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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你冷落我[VIP]

曹贤的疑问, 叫本来就心烦的裴连漪更加千头万绪。

这三天虽然闷在府里,但他也没闲着,先找出拍卖宴当晚的名单, 又派人到城门防守那里打听, 不过折腾了一圈,还是没找出和鬼面男相似的人。

那个疯子的声音粗沉古怪,像一张能把人磨出血的砂纸, 让他一听就忘不了夜里甚至会因此转辗难眠。

他的特殊曾让裴连漪害怕, 兢惧和厌恶,而现在,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哀怨。

“只要冷家的烂账还压在商会里, 冷越川就不敢真的乱咬谁在外面?!”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 看到门窗上突然映出的黑影, 裴连漪心底一惊, 下意识往椅子里缩了缩。

见家主忽然像惊弓之鸟一样紧张如斯,曹贤摸不着头脑,便缓声道:

“老奴去开门”

此刻的裴连漪是有苦难言,只忧心鬼面男又趁夜深找来。

以那杀神目中无人的样子,莫说一个曹贤, 就算有无数的下人在场, 他都会闯进来欺辱自己。

此等羞耻之事岂能叫旁人知晓?

但裴连漪一个“不”字还没出口, 门就开了。

刹那间,他的心跳加快, 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门板, 气息变得异常杂乱。

这时曹贤惊讶地叫道:“霍公子?”

看着门外白衣翩迁、清俊十足的男人, 老管家莫名其妙得很。

这么晚了他来老爷的房里干嘛?心里想着,就不自觉的问出了口。

“我来给裴爷送东西。”只听男人恭敬有礼地说道。

坐着的裴连漪愣了一下, 他冰凉的手脚开始回温,连体内的血流都变得顺畅起来。

“可是”

曹贤还想说啥,却被裴连漪淡声打断:“曹贤,让他进来吧。”

老管家默然不语,只好给仿佛踏月而来的男人让开路,在门外侯着。

霍景昭规矩的道一声谢,撩起衣摆走进了卧房。

见他浑身清爽、目若星辰地靠近,裴连漪心里很欣喜,但碍于曹贤还在,他又拿起手边的外衣披到身上,遮盖住薄到近乎透明的寝衣。

裴连漪原意是要避嫌,却不知道他这种半遮半掩的模样才最勾人。

“要送什么东西?”见年轻男子站着不动,他主动询问道。

“你猜猜看?”霍景昭高深莫测的一笑,从背后摸出个盘子给他。

看着那不知打哪儿来的银盘子,裴连漪愣了一下。

清甜的桃香扑面而来,盘子里歪歪扭扭的食物,正是他今天没吃的桃花酪。

“怎么奇形怪状的?”他淡声评价,不禁笑出了声。

“都说了我对揉面这种事不拿手啊。”霍景昭无辜地叹息,又沉声说:“我要看着你吃。”

裴连漪依他的话把丑点心放进嘴里,吃的优雅仔细:“味道还行,唔呃!”

但他咬没两口,嘴里就响起“咯嘣”一声。

“这是什么?”裴连漪不舒服地蹙眉,察觉到吃出的东西是什么后,他脸色微变,心口猛然注入了一股甜意。

“硌疼了?”霍景昭双目一深,噙着笑问道。

裴连漪轻轻取出唇里的铜钱,脸色微红: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让我有个准备。”

霍景昭眯起墨色的瞳仁:“提前说就不叫惊喜了。”

捏紧小巧的铜钱,裴连漪移开眸光,哑声道:“那,我便收下了。”

“好。”

“还有什么事吗?”努力忽略着男人毫不掩饰的炙热视线,裴连漪整个人陷进椅子里,他眼波微动,低下了头。

霍景昭注视着他,哑声说:“我是想问,裴爷什么时候把商会的锁匙给我?”

门外的曹贤听到这儿翻了个大白眼。

一个小小铜钱就想从家主手里换商会钥匙?该说这小子是天真还是虎?

商会,全名又称“商界利益会”,由四大家族集资设立在天音寺旁边。

商会中楼屋九间,极尽奢华,不光有议事厅,书房客房,还放着大量的账目、契约、财物和朝廷文书。

数年来,四大家族能和平共处,互相牵制,依靠的都是这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能给一个还没过门的外人?

裴连漪的神情几番变幻,才有些迟疑的问:“为什么突然想起要商会的钥匙?”

霍景昭扬起唇角,笑的腼腆:“裴爷不是说要我尽快学习做生意,给你分忧吗。”

说着他漆黑的瞳色加深了几分:“如果裴爷为难的话,那就算了。”

裴连漪不是不想给,但四大家族之间早有规定,只有各家的继承人才能掌管商会锁匙。

现在荔州的船厂没有敲定,冷越川还想借机生事,再加上那个神出鬼没、对景昭特别憎恨的鬼面男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再生事了。

听老爷一直没有回应,曹贤立刻站出来道:

“家主,商会是四大家族的核心,颇为重要,霍公子还太年轻,对生意上的事也不熟悉,老奴觉得,还是让他历练一段日子再做决定吧。”

他的话清楚的传进来,让卧房陷入了一片静默。

裴连漪有点无措,僵坐了好一会儿,他放柔声音道:“今天太晚了,景昭你先回去吧,锁匙的事,我会考虑。”

“好。”被他拒绝,霍景昭仍保持着温和明朗的样子,拱手对他行了个礼就准备离开。

“等等。”望着男人宛如青松的背影,裴连漪突然叫住他。

“裴爷怎么了?”霍景昭回过头来,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没拿到锁匙,竟然连句温柔的好好睡觉都没有,瞧着男人轮廓分明的脸,裴连漪有一点委屈。

之前他看中的是霍景昭的木讷老实、守规矩,但对男人生出违背纲常的心思后,他就开始受不了这种距离了。

今后我也可以这样稍微抱一抱裴爷吗?

没有外人在,才可以。

话是他说的,规则是两个人默认的,裴连漪却后悔了。

要是没有曹贤,他会直接抱住霍景昭,使出浑身解数缠着他,问他有没有生气。

裴连漪被自己这样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赶忙正色道:“书桌上有裴府这个月的走货清单,你拿回去抄写几遍,先熟悉货物数量和种类。”

说完话,他暗暗观察着男人的反应。

对方大晚上来给他送亲手做的点心,他却回了人家一堆厚厚的账,再好的脾气都会爆发吧!

但霍景昭没任何爆发,他扛起小山似的清单就走,临走前还说裴爷放心一定抄好!

“”裴连漪真的哭笑不得,只好由着他去了。

看未来姑爷走远,曹贤赶紧说:“家主恕罪,是老奴多嘴了。”

裴连漪摇了摇头:“你做的不错,如果没你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应他。”

曹贤拍拍胸脯:“幸亏霍公子脾气好,也没责怪老奴。”

裴连漪摩挲着手上的铜钱,神色渐渐恍惚:“是啊,他就是太好了。”

第二天早饭,等了很久都没见到心上人,裴子缨就拉住曹贤问未婚夫哪儿去了?

听老管家说裴连漪让男人抄写货单,霍公子抄了一整晚估计还没起床呢,裴子缨愤然放下碗筷:“爹爹对景昭也太严格了!”

“不成,我要去看景昭。”

他的腿还没好,哪经得起折腾,曹贤连忙给人拦住。

两人正僵持不下,一名随从拉着雪鹿忽然从庭院经过。

看着活泼的雪鹿,裴子缨双眼一亮:“有了!”

“小少爷有什么了?”曹贤还在困惑,裴子缨已经找来了木板和锤头。

只听青涩稚嫩的少年扬声说:“爹爹总让景昭做那些又累又苦的事,景昭只有和我在一起才能放松。”

“曹管家,你快去叫景昭来,我们一起给雪鹿做窝。”

风轻云淡,府里的气氛很宁静,只有庭院传来敲敲打打的杂音。

院子里,身穿黑衣的男人单膝跪地,他用长锯切割着木块,神色十分专注。

旁边的裴子缨帮男人清理着木头碎屑,又为他擦汗,看着对方清俊的眉宇,他的小脸逐渐发红。

他们身边白莹莹的雪鹿正在吃草,抛开物种不一样这点不谈,两人一鹿加到一块儿,还真是一片温馨祥和的情景。

“那是在做什么?”途径长廊的裴连漪停下了脚步。

他身后的曹贤忙道:“小少爷和霍公子在给雪鹿做窝呢。”

“”听见这话,裴连漪内心暗潮涌动,不知道怎么就生出了一股无名火。

曹贤只当他是因为儿子和未来儿婿的关系日益亲密而喜悦,就捂嘴笑道:“小少爷说,要和霍公子搭一个爱的巢穴呢。”

爱巢,明明是一个甜蜜的词,此时却刺的裴连漪耳孔生疼,他冷下脸,沉声说:

“你去问霍景昭,我让他抄的货单如何了?”

听他连名带姓的叫人,隐约觉出老爷身上有一缕火气,曹贤十分惊讶,赶紧收了笑去找霍景昭。

见他走近,正和裴子缨热火朝天干活儿的霍景昭也没停下来,只简单的回了一句“已经抄完了”。

曹贤瞪着眼,心想这小子敲木头敲傻了?老爷就在长廊等着,他不但没过去请安,还敢高高挂起!

虽说有点不忿,但怼上裴子缨不悦的眼神,曹贤只能硬着头皮回去,把话转达给裴连漪。

“回家主霍公子说他都抄完了。”老管家挤着笑:“那个,您瞧他和小少爷好不容易在一起培养一下感情”

“抄完了就继续抄。”裴连漪打断他的话:“他们这是不务正业,玩物丧志,这样下去,要到何时才有资格接管家业?”

今天的老爷就像吃了炮仗一样,曹贤默默想着。

“你去告诉他,现在就到藏书阁把往年的货单找出来,接着抄。”裴连漪又吩咐道。

一边是火冒三丈的老爷,

一边是若无其事的死小子,

另一边又是难缠的小少爷,曹贤内心叫苦不迭,但裴连漪绝尘而去,他没办法,就又走过去说:

“霍公子,老爷命您到藏书阁继续抄货单。”

闻言裴子缨气急,他站起身扔掉手帕,恼道:“爹怎么这样?为什么总让景昭做不喜欢的事!”

曹贤只得劝说:“小少爷息怒,老爷,也是为了您和霍公子的将来”

这回霍景昭才停下动作:“现在就去?”

“现在。”曹贤咬牙切齿。

“”看到刚还在长廊上的人没了踪影,霍景昭捡起裴子缨扔的手帕,擦了擦手,说:“雪鹿的木房子做的差不多了,小少爷就回去换药休息吧。”

“景昭”裴子缨依依不舍地看他。

霍景昭拍了拍手边的木屋:“晚上我把它拼好,明天送到你院里。”说完,他就快步离开了庭院。

“小少爷,老奴送您回房。”

裴子缨站在原地没动,他乌溜溜的眼底像是藏着阴朦的雨:“曹管家,你不觉爹爹太依赖景昭了吗。”

依赖?曹贤还是头一次听这话,他想说老爷从不依赖任何人,但想着那俩人古怪的氛围,他心里那个疑问也在放大。

“小少爷为什么这么说?”

裴子缨忽而展开甜笑,他耸了耸肩:“没什么啦,就是觉得明明我才是爹爹的儿子,他却和景昭那么亲密。”

“啊,原来如此。”以为他是为了父亲过多关注未婚夫而吃醋,曹贤暂时压下心中的疑虑,劝道:“老爷把精力放在霍公子身上,是为了让他对小少爷好,疼惜小少爷”

裴子缨低头看着,喃喃道:“也是,但愿如此吧。”

“回去咯。”

“是!”

清幽的风拂过,布局规整的庭院又恢复了平静。

霍景昭推开藏书阁大门的时候,闻到了沁人心脾的冷香。

应该是裴连漪下了命令,来这里的一路上他都没碰到半个人,走进去后有点无聊,他就在一片寂静里翻找货单。

找了半天,货单没看见,反而有很多闲书,霍景昭就随手拿起一本打发时间。

他长身玉立、黑目深沉,熹微的阳光通过高耸的书架洒到脸上,勾画着细密的毛孔,连年轻皮层下的血流味道都清晰可闻。

刚看一会儿,一对修长白皙的手就穿过他的腋下,从背后深深地抱住了他。

“裴爷!”霍景昭几乎是虎躯一震。

裴连漪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哑声说:“你冷落我。”

他闷闷的嗓音听得霍景昭热血澎湃,一把捉住他的手:“怎么会裴爷藏在这里干什么?”

裴连漪拿指尖狠狠地按他的胸口,话音意味不明:“你不是喜欢躲猫猫么?”

霎时间,霍景昭的后腰绷的像张开的弓,他吞咽着唾液,心说总有一天得死在这贱人身上。

“裴爷怎么忽然像小孩子一样。”他低笑道。

裴连漪猛的松开手,他端正寡淡的脸庞发红:“你因为昨晚的事生我气了?”

霍景昭转身看着他:“是有一点。”

“我不是不想给你,但现在商会的形势很复杂,我是担心有其他乱子。”裴连漪左右踱步,烦恼道。

“裴爷信不过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硬话软说,霍景昭需要一定的意志力才能抵抗他的手段。

“我没有。”裴连漪怒声反驳。

霍景昭的黑眸闪过几分笑意:“好不容易能独处,裴爷真要这样浪费时间吗?”

裴连漪怔愣片刻,喉间滚了滚,就对他实施昨晚想了无数遍的事。

他趴到男人肩上,皱起眉头,温浅地吐息:“别生气了,也别用子缨来气我,我会受不了。”

霍景昭背靠书架,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搂着他:“想要我消气,裴爷就给我念故事书吧。”

裴连漪目光下放,看清他拿的书后,扭脸就要走。

霍景昭哪准他逃,眼疾手快的给人抓了回来

半个时辰后,霍景昭点点头,认真评价道:“裴爷念得不错。”果然不管啥样的字眼,从这人嘴里说出来都有一种正统冷矜的味道。

裴连漪满脸通红,只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也好过让未来儿婿这般捉弄。

记起他看春宫图都害怕这事,霍景昭轻拍他的背部,说:“别怕。”

裴连漪清淡的瞳孔骤然收缩,正想说什么,身后忽然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转头一看,刚还在闹的人已经睡着了。

注视着霍景昭熟睡的样子,他缓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轻轻抿起唇,也靠近男人闭起了双眸。

夜雾弥漫,一道黑影潜入书房,从精巧的金匮里取出锁匙后,他负手在窗边站了很久,之后身形一动,再了无痕迹。

回到偏院,黑影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俊美无俦,却冰寒邪气的脸。

“少宗主呃啊!”桑刹赶忙迎上去,而他刚开口,就被男人扔来的锁匙砸中了头骨。

“拿着东西滚,告诉那个老货,最近别来烦我。”

刮来的夜风沾着红锈腥味,使霍景昭的身形恍如霜剑。

砰的一声,汩汩血流顺着额头滑落,桑刹强忍着疼痛跟在对方身后:“可是宗主说想见您,他说要帮您压制体内的”

正要回房的霍景昭低低一笑,语调寒森:

“桑,别激怒我。”

“少宗主,您的眼睛”望着男人猩红的眼白,听见他喉腔里的杂音,桑刹大惊:“您的内伤、还没好吗?”

在九华宗,只要少宗主受伤,宗主都会第一时间赶到,又是喂药又是输送内力的,为的就是避免少宗主暴走引起骚乱。

可现在,少宗主似乎有意脱离这种牵制

桑刹不知道他为了修复伤势损耗了多少精力,但他知道,眼前的男人现在就是闷到火焰里的沸水。

一旦触发,后果不堪设想。

霍景昭放在门上的手一顿,说了个滚字就走进了房间。

看着紧闭的门,桑刹心里蓦地一怮,他站了很久,最后拿了一瓶金创膏放在门口,才闪身消失。

简陋的房屋里,年轻男子在床铺上盘腿而坐,听外面的远去,他沉着脸解开黑衣衫,露出精健的胸膛。

对着月光,他拿起绷带胡乱地擦了擦胸口的血迹,便躺下来闭目养神。

此刻的师家府邸,一个银须白发的老翁正在雍容华贵的厅堂来回走动,面上焦急道:

“已经拿到了老夫告他的折子,以裴连漪的脾气,为何还没对冷家动手!无涯先生,您说我该怎么办?”

听着他的话,坐在主位、容颜半毁的男人把玩着酒壶,眉心上薄薄的骨骼溢出醉态。

“无涯先生,您倒是说句话呀!”见他这般悠然,冷越川急了:“当初可是您先生!”

他话没说完,就被陡然抬眸的师无涯吓了一跳。

那双明锐的眼眸,在幽长的灯火中竟无比阴翳。

旁边的师承祭见状,又习惯性的充当起和事佬:“嗐,冷家主,你在背地搞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要我看,你明个儿就提上礼,登门给连漪赔罪去吧!”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

霍霍看起来好累的样子不该让霍霍连夜抄书的

(不明真相的宝宝感到自责)

霍渣:别怕。(淡淡地搂住)

画外音导演:所以今天俩人还没亲上,一个是因为霍渣内伤很重

另一个原因嘛就是连漪是真的害怕这档子事

他需要一个健康的霍霍来(逼)引(他)导(一)下(把)!

这章也会再修改,记得回看VCR

第32章 霍景昭身受重伤[VIP]

听见赔罪二字, 冷越川的脸青白交加,想了半天,他又看向师无涯:“无涯先生怎么说?”

漫漫黑夜, 天际突然传来一阵夜莺的啼鸣。

侧耳听着熟悉的信号, 师无涯慢悠悠地喝了口酒,才对他摊手道:“我没意见。”

“你——你!嗐!”冷越川瞬间气结,却也拿他没辙, 只能一拂袖坐回椅子里, 吹胡子干瞪眼。

想当初,荔州造船厂是这人透露的,写奏折参裴连漪一笔也是受他鼓动。

好啊, 现在出了事, 师无涯居然先把自身摘了出去

想到七窍玲珑极难对付十分记仇的裴连漪, 冷越川真真是火烧眉毛。

郁闷地喝了口茶, 他只能唤来门外的侍从道:“去,打听一下裴家主最近都喜欢什么,爱好什么。”

“是!”

瞅着侍从飞快地跑远,师承祭摇晃折扇,说:“近期还真没听说连漪喜欢什么, 自从拍卖宴后, 他就不收谁的礼了, 说来也是奇怪”

记起霍景昭给裴连漪戴珍珠的场面,他“砰”的一下合上扇子:“没想到霍景昭那穷小子能投他所好!我还是第一次看连漪那么宝贝一个物件, 呵、”

听见这话, 斜斜地倚靠主位、刚还悠哉饮酒的师无涯脸色一变, 墨色眼睫陡然沾染上几分阴鹭。

不过在场三人各怀鬼胎,谁都没注意到谁的异常。

看师承祭提到裴连漪就是一副痴相, 冷越川更觉得胸闷气短,便起身冲两人抱拳:“今晚老夫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无涯先生。”

见他要走,两个姓师的没什么反应,师承祭说了句送客,转头就玩起桌上的五子棋。

冷越川见状,只好带着几名随从离开师府。

看他一脸阴沉地走出来,扮成小厮的冷欢赶紧掀起轿子帘,又气冲冲道:

“太爷爷,我就不明白了,您干嘛对那个师无涯言听计从的?!有什么事,您和师伯伯说不就好了。”

瞅着祖孙儿清澈又愚蠢的双眼,冷越川在心底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道:“你还太年轻,要学会沉住气。”

依他看来,裴氏已经在四大家族的首位坐太久了,如今有一个外来人打破局面,对四个族群重新洗牌也不错。

师无涯此人虽然奇怪荒诞,但他不仅用一颗小小的紫果就医好了自己多年的头痛症,还在上京混的风生水起,冷越川当然不敢惹他。

“你啊,你什么时候能学点霍家小子的本事就好了!”

霍景昭?那穷鬼除了长得壮了点,还有啥本事?!冷欢不满的腹诽,啐声就在嘴边。

“上轿子吧。”冷越川无奈地叹气。

“是!”冷欢连忙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跟上他。

冷府华丽的车马离去后,师承祭正想和眼前的人再下两盘棋,却莫名感到一阵困顿,一句“你有没有闻到什么”还没说完,他就闭起眼,趴在桌子上没了动静。

苦辛诡谲的香气迎面而来,一道紫影跪到了师无涯脚边。

“宗主,东西拿到了。”桑刹把锁匙递上去。

师无涯手持棋子,另一只手捧着脸,嘴边挤着玩味的笑:“这么快就把商会最要紧的东西交出来,看来裴敏柔也不怎么样,口口声声把规矩、尊卑挂在嘴边的人,还不是要为了景昭破他那贞洁锁”

幽幽地盯着沉睡的师承祭,他落下黑子:“希望他们能陪我玩久一点。”

桑刹不禁打了个寒颤:“宗主就不担心吗?少宗主会对”

师无涯“呵”了一声,沙哑的打断他的话:“我不担心,景昭无非是在利用裴连漪,就像我利用他一样,但区别是,不论发生什么,景昭都会回到我身边,因为我才是那个浇灌他,帮助他的人。”

桑刹迟疑一下,说:“少宗主现在的状况很不好。”

“他还是不肯来见我?”师无涯硬声问。

回答他的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师无涯冷哼一声,几乎把手里的棋子捏碎:“有他受的。”

话是这么说,但瞥见桑刹不安的脸,悬停一下,他还是哑声道:“这几天我会跟着他,有事的话,我来处理。”

“是,多谢宗主!”知道他不会丢下霍景昭不管,桑刹暂时放下心来。

“宗主,那这些锁匙?”捧着手里寒铁打造的锁匙,他又问道。

师无涯靠入椅子里,阖上眼道:“找时机把冷家压在商会的黑账、脏钱都拿出来,我自有安排。”

从外界看去,商会只是一座由九间堂屋盖成的宝殿,但罕为人知的是,宝殿里有九道玄铁锻造的大门,外加天音寺独有的暗器金扇窗,要没有锁匙,怕是神仙也难闯。

有了锁匙,宗主的计划才会天衣无缝。

“是。”桑刹忧心忡忡地收好东西,心想最近可别出啥事才好。

第二天上午,一宿没合眼的冷越川走进了裴府大院,除了他,后面还有一群搬礼物的小厮。

“冷家主一大早登门,不知有何贵干?”审视着脚下繁多如牛毛的礼盒,主位上的人淡淡地问道。

他音色低醇,说话时字字珠玑,又带着别人揣摩不透的冷静,让年过半百的冷越川都止不住的汗颜。

裴连漪看起来像刚起床,他穿了件青月纹对襟衣袍,那双寡淡贵气的眼像缠着绵延夜色,这会儿他手捧醒神的荔花茶,垂下玉颈看茶的样子,标致端正到叫人不敢直视。

冷越川有点疑惑,在容楚城,谁都知道裴爷一直严于律己,不会有任何松懈。

在商会的时候,不管头天晚上处理了多少事,第二天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出现听说他在自家府上更是掐着香度日。

起床更衣、吃饭饮水、会客都有严格的时辰规定。

像今天困成这样,睡到日上三竿还真少见。

回过神来,冷越川连忙摆手说没什么事,就是来探望裴家主而已。

身上乏的不行的裴连漪皱了皱眉。

昨天睡到半夜,不知道景昭要干什么,突然跑到他的院子拍门。

裴连漪又惊又羞,他不敢开门,更怕被隔壁的子缨发现,便隔着门和男人说话。

光是“你让不让我进”以及“你是不是疯了”这两个议题,他们就纠缠了两个时辰。

裴连漪以前竟不知道,和心爱的人说大半夜废话是如此美妙的事。

不准我进的话,裴爷就告诉我,你房里都有什么?它们是什么颜色?

片刻后,霍景昭低沉的嗓音变冷静了一点。

裴连漪头靠门板,鸦色发丝流泻到耳边,遮住发红的脸庞,他望向莹白色的屏风和蜜褐色的床褥,许久没有接话。

清楚这会引起年轻男子更多的冲动,他羞于开口。

霍景昭不会知道,他的直白柔情,和另一个男人的残暴粗俗,都让裴连漪很无措。

直到巡夜的曹贤提着灯找来,差点把霍景昭当成贼,裴连漪才打开门,一脸严肃地说:

“我正在训斥他,三更半夜不睡觉乱跑。”

夜很深,可他仍不敢看霍景昭的表情。

相处一个多月,曹贤算是摸清了新姑爷就是个人来疯,便笑着说:年轻人,心火太旺,出去放放风就好了。

于是今天一早霍景昭就被裴连漪派到外面收账去了。

看看天色,这个时辰也该回来了。

回过神,裴连漪的手指微动,他轻点着玉色茶盖,沉声道:“冷家主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冷越川一咬牙,只好汗津津地吐出“奏折”两个字。

“原来是这事。”裴连漪放下玉茶盏,表情没变化。

“老夫多有得罪,恳请裴爷开恩!”冷越川硬着头皮冲他躬身。

裴连漪本来就没把他的背刺放在眼里,便吩咐曹贤去拿奏折赶紧给人打发走,免得景昭回来了又生事。

“是,家主。”

“裴爷,霍霍夫人求见——!”

曹贤正要迈开腿,府外的守卫就一路小跑了进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脚步虚浮,被婢女搀扶的霍夫人。

看到她惊惶的神色,裴连漪的心骤然一沉。

尽管家道中落,但霍家夫妇一向很有分寸,此时没有通报就闯进来,一定是出了大事。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霍夫人颤声道:“裴爷,不好了,景昭、景昭出事了!”

乍一听见这话,端着茶点走入厅堂的裴子缨“砰”的一声打翻了盘子。

这三天他的腿伤恢复了一大半,已经能下地行走,经过庭院,听婢女说有客人,他耐不住闲,就跑来看看,不料会听到未婚夫婿出意外。

他顾不上其他,赶忙扑过去问:“霍伯母,景昭怎么了?你快说呀!”

霍夫人用手帕拭泪,急切道:“景昭在黑市的武馆跟人打起了生死拳,怕是怕是快不行了!”

“打架?景昭怎么会跟人打架呢?”裴子缨急得小脸通红,无法相信老实木讷的男人会和人拼命。

霍夫人小心翼翼看了眼裴连漪:“他说要还债。”

生死拳,说是拳,其实就是男人间下三路的斗殴。

容楚城内,正统武馆只收“上三路”的弟子,即打架时,只能攻击对手的眼、鼻、耳这些胸以上的部位。

这打法会令对手短暂的丧失行动能力,却不足以致命。

而黑市武馆的“下三路”,是攻击人体最脆弱的腹部、腿部和腰胯,招招阴狠毒辣,轻则残疾,重则丧命。

即便这样危险,仍有人愿意签下生死状参赛,只为赢得看客们赌的钱。

听闻黑武馆的金钟一开,一个时辰赌池赏金就高达千万两。

有命活到最后的人,才能把这些钱揽入怀中。

察觉到霍夫人的目光,隔着衣襟按住胸口的珍珠,裴连漪的脸逐渐发白,两片精致的眼帘蒙上了一层灰暗。

我当然知道,但那是你的卖命钱,况且那些钱怎么够?

裴爷不用担心,山人自有妙计。

记起拍卖宴那晚两人在路边说的话,年轻男人灿若星辰的黑眸,他的心生生剐着疼。

霍景昭,这就是你的“妙计”,你一次次为我拼命,教我该如何自处?

一刹那,裴连漪恍惚的意识到,他和霍景昭之间,不止是身份辈分的差距,还有更多难以跨越的鸿沟。

“黑市武馆,那儿好像是冷老爷子的地盘吧。”这时旁边的曹贤突然凉凉地开口。

霍夫人含泪点了点头:“没错,冷小少爷也在。”

看她忐忑的神色,就知道这事怕是和冷欢脱不了干系。

冷越川心说好嘛,老天爷,这下赔罪不成,反而罪加一等了?!

“裴爷,这里面肯定有误”

“我要去找景昭我要去找他!”

冷越川僵着一张老脸儿,正想说恐怕是误会,裴子缨却厉声打断他的话,失了魂一样冲出厅堂。

“子缨子缨你站住!”看着儿子踉跄离开的身影,裴连漪心下一惊,立刻命令曹贤备轿子前往黑市。

曹贤一刻也不敢耽误,连忙召集府里的守卫护送老爷和小少爷出门。

黑市坐落在容楚城的边缘,和它的名字一样,这里充满了污浊和混乱,是官府都极难涉足之地。

黑市里不问出处,不问去路,各大赌坊、勾栏院和驿站聚集着流亡之人,人们大多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今天还能跳能跑,明天就会因为一口吃的被人打断肋骨。

自从冷家接管了其中一片地后,死的人就更多了。

从黑武馆的血囚笼抬出来的人尤其多。

此时的武馆人头攒动,空气里满是铁锈味,男人的汗味,还有粘稠的骨液味道。

简陋的擂台布置着一个铁栅栏搭建的囚笼,随着里面男人的打斗,笼子边缘渐渐扭曲,时不时迸溅出大量的血。

血溅到身上,台下的看客们也不躲,反而愈发激动,喊着“打啊——打啊——”的口号。

在他们后面,金钟底下的奖池已经溢满了赤色黄金。

“这小子真能打啊,他是我到这儿二十多年见过最能打的”

“最后一场了,押他胜还是押南安的拳王啊?”

“别急哎,再看看!”

人们口中的男人身穿黑衫、两边手腕扣着乌金色护腕、脚踏勾云靴,这身布料看起来普通,却完美契合了他精悍的身材,那结实的腿和臂像是带电的鞭子,快到无法用肉眼捕捉。

他站在擂台中心,漠然盯着脚边被扭断手脚、昏死过去的人体,嘴里发出难以察觉的“哧哧”笑音。

“你就是今年龙舟会的获胜者?”南安拳王步六安走上擂台,看着眼前俊美无俦的男人,轻笑问道。

霍景昭一声不吭,对准他的腹部,上去就是一拳。

步六安立刻闪身躲开:“你这么心急干什么!”

他躲得快,这一拳轰的打到铁栅栏上,把黑铁凿出一个深坑,更让男人的骨骼发出一声震响。

“”

霍景昭却像感受不到疼似的,他的脸像浸入了冰里,没有一丝波澜和能称为“人”的情绪。

今日他到裴府名下的酒楼收账,好巧不巧地撞上了冷欢。

“呵,我当是谁呢,这不裴爷的贵婿吗?”冷欢放下筷子,不咸不淡道:“怎么被支使出来干一些牛马才干的活儿了?”

霍景昭弯唇一笑:“冷少爷如果嫌另一条腿也碍事的话,在下可以效劳。”

“你——你个穷酸死小子!你说什么?!”

深夜被无名氏打断腿一直是冷欢的痛中痛,此时被霍景昭当众戳穿,他几乎是咆哮出来:“你个穷种——啊——!!”

霍景昭没想打,但当他有知觉的时候,已经把对方踩到了地上。

冷欢趴在地上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手指几乎被他踩成烂泥。

霍景昭摊开掌心,脸色很难看。

先前暴走,等恢复平静后,他会或多或少的记起一些片段。

被挖断的树雪白的鹿能把皮肉刮烂的礁石。

可是刚刚,他脑子里居然一片空白。

这意味着,他到了极限。

我小小的少宗主,如果不想依赖红丹,就自己发泄出来吧

你需要的,是更多的恨,更多的愤怒——

那个人十多年前的话尤在耳边回荡,霍景昭低低的“切”了一声。

他蹲下身,冲冷欢一咧嘴,眯眯眼笑:“冷少爷知不知道附近有什么能锻炼手脚的地方?”

冷欢人都傻了,眼前的人明明还是那个穷光蛋,书院角落最不起眼的木头,一个难登大雅之堂的倒插门。

可这张脸,这双眼,这五官细微的变化,怎会使人感到毛骨悚然,甚至想给他下跪?!

“当、当然有啊。”他忍着手骨断裂的疼,强笑道:“不光能打,还能赚钱呢。”

“你很缺钱吧?”

“是啊。”霍景昭森白的牙从嘴里探出来。

冷欢就把人带到了黑市武馆。

黑武馆里卧虎藏龙,原想着给这穷种贱民一个教训。

但打进血囚笼的男人分明是在享受。

扭断骨头、撕裂经络、卸下巴,比起“下三路”的打法,霍景昭打的优雅至极,也冷酷至极。

一炷香的时间,他已经闯进了最后一关。

步六安觉出了不对劲,赶忙专心应战。

可面前的人速度太快了,他摸不清霍景昭练的是什么路数的功夫,但他好像能听见从对方体内传来的,一下又一下的“咯”、“嘣”怪响。

那声音像是血液灼烧,又像骨头错位

身为南安城远近闻名的拳王,他还是第一次碰上这么棘手的人。

没过多久,他就有些体力不支,青肿的脸上也遍布血水。

霍景昭捏了捏早就碎裂的手骨,正要对连连后退的步六安再次出拳,台下陡然传来冷欢的尖叫。

“不好了,裴爷来了——!”

听着那个称呼,霍景昭的神情空洞,胸口变得又紧又闷。

看到正往武馆赶来的尊崇轿子,武馆顷刻间鸦雀无声,人们纷纷让出一条宽敞的路。

哪怕是在黑白混淆的三不管地界,裴府之名都震人心魂。

只想赢、迫切想赢的步六安看准时机,立刻扑了过来,他振臂一挥,腾空跃起,冷拳直捣霍景昭的心脉。

饶是霍景昭反应迅猛,也被他这拼尽全力的一击扫到了右臂。

捂着渗出血点的臂膀,霍景昭悠悠一笑,狂傲道:“你很努力,但在我面前,不过是以卵击石。”

步六安双瞳一缩,脚底升起了丝丝寒意,四肢就像被麻痹似的,被男人一个眼神钉到了原地。

刚才那一击过后,他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震碎了。

而对面这人是怎么回事?不但毫发无损,他连痛觉都没有吗?这到底是什么怪物般的体力和构造

霍景昭只想在裴连漪没到达前收拾残局,便一步步靠近已是强弩之末的步六安。

就在他要出手时,台下陡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叫声。

“哥,你不能输啊——!”小孩冲步六安哀叫道。

霍景昭整个人僵住,他咯吱咯吱地转头看向台下的孩子,两个耳朵猝然失聪了。

糟糕!!一直在台下角落瞧热闹的黑袍男人面容一变,暗道不好。

“少宗主”

“等等!”

桑刹想过去把人带走,却被师无涯拦了下来。

他心中了然,现在过去,只会暴露身份妨碍大计。

“哥,你站起来快站起来啊——”台底下,那名身穿朴素衣裳、面黄肌瘦的小孩还在叫,仿佛和记忆里的某处重叠。

哥,别输给他们!

哥,我和莲儿最喜欢哥了

霍景昭的眼白骤然掀起了诡谲的猩红,他一动不动,俊脸像埋进了灰沉沉的土里。

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

景昭,你是大哥,弟弟妹妹的名字就由你来取吧。

数年前,夏雨初晴,走进泛潮气的柴屋,看着妇人怀里的两个婴孩,小男孩轻声念道:

霍莲,霍骅

好啊,莲花和骏马,真是好名字!

我做大哥了么?男孩的脸堆满了困惑,更多的是忧心和轻微的喜悦。

长兄如父,景昭,从今天起,你就是既严厉又让人心安的大哥了,妇人含笑说道。

注视着襁褓里孱弱的婴孩们,男孩握紧双拳,郑重的承诺,我一定会照顾好、管教好他们

思绪中断,忽冷忽热的剧痛直逼心腑,方才找回的清醒理智荡然无存,霍景昭颤抖地捂住胸口,胸前被血色蔓延,几乎站不直身体。

“景昭——!住手,都别碰他!”此时台下传来裴子缨撕心裂肺的喊声。

霍景昭回头,越过他,对上的是一双摄魂秋水瞳。

他目眦欲裂,蓦然喷出了一口鲜血。

作者有话说:

霍渣:别叫哥,老子真的会遭不住

画外音导演:做大哥的霍霍也特别有魅力

霍渣:

再叫鲨了你

画外音导演:不要慌,很快这个禁//词就会换成连漪宝贝啦

裴美人:霍霍为我流了好多血

画外音导演:所以这段时间是会多宠白霍霍吗

裴美人:

霍霍一躺倒,就离亲嘴儿不远了!

下章才是真正的高能

标题也会很高能

来,跟我一起唱:

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中满是伤痕

你说你犯了不该犯的错,心中满是悔恨~~

第33章 你不在的时候[VIP]

从赛龙舟回府的傍晚有残阳似火, 有赤金色的池水遮掩,而现在什么都没有,这几口血硬生生的飞溅到裴连漪眼底, 让他整颗心塌陷, 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

他双唇发抖,手绞紧衣袖里,撕扯的每个指尖惨白, 才压住喉咙里的叫声。

景昭

等回过神, 裴子缨已经扑到了擂台边缘,凄厉地唤着男人:

“景昭!别再打了!不管你欠了什么债,多少债, 都有裴府能解决, 有爹爹替你还,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说完话, 那张精雕玉琢的脸庞已经遍布泪痕。

“别这样”他用力抓住坚硬的铁笼,头缓缓垂了下来。

擂台上的霍景昭意识涣散,听见那个“债”字,他双肩一震,陡然松开了手里的血衣, 用失色的眼看向步六安:“你, 很想赢吗?”

他俊脸上挂着笑, 不再是刚那个毫无感情的疯子,步六安却比刚刚还要恐惧。

但看见台下病弱的妹妹, 他还是咬牙道:

“我知道你很强, 可是、可是我不能输!我有, 绝不能输的理由——”

“好啊。”霍景昭的鼻间飘出了一声轻哼,对他伸开手臂:“那就来吧。”

步六安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不再犹豫,立马提起了百倍的精神和力气。

他飞身上前,右拳呼啸着砸向霍景昭的胸腹,没想到这疯男人居然不躲,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重拳。

“你!为什么不、躲?”看到从男人口中滴落的血串,步六安大惊道。

更让他惊骇的是,都快被打死了,霍景昭还在笑。

他笑的玩味、狡黠,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你有绝不能输的理由,而我现在有绝不能赢的理由。”

听闻他诡谲的嗓音,步六安才注意到男人的余光一直看着台下的某处。

顺着霍景昭看的地方找去,那里有一位容貌端正、贵气到出尘的男人。

“你”看见裴连漪,步六安莫名觉得面前的男人又扭曲了好多。

“咳咳咳——呃嗬!”

他还没来得及再出手,霍景昭就狂咳几声、闭上双目,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景昭?!景昭你怎么样了,你别吓我别吓我、”裴子缨哭着冲进铁笼,把昏迷的男人紧紧抱到怀里。

望着儿子的背影,裴连漪强逼着自己站在原地,眨了眨干涩的眼。

他心中羞愧难当,更泛着丑陋的酸楚。

他知道不该这样,却还是忍不住羡慕子缨,羡慕他能随时随地喊出想说的话,羡慕他能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人。

可笑的是,这一切曾是他盼望的,如今却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裴连漪,霍景昭是裴子缨的,他不会放下一切来抱你、疼你,你只能依靠我这个疯子、下流畜生、肮脏的败类!

或许鬼面男说的对,裴连漪默然想,他不该再任由内心鼓胀的情愫继续滋生,不该恬不知耻的纠缠景昭。

他应该回到冷清的祠堂,为了裴氏的繁衍、家族的兴旺,做回那个古板老套的父亲和家主。

景昭和子缨都还年轻,他们正是少不更事、容易冲动的年纪,为了一点爱、一丝笑,甚至是一颗小小的珍珠,就会奋不顾身,撞的头破血流。

而他,经过无数个冗长孤独的黑夜,他早就经不起折腾了。

如果注定有一个人要喊停,那么这个人必须是他。

“都停下。”裴连漪沉声开口,面上是平湖秋水般的冷静。

短短三个字,就让原本喧闹的地方静若寒潭。

“是——!”听得命令,裴府的近百名护卫立刻给整个黑武馆围的水泄不通。

“李骑,去把你们的姑爷带到轿子上。”裴连漪又下令道。

李骑应了声是,赶紧召集兄弟们冲进囚笼里抬人。

“你们轻点,当心点,景昭”已经哭红眼的裴子缨牢牢跟在守卫们身后。

他们擦肩而过的一瞬,嗅到那熟悉却染血的明朗气息,裴连漪闭上了眼。

裴子缨几人出去后,他才冷声道:“曹贤,挨个查问,是谁把景昭带到了这里。”

作为容楚城最高的王杖、裴府最坚韧的支柱,不论何时,他都会发出最理性、最妥当的指令。

“是。”曹贤吊起眼,目光一寸寸扫过在场的人:“老实交代的,重重有赏。”

“不交代的”他放低语调:“惹怒了裴府,各位清楚是什么下场。”

“裴爷,裴爷息怒!”仓促赶来的冷越川瞧见这砸场子一样的阵仗,忙对裴连漪拱手道。

冷欢站出来道:“太爷爷,是霍穷种自己要来打架,和别人有甚啊——!”

“住口!”不等冷欢说完,冷越川就甩了他一把掌,怒斥道:“混账东西,还不跪下给裴爷赔罪?!”

“太爷爷”冷欢错愕地捂住脸,不敢相信他会因为一个穷光蛋对自己动手。

冷越川却不是黄口小儿,他早看明白了,裴连漪对那个赘婿是出奇的、古怪的好,虽不知俩人搞什么名堂,但打霍景昭就是在打裴连漪的脸啊这梁子结大了!

“跪下!”冷越川几乎嚎叫出来。

“求求裴爷开恩。”被吓住的冷欢哀哀跪倒,哆哆嗦嗦道。

裴连漪不动声色地睨了冷越川一眼,忽然说:“冷越川,你这武馆还是别开了。”

冷越川心底一惊,急忙应声:“是、是,裴爷提醒的极是,老夫也正想整改一下。”

裴连漪没说什么,负手转身离开。

“恭、恭送裴爷”冷越川惶恐地躬身送人。

“”就在他松了一口气时,即将跨出门的人蓦的停住脚步。

他微微侧过身,矜贵寡淡的眼帘低垂,眉心拢着他独有的威严。

“都砸了。”裴连漪淡淡道。

“是,裴爷。”

护送他离去后,人高马大的护卫们立即关上门,不一会儿,黑武馆就传出打砸的破裂声,以及刺耳的求饶惨叫。

远离人群,坐进轿子里,裴连漪无暇的脸骤然多出一丝裂痕,再也支撑不了,流下了两行清泪。

“家主,霍公子的血止不住”这时,轿子外的曹贤慌张道。

裴连漪顾不上发泄心中的苦闷,只能快速吩咐他:“先喂保心的药,再把城里最好的大夫都叫来。”

“是。”

听曹贤走远,裴连漪的手攥紧了轿子帘。

他很想看,却又不敢看。

子缨的哭声忽近忽远,性命垂危的男人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他却连看他一眼都办不到。

现在霍景昭一定躺在子缨怀里,子缨会小心翼翼地拥住他的肩,如果有知觉、能睁开眼,他也许会拍拍子缨,扬起爽朗的笑表达安慰。

想着旁边轿子里的画面,裴连漪苦笑一声,慢慢松开了手。

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回到府里,庭院已经侯了一群名医。

裴子缨说什么也不肯离开霍景昭半步,众人只好把男人抬到小少爷的房里。

裴府的下人早就对这种阵仗习以为常,都井然有序地取药端水、换衣包扎,可就算人手众多,大家还是忙活到了天黑,才勉强清理好霍景昭的伤口。

“裴爷,贵婿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他内伤太重,又断了好几根肋骨,这什么时候能醒,还未可知啊。”走出卧房,名医忐忑的向眼前的人汇报道。

站在院子里的裴连漪微微点头,曹贤立刻会意后,给了赏钱让人走。

“谢,谢裴爷!小人告退。”

“都退下吧。”

“是。”

挥退下人们后,裴连漪走进了儿子的房间。

吹了大半宿的风,他如瀑的发丝微乱,那身细腻清贵的衣袍也少了飘逸,线条变得僵直,连带着矜贵端庄的脸都有些狼狈。

他进去时,裴子缨正在用热水给霍景昭擦脸,看到床上全身找不出一块儿好皮肉的男人,裴连漪移开双眸,道:“霍夫人还在等消息,我去安置她”

“这都怪爹爹。”从回府就一言不发的裴子缨突然道。

“子缨”裴连漪纤细的身形一晃,像被重锤狠狠砸中了后背。

裴子缨放下血红的手巾,他看向父亲,眼中充满哀伤和怨恨:“爹爹总让景昭做一些他不喜欢的事,为了讨好您,他只能忍着心里的不快和疲惫,接下那些重担,都是为了讨好您他才落得这般境地!”

“爹爹如果真为他好,就不要再找他了。”

他发红的眼,冰冷的话,是成千上万根利箭,迅猛地刺穿了裴连漪的心。

裴连漪站在门边,他的身姿依然修长端正、肌肤如珠似玉,内里却早已破裂不堪。

“子缨,我、”裴连漪说不出话。

曹贤一听小少爷和老爷吵起来了,急忙劝解道:“小少爷,家主也是为了历练霍公子,你们的将来”

“够了我不想听!”裴子缨愤然打断他,尖锐地说道:“爹爹明知道景昭身份低微,又不懂事,你却还要逼他,他也是个身心健全、不甘心被人戳脊梁骨的男儿,当然会向你证明自己。”

“他不懂分寸,难道爹也不懂吗——?!”

“小少爷!您不能这么顶撞家主,为了您他连”连命都不要啊!

“我明白了。”

裴连漪抬手制止了曹贤的话,他抿了抿唇角,露出一抹罕见的浅笑:“景昭,就交给子缨。”

“我们回去。”

这时灯火温融,房间里煞是明亮,裴连漪的眼角叠着莹莹浅纹,他笑的安心又好看,曹贤却感到他眸中有解不开的怅然。

他这才发现从黑市回来后,裴连漪的唇就泛着虚弱的白色。

“家主您!”

“子缨会照顾好景昭的。”裴连漪哑声说,他这话像是叫曹贤放心,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说完他没有再看床上的人一眼,就快步离开了卧房。

曹贤怕他走到半路会昏倒出事,急得对裴子缨跺跺脚,就匆忙追了上去。

裴连漪又怎会在这个时候倒下?他还要安顿亲家、要找大夫、维持生意他要做的事太多太多,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如今,他曾经以为可以依靠的那个怀抱也消失了,他会回祠堂祭拜、认错,断了那份念想。

自从霍公子重伤昏迷不醒,裴府的安宁日子就一去不复返。

小少爷每天第一句话就是景昭醒了没。

从婢女们怯生生地摇头获知答案后,他就会闷到房里熬一整天的药。

昂贵稀有的药灌了不少,但霍公子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请来的大夫也都是笑着进去,哭丧着脸出来。

说起老爷,那就更奇怪了。

按说老爷对霍公子那般疼爱器重,不会丢下公子不管,可人伤成这样,老爷竟然一次也没来探望,连房门都不怎么出

听巡夜的人说,有时夜里会看见老爷独自坐在庭院里,他手腕上缠着若隐若现的白布条,桌边还放着清酒和小食。

于是乎,下人们之间就开始窃窃私语,说老爷估计是看霍公子不行了,打算另谋赘婿,说不定都找好了,才会对公子不闻不问,望月悠然小酌。

霍公子可怜呐一入豪门深似海真不是吹的!

偶然听见这些“疯言疯语”,曹贤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把长舌头们骂了一通。

别人不知晓,他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裴连漪不是不问,而是要用自己的办法问。

有天晚上,曹贤无意撞见他在后厨的身影,上前一看,裴连漪正翻找着当天倒掉的药渣。

家主万金之躯岂能碰这些脏污东西!曹贤大惊着阻拦他。

那个干净到有一点灰都受不了的人说,想知道府里还剩什么药材。

开始曹贤觉得奇怪,后来他在书房发现了裴连漪的笔记。

上面有药名,农历日子,还有水量。

一堆账簿里,这本笔记显得很突兀、没头没尾的,但巧的是,每一行都能对上霍景昭的服药状况。

看着那些规整的字迹,曹贤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更衣的时候,裴连漪也会问昨天换下了多少衣裳。

婢女回答两三件寝衣,他会淡淡地笑。

要是婢女说十来件,他的表情会瞬间变得凝重。

后来曹贤才明白,换下来的血衣越少,说明霍景昭的伤恢复的好,要是突然更换的勤,就是伤口崩裂,正受罪呢。

家主啊家主,您想去看看,就去吧。

多少次这话都在嘴边,可想到那晚裴子缨对裴连漪的怨言,曹贤还是咽了下去。

老爷和霍公子,应该保持一点距离。

虽然知道裴连漪对霍景昭仅仅是栽培、欣赏,是为了裴氏的将来。

但一束小小的火苗,在尚未烧尽野林前,就该被熄灭。

然而这些天来,连裴连漪自己都觉得自己可耻,疯魔又下//贱。

他口口声声答应子缨不会再见霍景昭,可每天他都在找和男人有关的东西,喝剩下的药、换掉的寝衣、用过的手巾,甚至是一点带血的纱布。

他不知羞耻的依赖着它们度日。

更让裴连漪感到绝望的是,他停不下来,他快被彻骨的思念逼疯了。

他每晚都会伏在软榻上,捏紧手里的布料,一动不动望着窗外。

“霍景昭,你再不醒过来,我就要死了我真的,已经快死了。”

他闭起眼喃喃自语,寡淡的声线抖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裴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天午后,在书房待了一宿,头昏脑涨的裴连漪想到庭院透透气,经过儿子的院子时,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察觉到他的视线,曹贤笑道:“家主,小少爷说他从师家借来了一位名医,这人是上京来的,听说深得皇室信赖”

裴连漪揉着眉心不语。

“说不定,他能让霍公子醒过来。”

主仆两人走进水榭,迎面就见裴子缨带了几个人冲他们走来。

“哎,应该就是他们!”曹贤道。

裴连漪抬起眼,看到那个身穿黑袍、右脸残损的男人,他疲惫的眸光一沉。

“无涯先生,伤患在这边爹爹?”数日未见,裴子缨稚嫩的脸憔悴了不少。

此刻父子俩默然相对,神色都有些复杂。

“连漪,我正想去找你呢,你近来可好啊?”后面的师承祭激动地摆手。

裴连漪直接淡声说:“曹贤,送客。”

“为什么——?!”看父亲如此不近人情,裴子缨瞬间急了:“师家主和无涯先生是来探望景昭,给景昭治伤的,无涯先生本事很大”

“裴子缨,住口。”

裴连漪的秋水瞳轻轻扫过儿子的小脸,又转到师无涯身上:“就算王孙贵戚到了裴府都要听候通传,一个无名之辈也敢擅闯,既然你上次没听懂,我就再说一遍。”

“想留在容楚城,便要守我的规矩。”

他语气平淡,出口的话却让人冒汗。

连漪怎么回事,咋突然这么大敌意?师承祭摸不着头脑。

“可他能救景昭——!”裴子缨不甘心道:“他是我请来”

“曹贤,还愣着做什么?送客。”

“是,家主。”

“爹爹!!”裴子缨又急又气。

裴连漪冷然转身就走:“从今天起,除了之前的大夫,其他人都不准碰霍景昭。”

“爹凭什么霸占景昭,简直是不可理喻!”裴子缨怒声大叫,又用手拉住身边的黑袍男人:“无涯先生,你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子缨:都怪爹爹都是爹爹的错!

师无涯:活该哦,早就让你放手了

这下捅伤了吧?(幸灾乐祸ing

师承祭:连漪你就是太固执了,哎。

裴美人:你不在的时候,他们都欺负我

霍帝:是朕执意要娶他,

是朕执意要立他为宗门夫人,

是朕想和他有孩子,

你们为什么不来恨朕?!

画外音导演:谁让你躺着动不了噻,玩脱了吧

霍渣:

待老子的肉//身恢复,我定叫他

(此处消音——消音哈!)

第34章 身不由己[VIP]

看到爱子抓住师无涯不放的手, 裴连漪的面容一滞,很快他就抬起下颌,流露出不容撼动的威严:“裴子缨, 你越来越放肆了。”

“爹”就算心急如焚, 但看见父亲摄人心魂的双目,裴子缨还是有些胆怯。

不过只呆了一下,他就咬紧牙关, 大声道:“不管爹说什么, 我都要带无涯先生去看景昭!”

裴连漪淡淡地错开视线,他看向池塘里碧荷连天的景色,沉声道:“为父是怎么教你的?你连基本的礼数和尊卑都没有了吗。”

粼粼水面倒映着他的身影, 他身穿浅白色的宝相花丝锦衣袍, 八瓣花纹、六点花蕊, 在他的腰上规整的绽放, 一张秀骨清相的脸,布满了成熟威仪。

站在裴子缨身边的师无涯一袭黑玉袍,他脸上阴翳涌动,明锐跳动的眼角都像泼了墨,泛起丝丝潮气、诡诡惑心。

一黑一白, 视线没有交错, 却莫名有一缕风起云涌、两军对垒的紧张感。

规矩, 尊卑?师无涯差一点就要笑出声。

谁能想到呢,看似高风亮节、天天把礼义廉耻挂在嘴边的“容楚明珠”, 却和即将过门的赘婿不清不楚、藕断丝连, 要是霍景昭现在醒着, 他恐怕早就不知羞耻地蹭上去了,在这里装什么纯洁。

一想起拍卖宴上, 这人借着戴珍珠,快和霍景昭耳鬓厮磨的画面,师无涯冷笑道:

“裴家主的规矩,还真像夏天的暴雨啊,时有时无的,来的快,也去得快。”

听出他话里的讽刺,在场众人的面色都有点僵硬。

裴连漪没有多说,只对身后的老管家道:“曹贤,动手。”

曹贤立马过去拦到裴子缨面前:“小少爷留步,还有,这位先生也请回吧。”

裴子缨怒声说:“曹管家,怎么连你也站在爹爹那边,景昭他!”

“小少爷。”曹贤带着笑,虚着眼打断他的话:“老爷做事,自有他的考量,我们这些下人当然要听从老爷的指示。”

他又对庭院高声喊道:“来人啊——”

大总管话音刚落,就见李骑带着一队护卫奔向长廊,把通往后院的路赌的严严实实。

“爹——!”望着父亲修长的背影,裴子缨几乎把牙齿咬碎。

“别别别停停停!”一看有打起来的势头,师承祭赶忙站出来劝说:“小少爷莫急,连漪,你也别动怒,莫气坏了身子,今儿这事要说都怪我、怪我,还没仔细问过你的意思,就带着人唐突登门,坏了裴府的规矩。”

然后他又转向师无涯:“无涯先生,看来我们今儿来的不是时候,不如改日”

“老爷,霍夫人正在霍公子那里等您,说一定要见您一面!”

师承祭话没说完,后院就跑来了一名婢女,对裴连漪禀报道。

“景昭!是不是景昭又出了什么事?!”裴子缨瞬间慌了。

他身边的师无涯脸色巨变,也暗暗掐紧了衣袖。

裴连漪对婢女摆手后,又冷然命令:

“李骑,守在这里,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不准踏过来半步。”

“是,老爷。”李骑连忙抱拳。

进裴府为奴多年,他们是头一次见老爷连发这么大火,当然不敢掉以轻心。

“曹贤跟我来。”裴连漪收回目光,拂袖走向后院。

“是。”曹贤对裴子缨摇了摇头,立马跟过去。

来到宽敞的院子,裴连漪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可接近卧房的时候,他的手又开始不听使唤地发抖。

房间里有微苦的药味,床上铺着很软的衾褥,而长手长脚、身材精硕的年轻男子就躺在那里。

霍景昭的睡相大开大合,实在算不上文雅,但他长的俊美,柔化了这份粗鄙,熟睡时,直挺的眉宇有一道浅浅的沟壑,像是随时会苏醒的猎豹,胸口起伏之间,轻扬着皂角的香味,充满了他这个年纪才有的男子气概。

光是看到被他压的塌陷的床褥,裴连漪就觉得脸庞发烫。

他知道自己应该避嫌,可听见婢女说“霍夫人非要上后厨给公子端药,奴婢们拦不住”时,他心间一动,立刻挥退众人,走了过去。

为了方便换药,霍景昭身上只剩一件寝衣。

裴连漪在床边坐下来,他原本只想掀开薄布料查看男人的伤,但想到自己身处的地方,他忽然僵住了。

这是子缨的床,他正在儿子的床上碰他的未婚夫婿。

这个认知让裴连漪紧咬下唇,心跳如雷,内心流经着一股莫大的兴奋。

“不是说没有别人在,就很想抱我吗?”他拉过霍景昭的手放到自己腰上,低声说:“今后都依你,只要你能醒过来。”

“”昏迷的人均匀地呼吸着,没有反应。

裴连漪的双手下移,检查着霍景昭结实的大腿,小腿和脚腕。

想着子缨也亲昵地摸过这些部位,他心里酸意汹涌,神色起了变化。

“裴爷,您来了。”

直到身后传来霍夫人的声音,裴连漪才如梦初醒地缩回手。

“霍夫人叫下人去取药就是,怎么还亲自跑一趟。”他哑声道。

霍夫人不安地说:“裴爷能留我在府上照料景昭,我已感激不尽,岂敢劳烦”

不知道刚才的情景有没有被人看去,裴连漪慌乱地垂眼,正要起身,却被霍景昭脚腕上的旧伤疤吸引了目光。

“这伤是怎么弄的?”他问。

霍夫人靠近两步,看着儿子脚上那块深红色、烙印状的疤痕,解释道:“这是景昭小时候为了保护弟弟妹妹,被热油锅烫伤的,要不是他挡的那一下,两个孩子就出大事了。”

“原来如此。”裴连漪若有所思,轻声道:“看来景昭是个很好的大哥。”

“是啊。”霍夫人叹了口气,含笑道:“虽然他表面对弟弟妹妹很严厉,但时刻都记挂着他们,为了让他们过得好一点,八岁就上码头找活儿做。”

“也都怪我和他爹,总说什么长兄为父,让他背负了太多重担,弟弟妹妹不在后,景昭有大半年都没说过话”

听着她的话,裴连漪记起了不久前那个深夜,他因为吃了蟹宴腹痛难忍的那一晚。

在大街上被霍景昭拉着跳格子时,他很好奇、惊讶又害羞,却尝到了从未有过的开怀快乐。

提到家人,霍景昭月光下的笑容变得复杂又朦胧。

那是他第一次了解男人的过往,所以他忍着疼痛,和对方走了很久的路。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过来,那种滋味叫做心疼和怜惜。

就在这时,霍夫人突然扑通一下跪倒,颤声道:“裴爷——!求裴爷开恩,就让那个无涯先生给景昭治伤吧!”

她凄厉的哭声,听得裴连漪心头一震,喉咙里堵的发慌。

“霍夫人这是做什么?快快起身呐”听见动静,门外的曹贤赶紧跑了进来。

霍夫人不听他的,只哭求道:“裴爷,景昭的弟弟妹妹都已不在人世,如今我和他爹膝下只剩这一个儿子,要是景昭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可怎么活呐?!求求裴爷,求裴爷开恩!”

“我给您磕头,给您磕头了——”

她磕的很用力,不一会儿,光洁的额头上就出现了大片的青紫。

“不、霍夫人”听她把头磕的砰砰作响,裴连漪脸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不我怎能让你行这等大礼。”

“求您了,裴爷您放过景昭吧!”霍夫人声嘶力竭,带着病容的脸沧桑不已:“如果,早知道景昭进了裴府是这样的光景,当初我和他爹宁肯带着他离开容楚城,也好过、好过他躺在这里一动不动,变成一个废人。”

裴连漪心里羞惭万分,根本不敢看她的脸。

是他强行给人家儿子定下婚事,硬要霍景昭过门。

更是他引诱了子缨的丈夫,拆分掉两个年轻人的感情,把霍景昭变成了一个尚未成婚就对内室不忠的负心汉。

他恍惚地看向床上的人,唇色苍白如纸。

霍景昭,你听见了么,连你娘都这样求我、责怪我了。

其他人的话,我可以不管不顾,但她是你娘,是你仅剩的血亲,我岂能不尊不从?

静默良久,裴连漪心如死灰地阖上双眸,他将手指紧了又紧,几乎是低吼出声:曹贤,快、快把人扶起来!”

“霍夫人您快请起吧,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呀。”

曹贤赶忙上前拉人,哪知道霍夫人犟的和她儿子有一拼,竟一把挥开曹贤的手,坚定道:“不,裴爷不答应的话,民妇就长跪不起。”

裴连漪的下唇一抖,他深深凝望着床上的男人,慢慢松开掐出血的手掌,用极其艰涩的声音回应道:

“我答应你,一定叫人治好景昭的伤,等他醒了,是去是留,都由他说的算。”

“谢、谢裴爷”

得到他的承诺,虚弱的霍夫人含笑点头,终于撑不住倒了下来。

“霍夫人——!家主,霍夫人晕倒了!快,快请大夫。”

听见曹贤慌乱的呼喊,下人们立即把霍夫人送回房,又喂参汤又请大夫的。

从大夫口中确定她只是体力不支需要静养后,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霍公子性命垂危,倘若再加上他娘,那不就逼坏两条人命了!此事要是传出去,裴府和裴爷的名声何在。

知晓其中利害,安置好霍夫人后,曹贤就速去给裴连漪汇报情况。

回到卧房,裴连漪正头靠床幔,疲惫地闭着眼,他一只手放在霍景昭的手背上,听见曹贤走进来也没挪开。

得知霍夫人没有大碍,他凝滞的脸缓下来,又闷声问:

“曹贤,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错了?”

曹贤知道他指的是把师无涯“请”出去的事,便站在原地回答:“家主的决定,自有家主的道理。”

“也只有你会这么说了。”裴连漪的长睫低垂,哑笑道:“现在在子缨心里,我不但是个古板的爹爹,还是个冷漠无情的爹爹吧。”

“家主”

裴连漪蹙起眉,语气变得低沉:“我不准那个人接近景昭,是怕景昭更加危险。”

其实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为什么初次见面就对师无涯抱有极深的敌意,连对方看霍景昭一眼,他都怒不可遏。

不同于看到景昭和子缨在一起的酸楚妒忌,那种奇异刻骨的恼恨,会令他方寸大乱,甚至想当众扑进霍景昭怀里,让他抱紧自己,把两人的关系公之于众。

“咱们家大业大的,是该多提防一些来路不清的人。”曹贤附和着他,又叹息道:“可是霍公子再这么躺下去,也不是办法。”

“以小少爷的脾气,只怕还会闹出事来!要是耽误了婚事就遭了。”

听着曹贤担忧的话,记起儿子愤恨的脸,裴连漪心头的烦乱挥之不去,而“婚事”二字,更让他胸口刀扎般的疼。

静了片刻,他沉声说:“去请李蛮儿来,她或许有办法。”

“李家主?”曹贤愣了愣,又一拍脑门道:“对呀,老奴怎么就没想到!”

作为四大家族中垄断半个容国药材生意的李家,李蛮儿祖上三代都曾在太医院进修,而她本人自幼就尝遍百草,医术了得,没准真能行。

“我这就去。”曹贤急忙出门。

“等等。”裴连漪忽然叫住他。

“家主?”

裴连漪的眼眸闪烁,吩咐道:“避开府里的人,别让子缨知道。”

虽不懂老爷为啥要瞒着小少爷,但这关头父子俩还是少起纷争的好,曹贤应了声“是”,就匆匆离开。

待他走远,裴连漪俯下身,捧住了霍景昭的手。

用脸颊磨过男人温热的掌心,他低笑道:“没想到发生了那么多事,还是回到了原点。”

“醒过来后,要好好待子缨”

半柱香后,卧房里多出了一名身穿红衣,乌发编辫、发间嵌入玉髓的女子。

她单脚踩着红木凳,查验着伤者的脉搏,迤逦的脸上瞧不出喜怒。

“李家主,怎么样了?”曹贤焦急的问。

李蛮儿收回手,正色道:“要先化开体内淤血。”

她转向桌边坐着的男人:“裴家主,霍小子身体底子不错,只要替他疏通内伤,想必会好转很多。”

“我去采药。”

裴连漪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家主万万不”采药又脏又累,您哪能受得了!刚还直呼老天保佑的曹贤有些犯难。

府里横竖是待的喘不过气,裴连漪正想出去缓缓,交代曹贤照看好景昭,他就换上一身骑装,和李蛮儿离开了裴府。

长廊上,望着爹爹和女子远去的背影,裴子缨难以置信的黑了脸。

身后的婢女见状,小声道:“霍公子重伤不起,老爷居然有心思和其他女人出去”

“给我闭嘴!”裴子缨回身便给了她一耳光。

“小少爷息怒!”婢女尖叫着下跪,忙捂住脸道:“奴婢、再也不敢多嘴了!”

裴子缨气的脸蛋胀红,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扭头回了厅堂。

走出裴府,两匹汗血宝马一路疾驰,来到了城外李家养的万亩药田。

看着李蛮儿翻身下马,熟练挑选草药的样子,裴连漪淡声问:“李家主怎么确定是这些药?”

“多亏裴家主的笔记喽。”李蛮儿从怀里掏出厚本子,笑的轻松:“帮我排除了很多没用的药。”

“原来是这样。”裴连漪也笑了:“有劳李家主了。”

他身穿窄袖玉兰色骑装,盘领和前襟绣着兰锦纹,使他养尊处优的躯体更加透亮,此时站在幽香的药田里,仿佛风一吹,腰身就会被挤坏。

李蛮儿都看傻了,没人会知道,那个说一不二、精明强悍的裴爷,竟会露出这般脆弱的笑容。

“李家主怎么了?”裴连漪手持一株草药问。

“没什么。”李蛮儿哈哈笑了两声,挠着鼻头道:“还有一味药在那边的悬崖壁上。”

顺着她指的地方一看,那边果然有座陡峭的悬崖。

趁着天没黑,两人带着工具赶了过去。

这种草药只长在石缝里,不能徒手去拔,只有用锤头击碎石块才能取出来,于是李蛮儿就系好绳子,边爬边找。

裴连漪则到她另一边搜寻。

正当他们抓着岩壁,撬开石头找药时,耳边陡然传来了咯咯的响声。

裴连漪抬眼一看,发现头顶的巨石已有些松动,即将坠落。

“李家主。”他开口提醒道。

“等等、就差就差一点了!”李蛮儿伸着手臂,使出浑身的劲儿去够岩缝里的药。

“”裴连漪冷静地眯眸。

“拿到了!”这时李蛮儿大叫一声。

与此同时,顶上的碎石轰隆隆的降落,直冲她砸了下来。

“李家主当心!”眼看锋利的石块要割伤李蛮儿的脸,裴连漪纵身过去,一把推开了她。

“啊呃——!”这一瞬间,裴连漪听见了石块砸穿骨肉的闷响。

“裴家主——!”看到他大腿处漫出的鲜血,背着药筐掉到地面的李蛮儿大惊失色,尖叫响彻了整片山。

过了一阵,有只纤细的手探入溪水,清洗着带血的手帕。

“裴家主,药磨好了。”李蛮儿走过去,对坐在溪边的人道。

刚那一下可能砸伤了腿骨,但裴连漪绝不会给人碰,她作为医者都得避开,只能递药。

“多谢。”接过药膏,裴连漪忍着快给他搅碎的疼,卷起衣裤,露出了右腿。

“裴家主,为什么替我挡?”瞥一眼就知对方伤的不轻,李蛮儿难免自责。

裴连漪清理着伤口,平静道:“你是未出阁的女子,伤到脸就不好了。”

李蛮儿呆住,继而捧腹大笑:“裴家主认为我会嫁人?”

“不。”裴连漪的神情认真:“我是认为,今后有一天你会遇到心爱的人,到那时,过往种种,都会叫你身不由己。”

“您”李蛮儿被他的话所震,唇间发苦。

作者有话说:

霍夫人:裴爷您就放过我家景昭吧我可怜的儿呐

(这里是一位以为儿子是倒插门就要被欺压做男//宠的老母亲)

霍渣:娘你是不是想让咱家绝后

霍夫人:

哈?

霍渣:他能给我生崽子你晓得不晓得

霍夫人:

裴爷您请上座,当心身子,如果景昭这小13崽子惹您生气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霍渣:

我还是不是亲生的

霍夫人:裴爷您辛苦了

霍渣:

画外音导演:所以其实老一辈都隐隐约约有所察觉啦,只是没有实锤,大家都不太信而已

第35章 猛虎起床[VIP]

“况且, 本就是我请你来给景昭治伤,怎么能让你有闪失。”裴连漪又平淡的补充道。

暮色下,他的身体像是堂屋外一缀摇晃的玉兰, 仪态端庄贵气, 叫人移不开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蛮儿总觉得今天的裴爷很憔悴,想到对方也许是为了府里操劳太多, 她连忙回应:“裴家主太客气了。”

静了一会儿, 她无奈地扯起嘴角:“我们这种人一生下来,除了家族的事,就不该再期盼其他什么了。”

听见这话, 正在涂药的裴连漪眼神一暗, 不小心碰到了伤口深处, 剧痛钻心, 疼的他差点昏厥过去。

“嗬——啊!”

“裴家主——怎么样了?!”李蛮儿吓了一跳。

裴连漪生来尊贵,从头到脚甚至连头发丝儿都是金玉浇筑出来的细微美态,听闻他府上铺的全是价值连城的黛青金砖,这种砖冬暖夏凉、踩上去细腻柔滑,不会磨损他的皮肤。

而现在, 他却为了一个躺病床的赘婿跑到荒郊野岭挖药, 还伤成这样, 要是传出去,任谁都会觉得大跌眼镜吧!

裴连漪冷汗津津的回应:“没, 没事”

看到他大腿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李蛮儿急得在原地打转转。

裴连漪的腿修长笔直, 它经常被其主人裹到贵重的布料里,但不论多细软轻盈的料子, 都难掩盖它成熟紧实的线条。

这双腿走起路来不疾不徐、紧实有力,不曾有过一丝失态。

眼下它裸//露在外,流畅的像是被精磨过的玉石,连腿弯深处都白皙光洁,没有半点岁月沉淀的痕迹。

一个男人怎么生了如此好看的腿,要是留疤的话多可惜

“回去了,李家主?”

“啊——?哦!来了。”就在李蛮儿想的出神时,耳边突然传来男人寡冷的声音,她乍然回神,发现裴连漪已经整理好衣物,人正在汗血马旁边等她。

李蛮儿脸色一红,赶紧跟了过去。

裴连漪受了伤,已然不适合再骑马,她本想劝他骑慢点,却被对方一句“景昭还在等”堵了回去。

因此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两人就回到了裴府。

下马时,裴连漪的腿几乎失去了知觉,脸也白的不像话。

看到他踉跄的身形,李蛮儿顾不上礼数和避嫌,立马过去扶住他的手臂。

见裴连漪被她搀扶着走进门,上来迎接的曹贤大惊道:“家主!家主您这是怎么了?”

“快去给你们家主找固定”

李蛮儿正欲叫下人拿固定腿骨的木板来,裴连漪却拦过她的话,淡声说:“没什么事,扭到了脚而已。

“裴家主您!”她急得咬住嘴唇。

裴连漪移开动人的秋水瞳,表情镇定:“这点事不要让子缨他们知道,先给景昭治伤要紧。”

流了那么多血他居然说“这点事”??

李蛮儿真是快被他的倔强搞得气结,连说了几个“你——!我,嗐!”后,只好先把人扶到卧房里。

夜色降临,灯火通明的房间里蔓延着凝重的气息。

给床上的年轻男子灌进一碗汤药,看他的脸恢复几分光采后,李蛮儿擦去头上的汗,对身边的人道:“活血的药喂了,化瘀的针也扎了,依照霍小子的体质,七天内应该会醒来。”

“有劳。”裴连漪对她点点头,仔细端详着霍景昭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