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父子遇险[VIP]
此时的裴连漪揣着满腹委屈, 一心只想让男人把门打开,哪管那么多,听霍景昭硬让自己走, 他的犟脾气也上来了, 便站在门外怒骂对方。
可他自幼受纲常礼教束缚,成年后又地位尊崇,根本没学过骂人的词, 便想到哪儿就骂到哪儿。
什么“喂不熟的白眼狼”、“没良心的混账”, 再到“不识抬举”、“小畜生”,骂的嗓音沙哑,舌//尖直打颤。
门后的霍景昭按着额头, 被他骂出了一身邪火, 心道这个悍妇要是把这精力用到床上, 崽子都不知下几个了?!喂奶都喂不过来, 还有闲心在这儿闹脾气。
偾张的血流冲撞着肉//体,扯得伤口生疼,霍景昭不禁闷哼一下,棉纱又飘出了血和汗味。
捉到他细微的动静,裴连漪心中一动, 他用头抵着窗纸, 脸上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渴求:
“小畜生开开门, 让我进去看看你的伤,也看看你。”
霍景昭挡着门, 五指在门上印出汗渍。
噬魂钉的剧痛催化着男人的感//官, 他的听觉、嗅觉变得异常敏锐。
裴连漪身上幽深的兰香从门缝钻进来, 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在脑子里放大。
霍景昭仰着脖子,忍了忍, 才哂笑道:
“裴爷何时学会给畜、生,看伤了?”
“你——!”求了半天,见他不为所动还怼自己,裴连漪气急地瞪大了眼。
“更深露重,裴爷要保重身体。”男人很平淡地说。
一脚踢到软钉子,裴连漪整个呆住,半天才回过神:“霍景昭,我告诉你,你今天不开门,我我就”
想不到特别狠的威胁,他怒声道:“我就把你送我的珍珠碾碎,再砸烂你做的木船!”
谁都想象不到,高贵冷情的容楚明珠对着心爱的男人能娇纵成这样。
吃准他舍不得,霍景昭故意说:“既然送给裴爷就是裴爷的东西,任凭你处置。”
“”大名鼎鼎的裴爷最会软硬兼施。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裴连漪揪起衣襟,语调慌乱:“景昭,外面好黑你放我进去。”
外面明明有他前天装好的地灯!霍景昭的眼皮一阵抽抽。
“啊呃!”裴连漪忽然哀叫一声。
看他颤巍巍地弯下腰,霍景昭的脸骤然紧绷。
究竟怎么了,肚子疼?气坏了?还是紫果有余毒?!
就在他疯狂猜测时,门外的裴连漪忽然抱怨道:“腿站了太久,我腿疼。”
霍景昭缓了口气,立刻沉声答:“活血止疼的药膏在你卧房衣柜第二层,驱寒的针灸在书桌下面,还有”
“还有什么?”裴连漪弯起了唇角。
为了避嫌,霍景昭极少在他的房间留宿,就算兴致来了,两人也都忍耐到书房和藏书阁解决。
可男人却对他房里的大小物件了如指掌,这足以说明
他熟睡后,霍景昭常潜入看他。
不经意中了他的“套”,霍景昭的脸皮发燥。
听他不吭气,裴连漪望着朗朗星月,温声道:“霍景昭,纠缠一个人不是我的本性,可我的心,就是不由自主的靠近你,我的脚,就是不由自主的想走近你。”
“我用了十七年的时间才学会做人家爹爹,你想我立刻做你的妻子,我,还没有准备。”
“除非,你有耐心教教我。”
任何一个男人都抗拒不了这样的剖白,霍景昭亦然。
“裴爷”他带血的手搭上门锁。
即便清楚门一旦打开,裴连漪就会看见真实的他,一个充满血腥、割裂和阴暗的他,霍景昭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景昭,别开门!”听出他的松动,裴连漪立即制止道。
“我怕一看见你,就不想让你走了。”
通过薄纸,能看到他精细的颈部、匀称的线条,霍景昭心如火烧,不受控地咽了好几次唾沫。
“你去荔州那天我不会送你。”裴连漪的指甲刮过门板,挑眉道:
“因为,我也有我的骄傲。”
说完他整理下凌乱的衣衫,快步离开了偏院。
他走后,霍景昭从房间出来,摸了摸门上的抓痕,一张俊美的脸神色莫辨。
同样皎白的月夜,城池中心的冷府又是另一副光景。
明亮的厅堂里,一名身穿华服的白发老翁双手合十,面对佛像念叨道:“请海神大人保佑我孙儿在军中无病无灾”
看见这一幕,下人们都撤的远远的。
自从冷小少爷被抓到军营,老爷就搬来一樽佛像,每天烧香祈求小少爷早日归来。
现在的冷府除了香火味,就是清寂的风声,人人心里都不好受。
老爷和小少爷惹谁不好?偏偏惹中了裴爷,虽然眼下被软禁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但以裴爷的烈脾气,只怕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呐!
点燃香炉,冷越川刚要跪地,背后却传来一道讥讽的声音:
“求神拜佛要有用的话,冷家就不会落到此等田地了。”
“你——!你怎么进来的?!”转头看见那张半毁的脸,冷越川惊怒道:“来人”
“冷老爷先别急。”师无涯打断他,半张琥珀色的面具泛起诡谲的光晕:“我是来帮你的。”
“冷家不需要你帮!你给我滚——”当初就是轻信了姓师的谗言,他才会得罪裴连漪,闹得冷家鸡犬不宁,此时看见对方,自然是怒上心头。
“冷越川,注意你的措辞。”
师无涯抬起食指,只听“砰”的一声裂响,大厅里的佛像登时被削掉一个角。
“你”冷越川忌惮地看着他,老脸发颤。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对方身上的阴黑和狂气有点熟悉,好像和记忆里某年轻男子微微重叠。
“冷家不需要,那冷欢呢?”师无涯勾起唇角,喑哑的嗓音淌着蛊惑:
“我听说铁骑将军云歌的军风异常严酷,常闹出人命,而我们的冷少细皮嫩肉,又能撑几天呢。”
冷越川的面容僵硬,颤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师无涯微抬下颌,斜斜地看着他:“如今裴连漪拿着你最重要的筹码,你也要找到他的死穴,才能和他斗啊。”
“”冷越川虚虚地坐倒,又鄙夷地看着他:“你很喜欢看别人和裴连漪斗?你挺恨他啊。”
师无涯脸上挂着笑,手却不觉然捏紧了茶杯。
察觉到他的羞怒,冷越川抚须哼笑,嘲道:“师无涯,你一直自诩无所不知,现在看来,你不懂的事还太多!”
“此话怎讲?”师无涯无声地吸了口气。
冷越川指着他的鼻子,大声道:“老夫告诉你,我在容楚城这么多年,就没发现过裴连漪的破绽,他,不论外貌、家世还是实力都趋近于完美!不然你以为‘容楚明珠’的称号是怎么来的?!”
亲耳听见这些夸赞,师无涯薄透的眼窝一阵抽搐,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凝固,幽暗的眼孔缩成了细针,刺着深深的嫉恨。
“不,你错了。”停了片刻,他低低笑道:“曾经的裴连漪也许无懈可击,但此刻他早就露//出了死穴,是你没发现而已。”
“什么?”冷越川按住桌面,奇道。
“霍景昭,就是他的死穴。”
“霍景昭?”冷越川抚须的手停住,靠着椅子背思虑良久,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他混浊的眼陡然一亮。
裴连漪对穷酸赘婿的包容,两人之间晦涩难懂的交流,旁若无人的亲密,还有裴连漪身上日渐增长的春情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师无涯再次开口道:“霍景昭的爹娘正在裕山茶园,只要抓住这两个筹码,准保冷欢平安回来。”
“这”拿霍景昭的爹娘威胁裴连漪,这能行吗?冷越川的脸上闪过犹疑。
“情报给过了,做不做随你。”师无涯起身就走。
“可是”冷越川也站起来,皱眉道:“可冷家的人都被囚在府里,没人能出去抓回霍家夫妇。”
师无涯哂笑道:“很简单,若祭祀大典提前举行,冷家就能重获自由。”
“祭祀大典提前?”
“用冷家黑市上的生意换祭祀大典提前,裴连漪不会不答应。”
兜了这么大的圈子,原来他是想操控祭祀大典提前举办虽然不清楚师无涯的意图,但冷越川仍本能的感到了危险。
“你和霍景昭走的那么近”他拖长语调:“怎么不帮他,反而要害他?”
师无涯拧着薄眉,半边完好的轮廓逐渐扭曲:“我放他和裴连漪藕断丝连,才是在害他。”
说罢不等冷越川反应,他玄色的衣袂便随风飞舞,瞬间和黢黑的夜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看着他操纵鬼魅的功法离开,冷越川擦去额头的汗,赶忙去书房找黑市的收益。
时间很快到了第三天,出发去荔州的日子。
叫云歌十分意外的是,为了送霍景昭离开,整个裴府都倾巢而出。
望着乌压压的人群,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眼中的霍景昭和众人看到的简直天差地别。
能引来这么多下人相送,说明死小子不仅没架子、人缘好,遇事还有担当才能使大家心服口服。
注视着那黑色背影,云歌暗暗握拳,这一次,他倒希望自己是真的看走了眼。
站在码头上,裴子缨依依不舍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对他叮嘱着盘缠有多少、干粮在哪里的话。
“景昭,我、我等你!”命令下人把船舱塞满后,裴子缨羞涩地说。
霍景昭的黑目始终看着不远处,像在等待什么。
发觉他的心不在焉,裴子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别看啦,爹爹不会来的。”
“今早我去敲他房门,他都不理会大概是不想来吧。”
霍景昭蓦然收回视线,他俊逸的眼角上扬,话音却有些干硬:“裴爷可是大忙人,没空来也正常。”
裴子缨鼓着腮帮子看他:“有我还不够嘛”
他圈住男人的手臂,抱怨道:“你太依赖爹爹啦。”
盯着他撒痴的脸,想到将他诞下抚育的那具男性躯体,霍景昭吞咽着短促的呼吸,猛的移开了眼。
“好了,该走了。”片刻后,他拉开裴子缨的手,转身走向扬帆起航的船只。
“一路当心呐!”裴子缨挥手追随着他:“早点回来!我会一直想你、等你!”
听见小少爷不管不顾的大声表白,在场的人纷纷愣住,又捂嘴偷笑起来。
与此同时,码头角落的船舱里,看见这一幕,身穿玉色衣袍的男人垂下眼,眼睑透着淡淡的失落。
“家主,明明您比谁都到得早,为啥不去送霍公子呢?”曹贤不解地问道。
裴连漪摸着手边的木柜,摩挲着上面的彩色贝壳,内心翻搅着酸疼和甜意。
为了亲眼看霍景昭离开,他一宿没睡,天没亮就躲到男人睡过的船坞,等着对方来码头。
这是两个人曾亲密独处的地方,在这个逼仄的地方,海浪翻滚,霍景昭曾紧紧地抱着他,陌生的雄性气息钻入鼻翼,吓得裴连漪几乎失声,抬头看见男人的眼神,他又止不住的安心。
此刻细想一下,也许霍景昭早就注意到了自己,才会出现的那么及时。
而他从一开始就不抗拒男人的触碰和示好。
“有子缨就够了,我去的话,太引人注目。”随口编造着理由,裴连漪心跳的飞快,表面却依然云淡风轻。
那天夜里他放话说不来送霍景昭,男人起初一定以为那是气话,直到见他真的没来,才愤愤然地上船走了。
而霍景昭不知道的是,自己找了个绝佳的位置看他,偏不叫他发现。
想着刚刚霍景昭翘首以盼的模样,裴连漪心里有了点捉弄男人的快意。
曹贤点头:“家主自有您的道理,只不过,见您没去,霍公子一准不高兴。”
裴连漪双唇微张,恍惚的红了脸:“他,会因为我不高兴吗?”
“那是当然了!”曹贤提高音量:“经过这段日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霍公子特别在乎您,对您特别上心。”
裴连漪因他的话胸口发烫,静了好一阵,他又扬起高傲的笑:“他想气就气去吧,等他回来,我再好好补偿他。”
曹贤也笑眯眯的“哎!”了一声。
“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出去等我。”
“是。”曹贤立刻出去带上了门。
船坞里漾着咸腥的海风,床上似乎还残留着男人淡淡的汗味,可裴连漪却不嫌脏地躺进床褥里,失神地看着旁边的仙人掌。
过了一会儿,他拿手指触摸着一根根尖刺,哑声叹息:
“小混球,小白眼狼,我等你回来,继续刺伤我、折磨我。”
汲取着熟悉的味道,裴连漪羞惭地闭上了眼睛。
送走霍景昭和云歌后,裴子缨和一群下人都累的满头大汗,走进庭院,看到凉亭里的裴连漪,裴子缨立刻走上前,道:“爹爹怎么都不去送景昭?”
他话语间带着气恼:“枉费景昭平时对爹那么好!”
“小少爷,家主他”
曹贤想解释他们才从码头回来,裴连漪却沉声道:“他对我好,孝敬我是应该的。”
“爹”见父亲面色严肃,裴子缨心里有点怯。
裴连漪翻开手下的账本,沉稳又凌厉:“霍景昭走的这些天,你也要戒骄戒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为祭祀大典做准备。”
他的话意思很简单,就是别一天到晚只知道想男人。
“是。”
裴子缨本来是替未婚夫鸣不平,却挨了一通训,但他不敢忤逆裴连漪,愤懑地应了声,便带着几名婢女匆匆离开。
瞅他走远,曹贤无奈的想,家主总是说的少,做得多,哎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理解他呢!
霍景昭一走,裴府又恢复了寂静,就在大家伙都无精打采时,一封来自海上的信叫沉寂的府邸瞬间活跃起来。
“老爷,小少爷!霍、霍公子来信了!”这天一早,天刚亮,守门的小厮便拿着信封跑进府里,兴高采烈道。
“景昭!”最先冲出来的是衣冠不整的裴子缨,接过信封,看见上面的‘裴子缨启’,他面泛红晕:“我就知道景昭一定会寄信回来。”
“嘿,姑爷惦记着您呢!”小厮附和着他,又说:“不过这信封有点沉。”
“是呀,看着挺厚!”众人也都围上前去。
裴子缨这才发现手里的信封是厚厚的羊皮纸。
用防摔的羊皮纸干嘛?几张纸还能碎了不成?
感到好笑和奇怪后,他又摇了摇头:“不管了先读信。”
“小少爷,信上都写的什么呀?您快给我们说说呗!”
“是呀是呀,咱们姑爷可好?”
“”
众人围着他一顿叽叽喳喳,见裴子缨不说话,大家的表情或多或少带着暧昧:“姑爷是不是写了啥羞羞话?”
而裴子缨的脸色却从兴奋到失落,他一把将信纸塞到小厮怀里,气恼道:
“什么都没有!”
众人急忙凑过去,发现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好好吃饭天气不错之类的话。
“这、”小厮捏着纸,尬笑了一下:“就这点儿字,也犯得着用这么大的信封啊”
“嗨!你懂什么?!”见裴子缨一脸不快,旁边的人怼开小厮,替姑爷找补道:“这说明霍公子特别看重这封信,才会用心包装”
“啊呀!”就是这么一怼,一枚铃铛从羊皮纸里掉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枚铃铛有婴儿拳头那么大,通体由素净的白银制成,线条流畅,铃芯中间雕刻着枝莲花纹,摇晃时像有无数细小的银勾搔//刮心尖,听得人脸红。
“怎,怎么有铃铛啊?”瞧见这巧夺天工之物,大家这才明白霍景昭为何用羊皮纸寄信。
羊皮纸除了防水防摔,还能隔音。
新姑爷这是想给谁惊喜呀?
就在他们疑惑之际,一只纤细匀称的手把铃铛捡了起来。
“老、老爷!”众人抬头,顿时被美得一惊。
晨起的裴连漪披散着如瀑的乌发,唇峰绯红,寡淡的眉目含着一种不自知的慵懒柔软。
攥紧手里的铃铛,他的表情有点古怪。
在霍家时,细数了他的喜好之后,霍景昭又追问道:“裴爷喜欢给猫戴黄色铃铛,那你自己喜欢戴哪种颜色?”
他又不是猫,怎么会戴铃铛?
裴连漪一脸不解,便随口回了个“银色”。
“银色”思考了半天,霍景昭连连点头,说的确和你很配。
“已经送了我珍珠,又送铃铛,要干什么?”感受到一种危险的讯号,裴连漪眯起眼问。
霍景昭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掐住他的脖颈:“珍珠用来拴你的心,铃铛可以用来锁住你的身体。”
“景昭呃啊!”
“裴爷,好岳父,好宝贝,为我戴铃铛。”
随着年轻男子的手越收越紧,两个人都兴奋的不能自抑。
我裴连漪可不是什么东西都往身上戴的,想要我戴你的小铃铛,除非它独一无二,价值连城
好啊,就给你最漂亮最贵的。
那天的话裴连漪只当做玩笑,却不料男人真的买了铃铛回来。
曹贤嘀咕道:“瞧这款式,应该出自上京最权贵的工坊”
“银锦司。”裴连漪接过他的话。
没错!曹贤一敲脑袋,确信。
但听说银锦司隶属九华宗,等级严森,常人难以接近,霍景昭又是怎么搞到手的呢?
“爹知道这铃铛是怎么回事?”裴子缨上前询问道。
裴连漪哪有脸说,便稳着颤抖的声线道:
“前几天猫的铃铛坏了,景昭应该是想给它换个新的。”
此时他养的小灰猫从画面中喵呜喵呜地走过,脖子上的铃铛分明完好无损。
闻言众人恍然大悟。
“景昭对爹爹可真用心,连爹养的猫都照顾到了。”裴子缨轻哼道,话里透着酸意。
面对儿子不满的小脸,裴连漪羞愧地移开眼,不再多说。
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卧房,等关上房门,他才发现自己两条腿软的没了知觉,里面的寝衣也湿了一截。
手上的银铃一颤一颤,铃心狠狠地砸向内壁,尖尖的声音扎进耳膜,提醒着岳婿间不可告人的秘事。
嗅着金属的腥气,裴连漪走到镜子前面,拿着银铃往自己的脖颈上比划了一下。
冰冷的银铃和坚硬的面具居然如此相似!
“我这是在做什么”意识到自己的失常,他立刻扔开铃铛,快步去书房处理公务。
他必须找点事做,才能遏制那些奇怪的反应。
次日晌午,裴连漪在卧房避暑时,曹贤匆匆带来了新消息。
“家主,冷家来了信,冷越川答应交出黑市的全部利润,只不过他有个条件。”
软榻上的人美目发寒:“曹贤啊,做人啊,果真不能心慈手软,你放他一马,他就得寸进尺。”
曹贤‘嗐’道:“谁说不是呢!”
“可能是在府里憋坏了,冷越川说要祭祀大典提前举行。”
裴连漪坐起身:“他是怕冷欢死在军营吧?”
不愧是家主,一针见血!
“师家主也说,自从城里招了鬼脸儿,百姓们都心惊胆战,这时候举办大典,兴许可以安抚民心”曹贤又补充道。
这话倒没错,作为容国第一大华城,除了水运,容楚城的夜生活也极其繁华。
可因为鬼脸杀人,夜晚的生意萧条不少。
现如今鬼脸销声匿迹,又有云歌的兵驻守,的确是办祭典,恢复营生的好时机。
再三思索后,裴连漪点头道:“就按他们说的办。”
“是,老奴这就去准备!”
深夜,一袭紫衣的男人在驿站里来回走动,面露急色。
“少宗主还没回来这可怎么办?”
“裴家主”
得知祭典即将举行,桑刹一下午都在尝试给霍景昭传信。
怎奈对方身处遥远海域,根本接不到消息。
盯着整面墙的紫火//药,他只能干着急。
“你很担心裴敏柔啊?”此时门口传来一个阴寒的男声。
“宗主!”桑刹一惊,赶忙跪了下来。
师无涯沉着脸越过他,眼泛寒芒。
“属下只是觉得奇怪,这和我们的计划不一样”
“是啊,这次景昭看不到尸横遍地的美景了。”师无涯轻飘飘道。
桑刹的脸瞬间发白。
看着他面如死灰的样子,师无涯冷笑道:“放心,我不杀裴敏柔。”
“裴氏父子还要给景昭留种,吩咐下去,让手下的人别碰他们。”
桑刹微微松了口气:“属下听令。”
观察着他的表情,师无涯半毁的容颜笑意加深。
桑刹啊桑刹,你还是太年轻,太稚嫩了。
当众撕开一个人的伤疤,揭露他的丑事,让高悬的明珠摔碎,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霍霍
纠缠一个人不是我的本性
画外音导演:
没错,鲨一个人才是你的本性
裴美人:
人家才舍不得鲨霍霍呢
霍渣:
老婆叫门挠门的样子好可爱戴上小铃铛是10000倍的可爱
师无涯:
桑刹:少宗主再不回来要被偷家了
霍渣:您拨打的手机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桑刹:
第82章 他很强[VIP]
三天后, 富庶的城池在雨中迎来了祭祀大典。
雨下的不小,但丝毫没浇灭百姓们的热情。
天还没亮,祭坛上就摆满了精选的牛羊猪贡品、成堆的五谷杂粮, 和珍贵的玉器丝帛, 以求年年风平浪静。
随着激昂的鼓声,仪仗队先从商会出发,各家老爷的轿子、花车跟在后面, 形成花花绿绿的方阵, 十分热闹。
待掌柜们在祭坛上集结后,鼓声戛然而止,此时耳边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 众人不约而同地起身, 看向那顶镶着花桐木家徽的轿子。
“裴府家主到——”礼官高唱道。
曹贤立刻上前掀开轿帘:“家主, 大家都侯着呢。”
“嗯。”轿子里的人应声后, 走了出来。
今天是神圣的祭典,裴连漪却未着白衣,而是穿了件墨色衣袍,细密的春蚕丝和他成熟的身躯浑然一体,每走一步, 便漾开庄重的波纹。
他一头乌发用犀角发冠束起, 两侧垂下朱缨, 举手抬足间,尽显顶峰威仪。
“裴家主, 吉时已到, 请您洒清水迎神。”礼官看愣了几秒, 赶紧把祭杯捧到裴连漪面前。
裴连漪接过祭杯,手指蘸上水珠, 缓缓点到空中。
日光、玉光、金光和锦缎流光从祭坛落下,面对根深蒂固的权势和神明,百姓们纷纷高呼海神保佑。
鼓乐齐鸣,士兵开道,很快裴连漪便在万众瞩目下走到了祭坛席位。
看见这神性的一幕,不远处房檐上的男人戏谑地笑了几声。
谁能想到,如此高贵的裴家主,人人艳羡的“奉神者”,却和自己的赘婿做着人神不容的事。
“宗主,火绳已经放好了。”此时一名紫衣人在他身边降落,禀报道。
为剿灭四大家族,师无涯提前在祭坛的地底布置了紫火,祭坛连接着庞大的商会和观海阁,而这些地方一旦塌陷,半座城都逃不掉。
“我们,什么时候行动?”桑刹紧张地问。
师无涯抬了抬手,示意他退后。
“先看会儿热闹再说。”
“”远看着面容端丽,连黑色都无法掩盖其光芒的裴连漪,桑刹眼底闪过复杂之情,只得闭上嘴等待。
裴连漪却不信什么神,他曾经或许信过,换来的却是被欺骗,被利用,以及差点丢了性命现如今,他做这些只是为了裴家的脸面而已。
来到观看典礼的主位,看见师承祭李蛮儿都带着自家族人等候,裴连漪淡淡开口道:
“时辰将至,都落座吧。”
他话音落地,刚才的鸦雀无声才被打破,人们立刻像被解除了定身咒,相互寒暄、有来有往,裴连漪也在这声色犬马间坐了下来。
“裴爷,别来无恙呐”看他入座,冷越川急忙带着自家族人来请安。
裴连漪莞尔一笑,像没事人似的问他好不好,冷欢可好?
要是以前冷越川一定恨红眼,现在他只觉得此人可怕。
论世间谁能对仇人淡然浅笑,恐怕只有裴连漪了。
他实在想不通,裴连漪是怎么咽下了中毒的那口气。
“好好好全靠裴爷庇护,一切都好。”两人笑盈盈的交谈,气氛其乐融融,给师承祭都看傻了。
旁边的曹贤掀起眼皮,暗叹这就是裴连漪的厉害之处。
常言道人活脸、树活皮儿,哪怕闹得你死我活,他仍会在明面上留一丝余地,以利为先,这便是他在商界纵横多年,树敌却颇少的缘故。
经过清水开道请神、朗诵祝词,祭祀已进行到了宰杀牛羊放血的环节。
浓烈的血腥味和海风一股脑袭来,惹得人有些反胃。
众人端起黄酒浅饮几口,压下恶心的感觉,师承祭咽下酒“嘶”了一声道:“今天的海风格外大呢!”
裴连漪凝望着汹涌的浪花,思绪已然飘到了别处。
不知景昭此刻在哪里有没有吃好,睡好?有没有和云歌又打架,有没有、想他?
他走的前一天,裴连漪特意到后厨筛选了容易储存又强身的食物,虽然带的干粮不错,但这毕竟是男人第一次出海,总归是不适应的吧?
想到自己第一次出海时的恐慌、无助和茫然,给霍景昭收拾行囊的每一刻他都在后悔。
如果可以,他永远都不要霍景昭经历不快的事。
如果可以,他宁肯霍景昭蹲在府里,做一个依附裴家的小小赘婿。
然而他爱的人偏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是天下头号倔驴,是不可能拘泥一方天地的雄鹰
这次自己没去码头送他,没和他见上一面,等他回来,又不知要耍什么脾气。
“瞧,他们来了!”有几分甜蜜,还有点烦恼,裴连漪正感到心跳加快,师承祭忽然指着海边,惊喜地喊道。
裴连漪回过神,便看礼官带着裴、冷、师、李四家的后辈站成一排,示意他们挥舞自家的旗帜。
看见裴子缨身穿骑装,认真对待仪式的模样,他会心一笑,内心又升起初为人父时的欣喜。
曾经需要他双手呵护才敢走路的孩儿,眼下已经站稳了脚跟。
四家的继承人初次亮相,祭坛上顿时掌声雷动。
常言虎父无犬子,裴小少爷果真是光彩照人呐!
是啊!诶?冷小少什么时候学了站军姿
嘿,师家和李家的后人也不赖嘛!
一片夸赞里,祭官点燃了海边的柴堆,干燥的柴草和名贵香料瞬间燃起熊熊火焰,熊熊火苗扑向天空,预示着祭典到达了高//潮。
祥和又肃穆的氛围里,大家边齐声念着海神先祖保佑,边等待着奏乐开宴。
就在这时,士兵队伍里陡然爆出一声惊喊。
“不好了!有刺客,快——呃啊、”
第一声人们尚未反应过来,很快众人便听到了刀刃划开骨骼的脆响。
“逃逃啊,咳呃哧,是鬼、鬼面!”被刀割破咽喉的士兵张着口,瞪大眼珠倒到了血泊里。
血溅三尺,满场皆惊。
只听“噗嗤”一下,士兵背后的那道黑影抽出长刀,“他”毫无征兆的从祭坛一跃而下,冲进人群里开始屠杀。
“鬼面——!!是前阵子在城里杀人的鬼面!”人群里不知谁爆出了声惊喊,紧接着现场大乱,富商们忙着逃命,百姓们哭声震天,整个祭坛都笼罩在可怖之下。
发现那道阴黑的影子,裴连漪心头一紧,瞳孔瞬间因极致的惊怒震颤。
“子缨”他下意识看向站在海边的儿子,维持着冷静,命令道:“列队!保护子缨。”
“是——!”云歌麾下的骑兵立刻翻身上马,向受惊后愣在原地的裴子缨狂奔而去。
“怎么回事?!”变故突生,却感知不到半点熟悉的内力,师无涯僵着脸开口道。
九华宗的众人受他控制,宗内等级森严,无他的命令,没人敢贸然行动。
这半路杀出来的“鬼脸”究竟是
“该不会少宗主的‘病’又发作了吧?”桑刹握紧拳头,心中焦急万分,却不敢上前确认。
“什么?!”师无涯猛的变了脸色,惊疑不定地盯着那个“鬼脸”。
受噬魂钉影响,霍景昭暴走时气血逆流、功力改变,他确实也有可能认错
阴风阵阵,鬼面獠牙反射着森冷的光,浑身充满了鬣狗般的邪祟和挑衅。
闻着这股令人不适的气息,裴连漪正要去接应骑兵,海边陡然传来裴子缨的尖叫声:
“爹爹——!救、救我——咳”
众人循声一看,只见裴子缨被‘鬼脸’扼住了纤细的脖颈,黑影从身后死死钳制着他,几乎让他窒息。
“子缨——!!!”看到爱子泛出绀青色小脸,裴连漪的嘶吼几乎穿透云霄,又带着金玉碎裂的凄厉。
“裴子缨!你要对他干什么?!”眼见裴子缨被擒,吓白脸的冷欢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抄起手上的旗杆朝鬼脸挥了过去。
可鬼脸根本不把这小小的袭击放在眼里,抬脚就踹翻了冷欢。
“啊——呃!”冷欢仰着脑袋,轰的一声撞到了石块上。
“欢儿——!”冷越川见状大惊:“快,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保护欢儿呐——!”
他一声令下,冷家的人马赶忙扑过去救冷欢,却不敢靠近满身是血的‘鬼脸’。
“废物东西。”鬼脸怪笑两声,又转向裴连漪,阴恻恻道:“真热闹啊终于让我等到了。”
“裴连漪,你的宝贝儿子,我便不客气的收下了!”
说着他掏出一颗烟雾弹,猛然砸向冲过去的骑兵们,随后带着裴子缨腾空而起,跃到了祭坛上空。
“咳——呃、咳!”视线受阻,骑兵忙在烟雾中劝道:“裴爷,这里太危险了!您先撤离、”
“让开。”裴连漪冷冷地打断他的话,厉声道:“拿弓来。”
望见他目眦欲裂,透着殷红恨意的双眸,骑兵几乎哆嗦着把弓箭递了上去。
裴连漪看也不看,他举起沉重又强劲的长弓,搭箭开弓动作一气呵成,锐利的箭雨直指‘鬼脸’的咽喉。
谁也想不到,那双看似纤弱无骨、抚兰沾露的手竟能爆发此等力量。
鬼面,如果你将我裴连漪当做温室的兰花、孱弱的老爷,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双手早已染上血腥,和审判。
它会揭穿你,抓紧你,在必要的时候,拉着你同归于尽!
只听“锵”的一声巨响,白翎长箭势如破空,仿佛化作一道白色闪电,狠狠穿透了‘鬼脸’的右臂。
“啊——呃!!”巨大的冲击力使‘鬼脸’一晃,差点抓不住手上的裴子缨。
看着裴连漪在风中坚韧的侧脸,师无涯神色微变,几乎咬烂牙齿。
他,不论是家世、容貌、经商,甚至行事都趋近于完美!
冷越川斗不过裴连漪,应该说容楚城没人能斗得过他,他远比你想象的强。
那些话在他脑海里不断回响,心中的妒恨愈发强烈。
“啊——嗬!!”重伤的‘鬼脸’压抑着痛吼拔出箭羽,不再恋战,抓牢裴子缨迅速消失。
“追快追!!”骑兵们立即追了上去。
在没人察觉的地方,裴连漪捂住小臂,轻轻地喘息。
血珠从他的指缝渗出,滴到脚边。
而在他脚下,赫然是一片带血的棱镜。
作者有话说:
鬼脸:略略略抓不到我~
裴美人:信不信我一箭下去你会死
鬼脸:
第83章 他的死讯[VIP]
扔下沉甸甸的长弓, 凝望着地上的血水,裴连漪眉头紧蹙,眼神变得复杂。
不知为何, 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鬼脸’那阴黑的气味的确似曾相识, 可“他”的一举一动却没有鬼面男的桀骜、肆意,更没有男人那股浑然天成的力量。
鬼面男每次出现,带给他的不止是恐慌、愤怒, 还有来自内心深处的羞耻和紧张。
那是一种他无法抗拒、无法否认的情感。
因为对方知晓他深埋于心的秘密, 鬼面觊觎着这秘密,又对自己抱着不可告人的冲动。
时至今日,裴连漪都记得那个他腹痛难忍、失魂落寞的夜晚, 鬼面男细致的帮他擦去脸上的汗, 温柔地揉散了他的痛苦。
他也记得, 男人说恶言恶语时, 不自觉变慌乱的语气,和他面具下的灼灼眼神。
他更忘不了,那一天,他苦笑着给景昭和子缨准备喜服,鬼面男在他耳边冷嘲热讽, 贬低他是个不合格的父亲, 侮//辱他是个引诱赘婿贱//人
但当看见他的泪, 见他突然哭了,男人就像一个不慎把心爱糖果嚼碎的孩子, 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裴连漪记得鬼面男帮自己拭泪的滋味, 对方粗糙的指腹磨过脸颊, 上面的指纹弄得他有点痒
他们之间像戴着精致的刑具,像在伤口上雕花, 混杂着最深沉的恐惧,却也有最隐秘的依赖,在鬼面男怀里,裴连漪竟感受到了一缕难以启齿的归属感。
然而在中箭的‘鬼脸’身上,他只感知到了仇恨。
他和鬼面男之间,怎么会只有仇恨呢?
尽管每次被迫接触,他精心构筑的完美都会对方被践踏的所剩无几。
可只有对着鬼面男,他才能大声的倾诉对赘婿的爱。
岳父大人,喜欢的话,就把我当作霍景昭啊
看着我,抱紧我,他能给你的,我也能!
他和霍景昭相仿的身高和身材,恰到好处的出现,偶尔流露出的体贴,都使裴连漪产生了可怕的混淆感。
最后一次,他甚至恍惚的认为那个抱着他的疯子,是否也藏着景昭的影子?
现在眼睁睁看着‘鬼脸’带走子缨,裴连漪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冲上去抓住“他”,扯烂他那张滑稽的面具,怒吼着看清楚“他”真正的脸。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怕‘鬼脸’还有同党,旁边的骑兵立刻躬身请求道:“裴爷,这里太危险了,您先回府”
裴连漪根本不理他的劝阻,他一把拽过骑兵手里的缰绳,迅速翻身上马,寒声道:“我要把子缨带回来。”
望着他苍白如雪的面色,骑兵惊吓不已,赶忙跪地道:“裴爷万万不可!”
“属下接到的命令是务必保护好您,绝不能让您只身犯险!”
此时裴连漪满心满眼都是在‘鬼脸’手上昏迷不醒的爱子,想到裴子缨发紫的面容,他心如刀割,根本顾不了自身安危,只哑声道:
“让开。”
骑兵急忙站成一排挡住他:“请裴家主下马——!”
“我命令你让开。”
“属下不能。”
就在裴连漪“驾”的一声,打算骑马跃过骑兵的时候,有人突然不怕死地扑过来,牢牢抓住了他脚下的马镫。
“家主,不、不可啊!”
看清脚底下的人,马背上的裴连漪不可置信道:“曹贤,连你也要拦我?!”
只听曹贤伏在地上凄声道:“家主,骑军说的不错,虽然事发突然,但鬼脸摆明是冲您和小少爷来的,谁都不知他还要杀多少人!”
他抬头看着裴连漪,老泪纵横:“或许他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您前去”
“裴家、裴家不可一日无主啊——”
闻言裴连漪胸口巨震,他回头看向一片狼藉的祭坛,看着裴府的众人,他们脸上写满了惊恐、忧虑,以及对自己深深的哀求。
他是父亲,是子缨的爹爹,可他也是家族和商会的主心骨,这群人仰仗、倚靠着他,如果他一走了之,整个容楚城将会陷入更大的混乱。
手中的缰绳紧了又松,裴连漪绝望地闭了闭眼,哪怕只有一次,他也想遵从自己的选择,任性妄为一次!
他多想不管不顾地冲出去,拼命追上‘鬼脸’,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带回子缨,抱住他最最疼爱的孩儿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可他不能,他没办法不顾自己的职责,抛下所有人去和‘鬼脸’殊死一搏。
裴敏柔,你要牢记祖训,以大局为重。
你不是你自己,你是裴府的象征,此生注定做不了你自己!
“呵”好一个大局为重,就是这四个字束缚着他、困住他,几乎毁了他一生,裴连漪咬着牙,双唇止不住地发抖。
看他停下动作,骑军领头急忙抱拳道:“裴爷放心,兄弟们已经全城搜捕,刺客逃不远的!”
裴连漪黯然摇了摇头,又下令道:“立刻封锁水路和城门,其他的回府后再从长计议。”
“是!”
“驾——!”裴连漪甩动马鞭,骑着马在祭坛奔走,口中下达着一道道指令。
听到他清醇威仪的声音,人们很快清醒过来,开始整顿残尸遍地的祭场。
一个时辰后,往日宁静的裴府庭院站满了各家的族人、掌柜,他们个个面露急色,等待着消息。
裴小少爷没平安归来,谁都不敢在这节骨眼上离开。
偌大的厅堂里,衣衫不整,灰头土脸的男人正焦急地走来走去。
“怎么会出这样的事?他怎么就冲子缨来了呢”师承祭边走边念叨。
他身后的冷越川“砰”的放下茶盏:“老夫倒要问问,师家是怎么做的防卫?竟让刺客敢在如此神圣的祭典上掳走继承人,公然挑衅四大家族,我告诉你,出事的可不止裴少爷一人!”
可怜他的宝贝孙儿呐,撞到石头上后至今未醒。
师承祭蓦然停下脚步,怒瞪着他:“冷越川,你什么意思?那鬼脸早就在城里杀人如麻,连官府都查不出他的行踪,这种疯子岂是师家能应对的!”
话虽这么说,可他还是有点心虚。
祭祀大典由师家一手操办,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师家难辞其咎,所以他才会第一时间跟来裴府,又重金悬赏下去找线索,只为不被裴连漪迁怒。
裴子缨若遭遇什么不测,他和裴连漪之间,不裴家和师家就彻底玩完了。
以裴连漪的性情,一定会拉所有人给裴子缨陪葬!
师承祭越想越心惊,因此从刚才到现在,他都不敢看心上人的脸。
冷越川凉凉地盯着他:“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有人接应,鬼脸才会嚣张至此。”
这话就是明着说师家有内鬼了。
一口大锅从天而降,师承祭终于忍不了地指着冷越川的鼻子,怒声道:“冷越川,你别欺人太甚!我师家虽没有你冷家黑市那么多流氓地痞,但也不是好惹的。”
冷越川怒不可遏地站起来:“师承祭,你骂谁呢!”
“都住嘴。”俩人正吵得不可开交,主座上的人突然开口呵止了他们。
这威严的声线叫师承祭和冷越川同时愣住,露出惊慌的表情。
“裴爷”
“连漪”
裴连漪还穿着祭典时那件黑纱衣袍,他长睫低垂,一只纤细的手支撑着额头,精细的眉眼泠泠闪动,美的摄人心魄,脸色却有说不出的憔悴。
“鬼面想看见的就是你我几家内斗分散,你们在这时候争执不休,只会助长他的气焰。”裴连漪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师冷二人:
“要吵,就滚出去吵。”
人常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谁也不知道‘鬼脸’会不会卷土重来,此刻裴府聚集了大量的官兵、骑军,反而成了众人的避风港。
“裴爷息怒。”为了保命,冷越川只好面如菜色地坐下来。
师承祭瞪他一眼,强笑两声,又劝道:“连漪你消消气。”
“你放心,燕爵爷和上京都放出人脉,四处召集高手搜捕鬼脸的踪迹,他们一定能救出子缨。”
冷脸听着他的话,裴连漪的心再次坠到了谷底。
别人不知道,可他亲眼见过鬼面的实力,他一根手指就能碾碎裴府的防守,在他面前,任何高手都不够看。
最可怕的是,他对自己揣着异常的心思,热衷于用子缨来羞辱折磨他。
裴连漪简直不敢想子缨会发生什么
“裴家主,李家在城里的药铺、药田都安插了眼线,一旦有人采买伤药便会被当场抓捕。”这时身穿红衣、头戴金钗的女子迈进门槛,冲裴连漪抱拳道。
“有劳李家主了。”裴连漪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回到。
“裴家主客气。”李蛮儿上前两步,凝重道:“子缨的事就是我的事,只不过,不知这办法能不能揪出鬼脸。”
裴连漪神色恍惚,一言不发。
就算再强大,‘鬼脸’也是肉体凡胎,中了一箭后,他也会想办法治伤。
虽然几率很小,但派人在药铺蹲守,也好过在城里乱搜一气。
注意到他惨白的面色,李蛮儿皱了皱眉,忙道:“我有重要的事想跟裴家主谈谈,可否借一步说话?”
裴连漪悄然按住自己失血发麻的小臂,点了点头。
半晌后,檀香缭绕,清净的卧房传出了剪布料的声音。
裴连漪坐在桌边,李蛮儿则手持剪子,小心地剪开他的衣袖,拿棉纱给他擦血。
这从金帛珠玉里养出来的细腻皮肉,但凡有破损一点都比常人严重百倍。
看着他血肉模糊的小臂,李蛮儿幻痛地呲了呲牙,又说:“那鬼脸果真厉害,没见他做什么动作,就把你的手割了这么大的伤口”
听她一说,裴连漪才想起刚刚脚下的碎片。
被他射中的一瞬,‘鬼脸’也用这东西割伤了他。
可他之前和鬼面男接触时,没发现男人用镜片什么的做兵器,玻璃这样的小玩意,也和对方狂暴的作风不符
这个‘鬼脸’不像他,即便‘鬼脸’用力模仿着他的语气、动作,仍有数不清的破绽。
鬼面男像一场无形的漩涡,他深邃、神秘又邪魅。
从来都只有他见人,没人可以找到他。
‘鬼脸’却招摇过市,生怕别人看不见他杀人,不知道他就是杀手一样
和鬼面男相比,‘鬼脸’的行为显得有些拙劣。
曹贤听的心惊胆战,忍不住开口请示道:“家主,要不要写信让霍公子速回?”
“依老奴看,眼下也只有霍公子能对付那凶神恶煞的鬼脸了”
景昭?裴连漪黯淡的双眸陡然一亮,身体涌上暖流,但想到鬼面男对霍景昭刻骨的恨意,他又垂下了眼帘。
不管‘鬼脸’是谁,他都是冲裴家来的,若景昭回来,以他的脾气,一定会和‘鬼脸’不死不休。
这时候他不在容楚城,不陷入危险,反而是件好事。
见他不语,曹贤连忙翻出纸和笔。
“不。”裴连漪抬手制止他:“不能让景昭回来。”
“为什么?”曹贤和李蛮儿异口同声。
裴连漪强忍着身上的剧痛,苦涩道:“海上变故多,稍有不慎就会丧命,我不想景昭分心,也不想他回来和‘鬼脸’拼命。”
“子缨已经出了事,裴家还需要另一个继承者,霍景昭必须平安回来才行。”
挣扎着说完话,他在嘴里尝到了一抹血腥味。
在场两人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卧房陷入了久久的沉寂。
曹贤不停地擦着眼泪,只恨老天待自家主子不公。
裴子缨是裴连漪的心头肉,想当初为了家业,他顶着先夫人和老爷的憎恶拼死留下小少爷,而现在,为了家业,他又强逼着自己接受最坏的结果。
李蛮儿哽咽片刻,又努力扯出笑容:“裴家主先别往坏处想,子缨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说着她拿出伤药涂到裴连漪的伤口上:“你要先养好伤,才有精力和‘鬼脸’对抗,早日救回子缨。”
闻着身边淡淡的药味,裴连漪的双目逐渐迷离,最后竟阖上眼倒了下来。
“家主?!”看他忽然昏睡过去,曹贤担忧地叫道。
“嘘——”李蛮儿赶紧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药膏里有安神的药草,又示意曹贤帮忙把人送到床上去。
两人合力把人抬上床后,李蛮儿小声解释道:“裴家主忧思过多,操劳太重,再不休息的话,他整个人就垮了。”
“虽然药草只够他睡两三个时辰,也总比他一直熬着好。”
“多谢李家主体恤。”曹贤立即躬身道。
“我在这守着,你再去准备点清淡的食物。”
“是。”
曹贤走后,李蛮儿刚想给床上的人盖被子,脑海里突然闪过自己差点被鬼面灭口的画面!!!她惊吓地缩回手。
裴家主,不是我不帮您,而是那男人太恐怖了。
“别走,你不要、”裴连漪忽然开始低喊。
李蛮儿本以为他在喊裴子缨,结果凑近细听,登时被吓了一跳。
因为男人低迷哀叫,又缠绵悱恻的那个名字,居然是他亲选的赘婿!
他在说,景昭,我好想你,景昭,求你了。
李蛮儿错愕地坐倒,觉得这比‘鬼脸’杀人还让人震惊。
一觉醒来,天已经黑透。
在曹贤的安排下,师冷李三家家主、等消息的掌柜们都住到了客房。
听完他的汇报,裴连漪拿起纸笔给霍景昭写了封信,让他送出去。
“可是家主,您不是说,不能让姑爷回来吗?”曹贤不解地问。
换上琉璃色寝衣的人走到窗边,望着夜色出神:“信是用子缨的口吻写的,说家里一切都好。”
“景昭心细,长时间不寄信,他会起疑。”
曹贤捏紧信封,道了声“老奴明白了”,立马去差人送信。
目送他走远,裴连漪蓦然红了眼眶。
霍景昭,快回信给我,写什么都行,只要让我知道你平安,就够了
裴府出事,城里人人自危,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这天一早,例行晨会,各家正对裴连漪上报搜罗到的信息,门外突然有人求见,吵闹不断。
“裴爷,我要见、老爷!”
“放肆!何人在外喧闹”冷越川话没说完,一名小厮就拿着信,狼狈地爬了进来。
看见他手上熟悉的信纸,裴连漪嘴唇嗫嚅地站起身。
不等他问,小厮便声嘶力竭地喊道:“老爷,荔荔州路上,出、出事了!”
“霍公子率领的船遭遇风暴,为了保住、转移木材,公子最后都没离开货舱,最终船毁人亡呐!”
话音落地,全场死寂。
“你,你说什么?”裴连漪扶着桌椅,像被抽干了全身的血:“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
霍霍:
坏了,这下真成男鬼了
裴美人:
霍霍:老婆哭的好让人心疼哭得一抽一抽的真漂亮
画外音导演:都掉海里变男鬼了,还色心不改啊
霍渣:鲨了你
第84章 鬼面降临!!![VIP]
报信的小厮双肩哆嗦, 几乎把头埋进地板里:“霍公子率领的船遭遇大风暴,为了保住船上的木材公子一直在货舱、指挥大家转移木头、”
“船上的几十人都带着木材撤离了!”
他咽了口唾沫,终于趴在地上哀哭道:“可霍公子他却被巨浪卷走, 踪影全无, 搜救的兄弟们在沉船附近打捞了三天,却只找到了一些带血的黑衣碎片”
裴连漪一动不动地站着,整个人像一樽骤然失去温度的冰雕, 连嘴唇都透着灰白, 他望着厅堂外阴沉的天色,仿佛没听懂,又或是根本就拒绝听懂。
为了木头?
比起船毁人亡, 这四个字更让裴连漪痛彻心扉。
在这之前,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他想等霍景昭气鼓鼓地回来了, 他就要把男人关进藏书阁里,不许他见任何人、干任何事,每天只能看着自己
如果霍景昭耍脾气不肯吃饭喝水,他也跟着他不吃不喝,每次用这招, 男人就会立刻服软。
也可能, 景昭第一次出远门, 回来的路上会有点耽搁,但没关系, 他会等他。
可他从没想过, 等来的是这样的噩耗。
裴连漪眼前不受控制的闪过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
霍景昭因他擅自喝药暴怒, 对他说再也不会碰他,男人脸上的厌烦和气恼深深地刻进了他心里。
第二天, 几个人在凉亭商讨祭祀大典的事,听到自己让他去荔州,霍景昭神情变幻,最后扬起一个疏离的笑容。
“和裴爷无关,是我自己要去。”
“无关”两个字又刺疼了裴连漪,他们明明做过天底下最亲密的事,他早已抵进他的躯体,融入他的骨血,怎么能说无关?
裴连漪失望透顶,可听了曹贤的话,他又忍不住去偏院找了霍景昭。
那晚他明明可以砸开门,亲手给男人包扎伤口,然后和他相拥着躺到地铺上,对他说自己不想他走,告诉他自己有点嫉妒子缨让他解释为什么在子缨房里留宿!
可年长者的骄傲又在作祟,碍于颜面,他居然对霍景昭说,不会送他。
最后他只能坐在狭小的船坞里目送他离开
那时的他以为还有时间,以为霍景昭总会像从前一样,发了火,转头便对他更加怜惜。
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那个意气风发、强硬又温柔、会在脆弱时支撑他,会给他带来极致欢愉和痛苦的男人,彻底葬身在了冰冷漆黑的海里。
他曾怪霍景昭发怒后食言,对自己不管不顾。
可是直到走向死亡,他都替自己守着裴家的东西。
在林场那天,他对霍景昭说了很多养树的事,少见的对人抱怨起种树的疲惫,冲男人倒苦水。
他的心事,总在霍景昭面前无所遁形。
裴爷就把心放到肚子里,我一定照顾好你的小木头年轻男子从背后圈住他的腰,许诺道。
快放开,会被子缨看见嗯、快。
怕被发现就亲我,不给、我就不放手。
裴连漪拿他没办法,只好侧身吻了吻他的脸颊。
此刻想想,那些微小的甜蜜就足矣对抗每个失望的时刻。
“云歌呢?”静了许久,裴连漪才找回自己的知觉,哑声问道:“云歌怎么样了?”
小厮颤声回应:“霍公子给大家争取了逃生的机会,云将军已经带人抵达荔州了!”
“你们都听到了?”压着胸口撕心裂肺的痛楚,裴连漪一字一句地说:“我裴府的赘婿,霍景昭,霍家儿郎,是救了所有人的英雄是、光明磊落的君子。””所有人,都不准忘记他,不得忘记这一天。”
在场只要长了眼睛都能看出他的悲痛欲绝,有掌柜急忙站出来道:“裴爷,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裴爷节哀呐。”
“节哀?”裴连漪低着头,咽了咽口中的血腥味,抬起头的瞬间,他鲜红的美目溢出淡淡的决绝:
“我节什么哀?”
他反问,又哑笑着重复:“我节什么哀?!”
他声音不大,颤抖的尾音却像碎裂的玉石,重重地砸到了众人心口,哀恸至极。
就连看惯了生死的老掌柜都为之一震。
“找。”裴连漪死死抓住桌沿,手指泛着惨淡的青白色,忽然命令道:“找,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找。”
“不管是死是活,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可是、”小厮犹豫道:“云将军已经派人找了数次”
“没听懂我的话么——?!”裴连漪厉声打断他,精细的眉目凝着杀意:“不管多少次,都给我找。”
“一天,十天,一年,十年,哪怕倾尽裴府的全部,都要把霍景昭,给、我,找回来。”
“是是!小人这就去通传。”窥见他眼底的偏执血色,小厮惊吓不已,忙磕着头退了出去。
厅堂里的众人皆为这一番话感到震惊。
裴连漪性情寡淡,做派传统又守旧,从不外露情绪,怎会为了个区区赘婿如此失态?
此时裴连漪木然坐了下来,艰难地吐出两字:“继续。”
“继续汇报和子缨有关的消息。”
“裴家主,你”李蛮儿担忧的上前,劝道:“要不还是稍作休息再说、”
裴连漪一如往常般淡漠,他闭了闭眼,不露声色道:
“我说,继、咳呃——!”
话没说完,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咳陡然从他胸口挤出来,裴连漪赶忙捂住嘴,却挡不住温热刺眼的猩红大片大片滴落。
他剧烈呛咳,身形摇晃,整只手染满了血,一双冷矜动人的秋水眸覆着灭顶的剧痛。
景昭盯着地砖上大片大片的血,他仿佛看见了翻滚的海水,还有吞噬掉霍景昭的巨浪。
整片世界轰然坍塌,一阵天旋地转,裴连漪再也支撑不住负重的身体,倒在了血泊之中。
“裴家主——!”
“连漪!!!”
见裴连漪呕血昏迷,李蛮儿和师承祭大惊失色,周围的婢女小厮亦惊骇欲绝。
“快,快请大夫——快叫人,叫人呐!”有人惊喊道。
“我在这里还叫什么大夫!快把人送回卧房。”李蛮儿最先反应过来,急忙和曹贤等人把裴连漪带离前厅。
第一次见老爷吐血,府里的人都吓得不轻。
但他们追随裴连漪多年,早已练就了顶级秩序。
不到片刻,熬药的、端水的、备衣的、煮补血羹的、清理地砖的都井然有序的进行,看的外人瞠目结舌。
厅堂很快被打理的一尘不染,气氛却依然紧绷。
“连漪”摊开手掌,看着手上的血水,师承祭慌乱地瞪大了眼睛。
一片死寂里,像要缓解死寂的氛围,有掌柜忽然凉声道:“不就是死了个赘婿,裴爷他至于吗?”
“白瞎了我准备一天的情报啊呀!师家主,您、您怎么打人啊!”
不等他说完,师承祭就一拳头轮了上去:“闭嘴!闭嘴!”
“我说错啥了!一个赘婿而已,裴爷就跟疯了一啊呀!师家主饶命,别、别打了!”雨点般的拳头不断落下,不敢反抗的掌柜只有哀呼求饶。
师承祭却没停止的迹象,他脑袋里全是裴连漪倒地的一幕。
别人不知道,可他最清楚霍景昭是怎么一点点掠夺了裴连漪的心。
他是怎么爱抚裴连漪,用甜言蜜语包裹裴连漪,拿疼痛占据裴连漪的身体
霍景昭死了,终于死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可他死哪儿不好?偏偏在最热烈最破土而出的时候,死在了裴连漪的心里。
从今往后,裴连漪的心门不会再对任何人打开。
他围着裴连漪转了多年,等待多年,却依旧没有半点希望
这叫他怎能不恨!
“师家主,哎别打了别打了!”有人看不下去,上来拉架。
庄重优雅的裴府之主一走,一帮人就变成了乌合之众,闹得不可开交,乱哄哄的。
此时冷家的下人忽然走进来,在冷越川耳边说了什么。
“”冷越川眼神一亮,顾不得看眼前的热闹,立刻跟着下人离开。
被下人带到客房,一抬头,便看到了刚刚苏醒的冷欢。
“欢儿!”见孙子活生生地坐起来,冷越川喜极而泣道:“欢儿你终于醒了”
冷欢摸着头上的纱布,一时间有点恍惚:“我这是在哪儿?怎么了?”
“你这个傻小子!”挥退下人后,冷越川拍了拍冷欢的后背:“那‘鬼脸’是冲裴子缨去的,你跑过去挡什么?你差点就没命了你知不知道”
闻言冷欢这才记起昏迷前的情景,他低下头,默了一阵,忽然低喃道:
“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讨厌裴子缨了。”
“什么”
“因为他有爹”冷欢陡然拔高嗓音:“因为他有那么好又疼爱他的爹啊——!!”
“欢儿?”冷越川有些错愕。
冷欢紧握双拳,咬牙道:“可我没有,我没有爹!”
“就连霍景昭那个穷鬼都能认裴爷当爹,能被裴爷宠爱”
知晓内情的冷越川心说他那是认爹吗?他那简直就是乱//伦!胡搞!
“我没有我没有爹,我只配羡慕嫉妒他们呜哇呜呜——”说着说着,冷欢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冷越川怕他的伤受到刺激,急忙把霍景昭沉船的事告诉了他。
冷欢听了面上大喜:“还有这种好事唔哇!”
“嘘——”这话可不兴说呐!冷越川立刻捂住他的嘴。
回想起裴连漪在大厅里为霍景昭肝肠寸断的样子,他仍觉得胆战心惊。
那哪是死了赘婿、丢了半个儿的表现?分明就是死了丈夫的寡妇才有的悲痛反应
“太爷爷,那我们该怎么办呀?”冷欢小声问道。
冷越川环视着奢华雅致的客房,师无涯阴鸷的话再次涌入脑海:霍景昭的爹娘就在裕山茶园情报给你了,做不做,随你。
现在裴家正处内忧外患之际,要是再添一把火,何愁拿不下这百年宅院,和裴连漪一手打造的富贵城池。
冷越川越想越激动,回过神来,他捧住冷欢的脸,低声道:
“欢儿,你放心,就算没爹,太爷爷也能让你站在四大家族之上,立于容楚城顶端。”
有李蛮儿在,未到深夜,裴连漪便醒了过来。
眼神空洞地看了会儿床帐,他拔掉穴位上的银针,挣扎着起身。
“裴家主!你要上哪儿去”看他往门外走,端着药的李蛮儿惊诧道。
“我要去找景昭。”
“不行啊你才刚醒”
“老爷!老爷您不能去呐——”
裴连漪披上外衣,脚步踉跄地走出主院,把所有人甩到身后:“都别跟来。”
他的话如同铁令,无人再敢阻拦。
裴连漪扶着墙壁,一路喘息着来到偏僻的院子。
橘色灯火映入眼帘,却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推开门走进去,裴连漪缓缓在霍景昭睡过的地铺坐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容楚城人人都想要裴爷做爹
谁能不想要大美人的独宠呢
嘛,霍霍其实也很缺爱的!
霍渣:哼
裴美人:坏孩子,过来
黑霍霍:
画外音导演:so你们俩个要上演鬼面男大战俏寡妇了吗
裴美人:
第85章 做个交易吧[VIP]
摸过带有他气息的枕头、褥子, 明明是软的,裴连漪却觉得割手,心痛欲裂。
“这是你给我的惩罚么?霍景昭, 让我爱上你之后, 再活生生的失去你”
强忍着身体的疼痛,他声音颤抖道:“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如果一开始他没有选中霍景昭做赘婿, 霍景昭就不会到裴府, 以对方的性格,应该还会留到书院,又或是去上京谋个营生, 拥有属于自己的天地。
他会和其他人一样, 娶妻、生子, 过着平凡踏实的日子。
过得好也罢, 坏也罢,总不至于丢了性命。
而自己仍会是那个为了家业付出一切的家主。
可是人一旦拥有过,就变的好贪心。
每次看见霍景昭,看他在庭院和下人们玩闹,看他坐在树上沉思, 看他专注说话的样子裴连漪想, 这远远不够, 他想彻底占有霍景昭,占有这个他青睐有加的赘婿。
那时的他想, 哪怕要付出最昂贵的代价, 他也在所不惜。
现在, 他宁愿两人从来都没有交集,也想霍景昭活着。
望着冷冰冰的房屋, 裴连漪想起了最后一晚。
那晚在门外他还能感受到霍景昭温热的呼吸,他那年轻身体下涌来的力量、热意和脉搏,可一转眼,男人就消失了。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裴连漪死死攥着手,一把掀翻了地铺旁的矮桌,终于忍不住失控地嘶喊:“为什么要离开我——!!”
煤油灯哐当一声被打翻在地,好像还夹杂着什么东西。
裴连漪将那东西捡起来,发现是一本画册。
谈下荔州造船厂的生意后,他便天天去书房算账,而霍景昭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本画册,他坐在桌边打算盘,男人就趴到旁边看画册,看的还挺入迷。
裴连漪见状就没打扰他,过了一会儿,霍景昭忽然问:“裴爷去过荔州么?”
裴连漪停下动作,回应他:“去过。”
霍景昭一下子来劲了,立马指着画册给他看:“那你告诉我”
“荔州是不是真有拳头大的荔枝啊?”
发现他好奇的眼神,裴连漪心跳的有点快。
也许连霍景昭自己都不知道,他偶尔流露的稚气有多迷人。
回过神来,裴连漪抿唇笑道:“是啊,荔州天气湿润,那里种出的荔枝晶莹剔透,肉多核小,世间少有。”
霍景昭咂了咂舌,又翻了一页:“这上面说荔州满山都是千年荔树,荔枝成熟时能把云都染成红色,呵好夸张。”
他一手托腮,两条剑眉高耸,对宣传画表示怀疑。
“嗯,是有这说法。”裴连漪凑过去和他一起看,解说道:“所以荔州又叫‘红云州’。”
“嘶,听起来还挺有趣。”霍景昭靠近他,勾起唇角道:“那就这么决定了!等容楚城的事情结束后,我们就去荔州,在山上包个最大的院子住,等荔枝熟了,我要把你抱到荔枝树上,让你给我剥荔枝吃”
他盯着裴连漪,声音变哑:“我还要送裴爷荔枝木雕的发簪,到了夜里,我再亲手帮你取下来。”
裴连漪被他说的面红耳赤:“你、怎么一说出远门就兴奋起来了?”
霍景昭幼时家境贫寒,为了弟弟妹妹,他只能不断做工维持生计,到九华宗后,他又把自己变成了嗜血兵器,日日苦修,不曾有一刻安宁。
他所面对的不是染血的瀑布潭,便是破败的树林和无边的黑夜
他被心魔困在了很小的地方,也从未涉足过温暖之地,所以提到荔州才显得那般惊奇。
“”霍景昭慢悠悠翻着画册,没说话。
此时回想起来,提到外出游玩时男人眼里是藏都藏不住的期待。
拿着画册,轻轻摸过他翻看过的痕迹,裴连漪露出笑容道:
“霍景昭,你知道吗?你所说的,都是我曾经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我不敢想,如果我们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如果不用顾忌任何人的眼光,我可以在庭院里躺到你怀里看书,如果,我们之间有子嗣,他应该很像你,像你一样活泼好动”
“只是,你回不来了。”
他颤抖着合上画册,用渗血的手臂牢牢抱紧画册躺下来,双目逐渐变得湿润:
“今晚是我最后一次想你,因为子缨还在等我,作为父亲和家主,我还有未尽之事,景昭,你不要怪我”
仿佛呼应他似的,天突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水敲打着房门,同时吞没了裴连漪决然的声音:
“等我解决完这一切,就去陪你。”
裴府之主一整晚不见踪影,曹贤和李蛮儿都派人找疯了,他们找了祠堂、找了藏书阁、找了喝茶的雅阁,独独漏了霍景昭的院子
第二天看裴连漪从偏院走出来,府里的人几乎惊掉下巴。
以老爷爱干净挑剔的性格,怎么受得了在又脏又简陋的地上睡一晚?!而且身为岳丈在赘婿的房里睡算怎么一回事?
可裴连漪就是睡了,不光睡了,他还褪去外衣,抱着霍景昭的被子抵到胸口,像寻求慰藉似的,用脸颊磨蹭粗糙的布料,闻着那夹杂汗味和皂角气息的男性味道,睡的很舒服。
“家主”看裴连漪大有还要到霍景昭房里睡的趋势,曹贤便请示道:“要不要叫人来打扫一下屋子?”
裴连漪的目光瞬间变沉:“在他回来之前,任何人都不准碰他的东西,不准进这个房间。”
“谁敢碰,便逐出裴府。”
掉进海里的人哪能回来呀?听着他严厉的话音,众人噤若寒蝉,心说老爷可能是悲伤过度,已经生出癔症了。
观着裴连漪苍白如纸的面色,曹贤心里也咯噔一下,他正想劝人尽快回房喝药,却听裴连漪严肃命令道:“立刻召集所有人,继续昨天的晨会。”
“是”
下人们连连应声,心里却默默叹息。
以前霍公子在还能劝老爷吃饭,如今没了霍公子,美丽又可怜的老爷该怎么办呀。
裴府最尊贵的小少爷出了事,各个家族、商户都抓着这一时机搜罗情报,扩展人脉,只为在裴连漪面前邀功,求得他半点青睐。
这场意外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他们的“找人大战”和演戏舞台。
一帮人凑到一块儿,免不了你一句,我一句,争论不休。
直到曹贤高喊“裴家主到——”,众人才赶紧闭上嘴站好等待。
只看裴连漪率领一众婢女走进大厅,华庭之上,他身穿墨色绣金线的衣袍,宽大的黑香云纱裹着他清减的身躯,衬得腰身愈发纤细脆弱,成熟的线条若隐若现,在端庄肃杀中勾//出隐秘的欲//望。
即便重伤在身,他仍保持着“容楚明珠”的璀璨和体面。
掌柜们看愣了好一会儿,等裴连漪坐下来,婢女们点燃提神醒脑的梨香,大家才如梦初醒。
“今天我不想听废话,说点有用的。”裴连漪淡淡开口,一如既往的冷静。
若不是苍白的脸色、有点干涸的唇,谁都想不到他昨天刚在这里呕过血。
望着他端正的坐姿,掌柜们无不在内心感叹:
能挑起裴府大梁,让容楚城在容国风生水起的人物果然不一般,光精力和恢复能力便叫人望尘莫及了!
裴连漪话音刚落,就有师家的人站出来,大声道:“裴爷,小人要状告冷家!”
闻声众人纷纷侧目看向冷越川,冷越川倒没什么反应,反而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我们师家的人马要进黑市搜查‘鬼脸’的行踪,结果姓冷的故意堵着门,不许外面的人进去。”师家的人怒目圆瞪,继续说:“都、都好几天了!”
此话出口,大厅里立马怨声载道,掌柜们都趁机向主位上的人吐苦水:
“是呀!裴小少爷有难,我们都是极力配合的呀,可冷家在这节骨眼上我行我素”
“就是就是,简直不是人干的事!”
“咳咳!”这时冷越川突然大咳两声,拱手道:“裴家主,不是冷家不配合,而是黑市的生意刚交出去,大家都有些不适应。”
“那冷家主倒是想办法啊——!”告状的师家人急切地说道。
“这”冷越川摸着胡须,故作为难道:“看来只能老夫亲自去劝一劝了。”
师家人连忙抱拳道:“那便辛苦冷家主了!”
裴连漪鸦色的眉目扫过他们二人,眸光冰寒又戏谑,就像在看两个跳梁小丑:“怎么,冷越川,还得我请你不成?”
他不轻不重地理了理衣摆,冷笑道:“不过几天的功夫,你的架子就比我大了。”
冷越川哪敢明着惹他,立马说“不敢、不敢。”
他转动着眼珠,又说:“只不过,黑市的人已经追随冷家多年,现在突然换成裴家管理,老夫怕自己在他们面前说不起话啊”
终于来了!裴连漪暗道,冷越川找师家的人一起唱这出双簧,就是想把黑市刚上缴的利润再夺回去。
如他所料,下一秒冷越川就大声道:“老夫斗胆请求裴爷,在裴少爷平安回来之前,先由我来打理黑市的事务!”
他挑明了是要裴连漪把黑市生意还回去。
曹贤皱了皱眉,有些担忧地看向主座上的人。
不论如何,裴连漪都不能答应,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之后谁都能以“找裴子缨”为由问他要这要那的,挑衅裴府的威严。
他都懂的道理,裴连漪怎会不知?
可裴连漪却一言不发,像正斟酌着什么。
作为跟了对方二十多年的老奴,曹贤自然能看出他的犹豫。
生意上裴连漪从不退让,但这次是裴子缨,他不得不放手。
况且,这几天他接连遭受打击,身心受创,从昨天到今天连口水都没喝怕就怕,他因为苦于寻找裴子缨,要盲目的牺牲自己。
如果霍公子在就好了曹贤伤感的想着。
要是霍景昭在,他绝不容许别人这样逼裴连漪!
要是霍景昭在,小少爷也不会被抓走。
在裴府多年,曹贤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无力感。
“哎!何必把气氛搞得这么僵呢!”看裴连漪冷脸不语,师承祭急忙站出来劝道:“连漪,你既要管商会,又要找子缨,这、这就算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要不,就让冷家主暂代黑市事务,我和李家监管如何?”
“”裴连漪张了张口,一个‘好’字已经悬停于唇间。
就在他要点头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嘲讽的男声:
“老不死的,给出去的东西岂有要回的道理?真不要脸。”
男人冷厉的声音带着无形的穿透力,如雷贯耳,如黑雨袭山,使整座气派的大厅都抖了抖。
冷越川只当是谁家不懂事的掌柜多嘴,直接拍案而起:“谁这么不知死活!老爷们说话你也敢插嘴?来人啊——”
主座上的裴连漪却猛的攥紧了扶手,标致姣好的眼唇泛出病态的红晕。
这个声音这个粗粝喑哑,透着浓浓的狂傲、压迫,像铁锈入喉般叫人心惊胆战、干涸生涩的声音。
是他夜夜惧怕、憎恨不已,又忍不住期待依赖的声音。
他为何在这里?是他本人吗?
“啊啊啊——鬼面!鬼面现身了啊!!”没等裴连漪细想,门外就传来各家小厮的尖叫声。
“砰”的一声巨响,冷家护卫猛的撞进大厅,两扇雕花大门轰然大开,毫无预兆的炸开凝结的空气。
烟尘未落,一个黑色身影便倚到了门框上。
“鬼鬼面!”掌柜们吓得面孔发白,惊慌失措地躲到四个家主身后。
依旧是那张狰狞的青面獠牙,那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劲装,上面覆着浓郁金属质感的黑盔甲,他领口微敞,露出小半截俊美的下颌和喉结
不知为何,此时看到他,裴连漪心中不光害怕,还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连手心都泌出了汗。
鬼面男双手抱臂,姿势慵懒惬意,他缓缓在大厅里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到裴连漪身上:
“第一次在白天见面,裴爷可喜欢?”
“恶贼、该死!外面有重军把守,你是怎么进啊!!”听着他轻佻的话,师承祭不禁怒骂道。
然而鬼面男手指一掀,就差点割破他的咽喉。
“老子正在和裴连漪说话,其他人,给我闭嘴。”
师承祭惊吓地捂住小伤口,冲李蛮儿求救。
可见识到鬼面男的厉害后,全场无人敢动。
只有裴连漪不屈地迎上那深渊般的目光,哑声质问:
“你这时候来,要干什么?”
“呀?”霍景昭歪了歪脑袋,做出东找西看的样子:“我来的不是时候?你更喜欢在夜里见面?”
听他那轻松的口吻,好像只要裴连漪点头,他就会立马换个时辰来一样。
成成何体统!就在众人暗恨鬼面男猖狂之际,男人忽然把手搭到耳朵上,一字一句道:
“裴爷的心跳的好快,咚咚、咚咚,我听得很清楚。”
天知道,霍景昭有多想他温热的震颤,在海上漂的那几天,是他此生从未经历过的独孤、烦躁憋屈,他满脑子都是抱着裴连漪的滋味
裴连漪下意识按住胸口,面色通红,不知是被气的还是羞的。
众人面面相觑,冷越川却从二人的对话听出了端倪,便指着鬼面男的鼻子故意套话:
“大胆狂徒,裴家主高风亮节、冰清玉洁,岂会和你这种妖魔败类私下见面?!”
霍景昭挖了下耳朵,声音再次变寒:“死老头,你真的很聒噪呢。”
“你——!!你这!”冷越川气结。
“对了。”鬼面具下传出男人磁性的嗓音:“黑市已经被我清空了,要进去找人,各位请自便哦。”
他尾音含笑上挑,带着戏弄猫狗般的轻松。
“什、什么——?!”满场哗然,被他的话惊呆。
冷越川缓缓坐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听着鬼面男嗜血的话,忆起那个差点命丧他手的夜晚,李蛮儿颤声道:
“子缨,你把裴少爷怎么样了?快把他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