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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骗我一辈子吧[VIP]

霍景昭做好了很多送人离开的准备, 他甚至给裴连漪准备了包袱,里面装着对方这段日子在兰宫用过的东西,像是笔, 墨, 枕头之类的小杂物裴府家大业大,他知道裴连漪根本不缺这些,但他就是执拗的想让裴连漪沾上自己的气味, 这样好歹能证明两人曾在“兰宫”相伴过。

这一天, 霍景昭在厨房捣鼓一上午,做出来几盘还算像样的梅子蜜饯,便回到卧房给裴连漪“打包”。

装好蜜饯, 他又像一只敏锐的搜罗犬似的观察四周——

这个白玉挂钩不错, 装上

那本图画书昨天裴连漪看了很久, 带走!

他打包起来特别认真, 嘴里念念有词,但因裴连漪没给回应,反而把他衬的像个絮絮叨叨的人夫。

“裴爷,回去后要好好吃肉,补身的药膳还要继续吃, 知道么?”装好东西, 霍景昭走到床边, 对依旧冷脸清寡的裴连漪嘱咐道。

男人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霍景昭脸色微变, 他本以为还能和裴连漪多相处几日, 却没料到云歌他们来的如此之快。

准备好了那么多东西, 唯独准备不好他自己这颗凌乱不堪的心。

可偏偏,就算他准备好这颗心, 裴连漪也不会带它走。

霍景昭咬紧牙关,瞬间陷入了离别的挣扎,没察觉到床上的人也和他一样流露出难以割舍的神情。

尽管分离痛不欲生,回过神来,霍景昭还是深吸一口气,强笑道:“看来该到我兑现诺言的时候了,裴爷。”

说着他蹲下身,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人。

经过这段时间的滋补调养,裴连漪的身子饱//满//紧//实不少,身上的肉分布匀称,透出健康的粉晕,连带颈肩、胸口和腰//腹也充满柔韧的力道,仿佛能在床笫间绞的男人低吼出声,他端正寡冷的脸添了红润,秋水眸上扬,波光流转间,竟比在裴府时还要丰腴动人。

霍景昭深深地看他,从眉尾到嘴唇,再到线条优美的下颌,像要把他的模样一寸寸刻到心间。

看了半晌,他又沉声道:“待会儿见到云歌,不管他要杀要剐,还是要报那天的仇,我都不会反抗,只不过”

话说一半,他别扭地别过脸:

“你不可以看,不要回头,一下都不许看。”

霍景昭年轻气盛,又在九华宗练就了一身傲骨,要他当着心上人的面儿挨打还不如杀了他呢!

况且,最后的最后,就让他保留裴连漪眼里那个温润帅气的赘婿吧。

裴连漪静静地听着他的话,开始没什么反应,直到霍景昭说自己甘愿被云歌杀了,他才张了张唇。

霍景昭却只顾着摸裴连漪的手指,想留住这最后一缕温存,便错过了他脸上的表情。

说了这么多后,霍景昭终是认命般地拿起桌上的包袱,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向房门。

“吱呀”一声,男人深深吸气,推开房门。

不料迎面而来的不是预想中的云歌,而是漫天闪烁着阴冷寒光的铜镜碎片。

“!!!”

霍景昭反应快的几乎撕裂空气!他反手抓过门板抵御突如其来的袭击,整个人如风驰电掣向后急退数步,黑色衣袂翻卷成云。

眼看镜刃刺进屋内,他立刻掀起身后的桌子抵挡,但这偷袭来的太过密集,就算他身形矫健,仍有几片细小的棱镜刁钻的绕过防御,在他脸上划开一道细长的血痕。

男人生的俊美无俦,眉弓如箭,双目似画中浓墨,不笑时自带一股内敛的男子气概,此刻脸颊被划伤,殷红的血珠沿下巴滴落,更为那张俊眉朗目的脸添了三分邪魅。

“霍景昭,终于让我找到你了。”见霍景昭被镜片所伤,青花镜自庭院里现身,得意地勾起红唇。

前些日子她一直蛰伏在容楚城,边养伤边打探霍景昭的消息,但城里的人大多对鬼面公子怕的要命,也问不出个什么。

直到某天有人给她房里放了一封信,信上写只要跟着铁骑军的云歌,便能找到霍景昭,青花镜将信将疑地跟到这里,不料真的让她找到了仇人。

这几天她一直在暗处积蓄力量,不光恢复了八成功力,更看见了霍景昭对裴连漪病态的痴缠占有、贴身照料,甚至连脚都帮他擦!

谁能想到,那个狂傲不逊、坐怀不乱的少宗主会对自己的岳丈痴迷成狂,好像恨不得能舔//遍他全身一样。

青花镜想,这些场景要让九华宗那群人瞧见了,怕是要当场裂开。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开口嘲讽道:“霍景昭,没想到你也有金屋藏娇、求而不得的时候?”

霍景昭一改在裴连漪面前的狼狈,两根手指精准夹住飞来的镜刃,黑目凛若寒霜,却翻涌着无边杀意:“你真是我见过最难缠的女人。”

说着他手指一撇,不屑地碾碎镜片,冷道:“你这些下三滥的招数到底哪儿学的?我可不记得我教过你这个。”

“你!”青花镜顿时气的口中咯咯作响,但很快她便眯起眼,对准卧房紧闭的窗子,嘲道:

“论起下三滥,恐怕你这个通//奸//岳丈的好赘婿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了!只可惜,就算你对他摇尾乞怜,他也不会看你一眼。”

“你还不知道吧?他看你的眼神只有恶心和憎恨,就像看一个怪物似的,哈哈”说着她不禁得意的大笑出声。

青花镜的话如同淬毒的针,精准刺向霍景昭内心深处的隐痛和恐惧。

如今他只想在最后给心爱之人留下点好的回忆,不想青花镜再说下去暴//露更多,便提起内息,神情冰冷道:

“上次放你一条生路,你不滚的远远的,偏要来找死。”

“这一次,我不光要剐了你的脸,还要割了你的舌头。”

说罢他瞳孔寒光乍现,浑身煞气弥漫,真正动了杀心。

听他提起自己被毁的脸,青花镜骤然炸起,还算姣好的五官因极致的愤怒变得不成型,尖声叫道:“霍景昭,你不得好死!”

霍景昭慢悠悠的活动着手腕,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青花镜捏紧手中的棱镜,全身发抖,脸色发青。

强压下沸腾的仇恨怒火,她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上下打量着男人的身体,最终定格到霍景昭精壮的胸膛,怪笑道:“只不过,你也快到极限了吧?霍景昭,现在的你真的能保持清醒杀我吗?”

之前她得到情报,上面说噬魂钉会压制霍景昭的内力,甚至在他肉//身//精神不稳时和他相克,让他心神大乱无法保持理智,也就是说,只要稍加刺//激,他就会敌我不分

前几天她可是亲眼所见,霍景昭是如何在神志不清中把裴连漪折腾的要死不活、哭吟惨叫,

有噬魂钉在,要不是泄出了本//能欲//念,恐怕他不会轻易停下

那样的好戏要是再来一次,裴连漪还能受得了吗。

记起那日裴连漪无助哀鸣的模样,青花镜自觉抓住了胜算,语气愈发的阴毒得意:“我倒要看看,等你再次失控变成畜生,你那矜贵的裴爷能在你身//下撑几时!”

霍景昭眉骨微动,继而发出一声轻蔑哼笑:“你啊,再追加一条,我还要活挖了你的眼。”

就在他双腿施力,准备纵身离开卧房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急切的喊声:

“霍景昭——!”

这声音对此时的霍景昭而言无异于天籁。

他回头一看,只见裴连漪不知何时下了床,正扶着书桌,衣带凌乱,用含满惊慌、担忧和屈辱未散的美眸看着自己。

他这么多天不说话,此刻低醇的声线带着沙哑,再加上那欲言又止、凝着氤氲的神情,叫年轻男子心头狂震,差点丢了魂。

“裴爷!”要不是敌人当前,一场生死搏杀在即,霍景昭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抱他、吻他,确认他的温度、他的肌//肤,他由//浅//入深的情//潮。

“霍景昭,你”见他脸上带血,衣袂染尘,裴连漪担心的下唇微微颤栗,眼尾不受控地泛起红晕。

注视着他眸间挥之不去的忧色和自己的倒影,霍景昭的喉结上下滚动,强行遏制住心头的激荡爱意,正色道:“裴爷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护你周全。”

说完他不再犹豫,身形如一道离弦的利箭,瞬间掠出卧房,冲向庭院里的青花镜。

“景昭!”裴连漪急忙追过去,想出去确认男人的安危,但碍于手腕上的黑铁链,他只能被迫停在门槛之内,尽力仰起头,眼睁睁看着那道墨色身影和漫天镜片缠斗在一起。

每一次镜片撞击的刺耳声响,都让他的心死死揪紧。

正如霍景昭所说,哪怕不动内力,单用一两根手指,他也能像踩死蝼蚁般解决青花镜。

“咳——啊!!”片刻之间,镜网便被霍景昭以精妙的手法破解,青花镜在他手下就像被猛虎戏耍的杂草,男人手指轻轻一弹,她就被打的踉跄后退,呕出一口鲜血。

霍景昭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矫若惊龙,手指异常灵活,不光能接住飞来镜片,还能利用空中反光打的青花镜无所遁形。

“哼,不自量力。”许是在心上人面前占了上风,感受着身后裴连漪专注的目光,霍景昭更意气风发,越打越狠、越战越猛,招式也从简单的搏杀变成了炫技。

“再练个一百年,你也不是我对手。”

又一个优雅的弹射,男人凌厉的内力破空而去,精准地打到青花镜的心脉。

“咳——啊!!”青花镜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然而她重伤不敌、摇摇欲坠,却没有恐惧,反而尖锐诡谲地笑道:“霍景昭,我知道我杀不了你,但有一种办法,能让你比死更难受——”

话音刚落,她便调转方向,锋利的镜网不再对准霍景昭,而是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直逼卧房门里的裴连漪。

上一次在林场她便利用裴子缨暗算,这次又故技重施。

虽然霍景昭早有防范,准备上前抵挡,却不想青花镜又拔出短刀扑向裴连漪。

双重杀招,必定有一个闪避不及。

“裴爷,当心——!!!”

眼见裴连漪落入险境,霍景昭目眦欲裂的大喊,电光火石之间,他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瞬移冲上去,挡到了对方面前。

他整片后背像一座坚实的山,又似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裴连漪严严实实地护进怀中。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利刃穿透皮肉,镜片深深刺入骨血。

鲜血飞溅,有几滴甚至落到了裴连漪的脸颊上。

他眼里只有一片破碎的刀刃,带着猩红的血,从霍景昭的右臂贯穿而出,寒光与血色交织,触目惊心到让裴连漪呼吸凝滞,心痛的快要撕裂。

“嗬啊,”这时霍景昭搂着他的手臂猛然收紧,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景昭!!”

男人炙热疼痛的呼吸喷洒到颈侧,裴连漪手足无措,他下意识想回抱住霍景昭,手却因急剧的心痛和恐慌抖得不停,不知如何是好。

“别怕连漪。”霍景昭冷汗淋漓,却低笑了一下,用沾满血的手掌托住他的后脑勺,柔声道:“不要怕不要怕啊,没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

这一刹那,裴连漪仿佛回到了霍家小院那晚,年轻男子用布巾温柔地托住他的头,摩挲他的发丝,从冰冷的雨中将他解救,融化了他的心扉。

“景昭”泪霎时夺眶而出,他伸出发抖的手在霍景昭的伤口上徘徊。

流了那么多血,一定很痛。

他想摸,却又怕男人更痛。

“景昭,不要这样,我的心,疼的快死了。”裴连漪只能去摸霍景昭的脸,颤声道。

霍景昭狠狠咽下嘴里的血沫,冲他比划一个“嘘”的手势,哑声道:“别哭你笑一笑,我这伤、就不疼了。”

作者有话说:

青花镜: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痴(吃)汉,震撼我全家

霍霍:我有恋妻癖

青花镜:呵呵,他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霍霍:我有分离焦虑

青花镜:去看看兽医把!你应该是条狗!

霍霍:我的老婆瘾快发作了

青花镜:

裴美人:

第112章 私定终身[VIP]

裴连漪没有尝试着笑, 也没有说话,他只将带着泪痕的脸贴近霍景昭的颈窝,用自己微凉的肌肤感受着男人的体温、血脉的搏动。

而这一个无声却充满依赖的动作已然胜过所有。

“裴爷”霍景昭胸口一震, 他深深地看着裴连漪, 又将人往门里安全的地方推了推,轻声道:“等我。”

说完他猛然转身,面向不远处的青花镜, 瞳孔中的眷恋瞬间变为冰寒杀意。

“呵, 霍景昭,被镜刃封住经脉的滋味如何啊?”看着他手臂上的贯穿伤口,青花镜的笑声愈发阴险肆意:“你还能撑多久呢?”

虽然刚刚险些在男人手下丧命, 但只有她知道, 为了保持理智, 霍景昭把大部分内力都用来压制噬魂钉, 此刻受了重伤,他又要分神控制伤势,若她的镜网再次对准卧房,他恐怕无法像方才一样护住裴连漪。

霍景昭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连眉头都未动一下。

他猛地抬手, 干脆利落地拔出镜刃, 而后竟伸出舌尖, 随性地舔了舔嘴角的血,如渊般的黑眸透出一丝邪气:

“放心, 要把你挫骨扬灰还绰绰有余。”

话虽如此, 但男人显然也察觉到了青花镜再次偷袭的意图, 于是他步步紧逼,全攻无守, 用身体做铜墙铁壁,根本不给她接近卧房的机会。

“咳——啊!”

又一记挟着煞气的重击,青花镜再次被震得口喷鲜血,她悬在半空中,操控镜刃的手早就鲜血淋漓,一张脸也透出气数将尽的灰白。

裴连漪却在这场杀戮中看出了端倪。

尽管霍景昭攻势凌厉,但每次要给青花镜致命一击时,男人又像被无形的绳索绊住,动作总会在一瞬间停滞、偏移,这样一来二回,反而让青花镜找准机会反扑,占了上风。

此时青花竟显然也觉出异常,便勾起红唇,用秘音讽刺道:

霍景昭,你真敢当着他的面杀人么?

哈哈,你若杀我,他会永远记住你这副狰狞可憎的样子!

什么好赘婿,好儿子,你在他眼中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禽兽,怪物!

你真的敢吗?!今后只要你一碰他,他就会想到你肮脏凶残的嘴脸。

你敢吗——?敢吗?!

“嗬嗯——!”她的话搅动了男人内心最深的恐惧,霍景昭内息微滞,沉着脸闷哼一声,眉宇闪过几分不耐。

另一边的卧房门前,望着霍景昭染血的侧脸,看到他偶尔瞥向自己时顾虑的神色,裴连漪这才反应过来:男人是不愿在他面前杀人。

看见年轻男子又一次被划伤脖颈,鲜血飞溅,裴连漪的心头巨颤,他攥紧门板,指尖用力到发白,冷矜自持的美目凛然生威,无比清晰地喝道:

“景昭,杀——!”

他与他向来心照不宣,无需多言。

得到他的指令,霍景昭就像一头苏醒的雄狮,他回身看了眼门边的裴连漪,目光灼灼,沉声应:

“是!”

得到最高敕令的猛兽破笼而出,眼底的犹豫骤然变为纯粹的杀意。

下一刻,霍景昭便像鬼魅般出现在青花镜身后,一道凛冽的光掠过,凌厉的掌风挟着镜刃刺入她的心脉,快的根本无法用肉眼捕捉。

青花镜骇然瞪大双眼,她试图催动最后的内力撤离,却为时已晚。

她面对裴连漪的方向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因失血过多,只能做出模糊的口型。

接着她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从空中坠落,摔入院子外的山林里。

随着青花镜的身影消失,整座“兰宫”又恢复了平静。

裴连漪顿时松了一口气,他顾不得其他,连忙看向那个刚经历血战的男人。

只看霍景昭一个漂亮的回身落地,他俊逸的身形迎风而立,对上裴连漪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有邀功意味的笑容。

他生的俊美无俦,此刻面带血污,非但不狼狈,反而增添了几分邪性,透出独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男性魅力。

两两相望,没有任何声音,却胜千言万语。

裴连漪死死揪着的心放了下来,身体恢复几许暖意,也不由自主的对霍景昭扬起唇角。

他眸间沾泪,鸦色发丝和薄衣挤满汗和雨,凌乱地贴在腰身上,这么一笑,像是暴雨后湿漉漉的玉兰,矜贵易折,却又散发着成熟柔韧的艳色,看的男人心猿意马,比血战时还要热血沸腾。

“裴爷,没事了,我这就”霍景昭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吸引一样,不自禁地走向他。

对着他灼烫渴望的眼神,裴连漪紧张地抓住手心,唇峰抖得厉害。

可下一秒,正走向他的霍景昭陡然僵住,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方才还宛如战神的男子毫无预兆的向前栽倒,摔到冰冷坚硬的地上,没了声息。

“景昭——!!!”看到男人倒地不起,裴连漪心下轰的一声,霎时惨白了脸。

此时外面的雨忽然变大,男人身下的血迹迅速洇开,和雨水混成一片。

这一幕如同尖刀般割着裴连漪的心。

“景昭!景昭你怎么样了?回答我!霍景昭——!”他疯了一样地呼喊,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颤抖。

“霍景昭!不要,不要”

他想冲过去查看霍景昭的伤势,手腕上的黑镣铐却让他动弹不得。

只是短短几步距离,竟在此刻变得遥不可及。

眼看男人一动不动,裴连漪回头看了眼身后紧缚的铁链,秋水眸中闪过一抹近乎疯狂的决绝,他闭了闭眼,竟不顾铁链的束缚,不顾一切的向霍景昭冲了过去。

“呃啊——!!!”

在他冲出房门的刹那,黢黑的铁链倏然绷直,一股要将整条手臂扯断的剧痛从腕骨传来,完好的筋骨和皮肉残忍脱离,迫使裴连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景昭”冷汗和雨水纷纷落下,很快模糊了他的双眼。

但即便眼前发黑,疼的快要晕厥,他依然没有停下,而是迈着一步比一步更坚定的步伐,拖着沉重的铁链继续向前。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黑镣铐深深嵌入他的手腕,手骨断裂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庭院。

“啊嗬、啊!”钻心的剧痛让腹部翻江倒海,裴连漪双腿发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摔进了污浊的雨地里。

他一贯喜净,目及之处有半点尘都受不了。

但此刻他却疼的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像破掉的风箱,痛苦地抽搐、蜷缩,只能听到喉咙里有“嗬嗬”的抽气声。

一缕缕血水从裴连漪断掉的手涌出来,很快浸透了铁镣铐上的绒毛,又迅速将他素净的袖口染成猩红。

景昭起来,你醒过来醒过来啊。

裴连漪一点一点地爬过去,手腕折成古怪的形状,鲜血和泥污在身后拖出蜿蜒刺目的痕迹。

不知用了多久,等爬到霍景昭身边时,裴连漪的右手已经彻底丧失知觉,软软地垂到身侧,隐约可见森白的腕骨。

“景昭。”裴连漪用残破的气音叫着,拼命挪动身体,用完好的左手托住男人的上半身,将他牢牢抱进自己怀中。

“裴裴爷、”嗅到熟悉的体香,霍景昭挣扎一下,艰难地睁开眼。

“我在这里,景昭我在这里。”裴连漪捧住他的脸,手指颤抖地拭去他脸上的血迹。

“咳,啊!”霍景昭咳出一小口血沫,意识清醒了片刻,涣散的眼聚焦到那张魂牵梦萦的脸上,安抚道:“我不想在你面前暴露难堪的,坏的样子结果,好像总是事与愿违呢。”

“不,不是的,没有没有!”裴连漪泪如雨下,他低着头,贴近霍景昭冰凉的额头:

“好的你、坏的你,温柔体贴的你,失控难堪的你,我都喜欢,我都认我都认了!我只要是你,霍景昭,我只要你活着。”

恍惚间,他记起接到男人海上死讯的那天,他当众吐血,又在祠堂跪了几天几夜。

当日面对满天神佛和冰冷的牌位,他所求不过是一件事。

什么欺骗谎言、什么身份枷锁,他统统顾不得了,他统统不要了——

他只想这个人平安活着,哪怕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温度、他的炽热、他的直白大胆、他的横冲直撞,他也想,霍景昭能像初见时那样,在霍家小院平静的活着。

景昭,回来我身边。

“裴爷,我”霍景昭难以置信地睁大眼,面容亮了一下,但很快他俊美的脸就像熄灭的篝火,暗了下来。

“不不要,景昭,景昭!”裴连漪慌忙去探他的鼻息,这时他才发现对方的后背布满了伤口,一片狼藉。

这些伤大大小小、深浅不一,里面还有镜片的残渣,有些甚至深可见骨,显然是为他挡刀时被镜网刺中的。

意识到霍景昭身负重伤和青花镜周旋那么久,为的不过是尽快解除威胁,回到他身边,裴连漪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疼的几乎将心脏活活吐出来。

他紧紧抱住怀中渐渐变冷的身躯,埋进霍景昭胸口,声音嘶哑:“你快醒过来,起来啊你说过不会再吓我的,景昭,别离开我。”

裴连漪拼命地呼喊,拼命用自己残存的热度温暖霍景昭的身体,但男人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雨水冲刷着一切,冷的彻骨,却也让他绝望疯狂的眼眸变得更坚毅。

“不我不会让你出事,我不会让你死的。”

裴连漪扳过霍景昭的脸,不顾手腕的断骨之痛,用牙齿死死咬住自己的寝衣衣摆,配合着还能活动的左手,猛然用力。

“刺啦”一声,布料应声撕裂。

裴连漪压下剧痛,连续撕扯,将衣物撕成一条条宽窄不一的布带,哆嗦着压住了男人背部最深的伤口。

“景昭会痛吗?”他轻声问,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裴连漪一边放柔声音,一边用尽全力去堵那冒血的泉眼。

可伤口太多太深,一根又一根的布条很快被完全染红,血顺着他的指缝和霍景昭的脊背汩汩流下,流到雨里,晕开大片大片的红。

止不住止不住,不管用多厚的布都止不住——!

他该怎么办怎么办?!

“撑住霍景昭,你给我撑住!”看着男人愈发惨白的面孔,裴连漪不断地嘶喊,他飞快为霍景昭换上新的布条,按压、缠绕、打结,动作熟练的像做过千百遍,但仍是徒劳。

裴连漪自幼关在裴府受训,被教导如何处理死伤、如何在最耻辱的时候维持家主的体面,就连生子缨时,他也是咬牙撕开祠堂的白布,给自己包扎,挺了过来

后来纵横容楚商界,他精于算计,见惯了风浪,早就能在任何状况下迅速做出决断。

但此刻面对心爱的男人重伤濒死,他的理智和经验统统作废,只感到深深的痛和无力。

绝望如同细密的雨水,无孔不入,渗透每一寸肌肤。

“景昭,别离开我,不要求你,”

裴连漪仓皇无措地抓住霍景昭的手,哑声哀求。

男人的手生的极好,手掌又大又长,骨骼分明,手指匀称结实,就连常年练武留下的小伤疤和薄茧,都为它增添了令人心醉的男子气概。

被它钳制、惩//罚的时候,除了害怕惊惧,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悸动和茫然。

霍景昭还不知道,起初他作为鬼面男来到自己身边时,他对他最深的记忆,就是这双手。

每一个对赘婿痴心妄想的深夜,裴连漪都用它来饮鸩止渴。

后来得知鬼面男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男人,惊恐愤怒之余,裴连漪内心竟可耻的升起一丝窃喜满足。

那个强势闯入他卧房,抵进他生命,让他惧怕又难以抗拒的人,和那个处处体贴、叫他爱到骨血却难以启齿的人,竟是同一个人!

可现在,这两只遒劲有力的手失去了活力,不会再抱他,抚摸他,给他煮饭端水,疗伤喂药

“疗伤,喂药。”裴连漪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陡然记起霍景昭曾给自己喂过的红色药丸。

那殷红的丹药看似古怪,却有快速止痛补血的奇效。

裴连漪僵冷的心瞬间燃起希望,他立刻俯下身,用齿尖咬开男人的衣襟,急切地搜寻那小小的药丸。

胸口、腰腹、袖袋,裴连漪在男人身上找遍了每个角落,直到下颌几乎脱力,才终于碰到一个瓷瓶。

“景昭,别怕我这就救你。”触碰到光滑的瓶身,裴连漪的心跳险些停止。

他小心翼翼地用舌尖勾出瓶子,咬开瓶塞,颤抖地取出一颗丹药含进口中,用唾液微微润湿,覆上霍景昭失色的嘴唇。

但此刻男人牙关紧闭,根本咽不下药丸。

裴连漪只能闭上眼,面带红晕地顶开霍景昭的前齿,用力推送舌头,确保药丸能滑进他的喉咙。

“景昭吃下去,快咽下去,求你了。”

他攥紧手里的黑色衣襟,根本不顾眼前的阵阵眩晕,深吸一口气,再次俯身,用自己的唇瓣严密贴合霍景昭的嘴唇,将气息渡进对方口中。

或许尝到了他的味道,霍景昭的喉结忽然微弱滚动一下,将药丸咽了进去。

“景昭!”察觉到这细微的动静,裴连漪的脸上闪过狂喜,他立刻抱紧男人,哽咽着摇晃他的臂膀。

“醒过来,快醒过来,景昭,求你——”

可预想的苏醒没有到来,霍景昭的眼皮只颤动片刻,便没了反应。

裴连漪坐在雨里等了很久,等啊等,始终没等到那双墨色的眼睁开,他的目光从期盼到焦灼,再到彻底的绝望和愤怒。

“这算什么?”他颤声低喃,突然攥紧拳头,发狠地捶打霍景昭的胸口,发泄着所有的怨恨和委屈:“你这个王八蛋,畜生,小白眼狼混账东西——!你要骗,就骗我一辈子,现在这样算什么?”

“你给我起来——!起来啊——!”

裴连漪用力拽着霍景昭的头发低吼,无声的流泪。

“咳——啊呃!疼”就在他绝望崩溃时,霍景昭的头一偏,蓦的咳出一口血。

“霍,景昭”裴连漪全身僵住,低声叫道。

那双乌浓俊逸的眼不停抖动,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这一刻仿佛冰雪消融,枯木逢春那样漫长。

紧接着裴连漪便感到身下一空,还没从巨大的痛苦中回神,他就被男人抱进了怀里。

“裴爷在做什么,弄的我好疼。”

霍景昭稳稳地托住裴连漪的腰,让他趴在自己肩旁,慢腔慢调地问道。

听出他嗓音里的虚弱,裴连漪眼眶发热,泪霎时打湿了整张脸,用不成调的声音疯狂怒骂:

“混账,疯子,畜生!你怎么敢这样对我,你怎么能丢下我?!你这个祸害,你生下来就是祸害我的。”

霍景昭整个人尚处于苏醒的懵圈中,裴连漪骂什么,他就答应什么:

“是,我是畜生。”

“对我是祸害、”

“裴爷别哭,我我错了。”

他每应一声,呼吸就弱一分,显然是在硬撑。

“你错什么了?鬼面公子有勇有谋独步天下,哪能有错?”裴连漪轻柔地摸他的发丝,嘴上却不饶人的讽刺道。

“错在让裴爷哭,让你担心了。”霍景昭闭了闭眼,额角冷汗涔涔。

裴连漪的心顿时软成春水,抬头瞪着他:“知道你还不起来?”

“啊嗬。”霍景昭忽然闷哼一声,眉头紧锁道:“身上好疼,起不来了。”

“起来!”裴连漪打了他一下,声音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慌乱:“爬也得给我爬起来。”

嘶霍景昭精壮的后背微微痉挛,虽然疼的龇牙咧嘴,他还是乖乖应道:“好,这就起来。”

说着他鼓起劲,用所剩不多的力气将裴连漪打横抱起来,撑着虚浮的脚步走进卧房。

好不容易把人放到床上,霍景昭的呼吸已经粗重的不行。

他正想后退,像之前一样坐到地上,裴连漪却圈住他的脖颈,抖得像承受到极限的枯叶。

敏锐地嗅到浓重的血腥味,霍景昭立刻低头查看裴连漪的情况。

这一看,他几乎魂飞魄散。

只看裴连漪宽大染血的衣袖下,那只用来养兰饮茶、拨动算盘,看似纤弱无骨,却能在容楚城翻云覆雨的手此刻断裂垂下,堪堪挂在黑镣铐上,血肉模糊。

霍景昭如雷轰顶,猛的后退一步,瞳孔骤缩,几乎肝胆俱裂。

意识到裴连漪是为了冲出去救自己才伤成这样,他像被抽掉了脊骨,脸庞青白交加。

他都做了什么——?

他自以为的占有和保护,他精心打造的“兰宫”和镣铐,竟又一次变成了让裴连漪体无完肤的利器。

“裴爷,你!你伤成这样为什么不说?!”霍景昭崩溃地低吼,他想去摸裴连漪残破的手,却又痛苦地缩了回来。

“我去找药,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治好它,我这就去这就去,绝不会让它废了”

说着他满目仓皇的想去找药,甚至生出了回九华宗找师无涯救人的念头。

“回来。”这时裴连漪叫住他,清醇的声音变得沙哑又平静:“我的伤不在手上。”

他深深望着霍景昭,一字一句道:“你早就锁住了我,这铁镣铐戴和不戴又有什么分别。”

年长者强忍剧痛,高傲地抬起下颌:“过来,给我解开。”

闻言霍景昭当场钉在了原地,不可一世的黑目翻滚着爱欲,又盛满痛苦和柔软,他猛的扑回床边,收着力抱住裴连漪:

“连漪,好爹爹你把我的心都要捣烂了。”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霍霍,你快醒醒不要离开我!不要

(这里跑来一个做人工呼吸的连漪宝)

霍渣:老婆

画外音导演:这段时间错过的亲亲都补上了,开心不

霍渣:嗯哼

裴美人:

霍霍:

PS:想说的好消息是!们霍霍和连漪宝的插图完工啦,放在了红薯,下回再说,你们应该懂得

第113章 再说一遍[VIP]

听到这个能勾起无限遐思的称呼, 裴连漪端正的脸骤然红透,他像只受惊的鹿难以抑制地抖了抖,又强撑着催促道:“快, 快点!”

霍景昭直愣愣地看着他, 这人生的美,眼若秋水,洁折光亮, 唇似玉珠, 张口闭口总带着他独有的威严,眼下忍疼的样子更倔强涩然,能让所有雄性动物目眩神迷。

他咽了咽口水, 哑声问:“我若解开, 裴爷要是跑了怎么办?”

谁能不被这煞神孽//畜气昏头?

闻声裴连漪瞪大眼眸, 他憋的难受想发作, 可看着霍景昭的模样,到嘴边的怒骂呵斥又忍了回去。

此刻的霍景昭脸上带血,衣摆沾满泥泞,两只手抓住床沿,趴在床边的样子活像只刚从泥地里捞出来的脏脏狗, 看的裴连漪心口发酸。

他抬了抬下颌, 用完好的左手扳过霍景昭的下巴, 眯起眼沉声道:

“霍景昭,连一根锁链都不敢解, 你对自己就这么没信心吗?该干的你都干了, 还怕拴不住我的心?”

说着他靠回绵软的床褥里, 阖上眼眸,命令道:

“快动手, 别弄疼我。”

霍景昭被他说的脸红脖子粗,嘴里嘟嘟囔囔应了声“是”,而后屏住呼吸,伸手接近黢黑的铁镣铐。

摸到沾血的铁镣铐时,他生怕加重裴连漪的痛苦,动作极轻,手指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对付天底下最难解的机关。

但裴连漪的手腕受伤太重,干涸的血痂早就和镣铐上的绒毛黏连到一起,就算他再轻,分离的瞬间也无可避免地扯到对方娇嫩的伤口。

裴连漪虽一声不吭,但往床里紧缩的身子,绷直的脖颈,都表明他正承受着尖锐的剧痛。

“裴爷忍一忍。”霍景昭声线沙哑,他边观察着对方的神色,边控制着手劲打开镣铐,将兽夹般的铁器掰到最大限度,一点点拆开。

做完一个又一个步骤,年轻男子已然紧张的满头大汗,全身湿透。

直到沉重的铁具“砰”的一下落到地上,裴连漪才睁开如星般的眸子,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泄出一声极淡的痛吟:

“啊呃。”

“裴爷,你我,我、”我该怎么办?!怎么做才能帮你止疼?!看心上人痛苦的面目全非,霍景昭掐住手掌,两眼赤红,完全没了平日里的狂傲和游刃有余。

当日他把裴连漪囚到兰宫,给他戴上这黑镣铐,只想对方在情爱中有难忘的体会,

想看蜿蜒的铁器在他身上游走,看他如玉的肌肤留下红痕,想将他稳妥的留在身边

他却未曾想过有一日,自己竟会以这样残酷痛心的方式亲手解开它。

见他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裴连漪在心底暗笑,面上却淡淡道:“别,不不疼的。”

他越这样云淡风轻,霍景昭的心就越疼的滴血。

“就是,有些冷,你跪在地上不冷么,唔啊、景昭!”裴连漪话没说完,年轻男子就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

裴连漪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雨,又失血过多,眼□□温骤降,冷的打颤,一贯爱干净的人也顾不得那么多,顾不了脏不脏的,只本能地偎进霍景昭怀里,让他给自己取暖。

自从那天在云歌面前受//辱,他关闭心门不和霍景昭说半句话,两人就没这么亲密过,这时抱到一块儿,过往的记忆像开闸洪水源源不断地冲击着心防,让彼此都悸动不已。

“你就没什么话对我说么?”裴连漪抬起头,看着霍景昭连日来憔悴不少的脸,眨眼问道。

“我,我还以为你又要把我一个人丢到荒山,一睁眼,就找不到你了。”霍景昭皱着眉,闷声闷气的,像想起了不好的事。

裴连漪心头颤栗,脑海里闪过曾把鬼面男丢弃荒山的一幕。

当时他只顾着摆脱那个耻//辱的交易,却不想差点又在无意间害了男人一次,如今想来,他不由得感到一阵后怕歉疚。

若那时知道鬼面男就是霍景昭,他绝不会弃之不顾,哪怕拖也得给他拖回裴府。

这样想着,裴连漪不自觉说了出来。

霍景昭的脊背明显僵硬了一下,他目光幽深地看着裴连漪:“我以为,你会和云歌走。”

裴连漪抬头看他,淡红色的眼尾透出几分试探:“你很在意云歌?”

“是。”

“为什么?”

“因为他不用做任何事就能获取你的信任,获得你的眼神。”霍景昭的嗓音低了下去。

裴连漪心中一动,正想告诉他自己只把云歌当做兄长,霍景昭忽然像炸毛的狮子狗,一把将他搂的更紧,粗声道:“就算这样,他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任何人,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发现他手臂收紧,慌的咬牙切齿,裴连漪敛眸暗笑,又故意板起脸,沉声问:

“若我自己要走呢?”

“你又要把我的腿打断?”

“不。”霍景昭猛地低头看他,眉宇间刻着清晰的痛苦和挣扎,翻腾的恐慌压制到了极限:“我可以放了你,送你走,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为你死都行,但别再不理我,裴爷,你不跟我说话,我真的受不了,我我!”

“你要怎样?”裴连漪挑起漾着水光和一缕戏谑的眉眼,追问他。

“我我,我!”霍景昭霎时涨红了脸,他俊逸的黑眸不断收缩,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太阳穴突突地跳,半天吐不出后面的字句。

瞧他憋的口齿不清、涨成一团,裴连漪眼底的冰雪化开,变成难言的柔情,似叹非叹道:“说那个字,对你而言就这么难吗?”

既然这么难,那就做吧。

裴连漪在内心叹气,正要像过去那样闭上眼,等他凭借本能把自己“吃干抹净”。

就在这时,霍景昭突然用很轻很哑的声线道:“裴爷,我我爱你。”

说完他立马扑到裴连漪的肩窝,脸和脖子红成一片,脑袋和两只耳朵变成了蒸熟的锅,呼哧呼哧的冒热气。

裴连漪险些被那年轻躯体传来的赤忱热度烫伤,他下意识托住霍景昭的后脑勺,让他贴的更紧、更深。

这句话,这三个字,从十七年前那些孤寂难眠的夜,他就在等,从天黑等到天明,等了一夜又一夜,等到他背着命运的枷锁步入去上京的船,再到遍体鳞伤、一身狼藉的重回裴府,几乎流干了血泪。

漫长的等待和失望下,他以为自己再也等不到了。

“再说一遍。”裴连漪攥紧男人的衣袖,哑声命令道。

霍景昭脸上头一次露出羞于启齿的表情,他黝黑的瞳孔震了震,喉结上下起伏,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豁出去道:

“我爱,你呃。”

他每说一个字,裴连漪就凑上来亲他的侧脸一下。

他受了太重的伤,根本用不了力,只像啜饮泉水的小鹿那样啜了啜男人的脸庞,还故意发出细微的“啵叽”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卧房显得格外亲昵,叫霍景昭脸上烧得慌。

“别动。”裴连漪哑声命令,道:“这是奖励。”

“我、我爱,嗯嗬、”霍景昭被接连不断的亲吻弄得大脑空白,说不出完整的话,又喘息如牛,五官绷得像皮筋,却不敢乱动,只能杵到床上任由裴连漪“啵叽”自己的脸。

裴连漪正意犹未尽,年轻男子却受不了地偏过头,稍稍躲开他道:“裴爷,别、别再,我”

“你不喜欢吗?”裴连漪问他,眼睫还挂着未干的湿意。

“当然喜欢。”霍景昭答的飞快,又懊恼狼狈地移开眼,一脸正经道:“但我不想趁人之危,你伤成这样,我不行。”

这话说的含糊隐晦,但身经百战的裴连漪岂会不懂,他连忙停下来,一双冷矜的秋水眸惊讶地盯着霍景昭:“怎么会,只是亲脸颊就这样了?”

谁能想到那个癫狂桀骜,人人闻风丧胆的鬼面公子,也有这样稚嫩如童子的一面。

霍景昭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哪受得了在这方面被爱人看扁,经裴连漪这么一说,他骨子里的雄性尊严也上来了,立刻没了刚才抓耳挠腮的害羞样子,反而理直气壮道:“还不是你,换谁被这么亲,能、能没反应?!”

“”裴连漪舔了舔嘴唇,像在回味什么东西似的,随后放松身体靠到男人怀里,无奈道:“好,我不弄了就是。”

见他“老实”下来,霍景昭混乱的心跳平定不少,刚刚被情爱冲散的理智迅速回笼,他低头看着裴连漪断掉的右手,面容顿时变得严肃。

他常年习武修炼,最知道手脚断裂的厉害,就算健壮结实如他,伤筋动骨也要躺几天,更别提眼前这玉雕出来的人得多久才能恢复。

于是霍景昭定定地看着裴连漪,沉声道:

“裴爷,你听着,这只手再不接回去的话,就真的要废了。”

“我要先帮你接骨。”

裴连漪双唇一抖,眼里划过几分惧怕。

这里没有麻痹止疼的药,也没有下人们热水暖香伺候,他只能硬生生忍下即将到来的剧痛。

霍景昭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镇定下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忍一忍,我的手法很快,实在疼的受不了,你就咬住什么东西。”

说着他就四下给裴连漪找能咬的东西。

看他比自己还紧张慌乱,裴连漪眉尾一动,凝着傲慢的笑意,倔强道:“我还,没那么脆弱,动、动手。”

闻言霍景昭不再犹豫,他一手稳稳托住裴连漪的手臂,另一只手精准扣住断开的骨骼,眼神专注如鹰隼,下一秒,两手骤然发力。

“啊啊啊——!呃啊!!”

金枝玉叶的人哪受得了这种摧残。

只听“咔嚓”一声,脱臼的骨头陡然复位,与此同时,裴连漪也承受不了地凄厉大叫,整个人抖得像筛子,生理性的泪和汗糊了满脸,眼白上翻,仅剩能动的那只手在空中挥动、抓挠,连带着下//身都在抽搐。

“没事了裴爷,没事了,已经好了,已经好了。”霍景昭快速用木板固定好他的右手,不断抚摸他湿透的鬓发,沉声安抚。

裴连漪痉挛了很久,直到撕裂的剧痛转为绵长的钝痛,他才虚脱地瘫软下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大口大口喘气。

“还疼么?”年轻男子心痛欲裂,小心翼翼地问。

裴连漪有气无力地摇头,唇齿溢出破碎的呻吟:“疼,太疼了,除了生子缨,还没这么疼过,啊哈!”

话音未落,霍景昭就两眼赤红,兴奋又饱含怜惜地堵住了他的唇。

“呜呜嗯,哈、”裴连漪毫无防备地低叫一声,他愣了片刻,也闭上眼热烈地回吻男人,吞咽着熟稔的气息。

他激烈地回应远在霍景昭意料之外。

这段时间他为了照顾裴连漪吃不好睡不好,此刻身负重伤,气力不够,难免有点松懈,而裴连漪的手劲本来就大,霍景昭一时不察,竟被他摁到了枕头上。

“裴爷!你,呃。”霍景昭讶异地瞪大眼,望着罕见占据主动、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他顿时血脉泵张,又因男性间强烈的好胜心生出微妙的羞窘。

“我怎么了?”裴连漪居高临下地看他。

“裴爷明知道我最想要什么,还说这种话诱//惑我。”霍景昭咬了咬牙,遏制住想翻身的冲动,摸上裴连漪的右臂,不轻不重地给他按摩,想减轻对方的痛苦。

裴连漪舒服地喟叹一声,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

虽然手腕还在疼,心里却满足的像什么热流快溢出来似的。

“这下有一段时间不能”他眼波流转,意有所指。

霍景昭生硬地移开眼,哑声打断他:“我,我去给你熬药,要先喝补血的药。”

“那你呢?”裴连漪连忙拉住他,神色担忧道。

霍景昭眉峰一扬,像往常那般哂笑道:“我皮糙肉厚的,不碍事。”

他本是随口说说,没想到裴连漪突然蹙起眉头,语气含着一丝薄怒:

“胡说八道,什么皮糙肉厚。”

他凑近身下的男人,仔细盯着他俊美的轮廓,从额角看到鼻梁再到唇峰,不紧不慢道:

“不戴面具的时候,是个相当英俊出色的男人呢。”

霍景昭呼吸一滞,心像被纤弱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翻涌着深深的焦灼和不安。

作为九华宗的少宗主,他天赋卓绝、地位尊崇,早就习惯了被宗门众人敬畏仰望,也习惯了旁人的殷勤献媚。

数年来,他将一切都隐藏在面具下,从未在意过皮相。

而此刻,他竟因裴连漪的欣赏痴迷,对那个少宗主的身份感到深刻的气馁。

霍景昭自下而上地望着裴连漪,忽然问:

“好爹爹,你还记不记得我答应救子缨时,对你开出了三个条件?”

听他提起那场叫人无地自容的交易,裴连漪羞得耳根通红,没好气地打他一下:

“小畜生,你还敢提。”

霍景昭扶住他的腰,双目深沉,脸上充斥着认真严肃:

“现在我要裴爷再答应我一件事,倘若有一天,我又像云歌来的那天一样失控发狂,我变的不像我自己,你一定要逃,一定要离的远远的,越远越好,知道么?”

裴连漪面上一怔,秋水眸难掩困惑和心疼:“你说什么胡话?好端端地说这些作甚?”

“你快答应我。”霍景昭加重手劲,牢牢圈住他的腰,几乎是在低吼。

虽然不明所以,不知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孽畜怎么了,但头一次看到这样恐惧无助的男人,裴连漪便压下满腹的疑问,把他搂进怀里,让他贴着自己的胸口,点头应道:

“好,我答应你。”

房间里很静,聆听着耳边咚咚的心跳声,霍景昭的墨眉舒展开来,他像在野原上奔驰已久的猛兽,怒吼着、蛰伏着撕咬着,终于在精疲力竭的一刻找到了丰沛的栖息地,曲曲折折地回了家。

此时裴连漪清醇的声线在头顶响起:“不许睡,去煎药和我一起喝,还要给我擦身更衣,快起来。”

“是,是。”霍景昭对伺候他简直梦寐以求,立马直起身,像得了天大的奖赏一样,快步去后厨准备。

容楚城内,风雨未至,位于中心的楼阁却充斥着风诡云谲。

奢华的房间里,只见身穿玄色寝衣,头戴半片面具的男人卧在榻上假寐,月下他的衣袍身躯蜿蜒,房间里青灯配伽罗香,白丝丝透着冷意的香气升腾,仿佛能听到毒蛇吐信的“嘶嘶”声。

在他身边,一名年轻貌美的南倌小心翼翼地拨弄琴弦,生怕出错惹男人不快。

此时窗外闪过一道褐色影子,接着身披斗篷、额头刺有花纹的暗卫就跪到了房间中央,道:

“宗主,青花镜已经死了。”

“是吗?!”师无涯倏然坐起身,半边脸掠过一丝喜悦:“是景昭杀的?他终于肯”

但下一刻,他就因暗卫的话青白了脸。

“是,”暗卫毫无感情地接过他的话:“少宗主在裴连漪的指令下,亲手诛杀了青花镜。”

“你说什么——?!”师无涯周身陡然爆出阴寒刺骨的内力,不远处的窗棂骤然折断,弹琴的南倌惊叫一声,吓得后退数步。

“你再给我,说、一、遍。”师无涯尖利地开口,一字一顿道。

“少宗主在裴连漪的”

“裴敏柔!又是裴敏柔——!该死的裴敏柔这个不知羞耻的贱人!”这次没等暗卫说完,师无涯猛的挥开桌上的酒壶器皿,站起身不断咆哮道。

“宗宗主息怒,息怒”一旁的南倌战战兢兢的哀求,又大着胆子补充道:“这,这是少宗主弹过的琴。”

闻言师无涯身躯一震,他抬手勾住琴弦,扭曲的半边脸浮上一抹冷笑:

“叶洛,桑刹是景昭的影子,而你是桑刹的影子,在他们身边看了这么久,你觉得现在的景昭如何?”

名唤叶洛的暗卫纹丝不动,声音麻木如傀儡:“属下以为,现在的少宗主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少宗主了,不,”

他话音顿了顿,僵木的脸头一次展现出茫然:“或许在裴连漪身边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只听“铮”的一声脆响,琴弦断裂,瞬间割破了师无涯的手指,看殷红的血珠滚落,他怒极反笑,又冷声问:“裕园茶庄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叶洛抱拳回道:“霍老爷和霍夫人正被追杀,绝无半点生还的可能,我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请宗主放心。”

“好很好,呵哈”师无涯吮吸着手指的血,贴近桌上的琴,仿佛透过它吸取着男人残留的味道。

“景昭,是你先违背规则的,莫怪干爹狠心,为了让你回到我身边,我只有、揭穿裴连漪的真面目了。”

一阵腥甜的穿堂风刮过,月色惊然照亮了整座楼阁,也将远在城外的茶庄照的杀机重重。

作者有话说:

师无涯:小//王//八//蛋,我让你杀你不杀,他让你杀你就杀!

霍渣:听老婆的话,今晚可以上床睡觉觉吗

师无涯:

谁tm来告诉我《拿了反派师尊的剧本该怎么办》

裴美人:小黑狗有点好亲

霍渣:

画外音导演:所以嘴再硬的男人也要先表白啊啧啧

谁让我们连漪宝是引导型恋人呢

PS:我的红薯出了点问题,待我整理好后,再另行通知。

第114章 我要变成废人了![VIP]

裴连漪右手伤重, 突然失去自理能力,只能处处依赖身边的男人。

他在裴府就被霍景昭伺候惯了,现在到了兰宫, 也没什么不适应的, 就由着霍景昭为自己忙前忙后。

而此时霍景昭眼里心里都是他,十分享受被他需要的感觉,乐得为裴连漪包办一切。

两人日夜相对, 每一次接触都撩拨着霍景昭的神经, 变成了甜蜜的折磨,他只能边忍耐边等心上人恢复。

男人迫切的目光裴连漪不是没发现,可他除了焦急什么也做不了。

两个人靠到一处, 面对面看着彼此的脸, 连苦哈哈的药都甜了几分。

起初这样的照顾是很好, 裴连漪甚至放下以往的好强, 产生了被霍景昭豢养也不错的危险念头。

但随着日子渐长,受伤的右手还是没气色,裴连漪开始对未来有了担忧,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他是一家之主,以往裴府的大小事都由他一手操办, 在容楚城更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如今突然变成残废, 从云端跌落的滋味像细小的刀,缓慢割着他的自尊骄傲, 让他寝食难安。

入夜后的兰宫一片宁静, 偶有草丛间传来轻盈的蛐蛐鸣叫。

明月当空, 床榻上的人却睡得不踏实。

裴连漪身穿丝质寝衣,薄薄一层衣料滑到大腿根, 露出成熟男性的腿部线条,这双腿生的笔直,优美又不失力量感,此时他眉心微蹙,就算在睡梦中也不失那份岁月沉淀的韵味。

不知受到什么惊扰,裴连漪的小腿突然抽搐一下,低叫道:

“景昭”

他这两天夜里很容易渴,有时还想吃酸梅,就会习惯性把霍景昭摇醒,让对方去桌上给自己拿酸梅。

这次他又像之前一样伸出手,却只摸到了一片空。

“景昭?”发现年轻男子不知所踪,裴连漪顿时清醒过来。

他坐起身,四下看着和裴府有八分相似的卧房,心慌意乱到竟忘记了手上的伤。

正打算撑着床榻起身,手腕却传来剧痛,裴连漪眼前一黑,狼狈地摔下了床榻。

“啊!呃,好疼。”冰冷坚硬的地板撞得人生疼,低头看到手上固定骨头的木板和棉纱,他瞬间从头凉到了脚。

对着空无一人的卧房,强烈的无助和痛苦涌上心头,裴连漪白了脸,他顾不得自己还衣衫凌乱地坐在地上,顾不得昔日的体面,不断捶打着地面,一遍遍叫着男人的名字:

“景昭,你在哪里?”

“景昭,霍景昭”别丢下我记起对方曾经的不告而别,裴连漪的声线微微哽咽。

“裴爷!”就在他惩//罚//性的虐//待自己时,闻声赶来的霍景昭大惊失色,他连忙扔下手里的木炭,冲上前握住裴连漪的肩膀,阻止他继续自虐。

“裴爷这是在做什么?!你的手还没好,地上这么凉,你要干什么!”看着裴连漪泛红的眼眶和发抖的身体,霍景昭又急又心疼,忍不住吼道。

裴连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轻蹙眉头,微抿唇瓣,双眸揉着惊吓和“你吼我”的小委屈。

霍景昭俊脸一僵,立刻反应过来,放软语气:“我,我太着急了,看见你伤害自己,我就,慌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你去哪里了?”裴连漪哑声问,眼神带着审讯的意味。

霍景昭抱住他安抚:“我去柴房取点木炭,给你煮茶喝。”

实话只说了一半,实际上他刚从山林回来。

前几天他只顾着腻在裴连漪的温柔乡里,完全把青花镜抛了脑后,等回过神来,想到那修炼妖术的疯女人很可能卷土重来,他便去了丛林一趟,确认青花镜已死,才返回兰宫,到柴房烧水准备换衣。

不料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卧房里的人就闹了起来。

裴连漪的身体、感官嗅觉正是最敏//感的时候,他靠近男人的胸膛,闻到霍景昭衣领上的树木湿气,当即变了脸色。

“你骗我。”他猛的推开男人,无力地捶打霍景昭的胸口,嗓音发颤:

“你骗我你骗我!你根本不是去取木炭。”

这是如何看出来的?

霍景昭十分诧异,回过神来,他赶忙握住裴连漪挥舞的小臂,不许他乱动,耐着性子劝:

“裴爷,冷静一点,别闹了,骨头再断开怎么办?”

惊讶之后,他算是摸清了,许是受伤的缘故,这人最近变得敏感又脆弱,一点小事就要和他争半天,譬如今天午饭,就和他吵起来是春天的鳜鱼好吃还是夏天的好。

听霍景昭说自己胡闹,裴连漪更气了,他抓住年轻男子的发梢,挣扎着骂道:“我就是胡闹,我就是乱来,你这个混账、畜生、骗子,你把我关在这里,又不管我,你干脆叫我自生自灭啊哈,嗯!”

毫无逻辑的话没骂完,他就被男人堵住了唇。

“裴爷乖一点,嗯,嗬。”霍景昭趁人完全失控之前,俯身加重这个吻,用手按揉裴连漪的后腰。

“你啊,”裴连漪腰眼一酸,瞬间没了发火的力气,他双手缠上男人的脖颈,眼睑情不自禁地溢出淡淡的湿红。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对着额头,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气息。

对视片刻,霍景昭才如实交代道:“我去了丛林那边一趟,去确认青花镜的尸首,不告诉你,是怕你害怕。”

说着他蹭了蹭裴连漪的鼻尖:“莫气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下次我再去哪儿,一定先向裴爷禀报,绝不让你一个人担惊受怕,好吗?”

裴连漪盯着男人线条好看的嘴唇,心里的不痛快消散了一点,但仍追问道:“那个女人为什么要冒充你,她是冲裴府来的吗?”

霍景昭面色微变,声线变得深沉:“不,她和我之间有旧仇,她是为了报复我,哼,那个自寻死路的蠢货,也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察觉到年轻男子刹那间的冷鸷,裴连漪生理性地抖了一下。

霍景昭作为鬼面男带来的痛和失措还残留在他体内,裴连漪时而对他产生一种病态的着迷,时而又会感到一丝惧怕。

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惊惶,霍景昭眼神一暗,伸手按住他大腿上淡淡的疤痕,温度灼人,声线变得粗粝:

“别怕,裴爷,你喜欢的你爱我,也爱鬼面,也想要他,不是么?”

裴连漪闭上眼,长睫颤动,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这羞人的事实。

“她说,她杀不了你,但有办法让你比死还难受,是什么意思?”

霍景昭下巴抵着他的肩膀,沉声道:“意思就是你是我的软肋,伤你一寸,如杀我千遍。”

裴连漪内心雀跃,身体晕晕乎乎的,不禁埋进霍景昭的黑衣,汲取男人身上的皂香味,心跳的飞快。

就在气氛微妙之际,霍景昭忽然面色发白,沉闷地叫了声疼。

“啊!嘶——”

“景昭!你怎么了?”裴连漪定睛一看,发现霍景昭后背的伤不知何时裂开了。

看着小片的血,他这才记起对方的伤还没缝合。

想到男人一直带伤照料自己,裴连漪心疼的无以复加,他的美目顿时浮上水雾,急声道:“快去拿针线,我帮你处理伤口。”

瞧他急得话都说不稳,霍景昭正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便取来了针线。

两个人一前一后坐在暖灯下,帮霍景昭清理伤口后,裴连漪专注地拿起银针,张开唇濡湿线头,穿针引线,看上去极为熟练。

他自幼接受严苛的训练,对处理伤口再熟悉不过。

裴连漪想,他也能照顾好景昭,能为男人做很多事。

可现在他右手受伤,使不上力,左手又用不惯,手上的针几次偏离,不光缝不好,还给男人戳出新的血珠,痛哼了一声。

“景昭!怎么样了?!”裴连漪立即停下动作,担忧地问。

霍景昭原地打坐,绷直身体,忍痛道:“没事,裴爷、继续。”

裴连漪没办法,只好听他的继续。

感觉到他变紧促的呼吸,霍景昭像记起什么似的,忽而弯起唇角,道:“那天在荒山,子缨也是这么给我缝伤的,他手法不错。”

裴连漪手指一顿,险些把自己扎出血。

他本就心思敏感,听男人在自己如此狼狈的时刻提起子缨,内心不止翻腾着无名火气,更有难言的酸楚苦涩。

你迟早有一天年老色衰,而子缨年轻貌美,到那时,他就会因美色和肉//体弃你而去。

云歌的话始终是裴连漪心中的一根刺,总在他最脆弱时翻出来,刺的他鲜血横流。

作为爹爹,他羞耻于吃儿子的醋,他知道自己不该和子缨争,可每当看到子缨面对景昭那毫无保留、情意萌动的模样,他便受不了的和儿子比较起容貌、身材和精力。

他甚至想,比起如同白纸的子缨,他才能更好的服侍景昭,为景昭繁衍子嗣,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却越陷越深,根本遏制不了这种放荡的心思。

这些难堪,欲//望,妒忌和不安他自以为早在岁月中修炼的炉火纯青,却对霍景昭暴//露无遗。

裴连漪捻着针,看着面前这具年轻精悍的身体,脸色难看,突然哑声道:“不缝了。”

他垂下眼,赌气般地扔开针线,重复道:“我不要缝了。”

霍景昭正专心忍痛,冷不丁听见这话,男人茫然地回过头,盯着面色寡淡的裴连漪,挑眉奇道:“缝得好好的,怎么不缝了?我不怕疼。”

分明痛的龇牙咧嘴,还要为了他嘴硬。

听着年轻男子沉重的气息,裴连漪鼻间发酸,他一把挥开手边的针线盒,背过身道:“说不缝就不缝了。”

霍景昭只当他是累了或是在使小性子,就依着他整理好床榻,收拾掉周边的狼藉,抱着他躺下来:“好好,不想缝就不缝,睡吧,我看着你睡。”

“”裴连漪趴在他结实温热的心口,听着耳边遒劲有力的心跳,感受着男人无限的包容,他唇齿紧咬,暗暗收起指尖。

一夜无话,虽然各怀心事,也算得上相拥而眠。

但自从这一晚,裴连漪就变得有些不对劲。

第二天早上,霍景昭神清气爽的醒过来,他打了盆热水,正要像之前一样给裴连漪梳头换衣,镜子前的人忽然避开了他。

“我自己来。”裴连漪声音不大,标致的眉尾却透出一股执拗倔强。

霍景昭一愣,又点了点头,退到他身后,背着手看他,唇角含笑:“好,裴爷自己来。”

裴连漪在男人的注视下拿起木梳,他凭着记忆学曹贤和下人们都是怎么做的,但不知怎的,左手笨拙的不像自己的,稍一用力就扯到身上的伤口,疼的他手指一颤,梳子“啪”的一下掉在了地上。

裴连漪看着地上的梳子,表情不知所措。

他喜好洁净,又在裴府养成高傲的性子,从不会捡或用掉在地上的东西,霍景昭就找了把新梳子,温声道:“还是我来吧。”

“不要。”

裴连漪哪肯依他,转头从他手里夺过梳子,继续和一头如瀑的青丝搏斗。

但不熟练的动作没有理顺发丝,还扯得头皮生痛,头发也越来越乱,不驯地贴到湿汗的额角,使主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通过铜镜看见欲言又止的霍景昭,裴连漪内心一股无名火起,突然将梳子砸向铜镜。

可他手上没劲,梳子只在镜面轻磕一下,就掉到了梳妆台。

而这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一个动作,已然耗尽了裴连漪所有的力气。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颓然垂下左手,胸口剧烈起伏,秋水眸不受控制的泛红。

“裴爷,”霍景昭的心像被碾了一下,眉弓凝着深深的怜爱,按住他的肩:“我来帮你”

“谁要你帮。”

“是是,你没有要我帮。”霍景昭立马改口,在他耳边哄道:“是我想给你梳头,是我想帮、是我想碰你。”

他越淡定纵容,裴连漪就越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他羞于自己的无理取闹,更怕男人真的厌倦自己,只好垂下眼,不再反抗,任由霍景昭像对待闹脾气的小孩一样,为他打理好长发。

晨间的小插曲最后以霍景昭在裴连漪胸前挽了个发髻结束。

白玉发带松松地搭在肩膀,发髻样式简单,但随着他匀称起伏的曲线,莫名有一种慵懒风情,为他寡冷的脸增添几分娇蛮。

霍景昭看的眼热,心道不知还要被这个熟//妇折腾多久。

午饭后,裴连漪又闹着要写字。

“你的手怎么突然想写字了?”霍景昭正想说你的手还没痊愈,可瞧见裴连漪恼恨的表情,他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桌边的人抬起下颌,高傲地看着他,道:“你‘绑架’了我这么久,总要让我给曹贤传封信,报个平安吧。”

裴连漪话音一顿,流露出浅浅的依赖羞赧:“否则云歌他们真以为我被你弄死了。”

霍景昭哪能说过他,对他撒娇又命令的神态更没抵抗力,便像往常一样磨墨,备好信纸,双手递上裴连漪惯用的狼毫笔:“裴爷,请。”

裴连漪含羞带怨地看了他片刻,轻哼一声从他手里接过笔,准备写信。

想着他中途又要人伺候,霍景昭便双手抱臂,站在一边儿等着。

但等了许久,也不见裴连漪有所动作。

“裴爷怎么不写?”霍景昭问。

他年轻俊美,一袭黑衣穿的挺拔精锐,黢黑面料勒着结实的肌肉,蜂腰宽肩,充满了男子气概,每次专注地看人时,总深沉迷人,叫人心痒难耐。

裴连漪红着脸别过头,双手捂住信纸,说:“你你不许看。”

霍景昭眉峰一扬,黑目幽深地看着他。

“不许看不许。”裴连漪几乎是在嗫嚅,他侧身挡住书桌,唇珠颤动,满脸羞意。

虽不知他在闹什么别扭,但这副欲语还休的样子青涩又可爱,看的霍景昭心潮澎湃,骤然绷直腰杆,一股热流直冲天灵盖。

若不是两人有伤在身,眼前玉暖春庭,他真的会当场给这人拽上床榻,折磨个半死不活。

“行,我不看。”年轻男子低笑一下,故意拿手指挡住眼睛,留了句“我在门口守着”便离开卧房。

瞧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裴连漪脱力般地坐下来,颈肩还泛着淡淡的粉色。

静坐一会儿,等燥乱的心跳平息,裴连漪才伸出手,尝试着提笔写字。

起初他还能在纸上画出笔画,但没多久,手腕就抖的不成形,每次挪动换来的不是字,而是尖锐的疼痛和难看的污迹。

容楚明珠惊才绝艳,生了双白皙如玉、修长姣好的手。

这双手既能写得龙飞凤舞的好字,对字画珍宝的鉴赏更不在话下,但此刻,它像被剥去了筋骨,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看着纸上那团刺眼的墨污,裴连漪脸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

数日来的不安,妒火和恐惧接连爆发,让本就摇摇欲坠的人彻底崩溃。

“不要——!不要啊呃!”裴连漪一把掀开桌上的墨盒,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墨汁飞溅,染黑了眼前的一切。

他手腕扭曲地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整个人蜷缩到椅子上,瞳孔收缩,惊惶万状。

“裴爷?连漪!”听见声音,门外的霍景昭心头巨震,立刻冲进来。

他管不了桌边一地狼藉,赶忙扳过裴连漪的脸,急问道:“裴爷怎么了?”

“”裴连漪不说话,只静默地流泪。

霍景昭最怕的就是他一声不吭的样子。

他急得额头青筋凸起,加重语气问:“裴爷究竟怎么了?是不是身子又疼了?还是哪里难受,你快告诉我,说话,不管是什么,我都在这儿。”

裴连漪仍一言不发,泪水流的更凶。

在他心里,自己就这么不值得依靠么?

见他毫无反应,霍景昭只得闭了闭眼,强压着火气,转头去取干净衣裳。

这时裴连漪哑声开口:“你厌烦我了。”

怎么会?!

霍景昭脚步顿住,回头愕然地看着他。

男人还没来得及说话,裴连漪又恨然道:“我什么都做不好,你终于厌烦我了。”

霍景昭又气又笑,满腔怒火泄了一半:“你在胡说什么?我恨不得时时刻刻把你揣在心口上。”

裴连漪别过脸:“你说我缝针没子缨缝的好。”

他何时说过这话了?霍景昭在心底大叫冤枉。

可看着那苍白脆弱的脸,他又忍下嘴边的争辩,几步跨到裴连漪面前,蹲下身把后背给他,嗓音低沉:“裴爷想缝针就来吧,只要你不胡思乱想,缝多少下多少次都行。”

对着他伤痕累累的脊背,裴连漪的泪汹涌而下,突然死死攥紧男人的衣襟,绝望地哭喊:

“我要变成废人了!我变成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了!现在的我连笔都拿不了,连碗药都端不住,还怎么掌管裴府,怎么和你在一起?!”

“裴爷、裴爷!”听他哭的撕心裂肺,霍景昭的心都要碎了,他立刻抱住裴连漪,力道大的不容对方挣脱。

裴连漪流着泪摇头:“你要子缨吧,他年轻,健全又灵巧,你别要我了。”

“住口。”霍景昭瞳孔一沉,浑身散发着属于鬼面的强势冷鸷,手指却不停地给裴连漪拭泪:“什么废人?!谁准你这么说自己的?你是裴连漪,是容楚城最厉害的人。”

“你伤没好之前,我就做你的手,你动不了,我就抱着,背着你,就算一辈子拿不了笔又如何?!你只要好好待在我身边,做我的人,除了我身边,你哪儿也不准去。”

“你”裴连漪呆呆地望着他。

“哭累了?”

裴连漪不是哭累了,而是感到丢脸。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宝宝有小情绪了

霍霍:接住宝宝的小情绪

裴美人:我不听,我生气,我吃醋

霍霍:送礼物、表白、求婚三连

裴美人:霍霍真的要娶我吗,可是

(越幸福越不安的宝宝.jpg)

师无涯:

我反对这门亲事!

裴美人:

围观群众:爹咪从了他!从了他!

画外音导演:

其实连漪宝从小就有“娇妻梦”,但奈何命途多舛,一直没能被满足,还好现在我们霍霍狗来了

霍渣:

PS:108章这两天会改成番外:连漪回忆录(一),揭晓子缨是怎么来的,请大家多多关心吧!

第115章 求婚+当众认爱[VIP]

虽然不是第一次对男人袒露脆弱, 但在明显比自己年轻、又是小辈的霍景昭面前痛哭,他内心的羞//耻要比伤痛多的多。

裴连漪移开眼,极力想忍住喉间的哭意, 却仍止不住断断续续的啜泣。

他干什么都十分专注, 连哭也是,一陷进去就劝不住,特别难哄。

霍景昭见状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 放到裴连漪手里:“拿着这个。”

这枚令牌整体由玄铁制成, 色泽幽深,触手生凉,边缘镶嵌着一圈细碎的暗红宝石, 与男人有着相符的神秘霸气。

霍景昭常年戴面具行事, 行踪诡秘, 而九华宗人多地多, 势力盘根复杂,为了各个地方的弟子能辨认出少宗主,师无涯特意打造这块玄铁令给他,在九华宗上下,见令如见霍景昭本人, 都要听其调遣。

如今青花镜已死, 但潜在的危险并未消失, 他无法时时刻刻盯着裴连漪,便将这块代表自己身份的令牌给他, 保他安全。

这么一给, 相当于给出了身家性命。

“这是什么?好漂亮。”裴连漪果然被亮晶晶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止住哭泣,双手捧着令牌问。

“护身符。”霍景昭随口胡诌:“是我偶尔得到的, 不值什么钱,据说有辟邪保平安的功效。”

说着他把裴连漪抱到腿上:“你如今受伤,带着它百毒不侵,伤也能好快些。”

裴连漪常年和奇珍异宝打交道,是何等的慧眼如炬,一看便知手上的东西并非世间俗物,不禁追问:“你从哪里弄来的?谁家护身符长得又黑又大,莫不是唬我。”

瞧着他充满盘问的目光,霍景昭呼吸一滞,正色道:“我是有些事瞒着你,但我向你保证,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保护裴府和子缨。”

他顿了顿,俊脸和耳根臊热的厉害,沉声道:“等我解决了这些事,就禀明爹娘,备好聘礼,然后正式到裴府提亲。”

“你说什么?”裴连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他反应过来男人说了什么时,整张脸轰的一下,红的快滴血。

霍景昭镇定地重复:“我说,我要去裴府提亲,堂堂正正的娶你。”

裴连漪瞪大眼睛:“你疯了!”

两人都是男子,而赘婿迎娶岳父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这简直是惊世骇俗,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的丑闻。

“不,不行。”裴连漪慌乱地挣扎起来,想从男人紧密的双臂间逃离。

“我是疯了!”霍景昭立刻抱紧他,将他牢牢锁在怀里,嗓音粗粝又偏执:“从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疯了,现在更是疯的厉害,如果不能光明正大的和你在一起,我还要疯到去杀人放火,把整个容国搅得天翻地覆!”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好爹爹,天底下恐怕只有你能治得了我,你就,认了吧。”

裴连漪被他毫不掩饰的疯狂爱意震的全身酸软,羞的满脸通红:“可是”外界的目光怎么办?子缨怎么办?裴家的声誉又当如何?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霍景昭制止他的话,眉宇间充斥着横扫一切的狂傲和掌控:“不管天下人怎么看,谁说什么,我都要和你在一起,世俗的眼光由我来挡,子缨有多少恨多少怨,也尽管冲我来。”

他抬手摩挲着裴连漪的下唇,道:“裴爷,和你在一起是我此生唯一的意志,我这双手,就是为擦去你的眼泪而生的。”

“答应我。”

看着他眼里汹涌如潮的情愫,裴连漪沉寂已久的心像被投进炼蜜的火炉,激起无法抑制的酥麻疼痛,又生出从未有过的暖意和悸动。

他垂下眼,哑声道:“如今我说不要,是不是也晚了?”

霍景昭狂喜地扬起眉峰,喉结滚动:“当然,从你招惹我的时候就逃不掉了,你不要,我就关你一辈子。”

裴连漪的秋水眸熠熠生辉,交织着甜蜜和羞愤,心跳和呼吸都乱了套。

就在他心神失守之际,霍景昭又故意叹息道:“只是”

“只是什么?”

霍景昭一脸为难:“就怕爹娘他们不同意,毕竟这事对他们的冲击太大了。”

这话说的不错,自家儿子突然要迎娶岳丈,不单是容楚城,这在礼教森严、注重纲常的容国都是难以接受的事。

且不论霍家和裴府地位悬殊,光这辈分都不知该怎么算!

裴连漪一听就急了,生怕男人会反悔,便主动扳过霍景昭的下巴,傲慢又急切道:“你爹娘不同意又能如何?我能让你进一次裴家的大门,就能有第二次。”

他微抬下颌,霸道的宣告道:“你爹娘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要同意。”

霍景昭故作诧异地看着他:“好彪悍的媳妇,难怪爹娘那么怕你。”

裴连漪别过脸,淡哼一声:“容楚城内除了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小畜生、浑崽子,还有谁是不怕我的?”

这人平日看着温润老实,斯文守礼的样子,谁能想到他有贼心更有贼胆,连未来岳丈的床都敢爬

闻言霍景昭低笑一下,带着十足的愉悦:“分明是你太难搞,心思比海深,规矩比天大,我若不大胆点,怕是连你的衣角都摸不到。”

裴连漪一阵脸热,干脆将发烫的脸埋进霍景昭的臂弯,不再看他。

气氛陡然变得暧昧,像紧密的糖丝正在融化,仿佛有细小的火花劈啪作响。

低头嗅着他身上冷矜的兰香,霍景昭收紧腰//腹,瞳孔变得幽暗。

这天夜里兰宫不像之前那样安静,而是弥漫着叫人脸红心跳的声响。

红绡帐内,温度攀升,偶尔夹杂着几声无助的泣音和更凶猛的回应。

似乎要弥补之前的亏欠和分离,霍景昭使出浑身解数,极尽所能地取//悦和占有。

整座兰宫偎进潮汐,挥发着浓郁的兰香。

裴连漪鸦色的长睫不停震颤,起初他还尝试着维持一丝理智。

但很快他便如至云端,神志模糊,分不清耳边是谁的心跳,几乎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可能是霍景昭给的“护身符”起了作用,裴连漪的手恢复得比预期的要快,几天后,他已经能拿得动一些不重的花瓶,食欲也逐渐旺盛起来,还能写一些简单的信。

霍景昭看在眼里,既欣喜若狂,内心又渐渐升上一层阴霾。

他无比清楚,随着裴连漪伤势好转,他们便要离开与世隔绝的兰宫,去应对外界的种种恩怨,而他要替师无涯除掉师家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某天夜里,裴连漪入睡后,窗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夜枭哨声。

听得这声音,霍景昭眉目一凛,身形矫健地掠出兰宫,落到了外面的丛林秘影深处。

见男人现身,等候多时的桑刹连忙跪地道:“属下拜见少宗主”

“别说废话了。”霍景昭背靠树干,双手抱臂,冷脸审视着他:“又是那个老东西让你来的?”

“是。”桑刹看着眼前的男人,虽然霍景昭仍和过去一样一袭黑衣,双目冷鸷如箭,举手抬足透着睥睨众生的狂气,但他隐约觉得男人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过去的霍景昭冰冷暴戾,身上总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而此刻那由仇恨和冰霜凝聚的戾气淡了点,多出了属于平凡男子的温度。

“宗主很担心您的身体,便派我来送红丹和金疮药。”呆了半晌,桑刹从怀里取出包裹道。

霍景昭没接,他面无表情,声音透着一丝不耐:“回去告诉老东西,我会依照承诺替他报师家的仇,等一切结束后,我与九华宗再无瓜葛,他再在我眼皮下放肆,我会宰了他。”

“少宗主?!”桑刹听的心中一惊,看来霍景昭还不知道,宗主早就不满足于单单对师家复仇了,如今比起有杀父杀母之仇的师家,他更恨的人是

桑刹举目望向林荫外泉水环绕、仿若世外桃源的兰宫,担忧地皱起眉:“请少宗主三思!您修炼多年、蛰伏谋划,为的不就是大仇得报后,正式接管宗门您当真要舍弃这一切吗?”

九华宗富可敌国,不仅在容国地位显赫,连上京都要避让三分,就算在宗门只做个舞姬,都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而继承人的身份,霍景昭居然说扔就扔

“报仇?”霍景昭一歪脑袋,狂傲地冷哼道:“我已经找到了最好的报仇方法,裴连漪把他这辈子赔给我,我们就算两清了。”

看到他唇边一闪而过的笑意,桑刹愣住:“裴家主,他知道这一切吗?”

霍景昭的脸再次冷下来:“他不需要知道,因为我会护着他。”

桑刹沉默片刻,总是紧绷的脸第一次露出轻松的笑容:“看来,少宗主已经找回自己的心了,它不再是一颗冻结于冰泊里的心,而是一颗鲜活的,真正为某个人跳动的心。”

早在霍家的第一面,霍景昭对上那双波光粼粼的秋水眸时,他就该料到的,所有人,包括料事如神的宗主都想不到,那颗被封存在寒冰之下,被噬魂钉日夜侵蚀的心,会让裴连漪毫不费力地拿走。

可是,宗主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对宗主来说,少宗主是他最完美的作品,是他倾注全部心血的工具,是不容旁人染指的一切。

霍景昭不耐烦又不自在地“嘁”了一声,背过身摆手:“走了,别再来烦我。”

就在男人准备纵身离开树林时,不远处的山上突然升起一股狼烟,烟雾越来越大,将原本清透的月夜染成不祥的暗红。

“怎么回事?”霍景昭立刻提起内息,身形拔地而起,落到最顶层的树上。

站得高看得远,再加上他视力极好,一眼就确定了狼烟升起的位置。

桑刹紧随其后,看清楚狼烟升起的地方,他面容巨变:“少宗主,不好了,那是裕园茶庄的方向,老爷和夫人!!”

他话没说完,霍景昭就像出鞘的剑一样跃出山林,朝烟雾弥漫的地方飞奔而去。

“少宗主,当心有埋伏!”嗅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息,桑刹连忙追上他。

“爹,娘!”两人间不容息地赶到茶庄时,整片茶山已经被狼烟吞没,热浪扑面,里面还夹杂着木块爆裂的噼啪声。

“爹,娘——!”看着一间间黢黑死寂的房屋,霍景昭双目血红,喘息声都带上了铁腥味,他用力踹开房门,不断在各个房屋前奔走,厉声呼喊,却始终不见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男人正焦急万分的四处寻找,这时茶山的角落突然传来微弱的哭嚎:

“咳——啊,救救,我的茶,我的茶呐!”

“少宗主,有人在!”桑刹立刻循声而去,将在茶丛里挣扎求救的人拽了出来。

“救茶救茶啊!”此人被狼烟熏得灰头土脸,衣裳也被划的残破不堪,可嘴里仍不断地喊着救茶。

霍景昭定睛一看,这副乞丐模样的人竟是茶庄的主人赵老板。

他箭步上前,粗暴却精准地抓住赵老板的后领,徒手将人提起来,喝问道:“发生了什么?人都到哪儿去了?!”

赵老板被熏得头昏脑涨,也顾不得眼前的人是谁,只哀哭道:“前些日子来了一群军营的人,说,说有人挡了裴府和裴爷的路,他们杀了几个茶农,再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军营的杀了几个茶农,短短几个字串联到一起犹如晴天霹雳,让霍景昭浑身的血瞬间冻结,他拽紧赵老板,手指几乎拧断对方的脖子,厉问道:

“军营?你可记得那些人的样貌?”

赵老板脸色发青地摇头:“他们个个人高马大,坐在马背上,看看不清,只记得,有两个茶农一直说,求裴爷开恩放过他们儿子。”

霍景昭脑袋里轰的一声,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近距离看到男人青筋暴起的面容,赵老板吓得瑟缩一下,连忙回道:“他们好像知道了裴爷的什么秘密,和裴家子嗣有关,我,我真的没听清,饶命饶命呐!”

霍景昭面容僵硬,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站不稳。

胸口的噬魂钉骤然传来刻骨的剧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怕他受刺//激会失控暴走,桑刹急忙道:“少宗主,您先别急,此刻还不能确定那两个茶农就是老爷和夫人”

“裴敏柔终于忍不住要灭口了啊。”这时一道玄色身影自林间走出来,打断了桑刹的话。

“宗主!”看见来人,桑刹心下一惊,立刻跪地道。

师无涯身着玄色衣袍,素纱为表、紫绡作里,衣长拽地三寸,微弱的天光下,他浑身泛着鳞片般的幽光,看上去像一条刚刚苏醒的蟒蛇,此刻他半片银灰面具下的双眼闪烁不定,仿佛能洞悉男人内心最深的恐惧。

霍景昭用手撑着树干,眼底布满猩红:“你说什么?”

师无涯走近几步,嘲讽地看着他:“霍景昭,你以为裴敏柔发现自己被你欺骗后,他会善罢甘休吗?呵,他还真是有手段啊,一边享受着你的痴恋,一边对你布下天罗地网,这个惯会利用男人的贱//人,从十七年前就是这样,所以他才会让云歌来报复你爹娘,杀了你爹娘后,下一个就是你,除掉你爹娘这两个障碍,他就可以尽情地玩//弄你,操//控你。”

“为了裴府的利益,为了掩盖肮脏的血脉秘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不,这不可能。”霍景昭红着眼摇头,哑声否认。

这段时间裴连漪和他在兰宫寸步不离,柔情蜜意,怎么可能对他爹娘下死手。

“你清醒一点吧!”师无涯陡然抓过他的衣襟,对上他俊逸的黑目,咬牙切齿道:“你好好想想,若你爹娘知道裴府、裴连漪就是间接害死霍莲和霍骅的凶手,岂会准许你和他在一起?!”

“住口住口——!”听见那两个名字,霍景昭面色大变,眼底霎时写满嗜血杀意,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师无涯加重手劲,指尖几乎嵌入男子的皮肉:“景昭,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他从未相信过你,更不可能爱你,他只想驯服你,利用你,最后杀了你,就像玩//弄一条不听话的狗——”

“不不,”霍景昭将牙咬的咯咯作响。

师无涯冷笑着继续道:“你还不知道吧,三日后,上京就会赐宴给裴府,以嘉奖裴敏柔‘整顿茶山’的功劳。”

“上京痴迷炼丹长生已久,早就想将茶山变作药山,放烟毁山,既能立功,又能以绝后患,裴敏柔自会听命行事。”

“不,不可能,裴连漪他,”霍景昭看着脚下只有传递军情时才会用到的狼烟,又望向变作废墟的茶山。

爹娘生死未卜,就算他极力否认,所有线索都指向他最深爱,最想保护的那个人。

“啊——呃啊!”霍景昭头痛欲裂,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铁钉在颅内搅动,疼的他在地上打滚,不断撞击身边的树木。

“少宗主!!”

“景昭!景昭你怎么样了?!”师无涯立刻上前稳住男人狂乱的身形,给他喂下红丹。

可吞服红丹后,霍景昭没有像之前一样平息下来,而是更疯狂的在地上打滚,他后背肌肉//暴//起,将黑衣撑得满满当当,额角的青筋痉挛浮动,两眼几乎溢出血来。

“我不信不信,爹和娘,我要去,找、他们”

他和他分明说好的,要在一起

就算千夫所指,山摇地动,也要在一起

“景昭!景昭!”师无涯焦急地呼唤,他用力抱紧霍景昭挣扎的脑袋,抬手不断给他输送内力,试图阻止男人体内暴走的气血经脉。

过去噬魂钉发作起来,霍景昭会胸口剧痛,气息紊乱,但只要用红丹和他的内功稍作压制,男人很快就会清醒过来,而现在,他的内力耗了一大半,霍景昭仍没有平息的征兆。

那个贱//人对他的影响竟如此之大,想到裴连漪,师无涯两眼发寒。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周边的一切被摧毁,失血疲惫的霍景昭才倒进了丛林里。

年轻男子双目发暗,嘴边残留着血沫和泥土,像一头筋疲力竭的雄兽。

俯身审视着他失神的瞳孔,师无涯沾了点男人嘴角的血,放进口中慢慢品尝:

“景昭,你不信的话,三日后,就亲自去裴府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霍霍:

啥?老婆要对我强取豪夺

霍爹霍妈:裴爷你就放了我们的乖儿子吧

霍霍:补兑!!!(内心os:千万不要放过我

裴美人:霍霍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霍霍:

噗通

噗通

噗通

师无涯:本来tmd就烦

第116章 父子反目[VIP]

清晨第一缕光照进卧房, 蒸发掉积攒的晨露,挥洒着淡淡的麝香味。

感受到外界的光线,床上的人眯起双眸, 下意识去抱身边的男人:

“景昭?!呃嗯——”

双手扑空摸到微凉的棉被后, 裴连漪猛然清醒,他刚要起身找人,就因腰部传来的酸痛跌回了床上。

隐匿的酸疼感传遍全身, 让裴连漪一下子记起了昨晚的事。

裴爷, 待我见到爹娘,要先带他们换衣准备一下若登门求亲,我应该备什么礼?说什么话?

昨晚临睡前, 霍景昭抱着他怎么都不肯撒手, 还兴奋的缠着他问提亲的细节。

好爹爹, 你教教我教教我。

想着年轻男子紧张兮兮的样子, 裴连漪的脸一阵发烫。

他抿起唇,抬头看了眼窗外的晨光,这个时辰,霍景昭兴许已经在去找爹娘的路上了。

若霍家夫妇知晓自己和他们儿子之间悖德的情事,会作何反应?想到这里, 裴连漪更羞得不行, 只好翻个身, 将脸深埋进带着男人气息的软枕,才能平复狂乱的心跳。

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不然以那混小子疯魔的性子, 若自己迟迟不应, 他指不定要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这样想着,裴连漪撑着床褥起身, 整理好凌乱的床榻,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他穿戴整齐,正要简单准备一下回府的行囊,门外忽然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有青花镜的前车之鉴,不知来的人是敌是友,裴连漪目光变冷,立刻拿起弓箭,敏锐地靠近门边。

就在他抬手搭上弓弦、瞄准大门的刹那,门突然开了。

迎面而来的却不是预想的危机,而是一张张熟悉的脸。

只见曹贤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一众掌柜和裴府仆从,众人黑压压地站成一团,惊讶又激动地望着裴连漪。

不知为何,向来冷傲绝艳的裴爷变了很多,他身上不仅有被人精心灌溉的韵致,那张端正寡冷的脸也带着倦懒红晕,不经意泄出的柔软,犹如寒玉生温,叫人根本移不开眼。

“家主真的是您!”看见庭院里身穿月白色衣袍、身姿挺拔的人,曹贤双目一亮,赶忙上前道:“老奴可算找到您了,云将军说您在这儿,我带掌柜们翻了两天的山,才寻到这地方。”

原来是云歌听闻此言,裴连漪绷直的肩膀瞬间松懈下来,他放下弓箭,沉声问:

“云歌怎么样了?他人在哪里?”

曹贤摇了摇头,回道:“前些日子云将军带兵出城办事,还没回来呢,临走前他说您在这里清修,命我务必带够人手接您回府。”

顿了顿,他又面露喜色道:“家主,府里有喜事!上京传来旨意,称裴家在荔州船厂打通漕运有功,特在裴府赐宴,要您三日后赴宴领赏。”

“家主,群龙不可无首,还得您回府主持大局呐。”

上京赐宴乃是多年未有的殊荣,更巩固了裴家在容国的地位,裴连漪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垂下眼帘,记起那天霍景昭当着云歌的面对自己做的事,脸上闪过淡淡的羞窘。

云歌行事一向周全,或许是怕他难堪,又有警告景昭立马放人的意味,他才会让曹贤带掌柜们来“逼宫”。

听曹贤说云歌出发已有段时日,想必这时他已经接到霍家夫妇,在回容楚城的路上了吧

想着霍景昭和爹娘团聚,急吼吼地拉着他们说两人情事的模样,裴连漪唇角是止不住的笑意。

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煞神,在这方面倒传统保守的不行,还天天把什么三媒六聘挂在嘴边。

见裴连漪一言不发,以为他仍沉浸在失去赘婿的悲痛之中,曹贤身后的掌柜赶忙站出来劝道:“是呀,裴爷,上京赐宴是大喜事,更是一等一的大事,其中涉及礼仪谢恩、打点宫人、答话这些事,我等见识短浅,恐怕难以应对,还要您亲自坐镇呐。”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抱拳躬身道:

“请裴爷回城主持大局——”

“恭请裴爷回府主持大局——!”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裴连漪的心瞬间沉了下来,商界、家族、上京种种现实交织在一起,像密不透风的网一样将他牢牢束缚起来,作为商会掌门人和一家之主,有太多的责任,太多荣辱兴衰的担子,他无从逃避。

此时虽不知景昭去了哪里,不知他在做什么,但不论如何,他都相信霍景昭会回裴府找他,他信他的承诺,更信他对自己的爱意,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人,他要,权力地位,他也要。

最后看了眼承载着无数疯狂和温存的兰宫,裴连漪眉目一凛,冷矜的秋水眸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沉声下令道:“所有人即刻随我回府,整顿商会,三日后在裴府领赏谢恩。”

“是——!”

就这样,一行人在裴连漪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兰宫,临走前,怕霍景昭见不到自己着急,裴连漪特意在桌上留了信,告诉他自己一直在等他。

而他不知道的是,当他们的队伍走远后,一个身披斗笠的诡谲身影闪过,取走了桌上的信件,不留半点痕迹。

三天后,乌云遮盖日光,夕阳西沉,满楼风声飒飒,整座驿站沐浴在凄风之中,预示着一场酝酿已久的山雨即将到来。

静到令人窒息的房间里,只能听见沉重的脚步声。

身穿紫衣的人正在窗边走来走去,他时不时看向床上的男子,眉眼里透着焦急。

“少宗主,您快醒过来吧您再不醒,裴家主他就糟了!”见床上的人毫无动静,桑刹咬住嘴唇,后背直冒汗。

三天前霍景昭在裕园茶庄呕血暴走,宗主用掉半成功力,喂了三颗红丹,才将男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让他清醒了一点。

见霍景昭恢复知觉,师无涯便下令带人回城。

不料男人一睁开眼就要去兰宫。

“连漪裴爷,我要见他,我要亲耳听他说。”

哪怕噬魂钉深入经络,带来刮骨剜心的痛,神志不清的霍景昭也叫着裴家主的名字。

在九华宗数年来,桑刹见过霍景昭不少样子,见过用赤血鞭将人抽的腰骨断裂、遍地哀嚎的他,更见过深夜独自对月饮酒的他,而像这样失魂落魄的霍景昭,他却是头一次见

男人一袭黑衣,挺阔的双肩塌陷下去,唇边残留着来不及擦掉的血迹,更显得混乱阴郁。

他经脉损耗,浑身上下透着脆弱和不驯的野性,每一处绷紧的肌肉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残破和雄性气息。

目空一切的男人动了凡心,深受情伤,身心损耗,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爱。

若叫九华宗那些少男少女瞧见,怕是既心疼的落泪,又忍不住为他残损的模样心神荡漾。

“宗主,还是让少宗主服药”

“不,他要见裴敏柔,就让他见。”

瞥见师无涯铁青的脸,桑刹忐忑地开口,正想提议用安神散稳住霍景昭,对方却打断他的话,还调转了马车,不顾男人支离破碎的身体,一路疾驰,直奔兰宫。

可到了兰宫,里面却空无一人

“不,这不可能他不会丢下我不管,他说过他不会再逃——!他说过,他要和我在一起!”

“连漪,裴连漪——!”

桑刹到现在都忘不了霍景昭昏迷前的情景,男人发了疯般找遍了整座兰宫,

床铺、衣柜、书桌,甚至是浴池,都被霍景昭砸的面目全非,但得到的除了满手的血,便是一片冰冷。

而宗主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切,他环抱双手,好整以暇地看着踉跄的霍景昭,哑声道:“景昭,这下你应该看清楚了吧,为了裴府和自己的声誉,裴敏柔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只要一抓到机会,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抛下你,你、你爹娘,还有你的真心,都是他用完就扔的垫脚石。”

“不——不要再说了!滚,滚开——”镜子前的男人头痛欲裂,像濒死的野兽般抱着脑袋咆哮,仿佛要将积攒多年的恨嘶吼出来。

“景昭,你的手还在流血啊嗬——景昭! ”师无涯正欲上前给男人包扎伤口,霍景昭赤红的眼突然盯住铜镜,随后一拳砸了上去。

“裴连漪裴府,好好啊,你敢弃我不顾,就要做好和我不死不休的准备。”

镜面骤然崩裂,碎片飞溅,映出男人昏迷时受伤的黑眸。

桑刹走上前一看,发现霍景昭打碎的不止是镜子,还有一把做工精细的梳子。

再之后,他和师无涯耗费了半天时间,才将彻底昏死的霍景昭带回驿站。

望着昏迷时还紧握着木梳残渣的男人,一句“少宗主动了真情,他真的爱上裴家主了”几乎从桑刹嘴里脱口而出。

“爱——?!”听闻这个字眼,师无涯冷笑一声,他猛然转身,一掌掀翻了房里的桌椅,几近失控的怒吼:“说这个字的时候不觉得嘴里有血腥味吗?!桑刹。”

桑刹面容一白,深深低下头:“属下不敢。”

师无涯咬牙盯了他片刻,眼里冻结着层层杀意。

桑刹面色发白地绞紧衣袖,就在这时,师无涯忽而迈开步伐,踱步到床边,俯身端详着床上的男子:

“景昭,我的少宗主,你放心,干爹一定替你主持公道,让那个欺骗你、妄图夺走你的贱//人付出代价,你就安心的睡吧。”

他用指尖抚摸着霍景昭线条冷峻的下巴,声音轻的像情人私语:“待你醒过来,就会回到我身边,回到我为你打造的世界里,做回那个冰冷无情、唯我独尊的‘王’。”

说着他像被男人皮肤的温度烫到似的,陡然缩回手,起身对桑刹命令:

“你留在这儿,看好景昭。”

“属下遵命。”

捕捉到他轻抚霍景昭下颌时一闪而逝的痴迷,桑刹心头巨震,忙低声应是。

随后师无涯就带着半个宗门的人手,以替少宗主报血海深仇的名义去了裴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