

家丑不可外扬,况且谁都知道裴爷有多好脸面,他们要再听下去,恐怕小命不保。

见势不对,有人连忙汗津津地拱手,打算脚底抹油开溜:“裴爷,今日虽是上京赐宴,但您刚刚回府,想必还有太多的家事要打理,我们不便打搅,就先退下了。”

“是是裴爷的家事岂有外人妄议的份儿,我等还是先行告退,改日再向裴爷请罪”

就在众人惶恐附附和时,早有准备的师无涯突然挥出一掌,猛然击碎了庭院里的山石。

“今天谁也别想走。”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碎石飞溅,尘土弥漫,巨大的石块滚落,瞬间挡住众人的去路。

“咳——呃咳咳——!!!”人群被强劲的飓风和灰尘波及,顿时呛咳不止。

师无涯纵身一跃,立于庭院之上,俯视着混乱惊恐的人群,声音如毒蛇滑过冰面:“你们今晚都得给我死在这里。”

“报——!”他话音刚落,门外的守卫便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满脸恐惧道:“不不好了!外面来了一群带着鬼面具的黑衣人,他们把府邸围得水泄不通,我们,怕是出、出不去了!”

“什么?!!”

乍闻鬼面出现,众人惊恐万状。

祭祀大典上鬼脸杀人的阴影还没消散,记起祭坛三天都没清干净的血,人们都恐惧到了极点。

此刻,一名面带轻纱、眉目俏丽的女子落到师无涯身后,拱手禀报道:

“宗主,紫火已经布置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便可焚毁一切。”

“做得好,仙姬。”师无涯满意地颔首。

眼看周围乱成一团,师承祭从土堆里爬出来,指着师无涯的鼻子破口大骂:“师无涯,你疯了!今天四大家族都在这里,你也姓师,你这么做,是想让师家从容楚城除名,身败名裂吗?”

师无涯冷眼看着他,暗藏阴毒戾气:“我杀的就是四大家族。”

“从你们残害我父母,鸠占鹊巢,送我母亲去祭海、看着我母亲被鲛鱼撕咬而亡那日,就该想到有今天。”

“你你说什么?”师承祭错愕不已:“你不是师家流落在外的族人吗?什么祭海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旁的冷越川听到此处,苍老的眼珠陡然惊变:“你,你是三十年前,师家圣女生下的那个孩子?!”

师无涯淡色的唇角微动,瞳孔逐渐变得深远:“真没想到,还有人还记得自己的血债啊。”

冷越川如雷轰顶,五官哆嗦的不成型:“你,你这个孽种竟然还活着!”

作为容楚城掌管礼仪祭奠的庞大家族,师家操控海祭已久。

每隔三十年,师家便会选出一名“圣女”,为保持贞//洁,不被外界“玷污”,圣女自诞生后就要被关在笼子里,饮水进食,甚至是沐浴这样私密的事都要在笼子里进行,毫无尊严和生趣。

冷越川记得那是水灾连绵不绝的一年,在百年不遇的天灾和民不聊生中,师承祭的祖母生下了一名女婴。

依照祖训,这名女婴本应成为新一任圣女。

但师夫人不愿自己的骨肉受终身囚禁之苦,便动用强权,从师氏族人里选出一户清贫人家,买了对方的女儿李代桃僵。

自此之后,那个无依无靠的贫女便开始了可悲的命运。

后来贫女得知真相,决意摆脱可憎的命运,揭露师家的伪善。

她在出逃的路上和外来异族的男子相爱,集结大批贫苦的族人向师家发起反攻,却因四大家族的联合围剿最终惜败。

为掩盖师夫人替换孩子的丑闻,师家对外声称因为圣女沾上了肮脏的血,才导致天灾不断,只有用圣女的血肉海祭,才能平息海神之怒。

谗言在封闭的城中越演越烈,最终人们将圣女送上了祭坛。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平息了“神怒”,当时的四大家族也以为这样就能永绝后患。

但不为人知的是,圣女早就和异族人生下了一名男婴,藏匿异乡。

被抓捕前,为了保护五岁的稚子,不被人看出他那双与母亲相似的眼睛,圣女用刻着符文的烙铁在他半张脸上烙下去,亲手将自己孩儿的容貌摧毁。

娘,你怎么了啊啊啊!!!我的眼睛——我的右眼什么都看不见了,娘,你在哪里?!

好多血,好多血!!!

三十多年过去了,每次碰到那布满瘢痕的脸,他都会感到附骨之疽的恨。

无涯,你要记住,害死爹和娘的是四大家族

他们每个人,他们的子孙后代身上都沾着娘和爹的血——除非河海倒流,日月并出,否则这血仇生生世世不灭!

“呵,我当然要活着,活着看你们跪在我脚边哭嚎求饶,看你们惨叫惨死。”

师无涯瞳孔收缩,越过师承祭和冷越川,阴冷地看着那个冷矜的身影:“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不过今天,要先杀了这个勾引景昭的贱人。”

“九华宗众人听令,把裴连漪给我杀了。”

“是——!”得到命令,他身边的仙姬首当其冲,她长袖一挥,挟着凌厉的掌风,瞬间朝裴连漪的心口俯冲过去。

之前少宗主为了一个“寡妇”和宗主闹得分崩离析,宗门众人皆震惊不已,在暗地揣测着这名“寡妇”的年龄容貌身世。

不料今日一见,对方竟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还是个生了儿子的男人

虽然有说不出的恼恨,但裴连漪出现的那一刹那,就算隔着墙,九华宗的众人也看直了眼。

有他貌美的没他成熟禁//欲,比他成熟的没他浑然天成的威严,而比他更威慑的,未必有他那般金枝玉叶的孤高。

这样禁//锢在悬崖峭壁上的一株兰花,难怪能激起男人的怜惜和征服欲。

宗主已经气疯了,宗主今夜的目标不再是什么世仇家恨,而是彻底除掉裴连漪,看着师无涯面目全非的样子,仙姬默默想着。

只不过再美貌又能如何?以少宗主薄凉顽劣的性子,是绝不可能对谁动情的,就算是人人追捧的容楚明珠,他也只是碾碎玩腻就扔而已。

少宗主的心,早就

于是仙姬眼中寒光一闪,凝聚起九成功力,没有半分犹豫对准裴连漪的心脉打了过去。

“裴爷——!!!”眼见裴连漪要被致命掌风击杀,在场众人不由得失声惊呼。

“子缨,当心!”裴连漪却顾不得自身,电光火石间他迎风矗立,立刻挡在裴子缨身前,将儿子牢牢护在身后。

仙姬一掌打过去,空气中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强烈的气流和尘土冲撞下,忽而听见有什么东西落地的脆响。

“裴爷?!裴爷您怎么样”

“啊咳——咳咳!!怎么、可能?!”

众人预想的惨状没有发生,只见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仙姬“哇”地吐出一口血,面色惨白地后退数步。

而被她正面袭击的裴连漪却站在原地,除了身子微微前倾,竟毫发无损。

“仙姬——!”看仙姬突然身受重伤,九华宗的弟子赶忙扶住她摇晃的身形。

“他身上有、有东西”仙姬狼狈地擦着嘴角的血,颤声道:“那东西护着他的心脏,我的内力被打了回来。”

弟子们正不知所措,眼尖的人忽然看到了裴连漪脚边的令牌。

黢黑的铁器在月光下流转着幽沉光泽,上面的红宝石仿若狼眼,闪烁着神秘又威武的寒光,恰是九华宗众人最熟悉的东西!

“那那是,少宗主的玄铁令!”随着一声惊叫,九华宗众人都呆在了原地。

玄铁令一出,如少宗主亲临,凡宗门弟子,皆要听令。

“少宗主的玄铁令怎会在外人身上?!”

“那是少宗主的贴身之物莫非,少宗主真的和一个寡夫互许了终身”

裴连漪从刚才的危机里回神,他压下微乱的喘息,捡起脚边的令牌,轻轻放在手心,眉梢有一丝“还好没弄坏”的庆幸。

“该死的”裴敏柔,看见这一幕,师无涯面具下的脸扭曲到几乎崩裂,周身爆发出狂乱的杀意。

如果说裴连漪当众认爱只点燃了他的妒火,那么此刻玄铁令的出现,就是激起了他内心积压已久、遭到背叛的滔天恨意。

他胸口剧烈起伏,怒极反笑道:“不,不可能,定是他用了什么手段、又或是趁景昭重伤时窃取、哄骗来的玄铁令。”

顿了顿,他怒声道:“来人,把玄铁令给我从他手里夺回来。”

“是——!”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玄铁令重于泰山,九华宗的弟子们回过神,立刻蜂拥而上。

众人手持刀枪剑戟??,衣袖飞出大量的暗器,气流旋转爆裂,漫天剑雨像无解的蛛网,铺天盖地冲向裴连漪。

“家主——!!快逃啊!”曹贤失声痛叫。

可九华宗众弟子的速度太快,裴连漪就像惊涛骇浪中一叶随时被碾碎的孤舟,根本避无可避。

就在那具清贵挺拔的身躯要被无数利刃撕碎,众人吓得肝胆俱裂时,一根殷红如血的长鞭突然精准勾住裴连漪的腰身,用雄浑霸道的力量凌空一甩,将人稳稳带到了安全的空地。

“什么——?!”

“是赤血鞭是少宗主的赤血鞭!”

所有人骇然抬头,只见月色灯火交织处,身穿黑衣的男人双手抱臂,斜斜地靠在梁柱旁,凉凉地开口:

“呦,那玄铁令不是我给的,难不成能凭空飞到他手里?”

赤色长鞭,腰佩青色獠牙鬼面,胸前覆黑甲红缨绳,虽未有一丝动作,却比嗜血修罗更让人胆寒。

“霍、霍景昭!他,他不是死了吗——”席上宾客撞翻桌椅,只感到魂飞魄散:“鬼鬼呀!”

作者有话说:

今日容楚城热搜Top10:

top1#霍景昭 诈尸

#(热度飙升40w+):裴府赘婿掉海归来,渔民称曾在海里看见会游泳的粽子。

top2#裴爷夜宴 呕吐#(热度狂飙20w+):根据xx母婴频道报道,疑似食物中毒or未婚先孕?

裴府重要发言人曹贤暴怒:一派胡言!我们家主只是吃坏了肚子!

top3#裴粉破防

# (热度飙升10W+):粉丝含泪控诉,我们裴爷清清白白!把你们这群造谣的混蛋都抓起来!

top4#九华宗 少宗主 马甲#(热度飙升8w+):据知情人士透露,少宗主已失联多日,疑似为爱走钢索。

top5#兰宫 装修队#(热度飙升15W+):疑似施工团队在现场捡到高定限量版镶钻plus铁链一条,本台记者表示:岳婿两人真的玩太大!

top6#容国 律法 岳婿结婚登记(?)#(热度狂飙5W+):逆天!儿婿变现任,婚书怎么写?户部官员头痛欲裂,在线征集民意!

top7#裴子缨 后爹竟是我自己的未婚夫#(热度狂飙3w+):吃瓜群众表示,贵圈辈分比商会账本还乱!

top8#云歌将军破锣嗓子重回顶流#(热度3w+):边境多年归来,一嗓震碎茶杯!

top9#老实人 面具 年度最佳道具#(热度2w+):霍景昭同款青獠牙鬼面火爆全城,一经销售立刻抢空,但“疯批变脸”演技需自行领悟。

top10#8岁年龄差 绝佳配对#(热度3w+):玄学频道爆火话题,和恋人相差几岁能走到最后?

占卜主理人表示:只要保养好,老攻在高考!

画外音导演:

整个晋西北乱成了一锅粥

第118章 连男人都替我试过了![VIP]

望着那令整个宗门闻风丧胆的鞭子, 九华宗众人惊然后退。

过去少宗主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虽然他们从身形和下颌线条能猜出对方长相不俗,但谁也没想到, 面具下竟是这样一张俊美无俦, 却又因暴怒显得邪魅的脸。

回旋到师无涯身边的仙姬眼睛一亮,兴奋道:“他果然是天下罕见的美男子。”

“景昭!你,你怎么会来?!”师无涯脸上难掩惊诧, 走之前他分明给男人用了足量的安神散, 那分量够他沉睡三四天了!怎么会?

他心下惊疑不定,忽然又像想到什么似的,目光如箭般射向霍景昭身后的紫衣人。

感受到师无涯冰寒刺骨的视线, 桑刹心虚地低下了头。

霍景昭一直昏迷不醒, 他只有孤注一掷用内力为其疏通经脉, 但兴许是内伤过重, 直到他耗尽内力,对方也没有苏醒的迹象。

可当桑刹大喊着裴家主有危险时,昏迷的男人忽然有了动静,他不顾一切地调动内息,甚至冒着入魔的风险冲破了安神散。

还好他们赶上了

桑刹看向不远处死里逃生的裴连漪, 松了一口气。

就在大家心思各异, 惊惶不定时, 霍景昭突然动了。

“鬼?”他深沉的黑目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缕轻佻的弧度:“多大的人了, 还怕鬼啊?”

男人眉峰变冷, 忍不住嗤笑道:“一群白痴, 人鬼不分,白吃了那么多年饭。”

听到这熟悉的粗粝嗓音, 众人的面色一阵青白。

仙姬的嘴微微抽动:“脸是变帅了几百倍,但这恶劣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啊。”

直白刻薄的言语、目空一切的眼神,还有强劲肃杀的内功,九华宗的弟子这下无比确信男人就是他们又怕又爱的少宗主,忙跪地高呼道:“属下等参见少宗主——”

“不,他、他不是鬼他有影子!”此刻有人指着地面大叫道。

看着霍景昭脚下的阴影,人们立刻连滚带爬地让到两侧,裴连漪因此直勾勾对上了男人的脸。

霍景昭就像一头被放出铁笼的猛兽,迈着看似悠哉却杀机重重的步伐走到庭院中央。

“景昭”凝望着那张日夜牵挂的脸,裴连漪的胸口微微起伏,男人每一步都像重重踩在他失序的心上,他踩碎了自己刚才的不安恐惧,也彻底唤醒了他内心深处的悸动希翼,

他不自禁地靠近霍景昭,黯然的秋水眸忽而浮上一丝光亮。

可是下一秒,霍景昭俊逸的眉目却陡然冰冻,用近乎咬牙切齿的语气质问:“裴连漪,我问你,你让云歌去裕园茶庄做了什么?”

男人眼里毫不留情的仇恨和怀疑刺的裴连漪心口一痛,但在众人各异的表情下,他仍强撑着虚弱不堪的身体,挺直脊背,冷静道:“我托付云歌去茶园接你爹娘回城,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说罢他微微侧过脸,鸦色长睫震颤,含着嗔怒怨气,仿佛在无声控诉男人的失言。

“你”霍景昭被他看的心头发紧,呼吸顿住,竟感到有些心虚。

他站在原地,紧握双拳,方才嚣张狂妄的气焰顿时泄了一半。

“景昭,他在骗你!”眼见霍景昭因为裴连漪的话出现短暂的迟疑,师无涯立刻扬声道:“难道你忘了宁雀和青花镜吗?!只要是对他和裴府构成威胁的人,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铲除。”

“你爹娘就是他和云歌联手害死的。 ”

听到“宁雀”二字,裴连漪瞳孔骤缩,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霍景昭,嗓音哑到发颤:“他为何会知道宁雀?”

“我以为,宁雀在哪里只有我们知道。”

那是他最不堪回首的过去,最无助耻辱的秘密,是他腹部那道历经十七年才愈合的伤疤,男人却将它无情地撕开,血淋淋地摊到他最恨的人面前。

“我”霍景昭被问的语塞,喉结滚动,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费尽心思隐瞒,小心的藏匿宁雀,为的就是不让裴连漪知晓当年的真相,不准他为那个该死的意外流泪愧疚,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依然控制不了的想保护他,想为他挡下所有的黑暗和血债。

可他忘了眼前这人有多敏锐,短短几句话,裴连漪就能反客为主,逼得他无所遁形。

察觉到男人闪躲的眼神,裴连漪的心顿时升起一股寒意,他双唇翕动,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刺痛:

“原来,子缨所说竟是真的。”

他深深地看着霍景昭,惨然一笑,笑容苍白又破碎:“从一开始,你在我身边就是为了欺骗我,报复我?”

这一瞬他仿佛回到了商会的那个傍晚,暮色浓沉如血,男人和他争吵后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留他一人在原地心痛如绞。

此刻他终于明白,初见时自己对师无涯莫名的恨、阴暗疯狂的嫉妒,无法抑制的杀意从何而来。

还有那些甜蜜时光下,他偶尔窥见男人眼中深不见底的阴郁那些他看不穿,猜不透,摸不到的碎片终于拼凑到了一起。

原来从一开始,霍景昭就不曾站在他身边。

我好不容易抛下过往的痛苦不堪,宁肯自断后路,被天下人耻笑也要挣脱枷锁,拼尽全力走到你面前。

我好不容易在你笨拙的讨好、偏执的情爱里恢复一丝生机,试着迈出一步,你却让我跌入了万丈深渊。

霍景昭,原来你这么恨我。

听着二人的对话,九华宗的弟子们毫不意外。

相处多年,少宗主是什么样的疯子他们最清楚不过。

男人是最残酷暴戾的猎手,当他盯上猎物时从不会主动出击,而是抛下诱饵,引诱猎物慢慢上钩,等猎物踏入温柔的陷阱再无情绞杀。

看来这位清冷绝傲、禁欲如兰的裴家主也招架不了,一步步进了少宗主的圈套,被骗身骗心玩的彻底啊。

就在众弟子等着看好戏时,霍景昭却像被踩中尾巴的狗,对裴连漪怒声吼叫:“裴连漪,就算是我强迫你、强要你欺骗你在先,你也不能对我爹娘下手,你明知道明知道我最恨什么!”

惊闻此言,九华宗众人都愣在了原地。

“少、少宗主他说什么?”弟子们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瞥见师无涯难看的脸色,有人咽了咽口水,回道:“他说,是他强迫强、要了那位裴家主。”

少宗主性子冷若冰霜,从不近女色是个只知修炼的疯魔,这是九华宗上下人尽皆知的事,但谁能想到,平日冰冷无情、手段非凡的男人竟会说出这种石破天惊的话!

在场宾客惊的无以复加,看向裴连漪的目光瞬间从复杂变为强烈的同情。

本以为是裴爷鬼迷心窍,不料竟是被这恶婿觊觎已久、强行霸占。

裴连漪端正的脸庞一白,又因极致的羞愤涨得通红,耳根都染上羞//耻艳色。

他看着眼前气急焦灼的霍景昭,净澈的秋水眸一点点暗了下来,声线破碎道:“我没有,没有”

他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庭院的所有声响:“霍景昭,你可以恨我,报复我,伤我、”

“你也可以将所有罪责推到我身上,但我从未让云歌伤害无辜,你信,还是不信,此刻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裴爷”望着裴连漪任凭处置的样子,霍景昭僵在原地,胸腔像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那空荡荡的滋味,远比任何伤痛都来的撕心裂肺。

师无涯心头一慌,立刻取出烧干的狼烟扔到裴连漪脚下:“裴敏柔,你口口声声说云歌没有带兵杀人,那这又是什么?!”

不等对方开口,他便示意身边的弟子押上一个人。

此人灰头土脸,瑟瑟发抖,正是茶园主人的赵老板。

赵老板一看见裴连漪就像见了活阎王,“通”的一声跪下来,眼泪横流:“裴爷!裴爷饶命我可没得罪您呐,您就是有天大的火气也不能滥杀无辜呀,我万亩茶田,无数茶农的心血,都在一夜之间毁光了呀!”

听到赵老板惨烈的哭诉,在场宾客无不哗然。

都知道裴爷狠,但谁能想到他狠的连亲家都杀。

师无涯步步紧逼,陡然拔高声量:“裴敏柔,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裴连漪无视周围惊疑的视线,定定地看向霍景昭,眼中布满苍凉:“看来我是百口莫辩了。”

“霍景昭,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是你的承诺和誓言?”

他眼尾发红,字字泣血:“我以为,你是来救我的。”

这话像精准的刀再次刺中霍景昭的痛处,他像被狠狠抽了一巴掌,几乎从地上跳起来,不禁恼羞成怒道:“裴连漪,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我爹娘现在在何处?”

裴连漪不甘示弱地迎上他的黑目,抬起清冷的下颌,带着挑衅意味怒怼道:“你拿什么身份质问我?霍景昭、鬼面公子,还是九华宗最见不得人的少宗主——?!”

“你、你这个心思歹毒的毒妇!我真的快被你弄疯了!”霍景昭脑袋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他低吼一声,突然欺身而上,凶狠地掐住裴连漪纤细柔韧的脖颈。

“啊——哈呃!”裴连漪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到坚硬的花梨木桌边缘,上半身几乎被按在宽大的桌面上。

“快——你们快上,保护裴家主!”一旁早就吓得魂飞魄散的秦公公大叫道:“上京有令,绝不能让裴家主有半点闪失。”

这句“上京有令”对此刻的霍景昭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他猩红的眼扫过奢靡的宴席残骸,掠过惊惶的宫人,再落到裴连漪被暗金云纹包裹的身躯上。

裴连漪生的宽肩窄腰、纤秾合度,穿这样繁复华丽的衣袍时更显得庄重诱//人。

而此刻霍景昭却觉得这一切无比刺眼。

“原来真的是为了这个啊。”他喃喃自语,声线充满怒火和彻骨寒意。

原来这个毒妇为了讨好上京,为了裴府的荣华富贵,当真要把茶山改成药山,为此他不惜对自己的爹娘痛下杀手,扫清障碍。

霍景昭收紧力道,混乱的喘息陡然加重。

“景昭,不,呃啊!”裴连漪的脸因缺氧涨得通红,他无力地挣扎,浅浅握住男人的手腕,眼底翻涌着深深的绝望。

“这身衣裳真是碍眼。”霍景昭紧盯着他,粗糙的指腹狠狠磨过裴连漪颈侧跳动的血管,嗓音哑的几乎温柔,却含着层层风暴:

“好想把它从你身上扒下来,我的、裴爷。 ”

那声裴爷是带着倒刺的钩子,瞬间扯出了某种禁//忌痛楚的记忆,裴连漪条件反射的一抖,自持的眉眼露出深入骨血的恐惧和惊慌。

他霎时回到了在兰宫的那个夜晚,霍景昭不顾他的哀求,撕碎了他的自尊和骄傲

“不要——!”裴连漪白着脸惨叫一声,身体颤栗,眼底泛起水雾:“景昭,不要。”

“景昭,没错,就是这样杀了他——! ”不远处的师无涯厉声催促。

然而比怒火和仇恨更先抵达的是身体骤然崩坏的反应。

察觉到流窜的热意,霍景昭森白的牙咯咯作响,五官挣扎到扭曲。

这是他梦寐以求,恨不能夜夜拥入怀中的人,是他宁肯抛下一切也要守护的人,是他阴暗世界里唯一的月光,这片温热柔韧的肌肤曾在他手中辗转起伏,那双看似冷情的眸曾为他流泪,还有那片总吐出冷淡言语的唇曾伏在他耳畔让他无数次想咬碎撕破,却更想像对待温室玉兰般将他捧在手心。

他此生最强烈的恨和最浓烈的爱,都倾注在这一人身上。

终究是不忍。

不忍。

他不要裴连漪怕他,他要裴连漪爱他。

霍景昭哆嗦着收回手,在一片胆战心惊中扬声道:“所有人立刻撤出裴府。”

“谁敢晚一步,我就打断他的腿。”

说完他快速转身,不敢再看身后摇摇欲坠的人。

“什么——?!”他堪称急转直下的命令让九华宗众弟子错愕不已,愣在原地。

四大家族已是穷途末路,眼看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宗主又怎肯罢休?

果然不等众人反应,师无涯便抓过霍景昭的衣襟,咬牙切齿道:“你疯了吗,他害得你霍家灭门,你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说着他又对踌躇不定的弟子们吼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撤退。”

霍景昭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睨他一眼:“我说,不准动裴府一草一木,你是聋了吗?”

“霍景昭!!”

就在师无涯青筋暴跳时,面前的男子忽而凑近他,冷冷道:“太难看了。”

“你说什么?”师无涯整个人僵住。

霍景昭毫无感情的重复:“我说你这副样子令人作呕。”

“你是乡下篱笆里的妒妇么?”

师无涯的面孔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气的浑身发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他耳边又传来霍景昭森寒的话音:

“我体内的噬魂钉撑不了多久,再继续耗下去,你也得死在这儿。”

师无涯正想发作,却在瞥见裴连漪的一刹那变了脸色,故作关切地扶住男人的手臂:“景昭,你没事吧?”

霍景昭戏谑地瞥他一眼,漠然甩开他的手。

他正要纵身离开,身后却传来裴连漪低醇又脆弱的声音:

“景昭,别走”

现在的我只剩下你了,不要抛下我。

听着那哀切不舍的叫声,霍景昭双腿一僵,黑盔甲下的肌肉剧烈抖动,将手掌掐出赤红的血。

他背对着所有人,强忍着胸腔里快要窒息的剧痛,才勉强维持住身体没有回头。

师无涯只得压下满心的不甘,对弟子们抛下“撤退”二字,纵身跟上男人的身影。

一夜之间,高高在上的容楚明珠变成了遭人玩//弄的弃妇。

虽然夜宴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但碍于裴连漪在容国的地位和威慑,每个人都对此讳莫如深,只敢在背地里说两句。

而本就处在风暴中心的裴府更寂静无声。

傍晚时分,婢女们备好晚膳后,在曹贤的示意下退出了前厅。

待众人离开,曹贤快步走进长廊。

此刻池水荡漾,荷花清润圆正,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而坐在凉亭里的人却面色苍白,双眸晦暗,看起来失神又寂寥。

望着眼前愈发消瘦的人,曹贤哀声道:

“家主,您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您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呐”

自从夜宴之后,裴连漪就像只断了线的人偶,不吃不喝,总坐在亭子里发呆,唯独摸到透明的鱼缸,他才有片刻微弱的反应。

曹贤知道,家主之所以在凉亭从早待到晚,是因为这里曾是霍公子最喜欢的地方。

天暖时,霍公子便翘起二郎腿,靠着柱子对池水打石子儿。

天冷时,他会悉心体贴的为家主披上外衣,送家主回房。

两个人曾在这里喂鱼,作画,说说笑笑,吃下午茶如今想来,那些温情脉脉的画面却变成了锋利的刀,戳的裴连漪千疮百孔。

霍公子走了,把家主的心也彻底带走了曹贤伤感的想。

“曹贤,我是不是做错了?”裴连漪忽然开口问。

曹贤含泪回应:“家主只是爱一个人,想和他在一起,您何错之有呢?”

裴连漪神色一暗,双唇嗫嚅道:“可我又一次信错了人。”

“不,霍公子他不一样!”曹贤激烈摇头,赶忙否认他的话:“老奴相信霍公子一定是有苦衷的。”

“苦衷?”

“是。”曹贤上前一步,坚定地点头:“那天霍公子虽怒不可遏,但他却撤走了那群人。”

“况且自从进了裴府,他曾有无数次机会能下手,可他从未伤过家主和小少爷分毫,不仅如此,他还次次以命相救,陪在家主身边这,这哪里是恨,根本就是爱护!”

“曹贤”裴连漪瞬间惊醒,心却又被更深的迷茫覆盖。

像是听见了曹贤的话,琉璃缸里的金鱼也“噗嗤”两声,作为认同。

看着畅快游动的金鱼,裴连漪一愣,又垂下眼睑,哑声问:“子缨怎么样了?”

曹贤哀叹一声,没有回答。

霍公子不光带走了家主的心,还让小少爷的心陷入了无尽的仇恨愤怒。

这些天小少爷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白天对身边的婢女非打即骂,夜里又像换了个人一样默默流泪。

看到老管家难言的神情,裴连漪抿起毫无血色的唇,心下了然。

“你把饭菜送去子缨房里吧,他还在长身体,不吃饭怎么行。”

“那家主您?”

裴连漪正要说我没事,身后却传来一个冰凉讽刺的声音:

“外面都在传裴家的事,爹有脸和胃口吃饭,我可吃不下。”

“小少爷!”曹贤回身一看,登时被惊了一跳。

许是日日关在房里不梳妆打扮的缘故,此刻的裴子缨面目憔悴,眼下结满乌青,与父亲有七分相似的脸上写满了怨恨,原本明亮的瑞凤眼也血丝弥漫,全然不见往日娇蛮的少年气。

“子缨”裴连漪像被儿子愤恨激烈的眼神烫了一下,他下意识扣住石桌边缘,指尖凹陷,用疼痛维持着濒临崩塌的神智。

感受到裴子缨身上散发的寒意,曹贤也紧张地揪起眉毛:“小少爷”

裴子缨扯了扯嘴角,他缓慢刻意地走到裴连漪身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记得幼时我刚长出乳牙的时候,爹怕我不会吃饭弄伤牙齿,便总带着我吃午膳,每吃一口饭,爹都会替我尝一下冷热,每上一道菜,爹都要先替我试一下口味”

说着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凌厉:“如今,竟是连男人也替我试过了——!”

“景昭的滋味好么?嗯?他有没有让爹满意啊?”

裴连漪坐在原地,脸色惨白,像被隔空扇了一巴掌,羞惭、无助,被爱子无情羞辱的剧痛绞的他全身抽搐,让他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

“小少爷,您不能这样对家主,家主他他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曹贤老泪纵横,哀声道:“他是最疼爱你的爹呐”

“我没有这样不知廉耻的爹——!”裴子缨厉声反驳,内心的恨轰然爆发,他一把抓过石桌上的鱼缸狠狠砸向地面。

“不要——啊、呃!”坐在桌边的裴连漪躲避不及,瞬间被碎片割伤手腕,顿时血流如注。

“家主!家主您的手流血了!”

“曹贤,别、别管我救,救鱼,”看着地上因缺水垂死挣扎的鱼儿,裴连漪强忍着手腕钻心的疼痛,含泪颤声道:“不要让它们死掉不能让它们死掉,”

那是景昭留给他的念想,是男人在他内心深处刻下的烙印,是他们在霍家小院那晚倾心交付的回忆。

就算有再多的欺骗伤害,他也不愿将那短暂的柔情抹杀。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鱼!曹贤虽又急又气,却也知晓两条金鱼对裴连漪有多重要,于是赶忙捧着奄奄一息的鱼儿去找水。

裴子缨毕竟年幼,看着殷红的血染湿了父亲的半边衣袖,少不经事的他面容一白,不禁怯懦地张了张嘴:

“爹”

“子缨,别怕。”裴连漪疼的冷汗淋漓,却极力冲他扬起一抹安抚的笑容:“没事的,爹爹没事”

年幼稚嫩的心在父亲面前不堪一击,他的宽慰,他的包容还有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哀伤都是柔软的刺,虽不致命,却扎的裴子缨更加惶然迷茫。

裴子缨回过神,猛然后退几步,尖声大叫:

“我、我没有你这样的爹!没有!”

说着不等父亲回应,他就像躲洪水猛兽般快速跑出了凉亭。

“诶!小少爷”

“曹贤,随他去吧。”安置好小金鱼返回的曹贤正想给人拦下,裴连漪却叫住了他。

“家主”看着地上连串的鲜血,曹贤心痛不已,立刻用手帕帮裴连漪扎紧伤口。

裴连漪虽心力交瘁,但仍惦念着含泪跑开的儿子:“他心里对我有恨,让他一个人静静也好。”

“曹贤,你吩咐下人照顾好子缨别让他饿着。”

曹贤低下头暗自抹泪,“哎!”了一声算是答应。

裴连漪本就怕疼怕的厉害,入夜后手腕的割伤肿了起来,痛如火烧,叫他辗转难眠,只好起身找来药膏棉纱给自己处理伤口。

就在他握着药瓶想起那个人时,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惊雷。

瓢泼大雨哗哗落下,几乎是同一时间,婢女慌乱的喊声响彻了整座裴府:“不,不好了——!小少爷小少爷不见了!”

当裴连漪拖着单薄的身体走进别院时,房间里只剩一地狼藉和哀哭不止的婢女:

“老爷,奴婢该死!是奴婢没有看好小少爷您杀了奴婢吧!”

裴连漪的心脏骤然收紧,他强撑着最后一丝镇定,声音沙哑而急迫:“子缨是何时不见的?他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婢女如梦初醒,急忙回道:“三个时辰前,小少爷说,他要去九华宗找霍公子问个清楚!”

闻言裴连漪脸色一暗,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来。

“家主!”曹贤立刻扶住他,慌忙劝道:“家主你莫急,现在去追人指定没跑远呢。”

“老爷!老爷您要保重身子啊”婢女下人们登时跪了一地。

裴连漪什么也听不到,他两耳嗡鸣,脑海里只有涉入险境的儿子。

师无涯对四大家族恨之入骨,处心积虑要将他们赶尽杀绝,他岂会放过年少无知的子缨。

裴连漪双眸泛红,他忍着眼前的眩晕,牢牢攥紧自己腹部的那片薄衣:“我本不愿再和他有任何瓜葛,可如今看来,不得不亲自去一趟九华宗了。”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他变了!他再也不是我的小黑狗了

霍霍:老婆,我(想探头又缩回去)

裴美人:只有小黑狗才能和我睡觉

霍霍:呜——汪!汪汪!

裴美人:

画外音导演:

下一章连漪宝就要去九华宗找老公啦,九华宗即将迎来他们最严厉的母亲

师无涯:……

划重点加粗加大:只有帅的像霍景昭一样惨绝人寰才有资格做人家赘婿!!!!

第119章 裴府才是他的家[VIP]

一道如箭的闪电划过, 将容楚城的夜映的亮如白昼。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裴连漪便带着曹贤和几名贴身下人踏上了前往九华宗的路。

夜宴的事闹得满城风雨, 如今不知多少人盯着裴府, 等着吃这块儿风雨飘摇的“肥肉”,若再让外人知晓裴家父子反目,裴小少爷离家出走的事, 恐怕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因此一行人轻装上阵, 没带多少显眼的行李,连裴连漪都只穿了件简约的月白色衣袍。

为避人耳目,他外披一件兰色狐裘, 用宽大的斗笠遮住容貌, 斗笠面纱影影倬倬, 偶有微风掀起一角, 才能窥见其端正清贵的脸。

瞧着家主憔悴的面容,曹贤心酸的暗自抹泪。

马车一路颠簸,裴连漪忍着晕轿子的不适,右手无意识地护住小腹,内心涌上强烈的羞耻和不安。

他深知自己此去九华宗不亚于羊入虎口, 可子缨是他的命, 他不得不去。

这副早就被玩//弄成残花败柳的身子, 如今唯一的用处,或许就剩下换回子缨了。

回想起夜宴上承受的羞辱, 那些不堪入耳的窃窃私语, 裴连漪眸光一暗, 自嘲地笑了笑。

真是荒唐,即便被男人亲手推进深渊, 被碾碎所有的骄傲和尊严,他仍止不住心底蚀骨的思念。

此刻他在做什么呢?是愤怒地上蹿下跳,是平静的几乎冷漠?还是正抱着九华宗的美姬寻欢作乐?

裴连漪痛苦的发现,只要想到霍景昭会对别人露出炙热的情态,他的心就像毒刺扎过一样抽痛。

“裴家主裴家主请留步——!”

就在裴连漪为难堪的心事面色发白时,马车后方忽然传来一个嘹亮急切的喊声。

曹贤掀开车帘一看,只见李蛮儿身穿骑装,策马扬鞭地追了上来。

“李家主?”曹贤愣了一下,急忙向裴连漪禀报:“家主,是李家主!”

听见熟悉的称呼,裴连漪回过神,立刻示意车夫停下来。

李蛮儿“吁——”的一声勒停骏马,翻身下地,快步走到轿子旁边。

“李家主,您怎么来了?”曹贤惊讶地问。

夜宴过后,许是恐惧于师无涯阴狠毒辣的手段,又或是还在观望上京的风向,师冷两家和其他家族都对现在的裴府避之不及,李蛮儿却在这时逆风而来,毫不避讳,实在叫人意外。

“我来给裴家主送药。”李蛮儿快速从身后取出一只药箱,对主仆俩如数家珍道:

“这里面有上好的金疮药,解毒的玉露丸,还有最重要的,我最新研制的还魂丹,倘若遇到生死关头不,最好用不上。”

裴连漪标致的秋水眸透过面纱定格在她脸上,哑声问:“为什么要来帮我?”

“因为我敬佩裴家主的为人。”李蛮儿把药箱塞给曹贤,拍了拍手道:“敢爱敢恨,敢作敢当一直是我李蛮儿的处事准则。”

“你不觉得我与赘婿私//通,落得如今的下场是咎由自取么?”裴连漪姣好的唇线微微颤抖。

李蛮儿深深地望着他,仿佛穿过面纱看到了一颗流血的心。

她长叹一声,道:“裴家主,情之一字,是这世上最没道理的事,因为它总能超越世俗,超越纲常,甚至是超越生死,你又何必自苦?”

裴连漪的喉咙泛着酸楚,说不出话。

“此去山高路远,裴家主,珍重。”李蛮儿抱拳,郑重道。

裴连漪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往日的镇定:“我不在城里的日子,商会就交给李家主了。”

“裴家主放心。”

“保重。”

二人告别后,马车在烟雨朦胧里继续奔驰。

而远在百里外的奇山上,又是另一副天朗气清,彩云变幻的景象。

穿过通天八卦玄铁门,步入巍峨奢华的大殿,黢黑的檀木桌摆放着大量酒杯,琥珀色酒液摇晃,映出殿外的云霞,更显奢靡。

桌子后方,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转动着酒壶,他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那双沾染酒意的黑目斜睨下方,暗藏着令人心悸的侵//略//性。

此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霍景昭也没抬眼,只沉声道:

“如何?有消息了么?”

掠进大殿的紫衣人摇了摇头,握紧双拳回道:“我带人找遍了裕园茶庄附近的村子,还是没有霍老爷和夫人的下落”

霍景昭的身形一顿,放下酒杯,眉宇浮上几分沉思。

霍家祖上是猎户,族人们对山中地形和藏匿点都十分熟悉,而霍家夫妇年轻时曾以打猎为生,警惕性极高,应该不会轻易现身。

想到这儿,霍景昭又命令道:“再到山洞,悬崖和河流下游这些地方找,活要见人,死”

他话音微滞,神情深沉如渊,终究没说后半句。

“是!”桑刹立刻点头,默了片刻,他又正色道:“少宗主,裕园茶庄的事一定不是裴家主干的。”

听见“裴家主”三字,霍景昭喉结滚动,眼底划过说不出的晦暗情愫,很快他就掀起眼皮,给了桑刹一个“废话,他有多难搞我能不知道吗”的眼神:“如果是连漪做的,他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莫看这个悍妇平常装的冷矜自持,清雅如兰,整起人来却心思缜密、花样百出,他可是在床上床下都深刻领教过,吃过不少暗亏。

顿了顿,霍景昭眯起眼眸,遏制着喉间的炽热,哑声道:“他若想杀一个人,就会做的干干净净。”

“因为他真的很强。”

望着男人兴奋又自得的表情,桑刹一愣,又暗笑着问:“那您究竟有没有听到裴家主当众说的那番话呢?”

少宗主性子桀骜又不按常理出牌,过去戴着面具,他连打架的落地姿势都要威风凛凛,这样的男人绝不会不顾形象的出现在爱人面前,

在驿站醒来后,一听要去裴府见裴家主,霍景昭第一反应就是先擦净身上的血汗,又特意用皂角洗了手,确保指甲缝都没半点污渍,他才肯穿上衣服走人。

瞅着在镜子前一通鼓捣的男人,桑刹嘴角抽搐。

知道的明白他是去兴师问罪,不知道的还当他要去迎亲呢。

虽然内心吐槽连连,但实在是怕了男人的喜怒无常,桑刹只好先行一步。

抵达裴府时,他恰巧听见了岳婿相恋,以及裴连漪对众宾客说的那番惊世之言。

而随后赶来的男人究竟有没有听到,还是个未知数,所以他才有此一问。

霍景昭带着酒劲轻哼一声,声调慵懒高深,没搭理他的疑问。

他要将自己的心变成一座无尽的小岛,只藏裴连漪一人。

“以少宗主深不可测的内功,除非聋了才会听不见吧”

“桑,你今天话太多了。”桑刹正摸着下巴故意调侃,霍景昭却面色骤变,手里的酒盏陡然化作冰刃,挟着漫天杀机直射他的命门。

“嗬,啊!”

酒盏锵的一声碎裂,锋利如刀的瓷片直逼桑刹咽喉,就在他以为自己小命不保时,那尖锐“凶器”突然掠过他的脸,唰唰两声扎到身后的柱子上。

“滚出来。”霍景昭声音不大,却含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威慑。

“少少宗主饶命!”不等桑刹反应,背后便传来一道惊惶的女声。

桑刹诧异转身,正对上一张妩媚绝色的脸。

只看仙姬花容失色的从柱子后跌出来,跪地颤声道:“属下不、不是有意偷听的!”

霍景昭用沾着酒液的指腹缓缓摩挲着自己的下唇,眼神戏谑:“是师无涯那个老货让你来的?”

“属下属下不敢说。”仙姬目光飘忽,瑟瑟发抖。

听闻二人的话,看着座上冷峻到近乎邪魅的男人,桑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和喉咙。

作为天下第一武宗,九华宗的轻功独步天下,就连最透明的杂役都能飞檐走壁,而掌管情报刺探的仙姬更来去无踪。

可霍景昭却能精准的判断其位置,可见他的耳力已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

“不说?呵。”霍景昭眉峰上扬,笑的凛冽又残忍,慵懒地唤道:“桑刹,动手。”

桑刹回过神,立即从大殿角落提出来一只黑毛大公鸡,并在霍景昭冷眼示意下开始拔鸡毛。

仙姬本还能维持镇定,大公鸡咯咯惨叫时她却脸色惊变,尖叫道:“不要!不要碰我的鸡——!”

原来这仙姬看似容貌倾城、仪态高雅,私下却有斗鸡赌钱的癖好,她平日最爱的便是带着弟子们斗鸡,而这只黑翎公鸡乃是她近期搜罗来的新宠,宝贝的不得了。

“不,不!”眼见自己心爱的鸡被无情拔毛,仙姬瞪大眼睛,不禁崩溃大叫道:“少宗主饶命饶了我的鸡//吧!我说,我什么都说——”

霍景昭斜斜地倚着座椅,这才摆手示意桑刹停下。

见自己的爱鸡“虎口逃生”,仙姬赶忙理好衣襟,颤声道:“是,是宗主命我来打探情况”

半个时辰前,九华宗后山的房间里,师无涯屏退左右,坐在软榻上点燃浓烈的伽罗香。

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半片面具,不论滑腻的皮革,还是坚硬的金属,都和他的主人一样冰冷阴沉。

“那天景昭虽杀气腾腾,可他话里话外却对裴敏柔处处维护,连强//逼那个贱人就范这种话他都说得出口”

盯着香炉升起的袅袅烟雾,师无涯目光一深,道:“莫非他察觉到了什么?还是桑刹那个可耻的叛徒向他透露了什么?”

说到此处,师无涯眼底闪过几分焦灼:“仙姬,你去大殿看着,景昭如有异动,随时向我禀报。”

“是!”

于是仙姬屏息凝神地潜入大殿,躲在角落偷听二人说话。

见她含泪交代,不像有假,霍景昭大掌一挥,用狂傲又不容抗拒的内力锁住仙姬的喉颈,沉声道:

“抬起头来。”

“少宗主”隔空感知到男人强劲的内力气流,仙姬满脸晕红。

此刻大殿内又响起男人粗粝的嗓音:“师无涯有没有派人去过裕园茶庄?说。”

“我、我不敢!”

霍景昭不屑地“切”了一声,面无表情道:

“桑,传我命令今晚全宗门加餐喝鸡汤,要十全大补高火活煮”

“不——!不要啊!”仙姬惊恐地摇头,赶忙像竹筒倒豆子一样说道:“之前宗主是对暗卫队下达过去裕园茶庄的命令,但具体是去做什么,属下就不得而知了。”

听过她的话,霍景昭敲打着座椅扶手,眉头紧锁,和桑刹交换了一个眼神。

桑刹会意,随后放开手里的鸡,冲仙姬微笑道:“仙姬大人,得罪了。”

“”仙姬狠狠瞪他一眼,赶忙上前抱住受惊的宝贝鸡:“谢少宗主开恩谢少宗主,”

“滚出去。”霍景昭烦躁地抬手按住眉心,精悍的后背像小山包般陷进座椅,充斥着暗涌的雄性气息。

“是。”

“站住。”

仙姬刚要开溜,背后又传来男人森冷的语调:“该怎么回话,不用我教你了吧?”

仙姬霎时汗毛倒立,钉在原地不动。

在九华宗多年,她早已将男人的脾性摸了个七七八八。

或许上一秒还与人酒酣耳热??,下一秒就能杀人于无形,霍景昭的宽容和残忍都在一念之间,全凭心情而定,就是纯疯子来的。

“属下明白!”仙姬心惊胆战地点头 ,急忙道:“少宗主喝醉了,醉的不省人事昏天黑地属下啥也没听见没听见!”

说完不等男人发话,她就像惊弓之鸟似的“飞”出了大殿。

听到那句“醉的不省人事”,霍景昭俊挺的眉目渐深,他仰头将酒壶里的烈酒一饮而尽,又珍重地取出放在胸口的东西:“醉?倘若真的能大醉一场,在梦里见到你也好。”

说着霍景昭四仰八叉地躺下来,而他手里的东西赫然是一条微湿的发带。

好想你,裴爷,连漪

男人反复嗅闻着素雅柔软的发带,完全溺毙在那湿润的兰香里。

这边仙姬慌忙走出大殿,正暗叹可算是躲过一劫,不料刚抬头就怼上双不逊于蛇蝎的眼睛。

“啊呀!宗、宗主!”

“你慌什么?”师无涯冷冷盯着她:“可有消息?”

仙姬抱紧手里的鸡,强笑道:“没,没什么,少宗主喝醉了,醉的舌头都捋不直”

“醉了?师无涯皱了皱眉,在他记忆里,受噬魂钉的影响,霍景昭每时每刻都极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很少主动醉酒,现在他是在做什么?为了裴敏柔借酒消愁么?

师无涯眼底交织着怒火和阴郁,他咬紧牙关,正要去大殿看看,背后突然传来弟子的通报声:

“报——”

“宗主,门外有位自称和少宗主有婚约的裴公子求见。”

师无涯动作一顿,微微挑起眉,语调带上几分兴味:

“哦?裴子缨吗?”

弟子硬着头皮道:“是,他说见不到少宗主就不走。”

师无涯面容发寒,唇角划过阴鸷讥笑:

“追男人追到这儿来,还真是和他爹一样不知羞耻。”

说着他瞥了眼身边的仙姬,道:“走吧,你们都跟我一起去会会他。”

“是,宗主。”

看师无涯被转移注意力,仙姬暗自松了口气,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玄铁门外,面对眼前的锦衣少年,一众弟子已是汗流浃背。

正所谓虎父无犬子,那天在裴府他们当中一些人已经见识过裴连漪的厉害,此刻虽在自家地盘,但碍于裴爷的威名,也没人敢小觑裴子缨。

外加少宗主的命令,弟子们倒真不敢有何动作。

“你们少宗主当日下令,命令你们不准碰裴家人一根汗毛,我倒要看你们敢拿我怎么样。”

裴子缨指着面前的一排弟子,微抬下巴怒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拦我?!”

就在气氛僵硬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冰冷阴鸷的嗓音:

“什么人敢在宗门禁地喧闹——?!”

声音落地,形同鬼魅的玄色身影降临在众人身后。

“宗主!”众弟子心下一惊,纷纷让开道路。

师无涯冷着脸走上前,来回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冷笑道:

“呵,裴小少爷,真是稀客啊。”

面对前不久差点毁了自家的仇敌,裴子缨脸上丝毫不见怯意,他挺直纤薄的脊背,扬声道:“师无涯,让景昭出来见我,我有话问他。”

那天单方面和父亲断绝关系后,他便趁夜黑溜进马房,骑上脚程最快的汗血宝马离家。

从容楚城到九华宗少说也得十天半月,但他怀着不甘、愤怒和怨恨,又骑着被霍景昭喂得最壮的一匹马,不到七天就赶到了这里。

眼下他衣襟凌乱,头发微微蓬乱,但一双瑞凤眼却亮的灼人,溢满了少年的执拗。

看着这张稚嫩娇纵的脸,想到同一张比他还清冷勾人的容颜,师无涯将指节捏的发青,他刻意勾起唇角,道:

“景昭?这里没有什么景昭,只有我九华宗的少宗主。”

停顿片刻,他的语气又变得狎昵:“只可惜,他今天正和宗门的舞姬饮酒取乐,早就忘乎所以,没法见客了。”

听闻心上人竟在自己最痛苦最愤怒的时候左拥右抱,裴子缨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但瞥见师无涯嵌着恶意的瞳孔,他又冷然一笑:“舞姬?”

“哈,”他左右踱步,神情高傲道:“你九华宗的舞姬若真那么好,他岂会答应和我的婚事赖在裴家不走?他又岂会上了我爹的床去疼我爹?”

“师无涯,你这地方在他眼里恐怕连个像样的客栈都算不上,裴府才是他家,他玩够了就会回来。”

作者有话说:

子缨:

你们都是宾馆!我和我爹才是他的家

画外音导演:

子缨这小嘴儿超级能叭叭,怼人的时候也和爹爹一样喜欢走来走去的

师无涯:大狐狸精养出来的死小狐狸精

子缨:

第120章 发现身孕[VIP]

(上一章已重修补充可重看)

听闻此话, 众弟子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即便刚才体会过这裴子缨的飞扬跋扈,岂料他为了争男人, 连自己爹爹和未婚夫私//通都说的这样直白, 而且字字句句都踩中宗主的痛脚。

那个“家”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到师无涯早就被剮空的骨骼上,他面目扭曲, 浑身骤然结出蚀骨的冰霜, 怒道:“你,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种!”

他正欲徒手掐死裴子缨,这时另一股更沉稳、更强烈的气息逼近, 瞬间覆盖了师无涯身上的阴寒杀意:

“这个时辰你们不去练功, 都杵在这儿作甚。”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 裴子缨双眸一亮:“景昭!你终于出现了。”

霍景昭下意识看向裴子缨身后, 没有发现另一个魂牵梦萦的身影,他双目微沉:

“是你。 ”

裴子缨不但继承了父亲的绝色容貌,更有他血脉中的敏锐,察觉到男人的视线,他扯出一个得意又苦涩的笑容:“我是一个人来的, 没看到他, 你很失望么?”

霍景昭像被戳中了最隐蔽的心事, 他移开眼,话音更冷三分:“你走吧, 我和裴家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不, 我不走!”裴子缨一改方才的骄横, 痴痴地望着他:“景昭,我要告诉你, 从你是少宗主时我就仰慕着你,我和爹不一样,我不管你是谁,是鬼面公子还是少宗主我都不在乎!明明一开始爱上你的人是我,为什么”

“你不说清楚你为什么和爹在一起,我就不走。”

听了这番痴缠的话,再狠戾的男人都要起恻隐之心。

暗暗观察着霍景昭的反应,一旁的师无涯内心已有几分忌惮,便冷笑着开口:“走?没那么容易。”

“连上京都要对我九华宗敬重三分,这儿岂是谁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想走,就要依照规矩,挨过少宗主的三鞭子再走。”

说着他看向霍景昭,阴测测道:“景昭,你还不快给我教训这个擅闯宗门的小孽种。”

这是何时定的规矩?少宗主的鞭子那么狠辣霸道,莫说一鞭,瞧那裴小少爷纤弱精细的身子,怕是轻轻碰一下都要留红印子,听到师无涯的话,众弟子一头雾水,又不禁为柔弱的裴子缨担忧起来。

一旁的仙姬却看的清楚,宗主突然借题发挥,不光是要裴家父子彻底断了对少宗主的念想,更是对男人的试探。

只要少宗主心软,他就会当场杀了裴子缨。

霍景昭却对师无涯的话充耳不闻,他看着裴子缨,冷峻的眉峰微沉,面上已有几分不耐:“你独自一人,你爹该担心了。”

见他到这关头还心心念念着父亲,裴子缨先是一愣,转而双眸变暗,歇斯底里地笑道:

“心?他哪里有心?他要是还有心,就不会不知羞耻地勾//引儿子的未婚夫。”

他双目通红,失控地大叫:

“他不是我爹,我没有那样的爹!”

霍景昭绝不准许任何人侮辱裴连漪,哪怕这个人是裴连漪最宝贝的儿子,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他也不准他诋毁裴连漪,听见这话,他的大脑尚未反应,手上布满倒刺的血鞭就冲裴子缨挥了过去:

“裴子缨,你给我住口。”

“不要!子缨当心——”眼看粗长猩红的鞭子就要打烂裴子缨纤弱的皮肉,一个修长清雅的人影却不顾一切地扑上前,用单薄却坚韧的身子抱住他,像头保护幼子的雌兽,为他挡住猎猎作响的鞭子。

看见那双盛满惊痛的秋水眸,霍景昭瞳孔巨震,他心脏骤停肝胆俱裂!内力猛的逆转,想收回力道,却为时已晚,

“啊——呃!!”

只听得凌空一声脆响,带着令人心颤的惊叫声,殷红的鞭梢像火龙一样狠狠抽在裴连漪身上,轻薄的春衫应声开裂,他的后背顿时多出刺目的血痕。

血滴沿着他成熟紧致的脊背滑过,很快浸湿了残破的衣料。

赤血鞭倒刺密布,打在身上勾连撕扯,极其煎熬,外加霍景昭内功深厚,他的一鞭子非常人所能承受,而裴连漪不顾剧痛,仍牢牢抱紧裴子缨,颤声问:

“子缨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伤到?”

裴子缨早就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他身体惊颤,含泪望着霍景昭不说话。

过去在裴府,不论他多么任性,提的要求有多么刁钻,男人都会一声不吭的满足他,哪怕是给雪鹿做房子这样无聊可笑的事,霍景昭都会陪着他。

但此刻,男人却像变了个人似的,他依旧高大健壮,身姿挺拔,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护着他,他那双带着薄茧的手不再粗糙温暖,而是用凶猛的风暴撕碎他。

见儿子在怀里瑟瑟发抖,裴连漪的心传来一阵抽痛。

他面色苍白,矜贵的美眸伤心又怨恨地瞪着霍景昭,哑声道:“你有再多的恨都冲我来,为什么要伤害子缨? ”

他们父子二人生的相似,乌发如瀑、身若清泓,经受了数日的情伤摧残和路途奔波,更多出几分惊人的美态,此刻这样伤痕累累、惊颤四溢地抱在一起,像是两株被狂风暴雨碾烂的并蒂莲,看的所有人都移不开眼。

这世间竟会有如此春潮带雨的美人,还是一大一小两个。

难怪容国不少达官显贵都对裴连漪数年来不娶妻不续弦扼腕叹息,这么会生儿子的一个大美人,不多播//种,岂不白费了这好身段?

“裴爷”霍景昭攥紧血鞭,看到上面残留的血斑,他心急如焚,体内却传来一股滚烫的战栗。

“你怎么会来?”他咽了咽唾沫,像犯错的孩童一样正要收回鞭子,却在看到裴连漪右手腕的纱布时陡然变了脸色。

“你的手这是怎么了?!”

明明在兰宫就拆了棉纱,怎么几天不见,又包上了厚厚的纱布,还隐隐透着血迹。

霍景昭心疼的五脏六腑都拧到了一起,立刻冲上前:“快让我看看。”

看到他眼里熟悉的关切焦灼,裴连漪心尖一颤,内心隐秘的期待和委屈几乎破土而出,他不动声色地避开霍景昭,将受伤的手紧紧藏在身后,疏离道:

“不劳九华宗的少宗主费心,我来只是为了带子缨走。”

“裴爷你,你现在连我的名字都不叫了?”霍景昭挺拔的身躯晃了晃,他后退一步,嗓音粗粝道。

裴连漪强忍着胸中的酸楚,侧过脸颤声道:“我怎敢直呼少宗主的大名。”

霍景昭顿时如遭雷击,他睁大黝黑的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弟子们发誓这辈子都没在宗门见过他这副表情。

男人一贯精壮的肩膀塌下来,深邃的五官紧皱,活像一只被主人丢弃、耷拉着耳朵不明所以的大狼狗。

捕捉到爹爹和未婚夫婿间的暗流涌动,裴子缨霎时反应过来,他一把甩开裴连漪的手,尖锐道:“我不要你管,我没有你这种爹,都是因为你景昭才不要我的。”

“子缨”裴连漪的脸顿时比刚才白了几分。

霍景昭思念成疾,哪受得了裴连漪这样冷淡,再看裴子缨对父亲如此不敬,他无从发泄的恐慌和受伤瞬间变作暴戾的火焰,猛然扬起赤血鞭,声线嘶哑道:

“裴子缨,你目无尊长,我这就教你怎么闭嘴。”

目无尊长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真是天下奇闻,裴连漪气的浑身发抖,立刻挡在裴子缨面前,呵斥道:

“我裴家的人轮不到外人管教。”

“连漪你——!”霍景昭手臂僵住,快要气结。

千钧一发之际,两只沉稳有力的拳头突然从后方握住赤血鞭,铆足劲一甩,精准地制止了男人的“暴行”:

“霍景昭,混蛋你给我住手——!”

霍景昭瞬间被那股刚猛的力道逼得后退几步,挥舞鞭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天底下能拦住他、又有一把像被砂纸磨过的嗓音的人他眸光森寒,直直对上双燃着愤怒的虎目。

看清楚眼前的男人,霍景昭全身蹿起嫉妒发疯的火种,他抬起下颌,俊朗的脸不悦地绷紧,冷道:“原来是你。”

来人生的剑眉星目,肤色微深,英挺的脸带着些许沙场气魄和沧桑,恰是得知消息,马不停蹄赶到九华宗的云歌。

“云歌”

“云,云舅舅”

裴家父子俩万没有想到云歌会在此情此景出现,一时间都有些怔忡。

“连漪!你怎么样了?”云歌赶忙将裴连漪扶起来,帮他稳住身形,担忧地问。

“”裴连漪背部的鞭伤像火烧般痛,他修长的手指捂住肩膀,白着脸摇头,呼出的气息薄如晨雾,早就没了说话的力气。

看云歌熟稔地靠近裴连漪,用掌心微微扶着他的左肩,而裴连漪也毫无防备地挨着他,霍景昭整只手抖得不停,额角青筋抽动,烦躁的想毁了一切。

怎么偏偏是这时候?

他懊恼迫切、他形色狼狈,他自责又无措,

怎么偏要在他和裴连漪岌岌可危、在他急于挽回心上人时出现?!

在兰宫就种下的熊熊妒火、爹娘失踪的苦闷,还有被裴连漪抛弃的恐惧在心口盘旋搅动,使本就处在崩塌边缘的霍景昭彻底失了智,他大跨步上前,暴喝道:

“把你的手从他身上拿开——!”

云歌立刻挡住裴连漪,皱眉道:

“霍景昭,你别发疯了,你看看那是谁。”

说罢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半山腰。

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霍夫人和曹贤策马而来,她在马背上冲年轻男子挥手,大声唤道 :

“景昭——快住手,不能伤害裴爷!”

霍景昭讶异地停下所有动作,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两道身影。

“娘,怎么会”

转眼间霍夫人已带着曹贤赶到众人面前,她身穿便于山野行动的猎装,虽然只以简单的布巾束起长发,却依旧容貌清丽,更添几分飒爽。

见霍夫人好端端的出现,师无涯脸色惊变,瞳孔放大,衣袖里的手陡然攥紧。

霍夫人常年缠绵病榻,此时脸上却不见病容,反而神采奕奕,行动也变得敏捷许多,她带曹贤下马,不等儿子开口询问,女子便扑通一下跪到了裴连漪身前,颤声道:

“裴爷,裴府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是霍家对您不住,我代景昭给您磕头谢罪了。”

“不,你快请起呃啊。”裴连漪正欲扶她起身,背后的伤却撕扯着整个身体,痛的他眼前发黑,无法动作。

“连漪!”云歌连忙制止他,又将霍夫人扶起来:“夫人莫行此大礼叫连漪为难了。”

霍景昭直愣愣地看着他们,嗓音干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霍夫人含着泪,语气却坚定道:“是裴爷救了我和你爹的命。”

正如霍景昭所猜想,裕园茶庄出事的前几日,军营里丢了一部分狼烟,云歌有所察觉后,就带着霍家夫妇撤离,中途夫妻二人心念其他茶农,便提出回去看看,不料返回茶园,正看见一群黑衣人在搜查杀人。

三人只好顺着山谷开始逃亡,期间为了保护云歌和霍夫人,霍老爷摔断了一条腿,云歌便将其转移到某个废弃的村庄养伤,这才耽搁了回城,也失去了和裴府的联络。

回想起那夜的惊险,霍夫人心有余悸道:“若非裴爷让云将军暗中保护,我和你爹早就变成那群鬼面黑衣人的刀下亡魂了。”

霍景昭瞳孔一震,痴望着那抹端庄脆弱的身影,整颗心又痛又悔,几乎要冲破胸腔。

云歌狠狠瞥他一眼,沉声道:“早在兰宫时,连漪便对我说,你和他不在城里,恐冷家和你的仇家对你爹娘下手,叫我尽快到裕园茶庄接他们回城。”

他提高声量,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到霍景昭心上:“他说你向来看重家人,你的弟弟妹妹已经离世,若你爹娘有什么三长两短,你的心就真的死了、再也找不回了,在这个世上,最懂你了解你的人只有他。”

“我”霍景昭张开嘴,却像被无形的手封住喉咙,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有太多的愧疚,太多的震撼,都在此刻化作对裴连漪更深的疼惜爱怜。

他早知他的裴爷口是心非,性子又犟,只要没人捂着那颗七零八落的心,他就能拖着它一直在孤寂寒冷中往下走,他早就知道他有多能忍,却伤他至深。

凝望着裴连漪苍白的侧脸,霍景昭手足无措,罕见露出了茫然到不知如何弥补的神态。

云歌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他越说越怒,竟徒手扯过霍景昭的衣领,一拳打到男人脸上:

“而你却在兰宫让他伤身又伤心,如今竟敢对他大打出手,霍景昭,你还是人吗?!”

“嗬咳!”这一拳极重,霍景昭被打的踉跄几步,嘴角顿时淌出了血。

“景昭!”那缕血仿佛溅到了裴连漪胸口,他心尖一缩,立即颤声阻拦:“云歌,不要。”

“连漪,到这时候你还护着他?!”云歌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这时霍景昭偏过头啐出嘴里的血,趁云歌不备,他突然抓过对方的衣领,凶狠咬牙,硬声道:

“你敢打我也就算了,你对他吼什么?!”

云歌气极反笑,毫不退缩地怼上他的眼:“怎么,你还想杀了我不成?”

霍景昭像要把人嚼碎般盯他片刻,忽而扯了扯嘴角:

“云歌,你脑子不清醒,我可没昏头,我要杀的人不是你。”

说着他松开手,全身陡然蔓延开狂暴凛冽的气焰,转身对上另一双阴鸷的黑眸:

“师无涯,看来你我之间有好多笔账要算。”

他在卧虎藏龙的九华宗坐镇多年,虽比不上七窍玲珑、经验颇丰的裴连漪,却也是工于心计的个中老手,有之前仙姬的供述,再加上云歌的话,不难猜出茶园遭劫的幕后主使

体内的噬魂钉固然厉害,但若他聚集全部功力殊死一战,也能杀了师无涯。

只是,呵他情不自禁地看了眼裴连漪的方向,五脏六腑像是滴着血,痛到麻木,最终化为一抹轻笑。

争得那颗高高在上的明珠后,他开始害怕,开始自私,开始变得像一个“人”。

呵,他霍景昭居然也开始怕死?他也会怕死?也会不甘?!

不知何时起,他的心就被明珠的光亮牢牢占据,升起涟漪,不复昔日的冷硬。

“景昭你真信他们的花言巧语?”眼看茶庄的事败露,师无涯面容巨变,急声嘶吼:

“裴敏柔和云歌勾结已久,他们在骗你,利用你,裴敏柔这个贱人惯会借刀杀人,不是么?!”

霍景昭冷哼一声,他懒倦地活动着手腕,上扬的眉透出肃杀邪魅,内力以一种危险的速度层层叠增:“等我杀了你,自会慢慢的管教他。”

看到他急变的猩红眉宇,师无涯心下一慌,很快他又像想到了什么,狞笑道:“你当真能杀得了我吗?”

“你杀我你也活不了——!”

十二颗噬魂钉不仅遏制着男人超群的内力,更日夜侵蚀着他的心腹经脉,若不取出来,霍景昭就是个短命鬼。

普天之下能拔除噬魂钉的只有他师无涯。

这是他给男人下的“咒”,亦是他保命的筹码。

“那就试试看,死的人是你还是我。”霍景昭话音未落,已像离弓之箭提起内息爆冲上前。

“霍景昭你,你疯了!”见男人对噬魂钉不管不顾、真要和自己同归于尽,师无涯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惊骇。

眼见两人的身影即将相撞,另一边突然传来裴子缨慌乱的叫声:

“爹爹!爹你怎么了——?!”

这喊声是当头一盆冰水,生生制住了男人的动作。

霍景昭哪还顾得了眼前的师无涯,回身一看,便见裴连漪面带冷汗,虚弱地倒了下来。

“裴爷——!”他目眦欲裂,双腿连地拔起,全力冲过去,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抱住了对方。

“裴爷,连漪!你怎么了?!”

裴连漪在剧痛下睁开眼,他轻飘飘地攥住男人的衣襟:“景昭疼,好疼,我,快要死了,呃、啊。”

感受到他残存的力气,听他微乎其微地叫着自己,霍景昭喉间一哽,连忙哑声安抚:“别怕,连漪,好爹爹乖,撑着点,我这就带你找大夫,不怕”

“不怕,我在这里,”说着他迅速将人打横抱起,像护着易碎珍宝般冲向大殿,声音却狂暴的响彻宗门:“快找大夫,找大夫——让山下的大夫都给我滚进九华宗来。”

整座巍峨的大殿安静下来,静的几乎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隔着密密交织的幕帘,只看一名年过半百的大夫正在给人诊脉。

床上的男人不情愿地被霍景昭按着,只有一截好看的手腕从帘子里滑落,他羞窘又不适的蜷着腿,几缕乌发濡湿地黏着脸颊,紧抿的唇不断抖动,十分煎熬。

霍景昭两眼发直地看着裴连漪,气息打在他耳畔:“怎么总这样抗拒看大夫?”

“看大夫又不是什么羞人的事。”他嘟嘟囔囔的。

裴连漪偏过头不愿和他对视,只从喉咙挤出细若蚊呐的抗拒。

望着他被探查身体秘密的羞怒模样,霍景昭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窜流的悸动,细细地摸裴连漪的手。

从手背到拇指,再到泛着珠粉色的指甲盖,连缝隙都不肯放过。

他还记得第一次摸这只手的滋味,当时裴连漪也是这样遮遮掩掩地跑去船上看大夫,霍景昭本想躲在暗处看他,谁知船走了一半,突遇冷家的打手上来查票

看到裴连漪不知所措的样子,霍景昭鬼使神差地抓过他的手,把自己的船票塞进去。

那是他第一次摸裴连漪的手,那双常年养尊处优的手成熟细腻、薄韧,指节有被内层骨头磨出的淡粉色,好美,也好香。

回去之后,他兴奋的两晚都没睡着。

可他错把心动当做复仇前的快//感,一心想弄大裴连漪的肚子要他给霍家抵命,竟找上那个给裴连漪瞧病的老郎中,偷换了他的药方

不过尊夫人身子娇贵,又有点血虚之症,贸然怀胎,恐怕会受伤。

如今想来,老郎中说的每个字都变成了毒药,饮进他千疮百孔的脏腑,让他呕出深入骨髓的后怕和悔恨。

他慌忙扣紧裴连漪的手,喃喃自语:

“倘若知道有一天能和你十指相扣,我一定不会那么做。”

他年轻气盛,体型也不小,每次做起这种亲密举动就像一头圈定领地、释放威慑力的雄兽,裴连漪尚且能忍,但旁人未必,

发现霍景昭借机在病人身上温存,床边四平八稳的老大夫都忍不住老脸一红。

世风日下啊

真精神呐,老大夫不禁叹了口气。

听他叹气,霍景昭立刻直起身,不安地怒问:“他怎么样了,快说他怎么样了?!”

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沉吟片刻,忽而笑道:“恭喜少宗主,贺喜少宗主,夫人已经有足月的身孕了。”

这话犹如一道劈开混沌的惊雷,叫//床榻上的二人浑身巨震,呆愣不动。

“你说什么?”霍景昭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像是天地鸿蒙对他敞开一片洪流,涤荡着他神魂里的血腥阴霾,除了眼前这人,什么九华宗、和师无涯同归于尽,什么仇怨他通通顾不得了,通通被巨大的喜悦,烟花炸开般的狂喜和眩晕冲的一干二净。

老大夫轻抚胡须,笑着重复:“夫人已有了足月的身孕。”

足月?

捕捉到这两个字眼,霍景昭像被最强劲的电流贯//穿身体,他紧盯着裴连漪的腹部,看着那里起伏的圆弧,心跳如雷。

也就是说,一个月前,他作为鬼面男和裴连漪“交易”的那晚之后,裴连漪便有了他的骨血。

霍景昭到底是少年心性,对情爱又是白纸一张,没遇过这种阵仗,更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为人父,他整张俊脸登时涨得通红,完全不敢看裴连漪失序的眼眸:“怎么,一次,就”

何止一次他这个疯子回想起那晚的情景,裴连漪也完全怔住了,他下意识按住小腹,眉眼和牙关微微颤栗。

他曾和霍景昭一样无比期盼这个孩子的到来,也曾害怕它的到来,但比起恐惧,他更想看到霍景昭欣喜若狂的样子。

可现在两人之间隔着欺骗、仇恨,还有子缨,子缨该怎么办,他会接受这荒唐的血脉吗?!

十七年前他满怀希望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一人身上,最终落得体无完肤的下场。

难道十七年前如此,十七年后亦然吗

裴连漪像被暴雨阻塞了咽喉,被淋得浑身冰寒,他发疯地跑,没命地逃,却发现自己仍停在原点。

“大夫,借一步说话。”霍景昭虽被狂喜冲击的一头混乱,但仍记得老郎中的那句“恐怕会受伤”,

他低头贴了贴裴连漪冰凉的手指,悄然把老大夫叫出去,问起对方身体的事。

少宗主放心,虽有损伤,但夫人还年轻,外加保养得当,只要好生休息滋补,没什么大碍

老夫开一些宁神安胎的方子您要让夫人按时服用。

老大夫走后,霍景昭只有将手死死嵌进廊柱,才能压制住那股冲破躯壳,仰天长啸的冲动。

他兴奋的想大吼,想冲回去将裴连漪紧紧拥入怀中,想亲吻他每一寸肌肤,尤其是那正在孕育子嗣的地方,

他想明目张胆的宣告全世界——

他的连漪,他的裴爷有了他的骨肉,他终于要为他生儿育女,为他哺育幼子

幻想着裴连漪孕期愈发饱满的腰身,想到他挺着肚子操持家事的羞耻神态,霍景昭几乎忘记自己身在何处,直到大殿里传来扑通一声闷响和裴连漪痛苦的呻吟:

“啊嗯啊!”

霍景昭乍然回神,心下一紧,身影如电般闪回殿内。

“裴爷裴爷你在做什么?!”地上凌乱的痕迹生生刺痛了他的眼睛。

只见裴连漪从床上栽了下来,素净的白衣和刺目的血迹染了一地,不顾霍景昭惊吓到变调的喊声,他用尽力气拼命捶打小腹,不断地摇头:“不要我不要生!我不要不要这个孩子嗯呜。”

看到他自毁的举动,方才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冻结全身的寒意。

“不——”反应过来,霍景昭猛地扑过去攥住裴连漪的手,制止他的动作,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异常沙哑:“不要裴爷,不要伤它,别伤我们的孩子。”

“我不要生不要,啊、”裴连漪用力推开他,失控地捶打肚子,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绝望地嘶喊自虐。

霍景昭没有办法,情急之下他突然掰断床边的木头,塞进裴连漪手里,将锋利的木刺对准自己心口:

“你恨的话就咬我,打我,哪怕杀了我也行,你想怎么解恨解气都行,不要伤它它,它是我们、的,”

男人语无伦次,他深深凝望着裴连漪的小腹,目光充斥着毫无保留的爱惜,

“霍景昭,你要我怎么见人?”裴连漪颓然垂下双手,他抬起殷红的秋水眸,神情崩溃又破碎:“容楚城人人都盯着裴府,看裴家的笑话,云歌怪我,子缨恨我,连你也不要我。”

积压已久的委屈茫然一瞬爆发,裴连漪低吼道:“你要我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你说什么?”霍景昭猛然抬头,俊脸震惊的扭曲,无法理解地看着他:“我怎么可能不要你?!我做梦都想要你,要你的一切。”

“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闻言裴连漪一怔,他屏息看着霍景昭,试图分辨男人话里的真伪,还未看清,眼底便迅速聚起水汽,泪漱漱滚落:“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话?”

他无力地闭起眼,声音低哑字字如刀:“骗子,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再信。”

霍景昭根本不管裴连漪说什么,他一把抱住这具成熟动人的身躯,手掌笨拙又柔情地抚过他哆嗦的脊背:“你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还要给你沐浴擦身,像在裴府那样给你端茶倒水,洗脚,给你把//尿”

“你住口——住口!”听他口无遮拦的提起两人私密的事,裴连漪又羞又恨,脸顿时红的滴血,快要昏厥。

霍景昭被吓坏了,他一味地收紧手臂,口中颠三倒四的重复:

“不要走,不要再离开我我对你的承诺,从一开始就是真的。”

感受到后背的黏腻,裴连漪这才觉出不对,他艰难地挣开一点距离,轻碰了下霍景昭的脖颈,发现对方的体温高的吓人。

“霍景昭,你怎么了?!”

“没事。”霍景昭闷哼一声,按住额头:“就是头痛而已。”

“胡说,你明明在发烧”

“嘘。”没等裴连漪说完,霍景昭就对他做了个手势:“当心隔墙有耳。”

作者有话说:

云歌:你还是人吗你?!

霍霍:你是不是又想打架!

画外音导演:

云大舅哥今天依旧稳定输出

霍霍狗的双标现场↓

老婆没来前

“我和裴家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老婆来之后

“裴爷你怎么样了裴爷你手怎么了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好爹爹我好想你想听你的声音说话,你给我说话,哪里疼?大夫——!!快叫大夫!!”

九华宗弟子:

看傻了

师无涯:

画外音导演:

裴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