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你怎么撒娇发狂发火都不成!”
说完不等裴连漪反应,男人就提起内息,像阵劲风般地离开了卧房。
“你这”孽障,谁撒娇了?!瞧着他精悍矫健的背影,裴连漪瞪大双目,想怒声训斥他,但话到嘴边,心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酸软温暖,叫他开不了口。
这世上,有这么一个人,他从不问难不难、险不险、值不值,只要自己开口,他便想方设法、拼尽全力的给。
听着外面的动静,裴连漪倚靠着床,抬手抚摸腹部,露//出了无比期待的神情。
虽说对裴连漪夸下海口叫他一定吃到冰酸枣膏,但摘得一筐酸枣后,厨艺不精的霍景昭还是犯起了难。
他幼时家道中落,是帮家里分担过许多农活儿,但那些大多是脏活累活,要么就是上码头捕鱼谋生,哪接触过酸枣蜜饯这类小东西
在九华宗修炼的数十年,男人更生出了一身野劲,逮着什么吃什么,只为用食物果腹,何曾讲究过滋味口感。
因此他只能凭模糊的理解和蛮劲去做裴连漪想要的酸枣膏。
正午时分,在大太阳下挑出软烂的酸枣,霍景昭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给酸枣去皮去核时更是灾难,他尝试用匕首削,可不是削掉果肉,就是削到手,无奈他只好用手剥。
没多久,男人的双手就泡到了酸枣汁里,汁液浸入未愈合的割伤,搅的血肉模糊,传来被蚁群啃噬般尖锐刺痛。
勉强剥出一小碗还算完整的枣肉时,他的十指已经不成样,有些地方甚至开始脱皮,火辣辣的疼。
结痂的皮肉被酸液生生撕扯开,霍景昭却像失去痛觉似的,毫无反应,依旧埋头苦干。
他只知道,这酸不溜秋的小东西能给裴连漪止吐、治病,只要裴连漪肯吃下去,身子就能舒坦点
他什么都不求,只求裴连漪的“病”快些好。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霍景昭两只手失去了知觉,碗里的膏状物才成型。
闻到枣膏的清香,霍景昭心下一喜,他顾不得快虚脱的身体,又将手放入冰寒刺骨的山泉水里,引动极寒的内力。
刹那间经脉中似有无数细小的冰针穿梭、崩裂,胸腔里的噬魂钉随之震动,滋味竟比青花镜的镜网割伤还要痛千百倍。
男人的脸迅速变的惨白,额角青筋暴起,大滴大滴的冷汗顺着鬓发滚落,全身的肌肉因极度的痛翻出异常的弧度。
“咳——咳呃!!”眼看山泉水结成了冰,噬魂钉遭到内力反噬当场发作,霍景昭喉头一甜,猛然咳出一口淤血。
殷红的血飞溅到清澈的冰面上,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就很喜欢这种“连漪怀崽,但傻乎乎又武痴的处//男黑霍霍不知道,还以为老婆得了啥不治之症”的狗血戏码
黑霍霍:
围观群众:
欺负处//男最好玩
最好玩
裴美人:小孽障(抚摸肚子)
黑霍霍:
画外音导演:孕早期的连漪宝安全感—1000,怒气值1000+,撒娇值1000+,挑剔值1000+,敏//感值1000+,霍霍要守护好老婆哦
黑霍霍:
第105章 “摸摸他”,“摸谁?”[VIP]
“咳——咳嗬”霍景昭撑着水缸边缘站立许久, 才抵抗住失血带来的眩晕。
压下急促的喘息,他用手胡乱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眼前几碗新鲜清凉的酸枣膏, 不知想到了什么, 男人闭了闭眼,俊逸的脸庞划过一丝满足的笑意
见霍景昭出去了好几个时辰还没回来,房里的裴连漪来回踱步, 也有些急了, 便忍不住朝外喊了声“怎么还没好!”
他话音刚落,房门便“砰”的被人推开了。
熹微的日光席卷着清爽的皂香扑面而来,只看霍景昭身穿墨色劲装, 正背着手站在门边。
他微湿的黑发随意捋到脑后, 露出深沉的眉弓, 整个人像拉开的弓弩, 散发着淬火般的热意和水汽,年轻又充满侵//略性。
“裴爷等急了?”霍景昭开口问。
裴连漪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不知是不是身体的变化,他的嗅觉比以往敏锐了很多。
闻到年轻男子身上徜徉的皂香,裴连漪强行稳住吐息, 拂袖转身道:“我还当你临阵逃脱了。”
话是这么说, 但微微滚动的喉结还是泄//露了他对止吐小零嘴的期待。
趁他转身的空隙, 霍景昭连忙将酸枣膏放到桌上,又飞快的把手背回身后, 紧了紧手上的绷带, 轻笑道:“裴爷这是怕我跑了啊。”
说着他目光一沉, 浑身充斥着不容反抗的霸气强横:“我只知道进,不知道退, 你不是体会过,最清楚么。”
“你这个”混蛋!裴连漪脸颊泛红,刚要骂他口无遮拦,霍景昭忽然扬声道:
“裴爷要的点心做好了,你尝尝看怎么样。”
裴连漪定睛一看,桌上放的正是他随口说的东西。
那酸枣膏方正莹润,膏体颜色好似上等的琥珀,每块都散发着凉意,一看便知是依照他的话,用冰块冰镇过的。
许是知晓他挑剔,男人还特意拿白玉碗盛放枣膏,用莲子点缀,看起来叫人食指大动。
看着满满一碗蜜饯,裴连漪心口发胀,里面滚着又酸又热的滋味,他抬头看去,刚还狂妄不羁的男人突然绷起了脸,两脚并齐,站的特别笔直,像小孩子一样露出“等夸奖”的表情。
他长得俊美,五官颇具男子气概,认真起来就更惹人害羞。
“”裴连漪被他探寻的眼神看的有些不自在,便拿起一块酸枣膏放进口中。
清甜的枣香和酸意在舌尖化开,清凉爽滑,瞬间缓解了他腹部积压的燥郁恶心。
霍景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黑眸闪烁,忍不住探身问:“怎么样,比起裴府的味道如何啊?”
问这话时,男人的脸上有能把一切比下去的嚣张傲气。
给他出难题的裴连漪抿了抿唇,不知该怎么回答。
因为裴府根本就没做过酸枣膏,他也是第一次吃这小玩意。
十七年前,年少的他初次离开裴府,乘船前往上京,怀胎的反应和坐船的晕眩叫他苦不堪言,每晚都吐的昏天地暗。
每次他快支撑不下去的时候,那个人便在耳边告诉他,上京有特别好吃的酸枣膏,能止吐解渴,等到了上京就买给他。
因为裴家特殊的血脉,为了攀附皇权、绵延富贵荣华,年幼的裴连漪一直被父母亲关在裴府,不是禁足在卧房就是书房,等待着他人赐予的自由。
因此他对外界的一点一滴都充满了好奇渴望,更对那个人的话深信不疑。
等下了船,到了上京,就有酸枣膏吃
除了酸枣膏,上京还有许多好玩的、好吃的,很热闹的。
少年纤弱的身子靠着甲板,即便身心俱疲,但默念着这些话,也感到了一种微小的幸福。
可最终他没有抵达上京,也没能吃到那块心心念念的酸枣膏。
回到裴府后,得知他怀了“野种”,父母亲将他关了十天禁闭,命令府里上下不给他一滴水一口饭,想活活饿死他腹中的孩儿
好在曹贤每晚都会偷后厨的残余给他,使他勉强撑了下来。
为了保全裴子缨,裴连漪不敢提任何需求,就算反胃伤了食道,他也静默地咽下嘴里的血腥。
那时的他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却还是挺过来了。
作为家主,身为父亲,裴连漪曾认为那些算不了什么,但时至今日,当有人真的将这小小的酸枣膏放在他面前,他才惊觉自己愈合的伤口仍在流血。
那些痛苦是地底下的裂痕,自以为藏的很好,以为早已被岁月风干,等炙热灿烂的阳光闯进来,掀开石板,才发现它疼的那么深,那么重。
这一块小糕点,他等了十七年,盼了十七年,太久太久久到他几乎放弃了等待。
望着碗里的食物,裴连漪鼻间一酸,抖动着眼睫,视线有些模糊。
瞧他坐着发呆,霍景昭一时得意忘形,完全忘了手上的伤,便摸了摸鼻子,笑着追问:“怎么,好吃的说不出话来了?”
看到男人手上的绷带,裴连漪面容微变:
“手怎么了?”
霍景昭胸口一震,立马把手藏的更深,避开他的目光道:“只是小伤,没什么。”
裴连漪幽幽地看着他,忽然道:“你过来。”
霍景昭怔了怔,虽然不明所以,还是负手倾身靠近他。
“张开嘴。”裴连漪又淡声说。
霍景昭疑惑地挑了下眉,便听他的话啊啊张开嘴:“裴爷啊嘶!”
不料他刚开口,裴连漪就往他嘴里丢了一块酸枣膏!
霍景昭顿时酸的脸皱成团儿,差点原地炸开,在裴连漪威胁的注视下好不容易咽进去,年轻男子捂住腮帮子大叫:“这么酸的东西,裴爷是如何吃下去的?!”
看着他皱巴巴的样子,裴连漪唇角漾开冰雪消融的笑意:“是吗,我倒觉得很甜。”
“裴爷你,你笑了。”刹那间霍景昭的心咚咚狂跳,全身的血液兴奋奔涌,瞬间忘了满嘴的酸意,胸膛几乎被对方那抹甜笑填满。
裴连漪红着脸不作声,继续吃碗里的蜜饯。
他生的端庄成熟,此时因身体内部的变化,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的寡冷锐利,多出一丝慵懒柔情的韵味,吃起东西来小口小口的,优雅矜贵又带点不自知的可爱。
没过一会儿,他又喊渴,霍景昭立刻跑去给他泡茶。
提溜着茶壶回来,见裴连漪吃的起劲,霍景昭只感到一阵牙疼,又疑惑这人怎么跟没了味觉一样,一点不怕酸的?
本想劝裴连漪节制点,但望见外面滚烫的大太阳,想到冰膏也能解暑,霍景昭就没拦他,由着他吃了两碗。
四下无风,空气里却弥漫着久违的温情。
有蜜饯开胃,今天裴连漪的胃口还不错,吃饭也没有吐,霍景昭暂时放下心,得意的差点旋尾巴,觉得这“兰宫”终于有了点他期盼中的“家”的样子。
然而天公不作美,到了晚上,本来炎热的夏夜毫无预兆的乌云密布,下起了大雨。
裴连漪早年伤过脾胃,本就畏寒,白天他连吃了那么多冰膏,此时遇上寒凉的夜雨,寒气入体,胃果然开始了钻心的绞痛。
看他疼的面色苍白,蜷缩着身体发出细碎的痛吟,霍景昭又惊又悔。
喂裴连漪喝下热水,男人单手撑着床榻,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这次不行,裴爷说什么都没用。”
裴连漪心头一紧,抬眸撞进他布满担忧和恼火的眼底。
若吃了我的酸枣膏,你的病还没好,我就去找大夫裴爷怎么撒娇发狂发火都不成!
白天男人掷地有声的话犹在耳边,裴连漪变得有些无措。
“我很快就回来。”说着霍景昭站起身。
他动作快,没想到裴连漪比他还快,竟不顾腹痛,直接越过他拦住了门。
“裴爷!”霍景昭握紧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加重了语气。
裴连漪用双手挡着门板,寸步不让。
他穿着素色寝衣,撑开又软又薄的料子,全身被外面渗入的微光照的几乎透明,勾勒出他清瘦却不失力量的腰线、紧//实平//滑的胸腹轮廓,甚至隐约可见几道淡色的、象征着成熟男性的沟//壑纹路。
天知道霍景昭费了多大力气才不看他。
“外面的那些大夫,治不了我。”裴连漪开口,声音含着疼痛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那什么样的大夫才能治你?”霍景昭哑声问。
裴连漪抬起下巴,冷傲道:“除了世代相传、手握秘方的名医,我从不让来历不明的人瞧病。”
这话倒提醒了霍景昭他有多娇气,仔细想想,打从自己进裴府,确实没见裴连漪让普通大夫碰过。
于是他深深吸气,正色道:“好,我就去找你要的名医。”
“你铁了心要去是不是?!”裴连漪一下急了,语气带上挽留的嗔怒和慌乱。
霍景昭的视线描摹着他的脸、被薄汗晕湿的鬓角,还有急剧起伏的胸//口,声线霸道又坚定:
“是。”
他低头凑近,压低嗓音:“别再胡闹了,爹爹。”
这声喑哑的爹爹和他身上强烈的男性气息混在一起,让裴连漪双腿一软,差点当场妥协。
但很快他就顺势拉住霍景昭,摘下胸前的金丝衣扣放到男人掌心,气息不稳道:“我知道一个大夫能治我的‘病’,不过他癫狂乖戾,就喜欢收集别人的贴身之物,你拿着这枚扣子去找他吧。”
霍景昭接住扣子牢牢攥紧,下意识问:“他在哪儿?”
咔嚓一声,裴连漪反手落下门锁,颤声道:“在我面前。”
霍景昭大脑嗡的一片空白,仿佛透过衣扣触//摸到了他柔韧的肌//肤,脸霎时涨得通红。
裴连漪望着他,忍下翻江倒海的痛和羞//耻,沉声道:“这枚价值连城的扣子,请你今晚做我的大夫,够不够?”
这话听到霍景昭耳里和“做我的丈夫”没区别。
所有的坚持和强硬在这一刻分崩离析,他满脑子只剩下裴连漪身上传来的兰香,几乎迫不及待地将人打横抱起,放回了床榻。
“啊嗯,”
见自己的“缓兵之计”奏效,暂时稳住了男人,裴连漪暗中松了口气,他闷哼一声,又埋头到绵软的被褥里,羞于面对这样放浪的自己。
然而,下一刻霍景昭就用棉被将他裹好,毅然转身又要离开。
“裴爷等等,我去去就回。”
“你——!”眼见他再次走向房门,裴连漪整个人愣住,一双美目羞愤地瞪大,气的直捶床。
他都放下高傲自尊那样求他了,他居然还敢走?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听男人的脚步声在滂沱大雨里渐行渐远,裴连漪捶床的手慢慢松开,指尖陷入棉被,失落地闭上眼。
就在他疼的意识模糊、浑身发抖时,怀里突然被塞进一个暖烘烘的东西。
裴连漪低头一看,原来是个被厚布巾包裹的热盐包。
“这里不比裴府东西齐全,就拿装盐的袋子当手炉用吧。”这时头顶又传来霍景昭沙哑的声音。
裴连漪似乎闻到了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还有一股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他想开口问霍景昭怎么回事,但腹部的绞痛一阵猛过一阵,裴连漪只能睁着被冷汗和泪浸湿的眼睫,看向床边高大的身影,用带着哭腔的声线命令:“脱掉衣服,上来给我取暖。”
霍景昭杵在原地,身体硬//的像石头:“裴爷确定么?我若上去,怕就不只是、取暖了”
“上、上来——!”裴连漪几乎是在哀叫。
得到他准许的男人就像解开绳索的饿狼。
霍景昭飞快地扯掉外衣,露出精壮的上//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床,从背后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将裴连漪抱进怀里。
被年轻男子无意间碰到小腹,裴连漪瞪大了双眸,他面容绯红,僵了片刻,才用极低的、近乎气音的声音道:“你、你摸摸他。”
霍景昭大脑宕机,俊脸一片茫然,问:“摸谁?”
裴连漪真真要被这又傻又浑的逆子气昏头,他紧咬嘴唇,挣扎半晌才断断续续道:“我说要你像鬼面、那样,给我揉一揉。”
原来是这事,霍景昭恍然大悟,不禁记起自己戴着面具给他揉肚子的情形。
那晚裴连漪不声不响地吃光了他赢的螃蟹,伤及脾胃,不但像现在这样痛的打滚,还赶他去裴子缨房里。
霍景昭恼怒于他的倔强,又愕然他对自己的在意。
离开主院,裴连漪痛到失神的样子在眼前挥之不去,他就像着魔似的戴上面具,又闯了进去。
起初裴连漪恨得咬牙切齿,最终他的抗拒怒骂都被男人揉成了一滩水。
霍景昭记得他的腰肢有多紧绷,又是如何在自己手下渐渐软化,最终无力的依靠进他怀里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眼前的人有多么易碎,裴连漪是被供养在高处的玉兰,他庄严自持,却又纤细易折,他真的能撕碎他,叫他死去活来。
此刻听他含糊地喊鬼面,霍景昭眉弓一沉,陡然狠狠按了下裴连漪的小腹:
“裴爷喜欢这样?”
他嗓音突然变得粗粝:“是不是鬼面伺候的裴爷更舒服,他那样对你,你还念念不忘?!”
男人的眼底迸出猩红,俊脸因急剧暴涨的妒火兴奋又扭曲。
“啊、呃哈!”裴连漪正是敏//感的时候,被他带有惩//罚意味的动作按压,顿时疼的身体一缩。
他哆哆嗦嗦地抓住霍景昭的手掌,满脸湿汗地埋进去。
就在霍景昭嫉妒到发狂时,裴连漪突然哑声道:
“你不要再欺负景昭了,好不好?”
他强撑着身子解开男人手上的绷带,抬起头,轻声道:“你不要恨他不要再让他受伤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今天是给老婆做小零食+醋坛子翻了的霍霍
黑霍霍:
老婆到底喜欢哪一个!
裴美人:
黑霍霍:
老婆为什么变得又能吃又能睡?
裴美人:不告诉你
黑霍霍:
画外音导演:一个是没脸认自己怀了儿婿的崽,另一个是新手奶爸明显经验不足
啧啧啧
黑霍霍:
第106章 私会[VIP]
原来他都知道——!原来自己受的伤他都看在眼里, 原来他哀哀地叫着鬼面,不过是为了给霍景昭“求情”。
“裴爷!”听着裴连漪虚弱至极的气音,霍景昭浑身剧震, 他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脖颈, 喉咙又酸又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哪怕意识不清,痛苦难忍, 眼前的人仍惦念那个藏在鬼面躯壳下的他。
进入九华宗的这些年, 人人都怕他、敬他,他们依附着他的力量,又将他视作只知修炼和杀戮的疯魔。
他的心早就被阴黑的仇恨和暴戾所吞噬, 再也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他曾认为自己此生都要被困在那片冰湖上。
每逢功力突破, 宗门人人都只道恭贺少宗主, 没人敢忤逆他,却也无人敢问他有没有伤。
少宗主深得宗主真传,是九华宗最锋利的刀,是铜墙铁壁、天下第一,又怎么会受伤呢?
景昭, 你是九华宗的一切, 是我师无涯最称心的兵器, 你要记得,你的身上只有黑暗、污浊和嗜血。
而只有裴连漪会对他说, 不要受伤
只有裴连漪越过他十岁那年的层层冰泊, 来到他身边, 为他摘下那张覆满风雪和血腥的面具,拉住他堕入深渊的心, 抚慰那些血淋淋的疮口。
“连漪”
霍景昭道不明自己此刻的心情,他只能无声的回握住裴连漪的手,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饥饿的汲取着他身上的味道,胸口几乎被巨大的愧疚冲破。
“啊呃!”裴连漪突然缩了缩身子,又颤声道:“答应我你快答应我!”
“好,好!我答应你!”霍景昭连忙去抚//摸他的后背,一遍又一遍的回应他:“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
“嗯,景昭”裴连漪静静地望着他,含水的美目里有空洞、有渴盼,更有无尽的依恋。
霍景昭的心扯地连天的疼,身上也因他的依赖和撩//拨激//起更难耐的冲动,但摸到裴连漪微凉的小腹,他只得先压下//体内的邪//火,专注地调动内息,用温热的掌心小心翼翼地在裴连漪腹部画圈,将那处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鬼面鬼面,好厉害。”熟悉的暖流涌入四肢百骸,裴连漪忍不住舒服地喟叹,缩紧的身体也放松下来,像只被顺毛的猫儿往身后的热源蹭了蹭。
这一晚上对霍景昭是相当难熬。
有噬魂钉作祟,他既要控制自己不伤到裴连漪,又要分神照顾病人,给人喂水、擦汗、哄睡。
但裴连漪深陷于被他抱着小//解的阴影,说什么都不肯喝水,只准霍景昭用手指蘸水涂到他嘴唇上,说这样也能解渴。
这对霍景昭无异于是最残忍的折磨,用湿手指给裴连漪润唇后,他的手背已经青筋暴起、喉咙也发干,不得不运功强行压下翻腾的血气。
好不容易等人睡熟了,想到裴连漪不喜衣裳沾汗,霍景昭便放轻手脚,想给他换上洁净的寝衣。
“不许!”
不料他刚碰到对方的衣带,裴连漪就眉头紧蹙,一巴掌扇开了他的手,嗫嚅道:
“别碰、我景昭会回来我要为他守着。”
这一下给霍景昭打的愣住,听着裴连漪的哀叫,他的大手僵在半空中,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
过了一会儿,他不死心,又尝试着扳过裴连漪的身子,再次摸上他的衣襟。
裴连漪却像是受到了惊扰,立刻蜷缩起来,嘶哑的声音带着哭意:
“还给我、景昭,把他还给我”
霍景昭能面对他的怒火斥骂,能不顾他的厌恶抗拒,唯独招架不住他的泪。
年轻男子的脸色暗了又暗,最终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保持着从背后抱裴连漪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听着裴连漪平稳的呼吸,抱着他变温暖的身子,不知怎的,霍景昭内心的焦灼和火竟被一种更深沉酸软的情愫所取代。
他低下头,极轻地吻了吻裴连漪湿汗的后颈,声线喑哑的低语:
“好,为你守着都依你,什么都依你。”
第二天再有知觉时,熬了一整夜的霍景昭发现自己居然躺在床上,盖着棉被,不知睡了多久。
他下意识伸手向旁边摸索,却摸到一片空荡和冰凉。
“裴!你,在哪!”霍景昭瞬间弹坐起来,他一把掀开床帐,正要跑出去找人,却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骤然停住。
只见裴连漪站在放古董的木架旁边,背对着他,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上面的瓷器。
恰到好处的日光照进来,他披着绣兰纹的外袍,经过一夜的煎熬,又恢复了那个庄重自持的家主模样。
要不是手腕上沉重的铁镣铐,他闲适的姿态看起来就像在裴府查儿子的房一样。
霍景昭紧绷的神经一松,这才发觉自己浑身的肌肉有些酸胀,便卸下力气,靠着床坐到地上,仰头按揉着太阳穴。
纵然他有绝顶的功力,被当成人形抱枕用了一晚上也有点吃不消。
那边裴连漪听见他起身的动静,不紧不慢地开口:“这架子上的东西我不到半个时辰便验完了,多是些无趣的工艺材质,根本不够看。”
他语气间含着常年品鉴珍宝的挑剔:“你的兰宫也不过如此。”
说着裴连漪转过身,沉声道:“我要看书。”
无聊?不够看?那些瓷器都是霍景昭费尽心思搜罗来的贡品,放任何人家都够吃几辈子了,也只有裴连漪这样久居高位的美人会不屑一顾。
他最近可真能闹腾。
霍景昭放在额头上的手一顿,看着他问:“裴爷要看什么书?”
裴连漪站的如玉兰般清雅,睨了他一眼,声线低醇:“你平时看什么书,我便看什么。”
霍景昭登时闹了个大红脸,他坐直身体,两眼飘忽,支支吾吾道:“那、那些书,不好的。”
他现在倒知道不好了?!之前不知是谁在霍家小院看的津津有味,一脸认真!
听着男人心虚的辩驳,裴连漪心中又气又好笑,只目光幽幽地审视着他。
霍景昭被他看的浑身发热,紧了紧眉,又补充道:“裴爷还是,别、看的好。”
没等他话说完,裴连漪便走上前,抬起穿着软缎睡鞋的脚,不轻不重地踩住了年轻男子结实的大腿,语调上扬道:
“我不看那些书,怎么跟你生孩子?”
霍景昭彻底愣住,接踵而至的是难以抑制的狂喜,他双手撑地,仰头看着眼前的人,深沉的黑目亮的发烫:
“你,你终于肯了?”
他的目光带着亢奋、试探,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看的裴连漪心头一颤,踩着他的足尖下意识缩了缩,连带着身上的铁链都发出细微的响动。
他别过脸,眼睑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诱//人的阴影,唇峰轻颤:
“我从没说过我‘不肯’。”
刹那间霍景昭几乎忘了呼吸,他满眼都是裴连漪羞涩的垂眸,快要发疯,快要被对方那声“从没有不肯”当头砸晕。
话是这么说,但霍景昭也不敢真让性子矜持的人看“那种书”。
他正感到难办,裴连漪忽然道裴府的藏书阁没人去,那里面的书五花八门,拿来打发时间正好。
霍景昭此刻心花怒放,哪里会细想,只觉得裴连漪是要留下来乖乖和他过日子,便低笑一声,道:“你越来越会使唤我了。”
裴连漪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淡声道:“怎么,鬼面公子不是口口声声说,什么都答应我,取几本书就不愿意了?”
“愿!当然愿。”霍景昭立刻接口,双目灼灼道:“能得到岳父大人的差遣,是我的福气。”
顿了顿,他又哑声问:“有没有奖励?”
“快去。”裴连漪打断他暗示般的讨赏,瞪他一眼,后颈却不受控的漫上绯红,又羞又怒地别开了脸。
接下来的几天,霍景昭积极地跑了两趟裴府去“借书”。
他轻功绝顶,来去无踪,没惊动府里的众人。
有了书后,裴连漪的心情好了很多,他不再整日冷脸,偶尔翻到和生意有关的书,还会露出一丝笑容,给霍景昭讲自己年少时教训各家掌柜的趣事。
不光如此,每当霍景昭泡茶,手忙脚乱煮饭时,他还会轻声细语在旁边指点一二、给男人擦汗。
碰到对方脸颊和耳朵上的痒痒肉,裴连漪还会故意加重手劲,看霍景昭被弄得脸红脖子粗。
在九华宗数年,霍景昭除了修炼便是谋筹复仇,本该情如泉涌的年纪不得不刻意压制,又没经过多少风月事,连床笫之间都是凭本能哪抵得住他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攻势?
没两天他就晕乎乎的,认为他的裴爷终于认命了。
除了依然不许他上床,霍景昭几乎真的相信裴连漪要留在兰宫,为他生儿育女。
可裴连漪想的却是另一码事。
每月初八,曹贤都会按照他立下的规矩去藏书阁整理书籍、编号,他便算好日子,用笔墨在霍景昭拿来的书上做记号。
只要曹贤留意,就能得知他仍在容楚城,那么找到“兰宫”的位置也是迟早的事。
过去的二十年里,裴连漪为了裴府呕心沥血,才维持了如今的地位,他是家主,更是父亲,绝不能贪图一时的情爱,便一次次深陷于男人的骗局里难以自拔。
眼前的这些温情脉脉,不过是霍景昭玩//弄他的手段。
他不要再受骗,他绝不能再相信了。
裴连漪猛然合上书,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一股深切的忧虑涌上心头。
以他现在的处境,就算真的怀了子嗣,有霍景昭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也做不了什么。
但如果给赘婿诞下骨血,将来他该如何自处,又怎么面对子缨
裴连漪正心乱如麻时,一双手臂突然环住他的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坐到了男人肌肉紧实的大腿上。
“裴爷什么时候才准我上床睡?地上和船上一样潮,好难受。”霍景昭将下巴抵在他肩头,沙哑的声线带着抱怨。
裴连漪怔然回神,想到霍景昭曾在海上“死”过一次,他的身体瞬间僵硬,心如刀剜。
怨恨是真的,愧疚和疼惜也是真的,那些日日夜夜彻骨的思念他更无法否认。
自从霍景昭回来,还没说过他是如何死里逃生的,他都经历了什么?在那生死攸关,他有没有想过自己?
而男人突然的示弱,更叫裴连漪不知所措。
即便两人之间隔着欺瞒、痛苦、千山万水,他依然会被霍景昭牵引,生出不该有的情动和柔软。
但他不敢真的让男人上床,便兀自镇定道:“鬼面公子的身子硬朗,心火那般旺盛,潮点又有什么关系?”
“可我还有旧伤。”霍景昭搂紧他的胸腹,把脸埋进他颈窝,闷声说:“寒气入体,发作起来治都治不好。”
裴连漪心头一紧,猛地转头看他,语速不自觉的加快:“什么旧伤?!伤到哪里了?!”
霍景昭移开目光,俊脸有点窘,只哑声说是鬼脸打伤的。
“救子缨的时候,如果不是你射中鬼脸的那一箭,让她露出破绽,我应该”
说到此处,男人止住话音,俊挺的脸覆上一丝阴霾。
“什么”望着他乌浓的眉目,裴连漪掐紧了手心。
当日身为鬼面男的霍景昭昏迷不醒,裴连漪只知他伤的很重,却不知过程竟是这般凶险,眼下听男人提起来,他才感到了一阵灭顶的恐惧慌乱。
他差一点,就失去了他两次!
“裴爷的箭法很厉害,好棒。”此时霍景昭忽然转了话锋,像过去那样扬声夸赞他。
听着他熟悉的口吻,裴连漪面容微红,眼神有些飘远:“其实很多年前我根本不会射箭,他们也不准我碰弓箭,只要我碰任何‘不合身份’的东西,曹贤和下人们都会跟着遭殃,他们告诉我,裴府不需要会骑射的男儿,只需要一个藏在深府、绵延子嗣的器皿”
弓箭?裴连漪,要是再让我看见你拿这种东西,你就再到祠堂罚跪七天!
曹贤,还有你们这些狗奴才!不想被打断手,就看好你们的小少爷。
裴连漪记得那是个寒冬,他偷偷到后院练箭回来,便见院子里乌泱泱跪了很多下人,他们每个人的手和脚都布满了青紫色的夹伤。
父母亲最爱用的就是夹棍刑法,刑具虽小,却能夹烂骨头,叫人痛不欲生。
自那之后,下人们把他看的更紧,几乎连透气的地方都没有。
裴家先祖给他取字“敏柔”,是要他做一个取//悦权势,安然承//欢的工具。
锋芒、血性和力量统统都与他无关。
为了不牵连更多的人,裴连漪只能压制着少年的天性和渴望,被关进死寂的祠堂,彻底认命。
“后来有了子缨。”裴连漪抿了抿唇,似乎淡笑了下:“有一次我带他去林场,他险些被山豹叼走。”
说着他声音微变:“我吓坏了,吓疯了。”
“从那之后,我便开始练箭,没日没夜的练,磨的手指都起茧子了,我还从没长过茧子,现在能帮到你,太好了啊哈!”
裴连漪话音未落,霍景昭突然用手拖住他的腰,迫使他完全转过身,看向自己。
两两对视,喘息几乎相触,裴连漪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又像以前一样对霍景昭倾吐了心声。
他干燥的手掌,清爽的皂荚香,俊逸的眉弓一切的一切,都和那个在裴府对他隐忍殷切的年轻赘婿重叠起来。
“你真是,太性//感了”霍景昭再也受不了,他黑目一沉,眼底翻涌着浓到化不开的痴迷,直接对准裴连漪的唇凑了过去。
同为男人,裴连漪当然知道这动作和气氛意味着什么,更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心头警铃大作,连忙避开霍景昭。
“别嗯、”
“”男人只堪堪擦过他的发梢。
一股淡淡的、独属于裴连漪的冷香钻进鼻翼,更撩的霍景昭心火难耐。
裴连漪扶着桌边不看他,极力保持着平稳的声调,道:“你弄坏了我的弓箭,赔给我。”
“裴爷要我怎么赔?请明示。”霍景昭玩味地笑道。
见他的注意力转移,裴连漪立刻沉声说:“你的手工活儿不是很好么,我要你做个新的给我。”
这人几天来都和自己关在兰宫,裴连漪深知若再不叫他出去撒撒精力,夜里恐怕遭殃的就是自己。
“行,赔,当然要赔。”霍景昭答的很干脆,但仍抱着裴连漪不放。
裴连漪有点急,便催促道:“那还不快去。”
霍景昭盯了他片刻,视线落到他养尊处优的手上:“等我回来要亲自量一下裴爷的指围,免得新弓不合手。”
裴连漪的手条件反射地抖了抖。
霍景昭见状收敛了身上的狂气,穿好外衣便快步离去。
裴连漪被他弄得脸热,没余力想别的,更没注意到霍景昭离开时顺走了桌上的书。
外面天色阴沉,沙尘密布,似是要下暴雨。
纵身飞上树的男子却丝毫不受影响,在树林里穿梭挑木头。
霍景昭体力好,单手劈木头难免无聊,便翻开书看。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不要看[VIP]
开始他只是随意翻翻, 想了解裴连漪最近都在看什么东西。
在兰宫的这些天是霍景昭此生最轻松的日子,什么世俗眼光、九华宗、仇恨都被他抛之脑后,他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个人, 他愈发想探寻裴连漪的一切, 想和他骨血相融,过平凡又满足的日子
揣着热血澎湃的念头,霍景昭不由得加快了动作。
直至他拿起书, 翻到其中一页, 看到了一些用墨水划出的记号。
这些记号很淡,很小,显然是匆忙间留下的标注, 但经过整合, 却能看出它们指向同一句话:我在容楚, 速查。
短短的几个字, 瞬间刺疼了霍景昭的心。
在裴府时他和裴连漪常到书房相会,每次一待就是大半天,因此他对裴连漪的字迹和批注最为熟悉。
裴家的情报网错综复杂,我和曹贤、商行之间常以特定的标记联络这样能确保万无一失。
回想起裴连漪倚在桌边的话,意识到他正利用这些书给裴府传话求救, 霍景昭的瞳孔骤缩。
先是疑惑、错愕, 再到一股彻底被背叛的暴怒席卷了他全身。
景昭, 不要受伤
瞧瞧你,弄的脸上都是锅底灰, 怎么这般冒失?
鬼面公子不是很厉害吗, 为何连给我换件衣裳, 手都抖成这样?
原来他苦苦央求的样子、他难得的好脸色、他的温柔、他似笑非笑的揶揄都是假的。
还有因为酸枣膏露出的笑容,看到他伤口时的蹙眉疼惜, 也是假的。
一切的伪装,为的不过是欺骗他、报复他,早一日离开他这个可恨的疯子。
“呵呵啊。”霍景昭攥紧手里的书,恍惚地低笑起来,笑声却充满了狰狞悲凉。
脑海里闪过这段日子的温存、他视若珍宝的点滴,霍景昭的心像被生生撕开了一个缺口,胸膛的剧痛翻江倒海,令他眼前一阵发黑。
“不我不相信,我不信——!”
他不相信裴连漪依赖的眼神,无奈的纵容都是假的,他更不相信裴连漪会丢下他不管。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年轻男子身边的树轰然倒塌,群鸟惊鸣,木屑和血沫飞溅,一片触目惊心。
他要回去找他,问个清楚!
霍景昭极力保持着仅剩不多的理智,咽下喉头的腥甜,冲兰宫的方向飞奔而去。
此时乌云压顶,整片兰宫笼罩在晦暗之中,连卧房都变得有点冷。
霍景昭走后,裴连漪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他又止不住内心的担忧,便站在窗前等。
自从和霍景昭在一起,他就无数次的幻想过两人的关系公之于众的那天,到那时他们不必再躲躲藏藏,他可以独占霍景昭的爱意,可以和他携手走在街巷,可以在他面前哺//育子嗣。
接到霍景昭的“死讯”时,他想的几乎快发疯。
没想到曾经的想象,竟以他被霍景昭囚//禁实现了。
裴连漪摩挲着手腕上的铁链,眼底划过屈辱和一缕颤动。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裴连漪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不是说做弓箭很容易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道粗哑的男声:“连漪是你么?”
听见这个久违的声音,裴连漪面容惊变,回头便对上一张英朗坚毅的面孔。
“云歌!”来不及掩饰眼底的惊愕,他几乎下意识将戴着镣铐的手背到身后,试图用宽大的衣袖遮住那屈//辱的物件。
经过荔州海运这一趟,云歌的皮肤黑了点、也沧桑了点,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似箭,他身穿檀褐色衣袍,玄色鞋靴沾染着土渍,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和严峻,却在回应裴连漪时双目发亮:
“是我!我回来了,接到云帆的消息我便连夜赶了回来,这些天一直在找你。”
数天前他收到云帆传信,说霍景昭不仅没死,还以“鬼面男”的身份回到裴府,强行掳走了裴连漪
信上没有再多说,只让他速回。
起初云歌还惊疑不定,霍景昭是他亲眼看着葬身大海的,怎会死而复生?
可事关裴连漪和裴府的安危,他便日夜兼程地赶了回来,一边下令封锁消息,一边搜寻裴连漪的下落。
待曹贤拿来裴连漪做过记号的书,他和铁骑军才终于有了头绪,找到了城外山上这座隐蔽的“宫殿”。
直到此刻,他都不敢相信,当日他们的船只被风暴撕成了碎片,那样的情景,毫无生存下来的机会,霍景昭是怎样逃生的?!
但看着裴连漪微微赧然、难以启齿的神色,再看四周这间和裴家家主卧房布置相仿的房间,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云歌心头。
他眉头紧锁,急切的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真的是霍景昭么?他真的还活着?”
裴连漪没料到最先找来的人会是云歌,他心乱如麻,生怕霍景昭在这个节骨眼回来,便凝着眉,急声道:“没时间多说了,云歌,我有事要托付给你。”
没时间?闻言云歌眼中堆满了困惑。
裴连漪一向庄严自守,连说话都抑扬顿挫、不疾不徐,从不会乱了方寸。
可此时他却如同惊弓之鸟,仿佛警惕着什么,又像在极力掩饰着某种秘密,这不禁让云歌更加担忧,忍不住上前一步问:“没时间是什么意思?连漪你怎么”
“别过来!”裴连漪陡然打断他,制止他的靠近,声线含着一缕震颤:“你就站在那里听我说。”
虽然古怪至极,云歌还是依照他的话停下了脚步,点头道:
“好,你说。”
惊觉自己的失态,裴连漪忙移开眼,逼迫自己镇定下来:“最近城里和商会有没有异动?冷家怎么样了?”
听他一问,云歌松了口气,心想裴连漪果然还是那个心系裴府的家主,便回道:“冷家依然大门紧闭,但门下几个商行已经恢复了,师家和李家暂时没什么变化。”
“商行恢复?”裴连漪垂眸思量片刻,语气突然变得郑重:“云歌,你代我走一趟,立刻去赵家的裕园茶庄接走霍景昭的爹娘,再将他们妥善安置起来。”
先前霍景昭打残冷欢、大闹冷家黑市、吞并冷家生意莫说加在一起,这些事单独拎出来一件,就够冷越川记恨他一辈子,对霍家赶尽杀绝了。
之前有裴府赘婿的名头压着,某些势力才不敢轻举妄动,如今霍景昭对外已“死”,他又不在容楚城,冷越川想找人开刀的话
想到这儿,记起霍景昭在霍家小院时爽朗的笑容,裴连漪清醇的声音低了下去:“景昭最看重家人,他已经没了弟弟妹妹,若是他爹娘再有什么差池,他的心只怕会彻底堕入黑暗,再也救不回来了。”
“霍景昭?”他的一番话让云歌的面色又凝重许多:“你果然和他在一起。”
“他人在哪儿?!”
“云歌不要,别过来!”
“我有话要问他。”云歌不顾裴连漪的阻止冲上前,四下搜索着另一个人影,含着怒气的话却在看到裴连漪戴的铁镣铐时戛然而止:“连漪!你怎么会,你!”
华美的房间里,黑漆漆的铁链像巨//蟒般伏在地上,折射出阴暗病//态的光芒,链子一头钉在床边,另一头牢牢锁着裴连漪白洁如玉的手腕,像只猛禽叼住了最精细的肉。
裴连漪一向养尊处优,眼下却被这粗俗的刑//具衬得无比狼狈,却又艳//色靡丽,充满了遭人亵//玩的禁//忌和迷人。
云歌震惊的无以复加,盯着他说不出话。
“别,别看了”裴连漪不堪的别过头,脸微微泛白。
察觉到自己竟对着结拜兄弟出神,有了不该有的反应,云歌立刻挪开目光,压下翻涌的情绪,怒问道:“是霍景昭干的?”
裴连漪没有回答,但他静默的眉眼、轻颤的喉结已然给了云歌答案。
云歌气急之下一拳砸向书桌,怒骂道:“他不顾人伦,囚//禁岳丈,简直大逆不道,禽兽不如!”
注视着裴连漪被磨红的肌肤,他死死攥紧双拳,满眼悔恨道:“早知他会将你折辱至此,当初在裴府我就该不惜一切代价,替你除了这个祸患。”
裴连漪心下一惊,旁人不知晓,但他却深知作为鬼面男的霍景昭有多可怕,男人不但身手不凡,连带着伤都能和铁骑军打成平手。
自从知晓鬼面男就是日夜相伴的爱人,之前遭受的煎熬、逼//近和羞//辱就像身上的伤疤一样,与他如影随形。
他心底对那个年轻躯体既有渴望,又深藏着一种两人力量悬殊的惊惧。
如果这煞神突然回来,看到云歌和自己在一起,恐怕会狂性大发,到那时,云歌怕是凶多吉少。
思及会连累云歌的性命,裴连漪沉下脸,急切道:“云歌,你快走吧,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霍家夫妇便托付给你了。”
“请你务必保他们平安。”
云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这样对你,侮//辱你,你还处处为他考虑?!”
“他今日敢囚//禁你,明日就敢做出更无法无天的事来!连漪,你别再执迷不悟了!”
裴连漪面色难堪的避开他,抿唇不语。
看他没有反驳,云歌立刻靠近几步,哑声道:“我这就带你走。”
说着他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迅速砍向黑铁链。
听着匕首斩着铁锁的呯砰声响,裴连漪眼前忽然闪过霍景昭的脸。
裴爷,地上和船上一样冷,又冷又潮好难受。
连漪,我什么都答应你,别走!
年轻男子委屈的闷哼,焦灼的挽留,和过去如出一辙的体贴入微,像是密不可分的丝线,早在不知不觉间牢牢缠住他的心,叫他难以割舍。
“不,我还不能走”裴连漪陡然抓住云歌的手,制止了对方的动作。
“连漪!”云歌焦急又不解地看向他。
“我和霍景昭之间有太多事没能理清。”裴连漪定定地看着他,一双秋水眸灿若星辰:“我从不算糊涂账,你是知道的,哪怕会撞得头破血流,我也要问个清楚,况且”
他话音一顿,眉目染上几分忧虑:“他不会放我走,若激怒了他,裴府和子缨都有危险,为了子缨我不能”
“当真是为了子缨吗?”不等他说完,云歌便怒声打断,尖锐地逼问道:“从一开始你和他背着所有人纠缠不清,做那种悖//德之事,也是为了子缨?!”
裴连漪被他直白犀利的质问刺的脸色发白,缄默片刻,他才哑声道:“霍景昭是我此生唯一爱过的人,你叫我如何轻易放手。”
手上的锁链易断,他心中的结却难解。
此生、唯一,听见这短短的两个字眼,云歌像被惊雷劈中似的,瞳孔巨震,不可思议地后退半步。
他和裴连漪年少结缘,眼看着他为了自由离开裴府,却遭受欺骗落得一身伤,又看他拖着纤弱的身子回去,直至生下裴子缨,接管家业,踩着荆棘鲜血淋漓的一步步走到今日,成为举世无双的容楚明珠。
这些年他听裴连漪说过不少话,收到过他无数的信。
但这般重于千钧的话,却是头一次听到。
就连当年求他留下腹中孩儿,裴连漪也没说过如此重的话。
而现在他却为了一个身份低微的赘婿,来历不明的混账,说出这样的话?!
云歌只感到头脑发胀,他面目铁青,根本维持不了表面的冷静,厉声道:
“裴敏柔!你已经神志不清了!你鬼迷心窍了你!”
“那个霍景昭有什么好?!他就是一个疯子,一个贪图美色,不惜奸//通岳丈的败类,衣冠禽兽!”
听着他对自己的称呼,裴连漪微微一颤。
云歌只有在怒到极点却又无可奈何时,才会这样叫他。
“敏柔”二字代表着裴府对他的教化,更时时提醒着他的身份。
以前两人在船上和海贼搏斗,云歌也是这样边叫着裴敏柔,边护他往后退。
裴敏柔,你将来是裴府家主,是整个裴氏的支柱,你不能伤着,更不能死!
除了霍景昭,似乎所有人都要用身份职责来捆着他,连云歌也不例外呢。
裴连漪弯起唇角,轻声道:“你这副破锣嗓子,喊起来真叫人怀念”
十七年前,云歌奉命带他前往上京,又因腹中的孩儿放他回裴府,对方也因此被发配边境驻守,一去就是七年。
边境苦寒,大漠风沙,而他这又哑又沧桑的嗓音就是在那里形成的,后来云歌虽因立功被召回上京,却已错过了最好的年华,至今未能像寻常人一样娶妻生子。
若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容楚明珠。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七年呢?
“云歌,我已经欠你太多太多,兴许这辈子都还不完。”裴连漪闭了闭眼,决然道:“我绝不能再让你涉险。”
云歌如鲠在喉,只粗声道:“你我的情分,还说这些做什么。”
裴连漪定定地望着他,哀戚道:“当初你让我自己选,是去上京,还是回容楚城,所以才有了今日的我云歌,你就让我再选一次吧。”
“不成!”云歌当即变了脸色,抬手扳过他的肩膀,面容严肃道:“这次太危险了,我绝不能让你再任性下去。”
说着他继续用刀斩裴连漪身上碍眼的铁链。
“云歌不,别这样。”
“你快走,走。”
“我要带你走!”
两人正僵持不下,一股森寒到叫人发怵的气息迅速迫近,云歌还未来得及防备,就被一道阴鸷肃杀的男声震得两耳嗡鸣:
“把你的手,从他身上拿开。”
“霍景昭果真是你!”回头看见那双如渊般深沉的黑目,云歌难掩脸上的惊诧,但很快他便厉声道:“你这个畜//生,你还敢现身?!立刻放了连漪,否则我饶不了你。”
霍景昭不予理会,只冷冷地盯着裴连漪:“你支开我,就是为了和野男人私会?”
“霍景昭,你太放肆了。”望见他眉弓间蕴藏的寒意,裴连漪强压着心间的惊悸,冷脸喝斥:“云歌是我的结拜义兄,论辈分资历,你都不得对他不敬。”
霍景昭冷冷地嗤笑一声,他背着手,视线肆无忌惮地在裴连漪身上流连,语气变得又沉又哑:
“裴爷现在跟我说什么长幼尊卑是不是晚了一点,之前你在床上抱着我喊儿婿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着云歌的面,裴连漪双唇抖地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羞愤的几乎无地自容。
听霍景昭仍在言语羞辱裴连漪,云歌立刻上前挡住身边的人,怒不可遏道:“霍景昭,我不管你是死是活,是人是鬼,你若还有半点良心,就该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把裴连漪往死路上逼,你根本不配和他在一起。”
“呵”这一次霍景昭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云歌牢牢护着裴连漪的样子无比刺眼,刺的他眼底猩红,想毁灭一切的冲动疯狂叫嚣,让他所剩无几的理智几乎崩断。
“我配不配,还轮不到一个外人叫嚷。”霍景昭动了动森白的齿尖,越过他看向裴连漪,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用全身的力气求证:“裴爷,那些书上的记号,是不是你留的?”
感受到他炽热执拗的目光,裴连漪心脏骤缩,险些要对那熟悉的感觉投降,但为了让云歌尽快脱身,他还是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冷道:
“是我留的记号,和云歌无关,让他走。”
霍景昭周身的气息陡然凝固,俊美的脸僵硬、碎裂又扭曲,一字一顿道:
“你故意这么说的是不是?你在气我,你心里还有我。”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小狗伤心,小狗乱汪,小狗爆发
黑霍霍:
裴美人:
云歌:
那个畜//生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
裴美人:
好喜欢
画外音导演:
云大舅哥,连漪宝的快乐你不懂,们霍霍年轻俊俏、干净又强,一人当两人使(bushi,这样美好的肉//体可遇而不可求啊
云歌:
裴美人:
嗯哼
霍渣:
第108章 连漪回忆录(一)[番外]
因技术原因, 本章不得不改为番外,想看的可以先看,不想看的可跳过, 看了正文后再来(注:本章内容与正文没有衔接)
回忆开始——
容楚城的冬至总是格外漫长, 这一天,人们会聚在一起吃饺子元宵、看烟花戏、玩闹打发时间,就连等级森严的裴府也不例外。
天刚暗下来, 裴府的下人们便聚到一起, 到院子角落吃夜宵、看烟花。
噼里啪啦的响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在裴老爷严苛的管束下,这是一年里难得放松的日子, 因此大家都格外珍惜。
而管家曹贤却避开人群, 提着煤油灯穿过长廊, 来到僻静的后院。
后院乃裴家祠堂所在之地, 平日鲜少有人来往,此刻外界人声鼎沸,这地方就更显得萧瑟。
走近祠堂,曹贤熄灭煤油灯,靠近紧闭的房门, 叫道:“小少爷?”
“”里面一片静悄悄, 无人回应。
“小少爷?是老奴来了, 小少爷!”曹贤心里咯噔一下,又压低嗓音叫了好几遍。
可祠堂里依然没人应声。
糟糕!该不会是冻晕了吧!曹贤摸了摸自己冻成紫色的耳朵, 赶忙后退几步, 准备砸门锁救人。
“小少爷您别怕, 我这就来救!!!”
“曹贤,嘘!”
就在曹贤急得不行时, 门后忽然传来一个清雅的声音:“唔,你吵到我听放烟花了。”
这声音犹如春风拂面,有着介于稚子和少年之间的青涩纯净。
“小少爷!”曹贤顿时松了一口气,他赶忙从怀里取出两个馒头递到门前:“您可吓死老奴了!您还好吗?我从后厨拿了点吃的”
他话没说完,老旧的木门就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隙,接着一只纤弱白皙的手拿过馒头,又快速缩了回去。
很快,祠堂里就传出急切的咀嚼声。
“诶,还是温的,挺好。”裴连漪在吞咽馒头的空隙说:“谢谢你,曹贤。”
听到他狼吞虎咽的声音,曹贤两眼一酸,劝道:“小少爷,您就别再替下人们求情了,老爷现在还在气头上呢,这次不知道您又要被关多久。”
裴连漪常年被禁足在卧房,能说上话的只有贴身婢女,每次她们犯错受罚,裴连漪都会站出来求老爷和夫人别打了,但他越求,老爷就越火冒三丈,最终受苦的总是他。
而那些婢女也抓住这一点,一出事就拿他做挡箭牌。
譬如今天,私自出府的婢女被抓了个正着,为了不挨板子,她辩称自己出门是想给小少爷买烟花。
面对婢女的声泪俱下,裴连漪无法视而不见,忍不住为她求了情,结果就是老爷勃然大怒,他被罚跪两个时辰,又到祠堂禁闭。
他搁这儿挨饿受冻,人家早就不知去哪儿逍遥快活了!曹贤不忿的想。
听着他的话,裴连漪缓缓放下吃了一半的馒头,轻声道:“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他们被打死。”
“罚我的话,只是关一关,不会闹出人命。”
咋不会闹出人命?!这么冷的天儿,您那细腻的身子骨怎么受得了哟!曹贤边跺脚边摇头。
“曹贤,今年我看不到烟花戏了。”这时门里忽然传来少年失落的声音。
原来他早就知道婢女不是去给他买烟花的。
曹贤一愣,忍着鼻酸,强笑道:“小少爷先顾好身子,总有能看见的时候。”
裴连漪默了片刻,笑道:“说的也是。”
“哎!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哎——”
主仆俩正隔着门说话,不远处突然传来打更的喊声,曹贤心下一慌,立刻收拾好手边的食物,急道:“小少爷,老奴就先告退了,被发现的话您又要遭殃!”
“好,”听见杂乱的脚步声,裴连漪立即点头,又叮嘱道:“曹贤你当心曹贤?曹管家?”
“”门外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
“什么嘛,跑的真快。”裴连漪眨了眨眼睛,不满地嘀咕。
月光从陈旧的房檐穿过,照出祠堂里小小的身影,只见少年身穿绣莲纹的锦袍,细软的料子罩住紧实的腰、腿,每一道褶皱都揉着青涩,使他看上去像沐浴春水的细枝。
他生的细眉狭眼,看起来是清隽寡冷的样貌,却因粉嫩的肤色、明丽的唇增添了几分骄矜。
单看一眼,便知是个能颠倒众生的美人胚子。
但此刻他眉间写满了和年龄不符的孤寂。
虽然早就习惯被关祠堂,但面对漫漫长夜,不满十五岁的孩子仍感到害怕。
曹贤说过,睡不着的时候就数羊,数到一百只就睡着了!
于是裴连漪蜷起双腿,缩到蒲团上,边掰手指,嘴里边嘀嘀咕咕的数羊。
就这么自己和自己玩了半个钟头,不知是累的还是饿,很快裴连漪便感到眼皮发沉,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祠堂的门锁就“哐当”一声掉了下来。
听见响声,本就没睡安稳的裴连漪惊然起身,面对来人条件反射地哀求道:“父亲,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呃啊!”
“小少爷,是我!”门外的不是裴老爷,而是身穿粉衣的婢女。
只见她匆忙跨进门槛,急声道:“我是素心。”
说着素心将手里的银盘放到裴连漪面前,又催促道:“您快醒醒家里要来贵客了,老爷要您立刻梳洗打扮。”
“贵客什么贵客?”看着银盘里的绸缎衣裳,裴连漪在昏蒙的光线下眨了眨眼,鸦色眼睫快速抖动。
以前裴家也来过不少“贵客”,他们或是邻国的富商,或是城里的官宦子弟,但父母亲从不叫他出去见人,像这样兴师动众还是头一次。
而且眼前的衣服薄如蝉翼,腰间绣着殷红的梅花蕊,看起来就像处//子身上的守宫砂。
因父母亲管束严格,裴连漪很少穿颜色明亮的衣物,这落//红般的颜色莫名叫他感到一阵羞//耻。
素心拿起薄衣往他身上比划:“是上京来的贵客!早上天没亮,老爷和夫人就在门外等了,按这时辰,他们的队伍应该已经进城了。”
听到“上京”二字,裴连漪面色微变,不自觉地掐紧了手心。
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一向敏锐的他已经感到有些不对劲。
而他身边的素心还在絮絮叨叨:“奴婢听说那贵客是上京的大官、圣上眼前的红人为了招待他们,老爷特意请了城里最好的厨子,备了四个大院的菜,小少爷今晚能吃饱了”
“是吗。”裴连漪勉强笑了一下,思绪早就飞到了祠堂外面。
主仆俩在冷寂的祠堂慌忙准备,裴府大门已经挤满了人。
下人们纷纷站在裴老爷身后,等待着不远处的队伍接近。
打眼一看,队伍里为首的男人年纪在二十五上下,他骑着赤骥骏马,身披银灰铠甲,生的飞扬剑眉、眸若寒星,极其英俊,神态间却有和年龄不符的老成沧桑。
远远的见人来了,裴老爷连忙上前几步迎接道:“在下裴知寰,恭候诸位多时了,想必这位便是云将军吧。”
云歌吁的一声拉住缰绳停下,道:“正是。”
裴知寰向来严肃冷淡的脸立刻展开笑容,对云歌抱拳道:“云将军从上京远道而来,一路上辛苦了,裴某已备好饭菜,您和后面的兄弟们快进府稍作歇息吧。”
云歌坐在马背上,没有下来的意思,只沉声道:“裴家主不必客气,我等是奉命来接敏柔公子进宫的,时间紧、任务重,不易太过招摇,更不易在府上久留,你还是尽快让敏柔公子做准备,随我们进京吧。”
半个月前,听说是宫里的掌事公公引荐,圣上突然下达一纸诏书,要容楚城裴府的小公子进宫为妃,此诏一出,满朝皆惊,不说男人为妃在礼教森严的容国有多匪夷所思,光论圣上的年纪都能做这小公子的爹了!
但尽管众大臣反对又弹劾,圣上仍一意孤行,只用一句“敏柔公子很特殊”就给众人堵了回去。
许是因为这份“特殊”,圣上特派他率领铁骑军来护送裴敏柔进京。
一行人赶了半个月的水路,这才抵达江海环绕的容楚城。
云歌常年在外征战,为容国收复了不少边疆失地,他的铁骑军是在马背上打江山的,干这种劳什子送人的活儿简直大材小用。
更何况,这只是为了圣上的一己私欲。
想到这些,云歌心里难免不爽,一路上都沉着脸。
到了裴府门口,他就更懒得客套,直接给盛情款待的裴知寰怼了回去。
“这”云歌生的高大,板起脸就更加不近人情,裴知寰在容楚城赫赫有名,这还是第一次被人的甩脸子,虽然有些不忿,但对方是圣上派来的“钦差大臣”,他哪敢还击,只能杵在原地赔笑。
身后的一众婢女也有些诧异,大气儿都不敢出。
就在气氛僵硬之际,队伍后方的轿子里忽然传来一道悦耳的男声:
“云兄,你别太严肃嘛,你都吓到裴老爷了。”
周围的人立刻循声看去。
轿子里的人掀开帘子,最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双骨节分明的手,接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走出来,对裴知寰抱了抱拳:“裴老爷莫怕,云兄就是这个脾气,他没什么恶意的。”
这男人身穿山水云纹的紫色官服,头戴乌纱帽,腰束革带,脚蹬乌皮靴,端的是副清朗文弱的样貌。
对上这张文秀的脸,裴知寰眼睛一亮,不禁问道:“云将军,这位是?”
“在下陆琅才,是圣上派来的画师。”不等云歌开口,陆琅才就大步上前,冲裴知寰抱拳道。
“原来是陆大人,早就听说陆大人青年才俊,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好不容易在一堆武夫里碰到个文官,裴知寰心下顿时松了口气,忙和陆琅才客套起来。
依照上京规矩,为防止有人冒名顶替,所有嫔妃都要在入宫前呈上一张画像,由内务府查验封存后,方能顺利进宫。
裴连漪虽为男子,是圣上特招,但这道“验明正身”的规矩也不能省,甚至因他的特殊更加严格。
这对任何一个男子来说都是莫大的羞辱,可他的父亲裴知寰却没有难堪,反而因为要送儿子进宫笑逐颜开。
看见这一幕,云歌在马背上皱眉,内心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就是觉得很不爽。
这时陆琅才看了看裴府奢华的门楣,又转头对云歌劝道:“云兄,既然裴老爷盛情难却,你和兄弟们也赶了这么久的路,不如就依裴老爷的话,进去休息一两日吧。”
“陆大人,我们的时间,”
“我知道,不是还有十天吗?”云歌刚要提醒他时间不多,就被陆琅才接过话头:“我们留一两晚不过分吧?眼下天寒地冻,你不会要让敏柔公子立马跟我们坐船吧?”
“我!”
“那就劳烦裴老爷带路了。”
“是是是陆大人您请。”
不等云歌再说,陆郎才就迈着从容的步伐走进裴府,留他在马背上瞪眼咬牙。
这位陆琅才陆大人是上京最受宠的宫廷画师,他出身平平,却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画技捕获了圣上的心,听说他画下的小人儿会跑会跳,宫里的人都传的很神,云歌却对此没有半毛钱兴趣。
他云家世代为将,靠的都是实打实的拳脚功夫,最烦的就是这类攀炎附势的“小人”。
因此一路上他都没怎么给陆琅才好脸色,不过对方倒是和和气气的,天天带笑。
云歌不善和心思弯绕的文官周旋,也拿人没办法。
注视着陆琅才的背影,他深吸一口气,只得对士兵们下令:“所有人在裴府外安营扎寨,原地休息,等我命令!”
“是——”
训练有素的铁骑军齐声回应,立刻开始搭建营帐。
另一边,裴知寰已然带着陆琅才在府里参观起来,一会儿说说庭院里精心栽培的花木,一会儿又夸耀廊柱下镶嵌的宝石,而不论他说什么,陆郎才都能含笑接几句,十分得体。
裴知寰只道上京来的官就是不一样,更不敢怠慢,连忙带人去用备好的接风宴。
吃了晚饭,听说府里来了个特别俊的大画师,众人都跑到庭院围观。
看身边围满了年轻俊俏的婢女,陆琅才手痒心更痒,便摊开画纸,拿起画笔,直接在院子里画起了画。
第109章 面具(原108章)[VIP]
(这里就是原本的108章, 因为我目前一个字都不想改,所以我把108章调到了109章)
本章开头衔接107章末尾,
本章末尾衔接上一章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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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慌乱的质问让裴连漪面容微变,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被针尖刺了一下。
裴连漪将手指掐入衣袖, 忍了又忍,溢出近乎破碎的笑容:
“是与不是,如今还重要么?霍景昭, 现在的你不过是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疯子, 我岂会抛下裴府和容楚城的地位,不顾一切和你在一起?”
他移开眼,躲避着那双要将他穿//透的血色眼眸, 寡冷的眉挑出一丝刻意的轻蔑:
“我是什么身份, 你是什么身份?你我之间, 隔着的不只是欺骗, 更有云泥之别。”
霍景昭的心像被这句话狠厉的捅穿,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裴连漪,声音带着失去的恐慌和巨大委屈:“裴连漪,你说的是真心话么?这几天你在兰宫对我说的话、做的事,难道都是假的?”
身份?
地位?
难道说, 他在裴连漪眼中, 当真是一个用完就丢的工具, 他连裴府的一草一木都不如么?
死了一个便宜赘婿,再找一个便是!
失控暴怒的边缘下, 霍景昭想起了曾在裴连漪卧房看过的画像。
那时他从冰冷海域归来, 心里还憋着走之前的火气, 不肯立刻回裴府见对方。
得知裴连漪在物色其他男人,在给裴子缨选“书童”, 他开始慌了,心脏比被噬魂钉反复凿烂还要痛千万倍。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
而现在,他终于隐隐懂得了,却太迟了。
当初裴连漪挑中自己的兴奋、焦灼和隐蔽的复仇快意,都在此时化作了怒火,失魂落魄、和深深的无力。
裴连漪蹙眉移开眼,眼尾闪过极快的绯红,语气冷凝:“ 霍景昭,你口中的兰宫,在我看来不过是一个拙劣的囚笼,它只会提醒我识人不清的愚蠢,和对你的憎恨。”
“连漪,你”
此话一出,云歌也震住了。
方才裴连漪还为了霍家夫妇的安危求他,为霍景昭落寞神伤,更为他放下骄傲自尊在这里受//辱。
只是一转眼,裴连漪却亲口将自己的唯一打入了深渊。
连漪,你这又是何苦?
看着裴连漪暗淡的侧脸,云歌心中一片苦涩,却也明白对方此举是为了保全自己。
“好!好得很!”霍景昭怒极反笑,最后一丝神智彻底焚毁殆尽,他反而诡异的平静下来,道:
“就算是恨,也好过你对我没有一丝感觉。”
话音刚落,男人乌浓的眸泛起赤红混沌,突然对准裴连漪身前的云歌。
“不要——!”裴连漪尚未来得及阻止,霍景昭便暴冲上前,狠辣的拳砸向云歌的脸。
云歌被打的当场趔趄一下,他擦去嘴边的血丝,冷嘲道:“霍景昭,你越发疯,只会让他越快离开你。”
刚才他言辞凿凿要裴连漪跟自己走,先前他更逼着裴连漪将霍景昭送出裴府,要他断了孽缘,
但不止为何,此时看到裴连漪眼眶泛红、强忍泪意的样子,他竟暗恨自己出现的太不是时候。
霍景昭年少习武,修成独门内功,不光养了一身精悍的腱子肉,打起架来也像鹰盯上猎物般专注。
眼下他心中积满滔天的恐慌和妒火,对云歌的话充耳不闻,一心只想除了妨碍他和裴连漪的东西。
起初不知是手上的伤没有痊愈,还是不愿当着裴连漪的面暴//露功力爆发的丑态,霍景昭先落了下风。
云歌找准空隙,躲开他一记重拳,沉声道:
“霍景昭,我不想和你拼的你死我活,只要你输了,就立刻放人。”
狂傲不逊如霍景昭,岂能忍得了这种话。
霍景昭单手背后,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唇角扯出桀骜的冷笑:“就凭你?”
说着他歪了歪脑袋,墨眉一震,手掌倏然聚起强劲阴寒的煞气,冲云歌挥了过去:
“你也配和我谈条件——!”
云歌猝不及防,当即被打的呕出一口血。
血是欲//望最好的催//化//剂,催//发着男人内心最阴黑的本能,赤火般的占有欲和雄性天性。
霍景昭眼里精光更盛,趁机一把扼住了云歌的脖颈,年轻俊美的脸杀意毕现。
“老子早就想宰了你”
就在他掐住云歌命门,指间用力时,裴连漪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手腕上的铁链哗哗作响,使他的声音更加凄厉:
“住手!霍景昭,你要杀他,就先从我的尸首上跨过去。”
所有的言语,都比不过这一句伤人。
“你”霍景昭顿时僵在了原地,扼住云歌的手不自觉松了些力道,看着裴连漪决绝慌张的神情,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竟感到手足无措。
他屡次为裴连漪豁出性命,为他抛下世仇和尊严,为了他不顾九华宗和少宗主的身份,为了他甘愿做一个山野农夫
这样的情分,裴连漪竟宁愿为其他男人去死?
霍景昭咬紧森白的牙,像彻底脱笼而出的兽类,他吞咽着喉间的苦意,声音嘶哑道:
“既然如此,裴连漪,我就杀了他,再废了你。”
“你敢——!”裴连漪又惊又急地叫道,秋水眸迸出激烈的光芒:“霍景昭,云歌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便死在你面前。”
他心里装的人和事太多太多了,从裴子缨到商会,该死的云歌,曹贤,裴府上下,容楚城的将来,甚至是一只路边捡的野猫!都占据着裴连漪的心神,他是最优雅丰沛的父亲,最称职的家主,他的隐忍、禁//忌和自持,时常让霍景昭着魔般的迷恋,激起他磨牙吮血的渴求,却也在这种时刻让男人更怒火中烧。
霍景昭对裴连漪无助的嘶喊充耳不闻,陡然加重了手劲。
“嗬——啊呃!!!”云歌的脸霎时胀得发紫,
即便意识模糊,快要窒息,他仍尽全力发出嗬嗬的声音:
“连漪,你快、走!”
“不”裴连漪也像被男人拧住了咽喉,眼看云歌的呼吸逐渐微弱,他终于忍不住哀求道:“霍景昭,放了他,只要你放了他,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重复着他的话,霍景昭的脸掠过一丝晦暗,他陡然抓住云歌的衣领,将人狠狠掼向身后的墙壁:
“好啊,那裴爷就从如何取//悦鬼面做起吧。”
此时窗外落下一声惊雷,倏然照亮男人浸在阴影里的半张脸,同时映出了裴连漪惊惶失色的美眸。
更唤醒了最深处的,某种熟悉的、混合着恐惧颤栗的记忆。
同样的暴雨,同样奢华又充斥着土腥味的卧房,还有那放在桌上的白玉戒尺裴连漪只感到天旋地转。
他瞳孔一震,下意识并//拢了双//腿,堪堪扶住坚硬的桌角:“你说什么?”
霍景昭解下腰间的青獠牙鬼面具,手掌一扬,那狰狞的面具“哐当”一下落到裴连漪脚边。
他一动不动,目光幽深如噬人的漩涡,哑声道:“裴爷,舔。”
意识到男人要他舔面具,裴连漪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一瞬他又回到了裴府卧房,男人黢黑的盔甲像粗//壮的蝰蛇,盘曲缠绕,压的他难以喘息。
“不”一时间他惊怒到说不出话来。
被死死按在墙上的云歌见状低吼道:“连漪,我早说过他是个该死的畜咳啊!”
“闭嘴。”话未说完,霍景昭便用内力狠狠震伤他的胸腹,云歌嘴边倏然淌出一点血,没了说话的力气。
“住手,别伤他!”裴连漪立刻回过神,忍着湮灭神魂的羞//耻,低声道:“我做。”
四目相对,空气紧绷如弦。
望着裴连漪如瀑发丝下愈发清透的寝衣,霍景昭喉结滚动,又哑声道:“到软塌上去。”
裴连漪对布料十分挑剔,霍景昭给他准备的寝衣采用了名贵的蚕丝,衣摆处绣着淡淡的忍冬纹。
此刻庄严的花纹和软塌连成一片,更衬出他养尊处优的身形。
他清泓般的男//性//躯//体完全陷进去,一双修长紧实的腿将软褥压出好看的形状,看的房里的两个男人屏住了呼吸。
伸手抓住霍景昭不离身的面具,裴连漪像被烛龙灼了一下,往后缩了缩。
外面狂风大作,卧房光影诡谲,手里的铁质面具坚硬无比,青色獠牙仿佛随时要滴下毒液。
裴连漪靠近它一寸,敏锐地闻到了上面混着男//性//血//气的草木味道。
霍景昭曾戴着它在容楚城搅动风云,潜入裴府,掀起无数的风浪。
它和年轻男子的皮肉时刻密切相贴,成了他最神秘危险的标//记。
面具尾部残留着新鲜剐蹭的木屑,兴许刚刚男人还在丛林穿梭,为他找制作弓箭的木材。
除了这些,它的孔洞里还沾着雨渍,可见男人回来的有多急。
这面具是裴府家主恐惧的源头,是两人之间不可收拾的罪证,此刻却成了他取//悦男人的工//具,想到这里,裴连漪的腹部不由得一阵翻腾,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头。
“别看云歌,不要看。”他闭了闭眼,恳求道。
“连漪!”云歌的脸因缺氧变得紫红扭曲,他费力地吐出破碎的字眼,又不忍的把头转到一旁。
霍景昭站在原地,俊朗的脸绷的极紧,
他曾在脑袋里无数次想过裴连漪主动的情景,然而再多的臆想,也比不过这一刻亲眼所见的猛烈冲击。
“呃嗯、”当着结拜兄弟的面,裴连漪发出压抑的低叫,最终低下了头。
起初他屈//辱又疲惫,只能用双手托住面具,试探性地凑近,伸出舌尖极快、极轻地舔//过上面可怖的獠牙,
短短几秒钟,浓重的铁锈味就疯了似的侵占他的味蕾。
裴连漪呆滞了一下,一双冷矜的秋水眸因震惊和生//理//性的厌恶瞪大,写满了茫然无措。
“咳呃——!”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云歌被钳制的痛苦闷哼。
“裴爷,继续。”
在霍景昭越来越幽沉的注视下,裴连漪只能绝望地闭上眼,死死攥紧面具,强忍干呕,更加用力的舔//舐和吮//吻那块金属,眼睑迅速爬上绯红。
父性的驱使下,他的手本能地护住自己平坦的小腹,不愿让未成形的孩儿得知父亲此刻的卑贱。
“嗯、嗬啊。”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舌//尖几乎麻木。
直到鬼头面具和唾液、汗水黏连在一起,裴连漪才咬紧牙,带着绝望颤抖问:
“够,够了吧?!霍景昭放人,啊——! ”
他话音未落,霍景昭就按耐不住地封了云歌的穴//位,快步上前将他抱向书桌,按到了桌面上。
裴连漪慌不择路,几乎失声地问:“你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青獠牙鬼武士面具和血鞭都是黑霍霍的标//记,是连漪印象很深的东西,很早就想搞面具或者鞭子的普雷了,就是连漪宝受苦了
(我哭了,我装的
黑霍霍:
画外音导演:好了可以翻回去上一章了
第110章 放手(原109章)[VIP]
“做自从到兰宫我就想做的事。”
刹那间撕碎的纸张狂乱飞舞, 像开裂的丝帛一样纷纷散落。
窗外的雷暴压制到了顶点。
眨眼间,狂暴的雨柱穿//透精心养护的兰草花枝,淹没了卧房里的声响。
玉山倾颓, 冰绡裂帛。
从发梢到指尖泛起氤氲的潮红, 触//感如火上浇油,裴连漪反手抓住腕间的黑铁链,神情痛苦又茫然。
异常刺目的电光掠过, 轰隆一下照亮了黑檀木的桌案, 使它展现出浓黑的光泽。
年轻男子的额发凌乱地搭在眉弓上,双眼像烈火里的乌木,烫的发红。
“云歌!”不要看, 察觉到危险的变化, 裴连漪短短的惊叫一声, 秋水眸生//王里//性的扩大。
“为什么不让他看?”
霍景昭抓住裴连漪后腰的衣带, 摸到他身上黏糊糊的汗,男人双目激红:
“被其他野男人看着,裴爷的反应更强烈了。”
这个口是心非的贱//人,果然喜欢这种事。
裴连漪几乎喘不过气,他剧烈弹动挣扎, 抻着修长的脖颈, 徒劳地望着云歌的方向, 混乱呢喃:
“不要看杀了我,啊、呜呃云歌, 快快走。”
到了这个地步, 他还在惦念其他男人?!
霍景昭怒不可遏, 俯身去堵那张他朝思暮想的嘴唇。
就在快碰到时,裴连漪猛的偏过头, 厌恶地躲开他的吻,霍景昭扑了个空,只能一口狠狠咬住他光洁的肩膀。
他毫无怜惜、泄愤的举动像锋利的刀,刺破肌肤,更击碎了裴连漪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奢望。
“疼”他痛苦地蹙眉,无意识护住小腹,脸上冷汗津津。
过去哪怕是被茶水烫一下,年轻男子都会担忧的不得了,握紧他的手,像哄小孩子般帮他止疼。
可如今,不论他怎么叫痛,怎么求他,霍景昭都不理会。
墙边的云歌两//眼//迸张,视线变得模糊,却仍能看到霍景昭失控地扑向裴连漪。
“你别想摆脱我,裴爷。”
疯狂啜饮着那让人沉迷的兰香,完全丧失理智。
我的一切,只有你能容纳
凉雨很快被夜吸收,诺大的卧房渗入潮气,
淡淡的血腥味钻进鼻腔,像只巨大的钳子瞬间扯回了男人的神智。
不知从什么时候,裴连漪的叫声渐渐变得微弱,眼睫在脸庞投下静寂的阴影,一动不动。
“裴爷?”察觉到对方的异常,霍景昭骤然清醒过来,整个人僵在原地,几乎忘了呼吸。
碰到裴连漪冰冷的肌//肤,他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目:“裴爷?!连漪,连漪你怎么样了?”
桌上的人就像失去听觉似的,没有回应。
“裴爷!不会的、没事的。”
见裴连漪没有半点反应,霍景昭慌忙脱掉上衣将他裹紧,用手揉搓他失温的身//体,声音抖的不成调。
“”裴连漪侧着头,如瀑的长发铺了满桌,他的腰身伤痕累累、双//腿苍白蜷曲,脆弱的仿佛下一刻就要融于这片暗色之中。
望着他面无表情的脸,霍景昭的心像摔进了万丈深渊,被无数荆棘剐成一片片的肉,疼的他一阵抽搐。
他是他挖空心思,历经千辛万苦才得到的人。
他怎能这样对他——?!
霍景昭全身的血都冻到了心口,他顾不得周围一片狼藉,顾不得噬魂钉引发的内伤,更顾不上不知何时冲破穴道离开的云歌,他只想要裴连漪没事。
不知揉了多久,裴连漪终于有了反应,他牢牢盯着地上坚硬的面具,唇瓣一张一合:
“放了,放”
“什么?裴爷你说什么?”霍景昭起初以为他还在说放了云歌,便俯身凑近去听,想告诉他云歌没事,想告诉他自己再也不会吓他、弓虽//迫他了。
可待他靠近,却听裴连漪气若游丝地低喃道:
“放放手吧。”
他像是在说给霍景昭,更像是说给自己。
霍景昭浑身巨震,他踉跄地后退半步,俊美的五官剧烈颤抖,再也没了方才的血欲癫狂。
“不!不能。”他不断摇头,接着便眼眶发红、崩溃地朝裴连漪扑过去,死死握住他的手,将他抱进怀里,发烫的泪和汗不受控地涌出:
“不能放手,裴爷你不可以放手,你不能放手,不能丢下我不管”
他们经受了那么多折磨煎熬,跨越生死,冲破世俗的枷锁,背离纲常,拼了命才得到彼此,怎么能分开,怎么忍心,怎么舍得——?!
年轻男子埋进那布满伤痕的肩窝,拼命嗅闻着熟悉的兰香,执拗的重复着无力的话,似乎这样就能留住眼前的人。
就在这时,裴连漪突然细微地抖了起来,他极力从唇齿间挤出清晰的字眼:
“黑好黑!”
“黑?”霍景昭立马止住喉咙里的呜咽,看向他。
是,是了,裴连漪最怕黑!容楚明珠的称谓不仅因他在商界纵横多年、光芒万丈,更因他所在的裴府灯火长明,夜夜流光,从无黑暗。
而现在,这光亮被他掐灭了。
霍景昭不禁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对着微弱的月光看掌心的纹路。
这双手曾为裴连漪抚平疼痛,曾为他做心爱的小船,曾拿着书哄他入睡,曾和他把酒言欢,曾为他不顾一切,而现在,它却成了刺伤他的凶器。
霍景昭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呜咽,像只被剥掉皮毛的野兽那样靠进裴连漪怀里。
“不要黑要,点灯,咳呃”裴连漪痉挛着推了他一下。
“裴爷——!”见人终于有了反应,霍景昭激动不已,他飞快去找火折子,又颤声安抚道:“裴爷,不要怕,我这就点灯,你别怕。”
“我在这儿!我就在这里。”
说着他手忙脚乱地拿起灯盏,用火折子快速点燃灯芯,他眼里只有裴连漪发白的脸,期间被火烧到,手指被烧出一串红色水泡也浑然不觉。
不一会儿,整间卧房恢复了明亮。
“裴爷好点了吗?”点了灯,给裴连漪盖好棉被,嘴唇蘸了温水,他才在床边跪下来,面带祈求地看向裴连漪,期盼着对方能像过去那样回答他,骂他,或者打他杀他都行。
可自从这一晚,裴连漪就没有再说过半句话。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不吃不喝,不再抵抗,反而变的十分“顺从”。
霍景昭给他擦身穿衣,他便乖乖抬手;给他敷药包扎,他也默然忍受;不管霍景昭喂什么,哪怕是在裴府看都不看一眼的简陋菜,裴连漪都会木然咽下去。
这样的他就像一个任人摆布的人偶,不会对年轻的赘婿颐指气使,不会有训斥关切,更不会有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痴缠。
起初霍景昭会坚持不懈的跟他说话,说天气、说种了什么菜、说裴府的生意,甚至是东拉西扯说树上有几只鸟、鸟的求偶姿势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但不论他说什么,裴连漪都不听、不理。
时间一长,饶是修炼时能七天不吃饭的霍景昭都有点气馁。
除了裴连漪,他从没对谁这样上心过,只恨不能把对方捂到心口,给人暖化了。
他笨拙的讨好和坚持是那样狂热,却在年长者面前显得格外稚嫩苍白。
然而年轻男子在情爱方面如同白纸,全凭一身莽来倾泻爱意,明知会碰壁,明知头破血流也要做。
“裴爷,就算你这辈子都不理我,我还是要和你说话,帮你沐浴,穿衣,喂你吃饭直到你肯开口的那一天。”
子夜降临,霍景昭从后面圈住裴连漪的腰,专注地说着霸道又孩子气的宣言,未能察觉到怀里人一瞬的波动。
这天中午,霍景昭再次端着碗来到卧房。
自从裴连漪封闭心门,他表面不显,实则每次喂东西前都要做很久的心里建设。
搅动着碗里的汤,男人深吸一口气,努力扬起笑容,迈进房门:
“裴爷,今天我看树上的梅子很新鲜,便摘了点,做了你喜欢的酸梅汤。”
他走到床边,对床上的人展示成品:“不过这次是温的,不能再贪凉了。”
坐在床边的裴连漪身穿浅色襦衣,鸦色长发和往常一样打理的一丝不苟,垂顺到他线条流畅的腰身上,那属于成熟男性的雍容气度,也因体内一些微妙的变化,多出了如玉般的润泽。
虽然没有半个眼神,但当霍景昭递来汤匙,他还是会张开唇,像完成指令,一口接一口喝下去。
只不过加快的频率,偶尔放松的唇角,却表露出他对酸梅汤的喜爱。
“裴爷喜欢?”发现他小小的反应,霍景昭欣喜若狂,赶忙抓紧机会喂。
许是心头激荡忘了分寸,他喂得有点快,裴连漪吞咽不及汤汁,呛咳了出来。
“咳!嗯咳、”
他咳的并不剧烈,只是微微侧过头,以袖掩唇,颈部的线条愈发清晰脆弱,低醇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里漾开,含着能引起男人无限怜惜的磁性。
“裴爷咳得真好听。”霍景昭目光如炬地看着他,痴迷地赞叹,忍不住冲他淡色的唇瓣贴了过去。
裴连漪头一偏,毫不犹豫地避开他的触碰。
霍景昭动作僵住,俊脸闪过一丝窘迫,讪讪道:“我只是、想给你擦擦嘴唇。”
裴连漪闭了闭眼,眼底静若清水,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没有冷漠、害怕、动摇,更没有其他东西。
这些天他被霍景昭悉心照顾,下巴侧边也有了点肉,端正的脸看起来丰腴不少,即便表情冰冷,也有藏不住的充沛精力,反观霍景昭倒是眼窝深陷、面容憔悴,像没吃饱饭的流民一样。
看他依旧对自己视若无物,霍景昭低下头,碗里褐色的汤映出他疲惫的脸:
“我明白了,你是不想看见我。”
裴连漪不是不和他说话,而是根本就把他当做了空气。
谁会跟空气说话呢?
听见他低哑的声音,裴连漪放在棉被上的手蜷缩了一下。
“可你现在必须要看我。”霍景昭忽然抬头,嘴角扯出强硬又苦涩的弧度:“因为现在的你不能没人照顾,你要吃药吃饭、敷药、好好睡觉,这些都离不开人裴连漪,你要尽快恢复健康,平安的活下去。”
他极力压制着喉间的颤抖:“我向你保证,只要你恢复如初,不管是云歌,还是别的什么人来,我都会、让他们带你走,我会让他们带你回裴府,回去之后,你依然是容楚城那个最精明能干的商人,最厉害的裴爷,最好的父亲。”
“至于我,或许,你的世界里没有我会更好,我会躲得远远的,在角落里看着你,听着你、念着你。”
“裴爷,从一开始,为什么要选中我呢?如果罢了,还说这些做什么。”霍景昭自嘲地低笑,眼神装着无尽的落寞。
沉默片刻,他小心翼翼的把碗放到裴连漪手边,道:“你喜欢就慢慢喝,多喝点,我先出去了。”
一开始为什么要选中我呢?如果你不曾给我独一无二的青睐,我也不会对你产生妄想。
你让我这样发了狂般的渴求你,却又毫不留情地收回了你的偏爱、你的注视,你的柔情。
这叫我如何甘心?!如今却又不得不甘心。
离开卧房的一路霍景昭都低着头,因此他没看见,关门的那一刻,床上的人双肩颤抖,眼角无声地滑落了一滴泪.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小狗会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你,连漪宝就问你能受得了吗
裴美人:
霍霍:老婆不跟我说话我一秒钟都受不了!
画外音导演:漪宝咱不听他的哈,不要被他装乖卖惨骗了哈!
裴美人:
霍霍
画外音导演:
完辣
黑霍霍:
PS:沈核ex的令人发指!我会把108改成番外,它暂时先(只)锁(能)着(这)吧(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