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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你喊什么[VIP]

(上一章已重修, 可重看)

这个口无遮拦的疯子!听了云帆的话,想着身陷危机的儿子不知受了多少罪,裴连漪胸口气血翻涌, 眼睫因剧烈的羞愤抖得不停。

鬼面男所说不仅是对子缨眼下处境的揣测, 更是对一个父亲最残忍的折磨。

但转念一想,男人的话虽然粗鄙下//流,可他要云帆准备的东西却周全细致, 无一不是在为子缨的性命考虑。

这份“保命”的承诺, 像一根细小的暖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裴连漪冻结的心,使他连日来冰冷疼痛的身体回暖了一点。

“裴家主, 属下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见他冷脸不语, 云帆忐忑地问。

作为在云歌身边多年的亲信, 他虽第一次来容楚城, 却没少听将军讲这位容楚明珠的事迹。

裴连漪外表总是波澜不惊,实际不知在背地把得罪他的人都“杀”了多少遍。

他是一条庇护着幼子、通体雪白的美人蟒,看似优雅从容,只要一逮着机会,就会抖着美丽的鳞片, 悄无声息地撩开毒牙, 给惹到他的任何雄性致命一击。

因而鬼面男横冲直撞的追求才显得格外大胆, 疯狂。

这时裴连漪忽然别过头,鸦色长发遮住他如画的双目, 看不清那眼底酝酿的风暴:

“你很听他的话?”他沉声问。

“属下不敢!”云帆赶忙否认, 憋了半晌, 他又抱拳解释:“因为鬼面公子会教我和兄弟们很厉害的拳法!昨天他只用三招,就打遍了整个军营, 兄弟们都想让他继续指点,所以我们”说到这儿,他止住话音,也有些羞窘。

对了,云歌手下的人都是武痴来的,现在一个疯子带一群武痴,倒挺相配。

裴连漪按揉着眉心,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好了,你跟他去吧。”他抿了抿双唇,压下心里的邪火,摆手道。

云帆明白这是他的默许,喜出望外地道了声“谢裴家主”,就一溜烟地追上鬼面男的脚步。

此时赶过来挨骂的曹贤见状,便小声请示:“家主,要不要派人盯着鬼面公子?”

以那家伙收买人心的速度,再不防着点,怕是没两天整个裴府的人都要变成他的迷弟迷妹了。

“不必。”裴连漪垂眸制止他,清贵的脸凝着一丝忍耐和权衡,嗓音清醇似玉:“我相信现在他是真心想救子缨,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曹贤点头称是,悬着的心刚放下,他又被桌上丑巴巴的点心吸引了目光。

这些可疑的团子是?

记得刚才婢女说老爷因点心发了火,他立刻瞪圆眼,对厨娘怒道:“谁这么大胆子?!谁做的东西!”

裴连漪给了他一记“你还敢问”的冷眼,问道:“谁准他进后厨的?”

“老奴该死!”曹贤一愣,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谁后,连忙跪地道:“是老奴疏忽了!”

自从上次裴连漪中毒,吓坏了的霍公子就搬出铁令,不但禁止外人进厨房,每天还要检查灶台三遍如今霍公子不在,竟是叫鬼面男钻了空子。

“呵、他钻空子的事又何止这一件。”仿佛看出曹贤所想,裴连漪哑声道,尾音带着惊恼的轻颤。

他钻的是他裴连漪理智的裂缝,是他最脆弱的心房和最不容侵//犯的禁地。

想到鬼面男对自己那些不知廉耻的要求,裴连漪猛的捏紧栏杆,面目通红。

“家主”看见他眼中迷离的水痕,曹贤感到有些不妙。

“行了,你起身吧。”裴连漪的声线透着倦意。

他深知那鬼面煞神的实力,连云歌的铁骑军都不是他的对手,谁又能挡得住他

此刻的裴连漪心中无比矛盾,他既想鬼面男能除掉鬼脸,平安带回子缨;又怕他毫发无损,怕天底下真的没人能治得了这个疯子。

两股力量在体内撕扯,搅得他心乱如麻。

“家主,那这点心咋办?”曹贤起身询问。

裴连漪正想说扔了,鬼面男威胁要“检查”的粗哑嗓音又在耳边响起,他条件反射地僵住,以往冷静的眼里划过挣扎的混乱。

如果就这么扔了点心,等那喜怒无常的混球回来,兴许又要干出些疯事。

裴连漪烦躁的四下扫视,正不知该怎么办,忽然看见了路过小厮抱着的鱼缸。

透明的水缸中,两条熟悉的鱼儿摆动着红尾,仿佛交尾般欢喜的左右荡漾,像极了在霍家小院那晚某种不可言说的氛围。

裴府的下人们都知道,老爷特别宝贝这两条鱼,每日喂食换水好几次不说,还命下人们定时抱它们出来晒太阳闲下来时,他甚至会屈尊用手轻点鱼缸,看鱼儿活泼的游窜,老爷还会笑呢!

他们却不知,这两条小家伙不但是新姑爷送给老爷的礼物,更在寒酸的小院里、粗陋的床前见证过两人悖//德的纠缠。

那晚年轻的赘婿褪去了平日的温润,露出内里惊人的霸道和强硬,空气中弥漫着清爽的皂香,霍景昭身上独特的、带着阳光气息的浓烈雄性味,让裴连漪至今难忘。

小红鱼惊慌地乱窜,而他被撞的支离破碎,除了攀附着那具年轻躯体,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看见这两条鱼,一个报复鬼面男的念头忽然升起,裴连漪便让曹贤留下了点心。

“哎?!是!”见家主真要吃那种粗食,曹贤在心里摇头:不知小少爷回来前家主还要受多少罪。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看好后厨。”裴连漪又蹙眉道。

“是是。”曹贤知道他心里不爽,便不敢吭声,赶忙退下。

没过多久,裴府的四个后厨便贴上了“闲杂人等和疯犬不得入内”的大字。

瞧着老爷端正漂亮的字迹,下人们面面相觑,十分纳闷:

闲人是谁?疯犬又是谁?

而在众人不知道的地方,他们美丽尊贵的老爷正蹲在鱼缸旁边,用白皙优雅的手慢慢地掰开点心,投喂着金鱼。

小金鱼们对突然的加餐很满意,纷纷凑上来啄食食物。

看它们吃光丑点心的碎屑,裴连漪扬起唇角,将空盘子放到一边儿,便回房休息。

霍景昭从军营回来已是傍晚。

本来查验完物资就要走,但架不住云帆等人的吹捧,他便教了铁骑军们几个招式,因而耽搁了时辰。

此刻的他发//泄了精力,筋骨舒展,脚步轻快,浑身都是少年郎的意气风发。

即便知道裴连漪不可能等他,霍景昭仍径直走向凉亭。

原本做好扑空的打算,不料一抬眼,竟看到了熟悉的小家伙。

对上石桌摆的透明鱼缸,男人面具下的瞳孔一震,心像被纤弱无骨的手拧了一下,开始剧烈的搏动。

他依稀记得,那晚裴连漪湿淋淋地闯入霍家小院,在房间外等他的模样。

水珠滑落,淋雨后的裴连漪像月下美玉,一向寡冷的脸上含着淡淡的委屈,成熟紧实的躯//体变得脆弱,更叫人血脉泵张。

当时霍景昭在气头上,张嘴就是伤人的话。

裴连漪却毫无预兆地扑过来,将他狠狠拽住,用柔软的唇堵住了他的嘴。

霍景昭记得自己有多么僵硬,他瞪大眼睛,内心涌上排山倒海的狂喜,又忍不住更凶猛回应裴连漪。

那是裴连漪第一次主动吻他,他记得对方身上的檀香和水汽,记得他半推半就地接受了自己的“惩罚”,更记得他生涩的反应。

现在回味起来,似乎还能尝到柔嫩的香气。

隔着面具,摸一摸自己嘴巴的位置,霍景昭的嘴几乎咧到耳后根。

不过他的笑没维持多久,就因鱼缸旁边的盘子僵到了脸上。

瞅着盘子里的碎屑,再看看肚皮鼓鼓的小金鱼,发现裴连漪居然拿自己做的点心喂鱼,霍景昭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先是气结,继而诧异,再就是火上心头。

像某种求偶失败的野兽低吼一声,霍景昭正要去找人算账,脑海里却闪过十分美妙的画面。

幻想着裴连漪冷下眼,故作嫌弃、带点小报复,却轻轻掰碎点心喂鱼的模样,他莫名就泄了气,转而变成一种化不开的柔情。

冷傲中带着娇蛮,对着他会不经意的袒//露纯情和稚气,这才是他的好岳父大人,他的裴爷,他的连漪。

霍景昭忽然低低地笑起来,他摇了摇头,凑近鱼缸,用手指点着活泼的小金鱼,声音喑哑:“小东西,倒是比我还有口福?”

“呵,让我好好瞧瞧——”

他正想抱起鱼缸细看,身后陡然传来一道冰冷急促的呵斥:

“别碰它。”

霍景昭手下一顿,回头便看到了匆忙从卧房赶来的人。

只见裴连漪身穿薄软的白寝衣,正微微喘气,光着脚站在亭子外面。

连鞋都顾不上穿,可见他有多急。

盯着他白净柔韧的脚趾,霍景昭皱起眉,咽了口唾沫。

没等他反应过来,裴连漪便沉声斥道:“你不配碰景昭的东西。”

他语气凌厉,面具后的年轻男子却来了兴致:

“哦?他的东西,器具?也包括你么?”

鬼面男歪斜脑袋,粗糙的指尖磨过鱼缸,反问道:“如果我偏要碰呢?”

指甲剐蹭鱼缸的声响像某种讯号,裴连漪的脸色微变。

他下意识想逃,却被怒火冲垮了理智。

“”

“你知道景昭是如何碰我的么?”裴连漪上前一步,故意靠近鬼面男,唇边绽出挑衅的冷笑:“他会先吻我,然后用很烫的手掌揉我身上的疤,一遍遍地问我舒不舒服”

感受到男人阴沉下来的气场,他心中涌着病态的快意,继续往鬼面男心窝子捅:

“他给我的欢愉,你永远比不了,你这个没脸的东西。”

霍景昭整个人愣住,耳朵烧的慌。

作为床笫之间的“当事人”,他当然知道。

可他没想到为了激怒自己,保守冷矜的裴连漪会说这种放//荡的话。

他震惊,又疯狂嫉妒,嫉妒那个被裴连漪深爱着、迷恋着的自己。

原地杵了片刻,霍景昭才找回自己的话音:“看来岳父大人太久没被男人摸过,才会对一个死人念念不忘啊。”

他恶劣的嗤笑:“你没尝过好的,才把软骨头霍景昭当宝。”

裴连漪气的发抖:“住口,你这个败类。”

“在我眼里,你连九华宗那个声名狼藉的少宗主都不如!”

霍景昭瞳孔巨震,记起心上人狠辣的批判,隐藏身份的憋屈和愤怒如同火山,在他胸腔里猛然喷发。

“裴连漪你——!”暴怒之下,他抬掌要劈碎鱼缸,却看见了裴连漪倔强又盛满哀求的目光。

霍景昭的大手硬生生的停下,转而掀翻了桌上的茶盏。

瓷片噼里啪啦碎裂,溅了一地。

刺耳的碎裂声响彻裴府上空,凉亭的异动吸引了路过的婢女和小厮。

众人伸着脑袋,担忧的冲这边张望。

眼看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裴连漪不顾脚下还有瓷片,转身欲走。

就要踩到碎片时,背后的鬼面男突然冲上来,一把将他拦腰抱起,横抱着走向主院。

“你干什么——?!放开放开我!”被一个年纪小于自己的同//性当众抱回房,裴连漪羞愤欲死,他奋力挣扎,恨然捶打鬼面男的肩膀,可对方虬结的肌肉比黑盔甲还硬,除了打的他手疼,没别的作用。

听着老爷的急喊,大家都羞涩地低下头。

霍景昭对裴连漪的怒喝充耳不闻,他大步流星往前走,双手稳若磐石。

好不容易挨到主院,裴连漪已经精疲力尽。

霍景昭低头看他,突然说:

“再光着脚出门,我就打断你的腿。”

接着男人便一脚踹开了卧房的门。

相同的地方,相似的话,上次也是在这里,鬼面男叫他吃尽了戒尺的苦头。

“畜//生,你还敢说——”

裴连漪气极时看见什么就用什么,拿起床上的香炉就往对方身上砸。

霍景昭不但不躲,反而拱着脑袋给他:“打,往这儿打!狠狠打!”

裴连漪刚要打,他又粗声说:

“裴爷可要想清楚了,我若受伤,就打不过鬼脸,我打不过他,裴子缨就小命不保。”

裴连漪被这无赖的话唬住,手顿时停下。

见他真不打了,霍景昭的气焰哽到了喉头。

“裴连漪,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会受伤的?”他抓住裴连漪的肩膀,哑声问。

不知为何,凝望着他黢黑的眼孔,裴连漪的心竟会钝痛。

“出去,滚出去。”

他移开眼,哆嗦着放下香炉。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你知道霍霍是怎么疼我的吗?你这个大//变//态!

黑霍霍:

围观群众:他可太知道了

裴美人:

哼,你连九华宗的混蛋少宗主都不如!

黑霍霍:

好家伙,一次骂了两个我

画外音导演:

连漪宝为什么对少宗主好感度

,全靠你衬托呀

黑霍霍:老子要宰了你

第92章 心软[VIP]

威胁起了作用, 内心却没有一丝快//感,知道眼前这人的妥协不过是为了儿子、为了裴府,霍景昭的心涌上了不甘和失落的狂怒。

也许在裴连漪眼里, 现在鬼面男就是一个有用的工具, 为了使用这个工具,他不得不忍受男人带给他的污//秽、惊惧和羞//辱。

他就要去和鬼脸玩命,裴连漪却没有丝毫波澜, 他甚至连眼都不眨一下!

审视着对方寡冷的侧脸, 霍景昭抬手抓紧面具,内心的怒气和委屈到达了顶峰,磨牙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像要扑到床上给人生“吃”了。

“好好啊!我可以滚, ”他咬牙挤出这句话, 声音沙哑又带着报复的灼烫:“裴子缨是死是活, 裴爷便自己——”

他正想说“你自己掂量”的混话来刺//激对方脆弱的神经,却在看见床上的铃铛时猛然住口。

裴连漪的床帏有两层,外层采用名贵的绡纱,内里则是沉水色的绸缎,上面的织孔肉眼可见的细密细洁。

两层交叠, 既能保持空气流通, 又能阻隔外人的视线。

而眼下他私//密威严的禁//地却挂着铃铛, 叫人忍不住不多想。

揉皱的枕头、松脱的系带,盯着这张沾满主人难眠痕迹的床榻, 霍景昭的喉咙紧了紧。

在霍家小院的某个晚上, 他曾半开玩笑半试探地说要送铃铛给裴连漪。

送铃铛做什么?我又不是猫!裴连漪危险地眯起眼, 盯着年轻的爱人,看他又要玩什么小把戏。

霍景昭低头咬住他的肩膀, 一字一句道:

裴爷把铃铛系在床帐上,以后你一动,它就会响,就像我用铃铛锁住了你,让你永远逃不掉。

好啊,那我要最好最贵的。

寻常人听见这么反常的话一定吓得不轻,裴连漪却高傲地挑眉,骄横的回他。

于是霍景昭千里加急,从上京的银月司定制了一枚铃铛回来。

他本以为自己幼稚又充满占有欲的行为不会被对方当真。

可发现裴连漪真的按照他的话做时,霍景昭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心也翻腾着陌生的酸软情愫。

以裴府的财力,就是名动上京的银月司也算不了什么,但裴连漪仍把他给的小玩意当宝。

连两条不值钱的小金鱼他都稀罕的不得了,好像那鼓着腮帮子的鱼就是霍景昭的化身。

望着床上强忍情绪、双眸发红的人,霍景昭轻咳一声,又问:“哪来的铃铛?”

不等裴连漪回答,他就粗声说:“霍景昭送的。”

裴连漪知道他对自己的私事了如指掌,也不惊讶,只淡声反问:“是又如何?”

霍景昭为他的淡定呆了一下,回过神后,他掩饰般的嗤笑,又拨了拨铃铛:“裴爷戴过了么?戴在哪里,脖子上?手腕上?”他视线下移,看着裴连漪的腰//臀,意有所指:“还是、那里?”

说着他又焦急道:“霍景昭这个伪君子,平常假模假式的,背地里是个变//态啊。”

听见他对心爱男人的侮//辱,裴连漪意外的没发怒,他转过头,上扬的秋水眸对准鬼面男,淡色的唇划出一抹嘲意:“你有什么资格说他,你不是也很想吗?”

“我!”突然被戳穿心思,霍景昭的声音噎到了喉咙。

摸一摸鼻子的位置,坚硬的面具都因脸上的热度塌陷许多。

“你、好好休息。”他仓促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裴连漪的双眼,只生硬地转了口风:“我就先走了。”

他僵着腿连连后退,快退到门边的时候,又觉得自己走的太狼狈太傻气,便气不过的狠声补充道:“带回裴子缨后,我会让你再也没力气想霍景昭!”

“”

闻言裴连漪气极反笑,还是没忍住抄起香炉砸了过去。

可惜鬼面男跑的跟阵风一样快,香炉只砸中了门板,留下哐哧哐哧的响声。

守在院子外的婢女们听的直叹气,不知老爷还要跟鬼面公子干仗到什么时候。

第二天一大早,霍景昭正要去前厅整顿各大掌柜,婢女佩兰便匆忙赶来,说老爷没吃没喝就去练箭了,鬼面公子您快去瞧瞧吧!

练箭?一听这话,霍景昭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不禁怒道:“他身上的伤还没好,练什么箭?!”

佩兰点点头,对他露出“就是说呀”的表情,又忐忑地说:“现在能劝动老爷的只有您了。”

虽然裴连漪对鬼面公子态度冷淡,但下人们都能看出两人微妙的互动,有鬼面公子在场时,老爷会气的脸色涨红、会和他争执不休,却也会多吃几口饭菜、多睡半个时辰自从霍公子离开、小少爷被抓,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老爷露出这般鲜活的表情了。

或许连裴连漪自己都没发觉,只有鬼面男能让他恢复一点生机。

“还有昨天夜里老爷也没怎么睡。”佩兰叹息着补充道。

昨晚没有鬼面公子赖在主院不走,商会便趁机送来了一堆契书。

待裴连漪审阅完契书和账本,已经是三更天。

可他却没有更衣入睡的意思,反而叫佩兰去沏一壶浓茶。

佩兰仔细地沏好茶,回到卧房,便见裴连漪手持狼毫笔,坐在桌前愣神。

佩兰靠近一看,惊讶的发现他面前的账本根本没算,上面只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两个字——

景昭。

裴连漪对自己十分严苛,对生意家业更是上心,一旦做起来就聚精会神,可昨晚的他竟然走了神,在账本上涂涂写写,发泄着心里难言的苦楚。

老爷想霍公子快想出病来了,佩兰暗暗道。

但此事绝不能让鬼面公子知晓,她便小声说:“兴许是伤口疼,老爷才睡不”

“”霍景昭没听完,就扔下整个前厅的掌柜,去箭道场找人。

裴府的箭道场坐落在后院,听说那地方原先是大画室,裴连漪接管裴府后,便命人拆掉四面的墙,用木头重做靶子、箭壶,再铺上地毯,改成了开放式的箭室。

去箭道场的路上,天下起了雨,霍景昭急着找人,也不躲,便淌着水走。

走到门口,他正想弯腰擦水,耳边忽然传来“咻”的一声。

一支箭擦过他,正中他身后的靶心。

霍景昭抬头看去,骤然失神。

裴连漪站在靶场中央,他穿着剪裁得当的箭术服,鸦色长发用发带挽到一边,露出另一边线条清晰的颈窝,看上去庄重优雅,又有晨起的纤弱。

“你在这里干什么?”霍景昭绷着脸问。

裴连漪和他对视着:“你不是说你也会受伤吗?我便多练练箭法,若你被鬼脸杀了,我好借机救子缨出来。”

他话说的平静,但怎么听都像在跟人怄气。

“不准练了,回去休息。”霍景昭紧握手掌,隔着面具下达最后通牒。

“想让我停下,你便答应我一件事。”裴连漪轻轻摩挲着弯弓,神情莫测。

“什么?”霍景昭紧张地皱眉。

裴连漪微抬下巴,认真地看着他:“去林场那天,我要带兵跟着你。”

霍景昭想都没想直接说不行。

意料之中的裴连漪冷笑一下,他忍着手臂的伤痛,再次举起弓箭:“让开,我要继续练。”

“不不准!”霍景昭立马冲上前夺过他手里的长弓,放到膝盖上三下五除二地掰断,混乱中又用脚去踩,嘴里还絮絮叨叨:“我让你不准练不准、练了!”

裴连漪静静地看他发疯。

“为什啊呃——!”看着木屑从眼前飞过,裴连漪正要问为什么,鬼面男却突然牢牢抓住他的肩膀,大喊道:“我宁肯让自己受伤,也不愿让你受伤,你还不明白吗——?!”

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吗——?!

雨早就停了,箭道场又大又空旷,男人的声音霎时响彻四方。

听见鬼面男近乎告白的话,守在外面的下人齐刷刷地看过来,纷纷露出“震惊”、“懂了”的表情。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裴连漪下意识抬手想捂鬼面男的嘴,可看见对方严实的面具,他的手又无奈地顿住。

“你喊什么!”他又惊又羞地呵斥,心跳莫名加快,身上每一寸毛孔都随激荡的血流扩张开来,带给他彷徨异样的滋味。

“快放开”他压低声线,清醇的尾音抖得不像话。

霍景昭结实的后背隆起,毫无放开他的意思,反倒搂得更紧。

男人的握力很大,裴连漪能感受到从他手指传来的刚//猛。

他丝毫不怀疑,如果在卧房,他可能会被鬼面男弄晕过去。

凝望着那面具下黢黑的瞳孔,裴连漪初次在除霍景昭以外的男人身上体会到了害羞。

他张了张双唇,半晌后哑声道:“不放手的话,就抱我回房。”

说完他看见鬼面男明显的愣了一下。

“愣什么?”裴连漪闷闷地瞪着他,低醇的嗓音上扬:“我不想踩湿鞋袜。”

改造后的箭道场本就比其他地方深,遇雨更容易积水,霍景昭定睛一看,发现外面的雨水又变多了。

他沉下气息,又像昨天那样将裴连漪打横抱起来。

“嗯、唔。”裴连漪顺势环住他的脖颈,近距离看鬼面男骇人的青獠牙。

这样自下而上的仔细看,对方如临大敌又小心抱着他的样子就像只意外碰到顶级美食的小野狗,虽然暴躁、无措又乱吠,倒也有可爱之处。

昨天这混账还说自己没尝过好的,此刻看来,到底是谁没吃过好的?

“吃饭了么?”保持着亲昵的姿势走出箭道场,裴连漪忽然问。

“吃了。”霍景昭干巴地回道。

因为戴着面具,每次吃饭他只能避人耳目,纵身飞到裴府最高的树上,用树叶挡着脸随便对付两口。

吃的也大多是馒头干饼什么的滋味寡淡,只为填饱肚子。

裴连漪放缓语调,轻声问:“你喜欢吃什么菜?我让后厨给你做。”

霍景昭对他的柔情受宠若惊,内心又警铃大作,心想这个淫//妇不但会引//诱男人,还惯会给人下套,便憋着气不吭声。

似乎看出他所想,裴连漪淡声说:“祠堂对面有间不用的仓库,今后你就在那里吃饭。”

“不必”

霍景昭正要回绝,裴连漪却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没我的准许,别人不敢进去。”

我怕的是别人吗?

被别人撞见真容他大可给人打晕打死完事,你我舍得吗、敢碰吗?霍景昭的脸黢黑。

男人的沉默使气氛更加暧昧,无法宣泄的羞恨盘踞于心,呼吸都滞涩几分。

好不容易开金口的裴连漪轻蹙眉头,把头转到一边儿,脸庞泛起淡淡的红晕:“我对景昭以外的男人不感兴趣。”

言下之意就是对你那张脸没兴趣也不想看,你大可放心。

霍景昭俊朗的五官一阵抽动,把牙咬的咯吱作响,有一种喜怒自己扛、哭笑不得的感觉。

裴连漪哪管他什么反应,又不容辩驳的吩咐道:“你是习武之人,要多吃肉才行,知道吗?”

“知、道了。”霍景昭硬邦邦的回应,声音透出和他狂妄外表完全不同的羞赧。

两人的关系瞬间回温,

但没多久,裴连漪就因为一起去救儿子和霍景昭吵了起来,最终这场争吵以裴连漪一个小时不肯换药,霍景昭让步告终。

出发当日,容楚城的天气尚未放晴。

等云帆清点了人数,裴连漪正要上马,霍景昭却挡到了他面前。

“做什么?”裴连漪用眼神告诫他:

说好让我一起去,你敢反悔?!

霍景昭在众人瞩目下利落地脱掉黑盔甲,把它穿到裴连漪身上:

“跟在我后面,如果有危险,立刻走,听见了没?”

隔着细腻的骑装,男人的体温从盔甲递//进肌//肤,烫的裴连漪腹部酸疼。

他怔然地看着鬼面男:“你把它给我,你怎么办?”

霍景昭哑笑一声:“不是想我死么?突然担心我了?”

不等裴连漪回答,他就又轻哼道:“放心,我可舍不得让裴爷守活寡。”

“!!!”众人再次齐刷刷地看过来。

裴连漪扬手就想揍人,但手边又没合适的家伙,他只能从唇齿间挤出两个字:“闭嘴!”

霍景昭背着手,悠然审视着他。

裴连漪觉得那目光有一种说不上的熟悉。

不,他一定是太想景昭,才会把鬼面男的示好当成慰藉。

惊觉自己的失常,裴连漪立刻抓过缰绳,逃一样地翻身上马。

“谁担心你。”坐到马背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鬼面男,极力压着颤抖,喝道:“快走,耽误了时辰,我饶不了你。”

见他这样,青獠牙面具里的大笑脸又张狂不少。

作者有话说:

黑霍霍:老婆关心我了哦耶~

画外音导演:一想到此男吃饭的时候要先阴暗爬行地摘掉面具,我就想笑

黑霍霍:

裴美人:

其实蛮可爱的

黑霍霍:

老婆

李蛮儿&师承祭&冷越川&围观群众:

你确定是可爱不是可怕吗?

裴美人:喜欢看霍霍吃饭的样子

我要把霍霍养的更壮!

画外音导演:

连漪宝的小心思也是一点都藏不住啊

第93章 伤疤[VIP]

霍景昭走上前, 也不戳破他的心乱慌神,而是不轻不重地拍了下马屁股,语气戏谑道:“裴爷要坐稳, 可别摔了。”

裴连漪毕竟是深府养出来的美人, 就算性情再刚强,这副金枝玉叶的身躯还是经不起一点摧残。

记得他到霍家找自己的那晚赌气摔下马,看着他红通通的膝盖, 破皮儿的小腿肚, 霍景昭差点急疯,也差点兴//奋的发疯。

他喜欢裴连漪身上为他多出的任何痕迹,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裴连漪看上去冷硬淡漠, 眼中除了对儿子的挂念, 便是心如死水后强装出来的正常。

霍景昭暗暗起誓, 等救回裴子缨, 他会让他冰雪消融,让他好好补偿自己这些时日的忍耐。

马儿被拍的原地踏了两下蹄子,裴连漪的身体晃动,微微前倾,耳根又不受控的红了几分。

“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他一拉缰绳, 让马头偏转, 只留给鬼面男一个紧绷的侧影。

“”霍景昭意味不明地低笑, 他没有再步步逼近 ,而是扭脸上了自己的马, 大手一挥, 对云帆等人下达出发的命令。

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队伍立刻向林场进发。

感受到身边那道炙热的视线,裴连漪抬手轻抚残留着男人体温的盔甲, 心跳久久难以平复。

这几日下了雨,山路有些泥泞,既要提防路上可能出现的埋伏,又要小心湿滑的坑洼,一行人走的有点吃力。

裴连漪身上的伤没痊愈,马不停蹄地走了两个时辰,他已然开始气喘,交领下的脖颈也渗出浅浅的汗水,濡湿了鸦色的发尾,服帖着颈侧,更显出他独有的倔强冷矜。

望着他微白的脸色,云帆连忙请示道:“裴家主,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走?”

“救子缨要紧,继续走。”裴连漪一口回绝,目光依旧固执地望向蜿蜒的山路。

听见二人的对话,在树顶探路的霍景昭飞身而下,对裴连漪沉声道:“你和他们在这里休息,我去前面搜查。”

“不”此刻裴连漪满心都是儿子的安危,怎肯依他。

霍景昭克制住心中的急怒,耐着脾气提醒道:“你身上还有伤,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后再走也不迟。”

又一次感受到鬼面男传来的柔情,裴连漪沉寂的心再度涌入暖流,自从子缨被掳走,霍景昭生死不明,他就变成了一具空壳。

但不知为何,鬼面男的一句话,一个拥抱,就让他想丢盔弃甲,委屈的不行,甚至想毫无顾忌地扑进对方的怀抱,宣泄出内心所有的疲惫和无助。

可他绝不容许自己对霍景昭以外的男人产生依恋,便猛然咬住下唇,用疼痛逼退眼中泛起的酸意,硬声道:

“我没事,继续走。”

“你犟什么?!”霍景昭瞬间急红了眼,声音猛然拔高。

“我信不过你。”裴连漪定定地看着他,试图让自己的眼神变冷:“如果你受伤丢下子缨不管该怎么办?”

话虽如此,说受伤二字时他的声线却带上了一丝颤抖,泄//露了对男人的担忧,

霍景昭为他的话僵住,心仿佛被绵针刺中,涌起无尽的酸软,他连忙移开视线,生怕再多看一秒就会忍不住将人紧紧揉进怀里:

“有你跟着只会让我分心,我一分心更容易受伤。”

裴连漪被他的话搅得心头狂跳,下意识呵斥道:“你分不分心和我有什么关系!”

霍景昭只感觉一口气噎到了嗓子眼,他头脑发胀,再也忍不了的朝裴连漪道:“我的眼神,我的听觉、嗅觉,我的感//官都在你身上,我忍不住想看你,想碰你摸你!”

他歪了歪脑袋,加重着粗粝癫狂的语气:“你说,和你有没有关系?”

男人直白大胆的话像一把烧红的铁块烫到心尖,裴连漪的脸霎时泛起病态的红晕。

听着两人信息量巨大的话,众人连忙做鸵鸟状,低头假装研究地上的泥巴。

“报——”

正在气氛焦灼之际,四处搜寻的士兵突然来报:“裴爷、云将领,小的在那边的树林里发现了有人落脚的踪迹。”

听闻这话,裴连漪和云帆立刻翻身下马,带领众人前往士兵所说的地方。

走进树林,映入眼帘的是一堆熄灭的篝火,旁边还散落着啃噬过的野果、干涸的血迹和几截被粗暴扯断的麻绳,看起来简陋又仓促。

会在这个时间和地点露出如此慌张的痕迹,也只有带着裴子缨东躲西藏的鬼脸了。

蹲下身看着发黑的木块,云帆面容凝重道:“木头还没烧干净,看来人就在不远处。”

裴连漪神情一滞,心像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立刻哑声命令:“那还等什么,快追!”

想到爱子就在附近,他转身拿下马鞍上的弓箭,眼底闪烁着要和鬼脸同归于尽的决绝和孤寂。

“是——!”

“兄弟们快追!”云帆抱拳应声,也转头去取兵器。

就在众人迅速展开行动时,身后的黑衣男子忽的纵身一跃,如强劲的鹰隼般从天而降,稳稳落到裴连漪身后。

没等大家反应过来,鬼面男突然抬手,用一记手刀击中了裴连漪白皙的后颈。

“你做什啊、嗯!”他的力道精准又小心,裴连漪的质问还未出口,声音就化作一声短促的低//吟,接着他眼神一黯,全身发软的向后倒去。

“裴家主!”回头看见裴连漪如折翼的玉蝶般倒下,云帆大惊失色,立马带兵冲上前。

被众人团团围住,鬼面男的身形却八风不动,他伸出左臂,仅用一只手就稳稳接住了裴连漪滑落的身躯,将其揽入怀中。

云帆惊疑不定道:“鬼面公子,您要干什么?”

难不成他要反水?!他戒备地盯着诡谲邪魅的男人,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时间林子里静的叫人发慌。

就在云帆一脸紧张,打算对士兵们下达抢人的指令时,霍景昭透过面具,沉声开口,语气冷硬道:”不要让他涉险。”

“你们守在这儿,鬼脸,我去找。”

“可是裴家主他、”

云帆刚想说裴家主不会同意的!霍景昭又寒声打断他:“裴连漪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怎么跟云歌交代?”

说的也是云帆顿时语塞,握刀的手微微垂下,面露犹豫之色。

之前裴家主还因为要一起救儿子和鬼面男吵的不行,兴许他没料到男人只是暂时妥协,结果半道上却耍赖给他打晕!

云帆呆在原地的空隙,鬼面男已经自然地贴近裴连漪,用指背轻轻地触碰着他的额头。

“还好没发烧。”霍景昭低声呢喃,嗓音带着一缕不易察觉的庆幸。

这人向来养尊处优,养出了娇贵挑剔的身子骨不说,生病时更离不开人伺候,要是在这种地方病倒了,他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看见他对裴连漪亲昵熟稔的举动,云帆心中的困惑达到了顶点。

明明鬼面公子才到裴府没几天,可他却表现的对府里上下很熟悉,对裴家主的脾气喜好也很清楚,甚至超越了曹贤。

据大家所知,这段时间,和裴连漪最亲近的就是上门的赘婿。

可霍公子已经没了

云帆正琢磨着哪儿不对,霍景昭忽而扫他一眼,话音又变得冰冷:“还愣着作甚,拿张细软的毯子来。”

说完他将裴连漪打横抱起,找了一棵相对干净的树,让昏过去的人靠着树干休息。

“属下遵命!”云帆急忙找来绒毯。

为裴连漪裹上绒毯,给人安置好后,霍景昭站起身,目光最后掠过他苍白的睡颜,对云帆吩咐道:“等他醒了,伺候他喝水换药。”

停顿一下,他又说:“若他问起我,就说鬼脸现身,我去追了。”

快速交代完,男人没给云帆多问一句的机会,他提起内息,墨色衣袂骤然划破林间凝滞的空气,身影陡然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公子路上小心呐——!”云帆冲他挥手,想到裴连漪醒后又是一场雷霆风暴,他愁的在原地直转悠

霍景昭是猎中老手,又早早在九华宗练成一身的追击本领,没多久,他就在林场找到了鬼脸的脚印。

沿着脚印走入树林,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霍景昭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面具后的眼迸发赤红寒光,如同蛰伏的野兽般睁开了眼:“滚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和笃定:“这点拙劣的把戏,也好意思在我面前卖弄?”

话音刚落,头顶茂密的树冠果然传来异响,像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霍景昭抬头看去,只见裴子缨整个人被吊在树上,像蚕蛹一样埋进茂密的树叶里。

“子缨——!”

他黝黑的瞳孔紧缩,立刻提起内息,矫健的身影一转,如飒沓流星般飞身上树,一把抓住吊着裴子缨的那根麻绳,低吼道:“裴子缨!能听见我说话么?”

然而裴子缨的头和脸都埋到了麻袋里,对他的呼喊毫无反应。

“”霍景昭默了默,眉头紧锁道:“等着,我这就救你出来。”

说着他指间运起内功,手掌陡然斩断麻绳,快速接住眼前的麻袋,两脚腾空一旋,眨眼间便站在了树下。

鬼脸费尽心机掳走裴子缨,却在最后关头对这个重要的人质不管不顾,叫他轻易得手,这也太蹊跷了点

但此时的霍景昭管不了那么多,他一心只想确认裴子缨的安危,便徒手去解捆扎麻袋绳索。

“裴子缨没事了,你可以出声什么!”扯开麻袋后,眼前却并非柔软有温度的活人,而是一只穿着裴子缨的稻草人。

糟糕中计了!霍景昭如渊般的黑目骤然一震,滔天怒火和刺骨的寒意登时从脊椎窜上头顶。

正当他惊觉自己落入陷阱时,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抵达,陌生刺眼的寒光直逼他而来。

霍景昭连头也没回,只听风声,就已知晓身后的危机。

他眉峰扬起冷峭的弧度,背着手稍稍侧身,那几道淬了寒意的暗器便擦过他墨色衣角呼啸而过,哗哗钉到地面。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他独有的嚣张从容,仿佛在他眼里这致命的偷袭不过是小孩儿投来的石子,根本没躲的必要。

接着霍景昭视线一转,发现地上的暗器不是普通的刀剑,而是破裂的铜镜碎片。

想到裴连漪身上的划伤,他的眼又翻出缕缕杀戮血色。

他未转身,只透过镜片看到了丛林间浮现的黑影。

这人身穿黑衣,肩覆黑盔甲,头戴青獠牙鬼面,连腰上都有样学样的挂了一根红色鞭子,除了个头有些瘦小,从外观看,他煞气骇人的装扮倒真仿了霍景昭六成。

这该死的冒牌货,倒是下了死本。

内心的滔天怒火一触即发,霍景昭冷声嗤笑,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呵”他缓缓转身,斜斜地睨着鬼脸,语调充满轻蔑:“画虎不成反类犬,怎么,你就这么崇拜爷?连把戏都是爷玩剩下的。”

鬼脸站在原地,对他的嘲讽充耳不闻。

沉寂半晌,鬼脸的声音打破林间的对峙:“少宗主,不现在该叫你霍景昭了吧?”

“霍景昭,你终于来了。”

令霍景昭意外的是,那片面具下传来的,竟是一道陌生又携着憎恨的年轻女声。

瘦小的个头、不大的脚印,从不开口说话的习性一切的突兀之处,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解释。

听她知道自己的身份,霍景昭身上的杀意只增不减。

“你究竟是谁?”他寒声问,整个人漆黑凛冽。

鬼脸没有回答,而是大手一扬,猛地扯下树上早就布置好的绳索机关,随着“哗啦”一声响动,一个被紧紧捆绑、嘴里塞着布团的身影坠落下来——正是昏迷不醒,只穿着单衣的裴子缨。

霍景昭心头一紧,正欲上前夺人,鬼脸忽然翻转手腕,拿着把刀抵住裴子缨的脖颈:

“霍景昭,你害死的人实在太多了,一时半会儿记不得也正常。”她语调一寒,手上忽的用力,顷刻间割伤了裴子缨孱弱的脖颈:

“我会让你慢慢想起来。”

“你再敢碰他一下,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看到浓密的血珠从那条血线溢出来,霍景身上的杀气深不见底,声音更低沉可怖。

“呦,急了啊?”听闻男人压抑到极致的暴怒声,鬼脸兴奋地扳过裴子缨的小脸正对着他:“怕我弄坏了你的‘未婚妻’?还是怕裴子缨死了,你就没法把他的好爹爹搞//上//床了?”

霍景昭一字一句道:“你既知晓我的身份,就该清楚你惹到了什么人。”

他向前踏出一步,步子不大,背后却散发着修罗般阴黑磅礴的气焰:“我弄死你,就像碾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鬼脸霎时感到了一股毛骨悚然的畏惧,她双手抖了一下,但很快她又想记起什么憎恶的事,厉声尖叫道:

“那又怎样?!霍景昭我告诉你,我就没想过活着离开。”

“死之前,我还有大把的时间陪你玩!”说着她手上的刀又向裴子缨逼近了一分。

“”霍景昭想动用内功直接绞杀对方,奈何鬼脸和裴子缨靠的太近,若鬼脸察觉异常,他极有可能误伤裴子缨。

他的内功阴邪霸道,裴子缨和他爹一样娇养,怎能受得住。

似乎看出男人心中的顾虑,鬼脸得意又狎//昵地拍了拍裴子缨的脸颊,冷笑道:“早就听说少宗主把裴家父子接连弄上了床,夜夜享尽齐人之福,本以为是传闻,没想到是真的啊?”

她的话如毒蛇吐信,每个字都裹挟着刻骨仇恨和扭曲。

而霍景昭面具下的脸庞已然冰封,只有大脑在飞速运转,计划着每个可能救下裴子缨的角度和时机。

鬼脸继续用露//骨讽刺的话激发男人的怒火:“霍景昭,谁会想到,你平日在九华宗一副习武成痴、不近女色的样子,背地竟是个亵//玩父子俩的淫//魔败类。”

她啐了一口,语气鄙夷:“看来裴氏父子的滋味的确不错,能让我们不动凡心的少宗主急成这样。”

“嗬呃!”此刻霍景昭的身形忽然晃了晃,他深深按住胸腔,仿佛正克制着什么。

鬼脸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又继续触发他积压的怒火:“我原本想带裴连漪一起玩,想让裴子缨亲眼看看你是什么搞他爹爹的,像裴连漪那样的贱//货,应该会当着儿子的面儿爽死了吧?!”

“给我——住嘴!”

听见这话,霍景昭仅剩的理智陡然焚烧殆尽,趁鬼脸因他的痛苦而松懈的一刹,他精壮矫健的身形骤然暴起,犹如雷霆万钧,直取鬼脸的命门,手上掌风快到极致,对准她脸上的面具狠狠劈下。

“咔嚓”一声脆响后,厚重的鬼面具应声而碎。

碎片慢慢脱落,露出一张冶艳妩媚又写满疯狂的女人脸。

女子生的五官精致,眼旁却雕着一枚蜿蜒的青花印记,使她多出不似人的妖气。

看着这张好像在哪儿见过的脸,霍景昭沉声问:“你究竟是谁?为何知道我和九华宗的事?”

他的掌风悬停于女子的天灵盖上,随时就要落下。

女子却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无所畏惧,她面色僵硬,嘴边挤出一抹狞笑:“你果然不记得了”

说着她陡然拔高声音:“霍景昭,你害死了我弟弟,我青花镜一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弟弟?霍景昭咀嚼着她的话,脑袋里忽然闪过一张和女子极其相似的脸。

记忆缓缓回笼,九华宗内,巍峨辉煌的大殿上,一名眉清目秀的南倌捧着师无涯“赐予”的紫果,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宗主,只要能讨少宗主欢心,渡儿愿意服下紫果我生来,就是宗主和少宗主效力的!

乖孩子,去吧。师无涯摸了摸他的头,催促道。

接着便是南倌毒发身亡的画面。

临死前,未满二十岁的南倌伏在霍景昭脚边,满足又陶醉的问:“少宗主,渡儿好不好看呢?”

霍景昭不发一言,只替他阖上了双眼。

青花镜和青衣渡是一对孪生姐弟,两人来自一座偏僻的村庄,当日大雪天,师无涯带着十多岁的霍景昭外出修炼,恰巧遇上了被强盗杀害父母、洗劫一空的姐弟俩。

帮两人报仇后,师无涯就将他们带到了九华宗。

姐姐青花镜行思敏锐,又习得一身好功夫,因此常被派出去执行任务,而弟弟青衣渡天生体弱,为了有朝一日能像姐姐一样行动自如,他便留在九华宗,自愿做了南//倌和师无涯的药人。

那一天,青花镜带着弟弟最爱的花回来,见到的却是青衣渡冰冷的尸体。

“霍景昭,自从那天起,我便发誓一定要杀了你!”看着近在咫尺的仇人,青花镜咬紧颤抖的牙关,怒吼道:“我要你给渡儿陪葬!”

“呵、真是无聊啊。”听见这话,霍景昭的气息毫无变化,他拖长语调,声音残忍又玩味:“所以,你就为了一个自愿试药的蠢货,搞出这么多事?”

他上下扫视着青花镜,道:“你也是个蠢货罢了。”

“我杀了你!”就算他的冷漠狂妄在意料之中,亲耳听到这诛心的话,青花镜当即恨红了眼,理智尽失。

她怒而抓起碎裂的面具,将全部内力灌注其中,不顾一切地往霍景昭的心口刺去。

她即将发力的一瞬,霍景昭蓦的掀起掌风,青花镜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偏移,力道也泄了一大半。

霍景昭看准时机,眼底红芒一闪,精悍的身体前倾,手腕翻转,竟是穿过麻袋,精准地扣住了裴子缨的手臂。

下一秒,他便施展绝顶轻功,揽住裴子缨一旋身,落到了古树粗壮的枝干上。

“你!”人质被夺走,青花镜顿时处于下风,她死死盯着半悬空的裴子缨,似是在谋划着什么。

霍景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道:

“青花镜,你们的本事都是我调//教出来的,你拿什么跟我斗?!”

青花镜脚底踉跄一下,表情变得晦暗。

但很快她就抬起脸,露出一个尖锐的笑容:“霍景昭,我知道普通的兵器和内功都对付不了你”

“不过你也有怕的东西,不是吗?”

霍景昭正不以为然的嗤笑,却听青花镜又吐出清晰的几字:“十二颗、噬魂钉。”

随着她的话,霍景昭胸腔内又升起那股忽冷忽热的剧痛。

“咳——啊!”他不禁闷哼一声。

“感觉到了么?”青花镜的笑容扩大几分,又厉声道:“为了杀你,我特意学了这镜子秘术,少宗主不妨仔细看看你周围吧!”

闻言霍景昭看向四周,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了许多铜镜碎片。

这些镜片又细又小,它们在空气中穿梭,竟能和他体内的噬魂钉产生共振!

“你”咽下嘴里的腥甜味,霍景昭绷紧了脸。

“少宗主,这滋味、如何啊?”青花镜抬手合并食指和中指,手势一定,继续扩张镜片:

“镜——!”

空气中又出现大量碎片涌动所引发的波纹。

“咳啊!”霍景昭胸前的衣襟骤然撕裂,“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

作者有话说:

青花镜:霍景昭,我不允许你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我会一直追杀你追杀你追杀你

霍渣:

李蛮儿&冷越川&师承祭&围观群众:

原来是这小子欠下的滥情账啊!!!

裴美人:混蛋霍霍

都是你在外面胡搞人家才来欺负我们孤儿寡父

黑霍霍:

老婆我没有!我只和你搞

(突然被场控捂嘴)

画外音导演:

这可不兴说啊啊啊!!

第94章 我的报酬[VIP]

见他呕血不止, 青花镜眼里闪烁着报复的快意。

“霍景昭,你也有今天”操纵着空中盘旋的镜片,她声音尖锐道:“怎么样?是不是很痛?我原以为像你这种天性冷血狂妄的疯子不会痛呢!”

林间镜片折射出她妖异讽刺的脸:“堂堂九华宗的少宗主, 居然和自己的岳丈生情乱//伦, 还为了他的孽//种狼狈至此,真叫人意想不到啊。”

“呵、哈哈”闻言,立于树梢的黑衣男人双肩轻颤, 继而仰头爆出一阵大笑, 他的笑声带着受伤的喑哑,却依然张狂绝傲。

“你就这点本事吗?”霍景昭淡淡开口,声音不大, 却震的林间树叶簌簌作响:“为了杀我, 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啧、”他用食指沾了沾胸前的血水, 慢悠悠道:“只可惜, 我就流了一点血而已。”

看他那副浑然不惧,还享受其中的样子,青花镜的脸微微扭曲:“死到临头,你还笑的出来,我看你能笑到几时——!”

她尖啸一声, 再次合并手指, 不顾一切地催动着空中的镜片。

林间狂风大作, 细碎的铜镜如蜂群般朝霍景昭当头杀去。

可这一次,霍景昭的反应奇快, 他身影飘忽不定, 锋利的镜刀分明快割破他的胸口, 却在最后关头被轻松避过。

“怎么可能!”男人方才还因为噬魂钉发作无法站稳,怎会在眨眼间恢复了行动?

眼见自己的杀招失去作用, 青花镜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的惊骇和茫然。

“青花镜,你跟着我和九华宗学了那么多功夫,却把最基本的点穴忘得一干二净,真丢人现眼。”霍景昭用手指轻叩面具,鄙夷的冷哼道。

原来他刚刚就以损伤经脉为代价,封住了胸前的穴位!

“”没能一击取他性命的青花镜黑了脸。

就在这时,霍景昭忽然抬手摘下面具,缓缓擦去嘴边的血。

林间稀疏的光落到他脸上,清晰的映照出那张俊美的极具侵略性、又带着邪肆的面容。

他生的朗眉星目、鼻梁高挺,即便此刻沾染鲜血,脸色发白,也不减其魅力,反而增添了他危险独特的男性气息。

布局报仇时,青花镜曾无数次暗中窥见过他的真容,如此近距离看,她的心也会为之一震。

在九华宗的这些年,霍景昭始终以面具和功法遮掩真容,若不是她隐藏多年获取情报,根本不可能将眼前的俊美男人和冷酷暴虐的少宗主联系起来。

思及此,她故意拖长语调:

“霍景昭,若裴连漪知道他儿子被抓是因为你,不知他会做何表情?!等他知道了真相,知道自己平白被糟//践了身子,定会对你恨之入骨!”

“疯女人”霍景昭冷然一笑,真正动了杀心。

他拿衣带把昏迷的裴子缨固定到粗树上,随即长臂一振,甩开了什么东西。

空气里乍然传出一声锐响。

只看男人手握一根长约七尺,通体泛着殷红血色的长鞭,身形矗立,散发着浓郁的阴狂之气。

“我不杀女人,不过,你不是普通女人。”霍景昭手腕一抖,赤炼血鞭如同活物般在他周身游走,带起阵阵腥风。

“你主动上门找死,我便成全你。”

看见那根邪魅可怖的鞭子,清楚他要灭口,青花镜眼神一凝,非但不怕,反而兴奋道:“你终于开始认真了。”

霍景昭冷脸不语,他腾空而起,血鞭犹如撕裂长空的闪电,对准青花镜,拦腰劈下。

“咳——啊!!”

青花镜顿时呕出了大量的血,她没有躲,而是飞转衣袖,从袖中哗啦啦倾泻出大量镜片,精准的在地面布下一片镜网。

在下一鞭来临之前,她操控镜片,竟是把目标再次对准裴子缨,割断了捆着他的衣带。

原本固定在树上的裴子缨瞬间变成断线木偶,直直向地面的镜片摔落。

“裴子缨!”霍景昭双肩巨震,所有攻势在一刻被强行逆转,他硬生生收回能让青花镜粉身碎骨的血鞭,用鞭子“嗖”的一下缠住坠落的裴子缨。

“”他单手牢牢抓住头顶的树枝,另一只手拽着血鞭,承受着两个人下坠的重力。

但遭过战役的老树却撑不了多久,不到片刻,耳边就传来不堪重负的嗡鸣。

只听“哗”的一声巨响,裴子缨又下滑几分,地面的碎片几乎刺入他单薄的背部。

霍景昭全身的力量都用于稳住树木,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青花镜见状抓起随身的短刀,刺向霍景昭毫无防护的后心:

“霍景昭,我今日就让你死在这镜丛里,给渡儿偿命——!”

“啊——呃!!”

眼看就要刺穿男人的心窝,凌空的青花镜陡然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她痛苦地按着肩胛骨,根本握不住刀。

是裴连漪射的那一箭起了作用!

霍景昭黑目一亮,浑身掀起熟悉的战斗本能,他用血鞭把裴子缨缠到树上,进而身形一纵,掌风直袭青花镜的命门。

“噗——咳呃——!”鲜血如泼墨般从青花镜口中喷出,她的身体折断似的后仰,最终倒在了树下。

霍景昭翩然落地,一步步走近她。

青花镜知道他不会放过自己,便恨声道:“杀了我吧!”

“哼,成全你。”霍景昭正欲动手,眼前蓦然浮现两张稚气纯真的脸。

大哥——!

哥,你什么时候有空啊,带我和霍骅出去玩嘛

后来,那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了,只留他一人站在孤寒的冰面上。

我要报仇我要杀了他们、碾碎他们,我要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啊啊啊啊——

黑衣黑发的少年满眼鲜红地跪倒,爆发出痛苦到不似人类的吼叫。

陌生的滋味翻江倒海,霍景昭的手硬生生截停到空中,俊逸的墨眉凝着化不开的冷郁。

青花镜惊恐地盯着他变幻莫测的脸,不知他又会想出什么法子折磨自己,她全身发麻,最终挤出颤抖的声音:“霍景昭,你要动手的话就给我个痛快!”

说完她两眼紧闭,一脸凛然赴死。

然而预想中的杀戮却未到来,只有逐渐远离的脚步声。

“你、为何不动手?!”青花镜意外地睁开眼,看见的是男人漠然的背影。

她抓着地上的杂草,脸部肌肉一颤一颤,仿佛遭受了天大的耻辱。

霍景昭头也没回,只面无表情道:“你为亲弟报仇,我不杀你。”

青花镜愣在原地,灰白的唇不停抖动:“为为什么!”

为什么不杀她!为什么要在她拼尽一切、付出所有,甚至不惜同归于尽之后,又这样轻描淡写地放过她?!

明明他才是害死渡儿的罪魁祸首,凭什么摆出一副施舍的姿态?!

霍景昭没理会她,而是抱起裴子缨,迈开步伐。

正准备带裴子缨离开,男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折返回来。

“呵后悔了啊啊啊啊——!!”看着眼的墨色鞋靴,青花镜正想嘲讽他不杀自己是后悔了吗,霍景昭的右手一震,擒住碎镜片,突然割烂了她的脸。

一时间,青花镜凄惨的叫声响彻了整片树林。

男人俯下身,附在她耳边,语调森冷道:“你给老子记住,只有我能叫裴连漪骚//货//贱//货,下次再让我听见你这么叫他,我便割了你的舌头喂狗。”

血模糊了双眼,一块带有青花印记的外皮从她脸上“噗嗤”脱落,青花镜疼的在地上打滚,嘴里撕心裂肺的大叫:“霍景昭,我一定一定要把你千刀万剐,啊——!!!”

霍景昭扯下一块儿布,慢条斯理地擦去手上粘稠的血,沉声道:“我等着你。”

说罢,他利落地转身,抱着裴子缨彻底消失在林荫深处

“看见了么?他心软了。”望着这一幕,隐匿在林荫里的玄衣男人哑声道。

“少宗主”站在他身边的紫衣护卫揪起眉头,担忧地看向负伤离去的男人。

默了片刻,桑刹跪地请示道:“宗主,要不要我替少宗主解决青花镜”

“不。”师无涯打断他的话,半毁的脸牵起阴鸷的冷笑:“他越不想杀,我就越要他杀。”

“青花镜和青衣渡,可是我为他准备的礼物啊。”

初见时,他并不想收留姐弟俩,而霍景昭的反应却叫他改变了想法。

那时霍莲和霍骅死去没多久,他发现了霍景昭,决定挖掘出他身上更多的恨和脏污。

为了带霍景昭修炼邪功,他特意找到一个隐蔽的村庄。

在那里,他们遇见了险些被强盗灭门的青衣渡和青花镜。

霍景昭站在门外,看着姐弟分吃一个馒头,男孩眼中流露出了一丝羡慕。

羡慕?他居然敢露出这种脆弱的、属于人类的表情?!

师无涯绝不允许!

于是他把青花镜和青衣渡带回九华宗,分开培养,一个做杀手,另一个做药人,训练他们摒弃人性,舍弃尊严。

他要利用他们,彻底抹除霍景昭内心的光明。

于是他设计了青衣渡服毒,又让青花镜得知弟弟是为讨霍景昭欢心而亡。

不过就连他也没想到,青花镜居然胆大到敢冒充霍景昭。

而霍景昭居然未对她下死手。

桑刹听的一阵胆寒,原来此刻发生的一切,都在宗主的算计之内

“该死——!”师无涯忽然凝聚掌风,徒手撕开身边的树干,发出压抑的急吼:“和裴连漪在一起的时间越久,他就越会变得越来越 像‘人’,不!他是我的,他是我的兵器,我的容器,我的心血,他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东西!”

一排排树木轰然倒塌,惊起上空的鸦群。

裴连漪裴连漪,裴连漪!死死咀嚼着这个名字,他眼里溢满了仇视的血光。

“宗主,您的手受伤了!我帮您止血”看见他手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桑刹大惊道。

“我没事。”师无涯深深吸气,抬手制止他。

“走吧,去看着景昭,他体内的噬魂钉,恐怕已经到极限了。”

“是!”

甩掉青花镜,找了一个有水流的开阔地带后,霍景昭重新戴上面具后,才拍了拍裴子缨的脸:“子缨,裴子缨!醒醒快醒过来!”

这场战役,他失血过多,要是裴子缨再醒不过来,恐怕他没精力带他走出深山。

望着渐渐昏黑的天色,霍景昭吞咽着嘴里的血,心中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咳——呃!”

就在他警觉的环顾四周时,肩旁的人突然急咳两声,悠悠转醒。

“裴子缨!”霍景昭立即回过神。

“我这是在啊、呜!!你要干什么?!别杀我——”睁眼就看见头顶的鬼面具,被折磨数日的裴子缨“哇”的尖叫一声,下意识疯狂逃窜。

看着他脸颊惨白,神识不清的样子,霍景昭立即追过去,哑声劝抚道:“裴子缨你冷静点,别叫了停下来!”

“别过来你别过来!我爹不会放过你的、”裴子缨惊恐地后退。

霍景昭面容一沉,又取出随身携带的药囊:“你爹托我来救你回去,这是信物。”

“什、什么!”

看见药囊上绣着的花梧桐家徽,容貌秀美的少年立刻止住了声音,他颤巍巍地接过药囊,漂亮的瑞凤眼泛起泪花,啜泣道:

“爹爹爹!”

要是搁其他人,肯定不会因为一个药囊就轻信鬼面

然而裴子缨是个“没断奶”的,心性又单纯,对人没太多防备,刚经历过这么大的危险,他更没啥判断力,只知道流泪。

在一旁观着他反应的霍景昭按揉着眉心,心想等对方回府,指不定要趴在裴连漪胸//上//吃//奶接着哭。

而裴连漪定会搂着裴子缨,眼眶微红,恨不得自己代替儿子受苦。

想到父子重逢温馨的画面,霍景昭动了动森白的齿尖。

如果能顺利回去,他也想趴在裴连漪怀里吃等等,他在想什么?!

察觉到自己愈发赤//裸//癫狂的想法,霍景昭的脸和鼻翼陡然变得灼烫。

“你是谁?”哭了一会儿,裴子缨看向面前的黑衣男人,又抽抽搭搭的问:“为什么和刺客打扮的一样?”

霍景昭的眼皮狂跳:什么叫打扮的一样?明明是她模仿老子好吗!

“有没有受伤?”他无视裴子缨的傻话,问道。

裴子缨小脸微变,忽然捂住左腹叫“好疼”。

霍景昭上前一看,发现他腹部有不少被树枝刮到的伤痕。

伤口不深,但裴子缨长得皮薄肉嫩,就显得有些刺眼。

不愧是他生的,真会生。霍景昭满脑子都是那个修长清贵的身影。

可能是血流失的太快,他未曾有一刻这样渴望温暖,渴求裴连漪。

见他不说话,裴子缨又不满道:“我好冷,还好饿!”

作者有话说:

黑霍霍:嗯哼~

我受伤了我好难受!我也想趴在爹爹的胸//口嘬乃乃!打滚+扭曲+胡闹+星星眼

裴美人:

虽然害羞但是会给

画外音导演:所以黑霍霍也想赖在爹爹怀里撒娇娇哦?

我咋记得这是白霍霍的特~权~呢

黑霍霍:鲨了你

第95章 疗伤[VIP]

这段日子他被鬼脸控制, 能吃的只有树上的干果,路边的野菜。

裴府的贵少爷怎么受得了这些?可他不吃,就要被鬼脸威胁逼迫, 每天不是被吓晕就是被饿晕, 此刻好不容易见到天降救星,他自然忍不住抱怨起来。

“”霍景昭端详着他的脸,发现他原本莹润的脸微微凹陷, 果真消瘦了不少。

天色愈发昏黑, 周边还有山雨欲来的土腥味,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修整一下。

“先找点树枝生火吧。”霍景昭压着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 迈开脚步。

“嗯啊——!你流了好多血!”裴子缨小声的附和, 正要跟上去, 却发现男人脚下有一滩殷红的血迹。

看着刺目的血水, 裴子缨用手指捏紧药囊,嘴唇哆嗦,莫名感到一阵自责和歉疚:“你、你伤的好重都是因为我。”

“没什么。”霍景昭轻描淡写道,他稳住胸口噬魂钉带来的撕裂感,拖着沉重的步子继续走。

“我来帮你!”裴子缨立刻追上前, 和他一起收集地上的树枝。

虽然他的动作很笨拙, 但好歹能辨认出干燥的树枝。

不一会儿, 河边就冒起了橘色火光,随着霍景昭添入更多的枯枝, 篝火越烧越旺, 瞬间驱散了周遭的寒意和幽暗。

望着摇曳的火苗, 霍景昭靠着身后的石壁盘腿而坐,开始闭目养神。

噬魂钉的反噬和伤口消耗了他大量精力, 他得抓紧时间调息。

听见男人刻意压低的喘息声,裴子缨忐忑地低下头,看了看鬼面男染血的大手,他皱起眉,最终鼓起勇气道:“我来给你疗伤吧。”

“”鬼面男的面具似乎动了动,他微抬下颌,气息沉冷不语。

从裴子缨的角度看,男人好像掀开了一丝眼缝,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呵,你会疗什么伤?

裴子缨脸颊一热,有点羞窘,不用说不用听,光是感受着那道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目光,他都知道鬼面男在想什么。

可他没多说,只借着月色查看对方的伤势。

发现鬼面男的手腕脚腕都有镜片割伤,裴子缨连忙取出药囊里的东西,声音急得发颤:“要马上给你缝针止血才行!”

盯着他慌乱的动作,霍景昭的喉结滚动一下,他身体后仰,用后脑勺顶着石壁,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或许是他太累,懒得阻止,或许他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又或许,是因为他在裴子缨身上看到了那人的影子,叫他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放任自流的情绪。

于是霍景昭就带着淡淡的死感,等人给他缝合。

“会有些疼,你得忍一忍”简单清理了伤口的血污,裴子缨深深吸气后,就将针尖刺入男人的皮肉,还算娴熟地缝好、打结。

霍景昭在一旁看着,忽然哑声道:“没想到你会缝针。”

裴子缨没有抬头,他控制着手抖,闷声道:“我爹教我的。”

霍景昭的神情一怔,接着他便听裴子缨又说:

“爹爹说,身为家主要有处理紧急状况的能力,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就随时会受伤,所以要会治伤”

听了这话,霍景昭的心猛然揪起,一股酸涩柔软的热流涌入体内,叫他全身剧颤。

究竟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才能让那样一个金尊玉贵的人说出这种话。

他不能想,只要想到裴连漪端正清傲的脸,他的四肢乃至骨骼都燃起了灼烫。

“是啊,你有个好爹。”霍景昭张张口,沉声说。

裴子缨这才抬起头,仔细的观察起来眼前的人。

男人看上去年岁不大,他生的长手长脚,黑衣包裹着精壮的腰身、肩膀,连坐着都像一座挺拔的小山包,散发着极具吸引力的男子气概,虽然看不见脸,可从那好看的脖颈线条便知其相貌不俗。

他和爹爹是什么关系呢?是爹花重金雇来的护卫,或是杀手吗?

裴子缨好奇的想着,又转头看鬼面男脚上的伤。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男人脚踝上有一块烧伤疤痕。

伤疤早就愈合了,但从它粗糙的形状、凸起的厚度,可见当初烫的有多严重。

裴子缨觉得这烧伤有种不知在哪儿见过的熟悉,他正想伸手去摸,耳边突然响起鬼面男的声音。

“别看了。”霍景昭收回腿,沉声道。

“啊!”意识到自己竟然对着一个男人的脚出神,裴子缨骤然红透了脸,赶忙辩解道:“我、我没看!”

霍景昭重新闭上眼,淡声说:“我怀里还有点干粮,你自己取。”

“啊、哦!”裴子缨抓紧纱布,心里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怦怦跳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