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顾喟突然也
听说邓云霆要先派人和瓦剌和谈,那监军太监叶春来顿时一双小眼一瞪:“和谈?!万岁爷常说:‘我泱泱大国,无汉之和亲,无唐之结盟,无宋之纳岁薄币,亦无兄弟敌国之礼。(1)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如今一个王爷被俘,就去与敌人和谈,我大国的脸面何在?!”
现场诸人都沉默了。
许久,邓云霆问:“那么,随瓦剌怎么办,我们什么都不做咯?”
那小眼睛太监又把眼睛一瞪:“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当然是宣旨谕示瓦剌部,让他们乖乖把成王送回来,磕头赔礼,我天朝大国还可以饶他一次。”
他这话说完,军帐里的其他人互相看一看,仍是沉默了。
这种狂妄的话,要么这叶春来是蠢到透顶、不通人情世故;要么就是故意打算激怒瓦剌,想借刀杀人的。
要试探也很容易,邓云霆说:“宣示谕旨的事,臣未曾接旨,不敢妄言,还请叶公公派人辛苦传旨。”
叶春来果然犹豫了:“这个……咱家第一次监军,还不熟悉状况,下面这些小的更是懵懂。耕当问奴,织当问婢,宣旨震慑瓦剌跳梁小丑的事,还是邓镇台派人去合适。”
不敢接事,却要甩锅。
邓云霆心里当然明白,照叶春来这番话传过去,瓦剌再好说话都要气炸,何况大漠戈壁的游牧民族,当年叱咤风云的黄金部落,骨性血性都没少,只怕斩了来使都有可能。
叶春来见邓云霆不接茬儿,心急道:“怎么的,偌大的固原卫,就没一个会说话、通文字的贬谪犯官能做这事?”
他目光一扫,当然看见了顾喟,但他小徒说:顾喟已经有“孝敬”送来了,他自然不会亏待“懂事的”,于是又看其他人,最后盯牢了吴宝驹:“指挥使安排一个吧。”
吴宝驹无比为难。
照道理,出使到有风险的地方是九死一生,所以使节不仅要能说会道,还要英勇有胆,但凡赶鸭子上架、不情不愿的,大抵不是哭哭啼啼,就是浑身筛糠,见了瓦剌人可能话都说不全乎,更别说还要传旨、还要怒斥、还要面对对面的大刀和酷刑。这种,怎么可能办好出使的差使?
他目前了解的身边这些人,贬来的文臣几乎没有胆气足够的,武官或士卒又未必断文识字,谕旨都未必念得全乎,应对更是堪忧。倒是那个顾喟——
吴宝驹张了张顾喟,这小子倒是气定神闲,大高个子也不像其他人鹌鹑般缩着,继续挺着胸膛站着,好像不甚害怕。
吴宝驹也受过顾喟好处的,也觉得这犯官很“懂事”,很会为人打算,是个人才,只能继续目光巡睃,但半天也没找到个他觉得合适的。
倒是顾喟自己说:“吴指挥使,那就下官毛遂自荐去吧。”
吴宝驹心里一松,又有些舍不得,正待说话,邓云霆身边的江师爷却也开口道:“镇台,要么我去吧。”
顾喟惊异地看了江名扬一眼,江名扬亦是气定神闲,回望了他一眼。
邓云霆说:“我身边这江师爷深谙与瓦剌人的相处、说话之道,让他去也好。”
又对顾喟说:“这位小后生也颇有报国的胆略,你若愿意帮忙,我倒另有一件事。”
顾喟不好硬争,只能躬身道:“镇台请吩咐,不知下官能不能完成。”
邓云霆说:“顾经历此前做过巡按,也做过代祭,赈灾修堤的事务均办得妥帖,天下皆知是廉吏能臣的典范。这次陕甘遭旱灾,但加饷未息,百姓吃树皮草根、吃观音土,最后易子而食——人间惨剧!士卒开拔,所用靡费,但若真至于要打仗,也不能让士卒们饿着肚子打。你替我想办法弄些军饷,不要再催逼百姓了。”
顾喟顿了片刻方道:“下官此前其实没有管理过军中账务,是临时接替查师爷的。”
“我晓得。”邓云霆云淡风轻说,“我相信你会有办法。”
又转头问叶春来:“叶公公,本镇这样安排,你看好不好?”
“好!好得很!”叶春来一脸纨绔相,拍拍巴掌道,“就这么办!老将军毕竟姜是老的辣,哈哈哈哈……”
只要不让他沾身这些麻烦事,怎么安排人都行,至于能不能和谈成,能不能搞到军饷,这都无所谓。顾喟要是没能成而要被处置,他正好还个人情,也算对得起收的金银和好茶叶了。
事情发展得出乎顾喟预料,不过他和江名扬都要为战事奔波,单独在一起说话议事就很自然而然了。
“岳父,不知为什么突然打算去瓦剌部?”顾喟说,“小婿去就是了,岳父也不至于有风险。”
江名扬笑呵呵看着他:“我去有风险,你去就没?”
顾喟不敢说实话,好一会儿才说:“我是后辈,便有风险也该我承当,怎好让岳父犯险?再说,阿侧好容易与岳父重逢,骤然又要分别,怕她心里难过。”
江名扬玩味地看着这好女婿的神色,大概七分真、三分假,担忧侧寒是真的,担忧岳父就未必了。
他掏出一本手抄本:“听阿侧说,你一直想要看我写的《清官策》?说实话,写得不怎样,牢骚之语太多,经世致用的方法只怕比你想像中的要少。”
顾喟本能地接过,心里却想:我的仇已经算报了,《清官策》还有用吗?
不过长者有赐不可辞,于是还是说了几句客气话。
江名扬和他在营帐里盘了一会儿账,休息的间隙看顾喟心不在焉的样子,便问道:“你自告奋勇去瓦剌部和谈,是不是本来是有什么想法的?”
顾喟终于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实不相瞒,瓦剌小王子伯颜悄悄与小婿合作,借这次‘掳掠’,清理成王成王身边的狗皮膏药,顺便看一看咱们这位皇上的用心。”
“嗯,我也猜瓦剌部不会做掳掠藩王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江名扬淡淡道,“想必下一步也另有安排了?”
顾喟这次犹豫了很久才说:“新君不仁。成王可取而代之。”
江名扬犀利的目光陡然看向他。
顾喟知道自己的想法可谓出奇,也可谓大胆包天,做好了被老丈人痛骂一顿的准备。
但江名扬只说:“我去看看成王是怎样的角色,再说。”
顾喟大喜过望:“成王才十几岁,经历的事太少,有些傻乎乎的憨气与娇气,但是本性不坏,这一路过来,自己历了不少艰辛,也方知道百姓疾苦,与那位‘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当今皇上还是不一样的。”
江名扬微微笑道:“你大概以为我以往必要与贪官污吏斗到底,所以一定是迂阔的腐儒?不,我知道这世道的积弊,最大一条就是帝王至尊。原本读书人还可以以圣人言匡正帝王过失,但自打先帝做了个‘好’榜样,大臣们佞幸之则富贵无双,匡正之则加以廷杖谪戍,硬生生把读书人的刚骨折作媚骨。”
他微笑着叹口气,表情却是苦涩的:“宋时文彦博曾说:‘朝廷政事,当以士大夫公议为主’,如今皇帝们要的却是乾纲独断,自己过得舒服就行,百姓不造反就行,造反了镇压就行。
“我在苏州时,亲历过几次百姓的抗税,若非实在活不下去了,百姓何必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刘北辰那时候与我交恶,也是从此事起,我们俩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最后我才发现,上下早已沆瀣一气,即便知道我冤屈又如何?烂透了的朝廷,只需要顺臣和顺民罢了。”
而他看向顾喟,看透他的小心思,亦如曾经在固原最痛苦的时光中,自己夜难成寐,辗转反侧,就想透了朝中武氏与司空氏的党争。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这些人的家学渊源。
但或许,也确实是有效的手段,比喊一万遍“天理”和“公道”都有效。
“‘道以明向,法以立本,术以立策,器以成事,势以立人’。”江名扬缓缓说,“道与法不当变,术与势却不该拘泥于圣人言。也许,你是对的。”
顾喟再次喜到激动,深深一揖:“岳父——”
江名扬却止住了他的话锋:“但我有几个不能变的原则:其一,绝不戕害贫苦百姓;第二,绝不助纣为虐;第三,绝不牵扯无辜。”
“好,我晓得。”顾喟拼命点头。
江名扬的笑意变得深邃:“别答应得这么快。你去筹饷,便不容易做到这三点的。而且,我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也很难不牵连到自己关心的人。”
顾喟脸上志满踌躇的神色也渐渐凝固了,而且,嘴角突然哆嗦了几下。
忙碌完一天,顾喟脑袋也重,脚步也重。回到居住的简陋屋子,还没进门就闻到了鸡蛋打卤面的香气。
屋子里传来董清抒和侧寒的说笑声:“真是,那么香!你这双巧手,无米也能成炊了。”
侧寒笑着应和:“嗯,现在还有鸡蛋和杂合面,接下来要是日子紧巴了,我就学学观音土怎么做才好吃。”
董清抒笑声明亮:“不至于不至于,我们不至于会输,而且,就是输了,被俘虏到瓦剌部你还可以学着做奶豆腐和烤全羊,采了韭花、蘑菇,挖了野菜,咱也不亏了自己的嘴!”
顾喟进门,两个人纷纷笑道:“大忙人可回来了,没吃饭吧?等着你呢。”
侧寒又问:“今日我爹爹没回来吃饭?”
顾喟看着她:“没有,爹爹接了邓镇台那里的新差使,我也有差使。”
侧寒看他笑眼里有隐匿不住的忧惧之色,不由也有点担心:“这两件差使……没什么问题吧?会不会有很大风险?”
“还好。”他怕她紧张,不愿意多说。
她做的鸡蛋打卤面也很好吃,每一根精韧的面条上都裹着卤子,咸香适口,即便只是搭着鸡蛋和干菜,也美味。
顾喟那一碗,尤其满满当当的,连鸡蛋都多。
董清抒笑道:“噫,毕竟夫君是嫡亲的,碗里堆得小山似的。”
侧寒脸一红:“我这里鸡蛋酱拨给你,看堵不堵得住你这张嘴。”
“抢孕妇的饭食,谁好意思?”
顾喟不言声,把自己碗里几块炒蛋夹到侧寒碗里:“你多吃点,再瘦一点,我怎么跟老丈人交代?我吃面条就够。”
侧寒心里暖暖,却又捅了他一肘子,看了一眼董清抒。
顾喟又夹鸡蛋给董清抒。
董清抒躲开道:“可别。你们卿卿我我归卿卿我我,我眼不见为净,埋头吃自己的就行。再说我碗里鸡蛋净够多了,我不要了。”笑得坏坏的。
笑归笑,心里还是有些羡慕这样的眷侣,而未免略有自伤之意,忙埋头吃面,自己告诉自己:已经尽够好了!从人间地狱里爬出来了,还很快能找到家人了,又复何求!
回到屋子,天黑得早,也不想读书,两个人便上床聊天。
“刚刚我没敢问。”侧寒说,“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刚刚不方便说?”
顾喟抱着她,脸埋在她脖子里,小口地亲着,说话含糊,好像是在说“没什么”。
“要有什么,你直言不讳告诉我。”侧寒说,“我什么都不怕的,但不想做个糊涂鬼。”
顾喟仰起脸,暗夜里看着她的侧颜被窗口的一点点星光勾勒着,说:“邓镇台委派了你爹爹去瓦剌部和谈,委派了我去周边征饷。”
侧寒扭头过来,眼睛睁得大大的,星光顿时落在她漆黑的眸子里,她好像有些惶恐:“我爹爹去和瓦剌和谈?!”
“和谈并不是危险的事。爹说,他和瓦剌太师、汗王、各位王子其实都认得。而且他是主动请缨的,想必是有把握的。”他急忙安慰,顺便抚了抚她的主腰上下,“你心怎么跳这么快?咱儿子是不是在踢你肚皮,我手心里都感觉到了。”
“我不想爹爹有事。”
“不会有事的。”
“我也不想你有事。”她啜泣起来,“你们都要好好的!……我好容易才苦尽甘来了,我们还有孩子……”
“我知道!”顾喟心里一阵抽痛。
是啊,接下来的日子,她怎么可能不提心吊胆呢?他再次想到江名扬说的“很难不牵连到自己关心的人”,突然明白老丈人是在点他。
他心酸起来,小心翼翼抱着爱妻,何止是她好容易苦尽甘来!他也是经历了那么多九死一生,经历了那么多勾心斗角,才终于换得如今的现世安稳。
他一时也软弱起来,想着要不就在这里一辈子,吃点苦但也没有风险,日子也能过下去。
早晨,顾喟依旧很早就醒了,没有噩梦的日子足够神清气爽,打水、劈柴、烧灶、端热水等重活,现在都是他的事。
把炉膛烧热才出厨房舞剑锻炼,听见董清抒在和侧寒说:“鸡蛋也不多了啊,那些肉也未必都要留着过年吃,你现在要吃好一点。”
“我每天吃得挺好的。只是,想念江南的鱼虾了。”
顾喟突然也好想念江南菜和她做的鱼面。总不能这辈子都不吃了吧?!
早餐吃完,他擦了擦嘴角的馒头屑,趁董清抒去收拾锅碗瓢盆了,他边换穿应卯的简陋官服,边若无其事地对侧寒说:“桌子抽屉里我留了张纸给你,写了些要准备的东西。”
侧寒不疑有他,帮他把斗篷领子掖好、风帽裹好,嘱咐一声“早点回来,今天吃酱卷饼。”
顾喟握着她的手,久久不肯放开,桃花眼难得正经,眸子里仿佛有千言万语。
侧寒笑着推他一把:“黏黏糊糊干嘛啦?”
他走后,她打开桌子抽屉里面一封信,一张文书。
文书起首两个字:
“休书”。
作者有话说:
(1)《东谷赘言》记载明朝嘉靖时四川右布政敖英所言,后来被化为“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化用的句子比原句更有名。
第192章 所以这东西
侧寒捏着那份休书,只觉得想笑。连问都不想问他,就在休书最后“立约人”那儿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找印泥捺了手指印。然后挺着大肚子收拾起简单的行李。给他留封信都懒得写。
董清抒听见屋子里的动静,过来看看,惊诧道:“干什么?大肚子不好好歇着,是准备搬家?那也该让男人们来干重活。”
侧寒淡淡道:“他把我休了?”
“什么?”董清抒怀疑自己听错了,“休了?休了大肚子的浑家?他怎么不上天呢?”
侧寒道:“他放我自由,好事儿啊。”
董清抒气得没法,看到侧屋里张盛也不在,大概跟着去算军备的账目了,她又是一双小脚走不远,唯只能到外头庭院里折了一条白杨枝条,嘟囔着:“他从小就欠揍,我今日非为阿侧出了这口气不可!”
中午时,顾喟居然胆敢回来吃饭。
门一开,董清抒第一个冲了出去,扬起白杨树枝,冲着顾喟劈头盖脸打下去,边打边骂:“你能了啊你!好好日子不想过了是吧?你还敢写休书?!”
顾喟猝不及防迎接他的是表姐的暴打,挨了两下急忙护住头脸,解释了两句“你听我说”,又被董清抒“不听不听”给压制了回去。头脸打不着了,冬衣又很厚,董清抒只能照他露出来遮脸的双手抽下去。
自然疼得很,他只能退了几步。董清抒还待追出来继续,却见他身后还跟着张盛和江名扬,这才停了手,给江名扬福了福:“江师爷,这家伙太不成器,叫你见笑了。”
江名扬说:“进去说,进去说。”
进了门,侧寒的包袱已经收拾在门口桌子上了,她看了看父亲,然后对顾喟说:“立约人那儿的字我已经签好了,手印也捺好了,还该有个见证的中人,你看谁比较合适?我爹,还是你姐姐?”
顾喟抚着手背上一道一道的肿痕,叹口气说:“邓镇台或者吴指挥使吧。”
“家里的事,还需要他们见证?丢人丢外头去啦!”
顾喟委屈兮兮地看了看岳父,又看了看董清抒,说:“就是给外人看的,谁还当真不成?看看我的手,被打成什么样了!耳朵和脸颊也肿了。”
不过,正好是个“休妻”的理由,他刚刚没夺那白杨枝,就是当苦肉计了。
侧寒其实心里有数,但讨厌他这种凡事好像都乾坤在握,别人都得依着他的计谋行事的模样,所以也不拦着董清抒揍她弟。
董清抒也有些明白过来:“你又犯什么事儿了?”
顾喟摇摇头,对张盛道:“阿盛,你把我的行李也收拾出来。然后我往南去,你跟着我;顾鸣跟着江师爷往北边瓦剌部落里去。”
江名扬说:“唉,注定在外面过这个年了,不过也好,比在家吃吃喝喝的有意义。”
“两边都会派士卒带兵器跟着,但都非备战的状态。阿凭,”他叫顾喟的小名,“陕甘各处已经有地方有零星民人造反了,官府也在用壮勇镇压,暂时还没知会到卫所。现在虽然只是星星之火,但是官逼民反要是闹得严重了,也未必不会呈燎原之势。你征饷的事极易引发事端,千万不要弄到不可收拾。”
顾喟听他教导谆谆,但并没有给出适合的方法,愣了一会儿,方道了声“是”。
“《清官策》,你有空读读。”江名扬又说,“我也给了一份抄本给阿侧,她也要读。虽然是我的迂阔之论,但万一也有些用处。”
顾喟又应了声“是”,然后对侧寒说:“你说今天吃酱卷饼的?我们正好都饿了。”
董清抒白了他一眼说:“你这个人,故弄玄虚,话不说清楚!你浑家要是被你气出个好歹,可怎么得了?上午没人准备饭菜,你想屁吃吧!”
顾喟怼回去:“阿姐,我想屁吃不要紧,今儿我丈人爹来,不能也想屁吃吧?你还是翰林家的闺女呢,说话真是粗鲁!”
侧寒道:“既然大家都不在这里过年了,索性把过年准备的食材先吃了吧。风鸡、板鸭与火腿来不及炖了,就用酸白菜炖点小鱼干,再去营房炊事那里领些三合面馒头,配着豆酱吃。”
饭虽简单,好在热乎乎的,又经巧厨巧手,味道相当不差。
顾喟说:“阿姐,舅舅从静宁州回的信收到了,听说你还在人世,激动得不行。年前我就送你回去,你带阿侧一起走,就住在舅舅舅妈那儿,帮我照顾她。”
董清抒不意惊喜来得那么快,拿着馒头几乎忘了吃,好半天才说:“你放心,有我在,就不让阿侧受半分委屈。”
低头啃了一口馒头,又抬起头,期期艾艾说:“阿凭……谢谢你。”
“不用谢!”他冷笑道,“不挨打就够好了。要是舅舅问起我为什么不娶你,你可如实说,只因为我怕你这只母老虎,高攀不起,绝不是因为其他原因。”
话音未落,董清抒手里的硬面馒头砸到了他的脸上。
既被他气得够呛,却也知道,他贱贱的话里还有一层意思:他绝不因为她曾经沦落为娼妓而对她有半分轻视。
“各有因缘莫羡人。”董清抒说,“你凡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但是,不会说话就不必硬说了。”
顾喟饭后,在那张休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摁了手印,在送到吴宝驹那里见证之前,先到自己房间里,抱住正在叠几件小衣服的侧寒,摇了她两下。
“起开。”她呵斥道。
“你难道也不理解我的苦心?”
“没啥好理解的。”她冷冷淡淡说,“我知道你已经不把我当作同仇敌忾的人了。”
他的手臂僵了僵,然后苦笑道:“我的仇已经报了啊,现在是实现我的承诺,放你自由身。”
他要做的是近乎造反的事,怕她太担心,不敢细说原委。
侧寒也停了手,好一会儿冷笑道:“你可真会说话。行,现在我自由了,你可别黏糊着一个自由身的女子了。”
“还是生我气啊?”他凑在她后脖子那儿,偷偷亲了她耳珠一小口。
“生什么气啊?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他涎着脸笑道:“你知道的,这是暂时的,我不能拖累你。等过了这关,咱们俩还和好的时候那样。”
她用苏州话嗔怪道:“覆水难收,你想得美!要和好的时候那样,除非你把休书吃下去!”
顾喟厚着脸皮,点头如捣蒜:“行,那时候我一定把休书吃下去。那现在再亲一下?”
侧寒推了他一把:“不要。”
“马上都不知道要别离多久呢,你可不能那么狠心。”他歪缠着她。
侧寒正视着他脸颊到耳朵上的一道红肿:“你还是留点遗憾吧,这样到吴宝驹那里签见证人的名字时,装得还能真切一点。”
顾喟笑容凝结在脸上。
确实,因着这样的遗憾,他在吴宝驹面前哭丧着脸,颓废地曲着背坐着,长吁短叹,目中泪光点点。
吴宝驹觑见他脸上、手上的一道道肿痕,关心地问:“怎么了?还打不过一个婆姨啊?”
顾喟道:“让着她的——她肚子那么大了,我怎么好意思动手?”
“嗐,也是……但是,在这鬼地方娶个婆姨不容易,不至于要休妻吧?我觉得,等她生完了,坐好月子,再给她屁股上来一顿笤帚疙瘩——疼但是不伤筋骨的——准保给打服了,到时候还不是任你打来任你骑?休了再娶可就不容易了。”
顾喟说:“实在气不过!我脸上这幌子,到哪里都有人问,一看就是枝条抽的,瞎话都编不出来,人人都在背后笑我家有河东狮,说我是妻管严。要不立马休了她,我这口气往哪里出?大丈夫何患无妻,等我将来在吴指挥使这里发达了,再好好娶上一房温柔贤惠的浑家,再纳几个漂亮小妾,让她们天天穿红着绿,吃香的喝辣的,叫她羡慕死!哼,‘会稽愚妇轻买臣,我辈岂是蓬蒿人’!”
最后一句吴宝驹没听懂,前面听得他咧嘴直笑。不过顾喟再三请求休妻,劝也不听,他也无法干预人家的家务事,便在休书上签了字。
又问:“那你浑家那么大肚子了,准备到哪儿安生?孩子总归是你老顾家的骨血吧?”
顾喟说:“实不相瞒,我和她无媒苟合,孩子是谁的也不知道。与其混淆顾家的血脉,我不如眼不见为净,将来正经八百娶一个,生下来的肯定是自己的。让她滚得越远越好,就还得讨吴指挥使一张路引给她。”
对吴宝驹而言,这也是举手之劳,顿时就叫人给办了。办一张就能办两张,董清抒往静宁州那张,吴宝驹军帐下的文书小吏有心结交顾喟这个大红人,也二话不说给办了。
顾喟虽然从来都是“乱唸三官经”,胡说八道时面不改色的。但这回着实心虚得紧,一直觉得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晚上回去,看侧寒鼻尖有些红,不由问:“怎么了?着凉流鼻涕了?”
“没。”她说,“就是下午时一直在打喷嚏,倒也没有着凉的症状——可能有人在背后说我。”
顾喟摸了摸鼻子,不敢正视她,低头从招文袋里拿出那份三方签好字的休书:“咱们俩的婚书烧掉了,但怕有人看我们一直在一起住着说不清,所以这东西虽然晦气,却也能证明你与我再无瓜葛。你收好,万一……”
侧寒看了他一眼,接过休书,打开瞧了瞧,又折起来放在自己的褡裢里。
“我也但愿永远没有这样的‘万一’。”顾喟忍不住要剖白,“希望你懂我的心意。”
懂也没法不气。
侧寒淡然道:“不早了,睡吧。”
炕上铺了两个被窝,她一钻进去就拿冷脊背对着他,任凭身后那人难受得抓耳挠腮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这辈子也没
虽说闹腾了一场,年前,顾喟总算把江侧寒和董清抒两个女孩子送到了静宁州他舅舅董弘文那里,随即马不停蹄地带张盛又去周边州县征饷。
张盛问:“爷,那董家是你的舅舅家?怎么不留住两天?小的看舅老爷还挺客气呢。”
顾喟不好意思说他没脸见舅舅舅妈,只说:“你懂什么?现如今军机似火,哪有时间慢慢在亲戚家盘桓?等我这里差使办好了,再回去接她们俩,到时候在舅舅家多住几天也可以。”
他知道筹饷难,但固原周边的情形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除了一些高墙大院、封闭得严严实实的富户,其他地方一片死荒,完全没有快过年时的模样。田亩赤地千里,毫无半分绿色,所有可见的树木皆尽枯萎,细看连树皮都被扒光了;地上一个坑连着一个坑——不是被挖尽了草根,就是被发现了“观音土”;目之所见,是饿殍塞途,尸横遍野;耳之所闻,是鬼吟一般无力的啼哭。当车马绕过,有时犹能听见残喘呼救,但稍顷这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就僵死在道路中。(1)
即便是随从他的固原士兵,平日里个个吊儿郎当、滚刀肉一样的,现在看到这样的场景,也都阒寂无声,默默地执着兵刃而过,有时候见到躺在地上的是个孩子,还会悄悄撕下一块做军粮的煎饼,塞到孩子手中,又怕看见的人太多,还得嘱咐孩子不要声张。
他们有人,有兵器,所以,即便有时候能看见三五成群的饥民在破败的茅屋下张望,羸弱的身子,饿红的眼睛,手里或还握着锄头、钉耙,但那些饥民不敢前来劫掠。
倒是村落口常有些竹竿上挂着烂糟糟的布条,上面写着“王法难犯,饥饿难当”。
“这是?……”
顾喟知道大半士兵不识字,念给他们听后,叹口气说:“大概如果经过的是普通百姓、且又还有口吃的,就要遭到劫掠了。乱世至此……怎么能再打仗?”
最后一句像是在自问,但他终究也没有自答。
驿站也没有供给的粮食了,饿着肚子的驿卒用干草给他们喂了马。
顾喟他们拿出干粮,分给了几个驿卒,烧了热水,又安排了值夜,然后就着昏昧的星光聊起来:“老伯,朝廷赈济没有下来么?”
驿卒边啃干饼,边说:“有是有,太少了!而且说灾区缺的是粮,朝廷赈饥民的粮到了一些,层层盘剥,只施了半个月的粥就罄尽了;但是赋税交的是银子,是朝廷对付瓦剌人用的,百姓还是不能不交。唉,边饷银加火耗折色,硬生生上浮了三成了。但县太爷说,已经较往年好多了。”
顾喟不由问:“老百姓家又没有银矿,要交银子上去,无非还是打了粮食去换。可颗粒无收的年景,又到哪里用粮换银?县太爷真真不通!”
驿卒苦笑道:“我们这些没读过书的小民都知道办不到,县太爷又不是傻子,有什么不知道的?无非是他上头也有官,也要催逼他,他要不狠下心肠盘剥百姓,他自己就要丢官——十年寒窗考来的乌纱帽,怎么舍得放弃呢?”
又说:“缴纳银子折算粮食这个自欺欺人的法子,是拜前任的次辅司空仪所赐。不错,朝廷结算赋税更容易了,上头官吏借火耗盘剥小老百姓也更容易了。朝廷越富、官家越富、缙绅越富、地主大贾越富……小民就越穷。就那么大土地,就那么多人口呀。”
顾喟手中的饼不觉掉在地上,被身旁的张盛帮捡起来还给他。
张盛小心翼翼看了主子一眼,只觉得他神情是震诧加之深悔,又有更多无奈的悲怆。张盛不敢多言,只递过一碗盐汤:“干得很,家主就着汤吃罢。”
饼味如嚼蜡。
顾喟吃完,手摸到怀里那本《清官策》,想仔细读读,但问驿站里可有蜡烛或油灯,只闻驿卒叹息道:“蜡烛多贵!而且连灯油是菜籽油,早都被吃喝尽了。读书这种奢侈的事,白日里再说吧。”
晚上没法读书,只能就寝。然而驿站里为了安全起见,即便有人放哨,大家亦都尽量睡得靠近,顾喟在一片起此彼伏的鼾声、磨牙声、放屁声中着实难以入眠。他起身到院子里,寒风刺骨,月亮一钩是惨白的,星星闪烁不定,云飘来飘去,时不时就遮住了星月,世界便全然阴霾了。
他打开怀里的《清官策》,这是江名扬手书的本子,一个个字铁画银钩,并不被朱丝栏束缚,只是在此夜里显得含混不清,只仿佛无数刀、钩、叉、箭越过格子戳在他心里。
好容易读出开篇两句:
“致理之要,惟在于安民;安民之道,在察其疾苦而已。”(2)
“政非逞智之具,其用在济时。”
这两句在顾喟心里如滚滚洪流涌动,脏腑翻腾,筋脉僵硬,鼻尖酸楚又始终哭不出来。
他以往的一切才智都用在了他以为是对的地方,今日方知昨日之非。想时光倒流,不再在成王和皇帝之间用他那覆雨翻云手,惜乎时光也不能倒流。
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大家伙儿打着哈欠起身,顾喟倒也习惯于睡眠不佳,所以精神看起来依然不错,不过眼底发青,也怠懒说话。
进城找县令催饷,他只把总兵邓云霆和监军太监叶春来的函件往县令仪门那里一递,稍顷自然是县中钱粮师爷趋小步过来,陪着笑“请上差里面喝茶说话。”
顾喟进到二堂,那县令也正愁眉不展,陪着笑说:“上差见恕,鄙县这里穷山恶水出刁民,实在是桀骜不驯、顽劣不堪。下官先已经晓之以理,告诉他们这次的加饷是为边关战事,涉及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无奈刁民就是不听,还说什么‘死在瓦剌人刀下也是死,饿死在屋子里也是死,被当做菜人吃掉也是死,横竖都是死,为何要我们为皇帝老儿送命?’”
他一脸无奈的苦笑:“后来不得已,把为首抗税的几个抓到县衙,五日一比,十日一责,打得那些人血顺着裤腿往下流,奈何尚有几个不肯牵牛扒房,也不肯把地卖给大户应急。”
顾喟地位比知县要低,但端坐那里,捧着茶杯,眉眼里的神色却全不似个犯官。他冷冷道:“抗税的那几个还在县衙里吗?我去看看。”
“在,还在。在枷号,给其他不肯交税的人看看。”
一个衙役把顾喟几个带到了县衙角门,那里有个小集市面对着,有几个汉子在地上或蹲或跪,肩膀上扛着重枷,都是鹄面鸠形,瘦骨嶙峋,衣衫烂羊油一样,鞭杖的血迹抹得到处都是,在寒风里干成褐色陈迹。
“就这几个,顽固得很!”衙役怒叱道,“连累老子都挨了几顿追比的板子。”
顾喟一个个人看过去,最后蹲在其中瞧着最桀骜的一个年轻小伙子面前,问:“家里还有钱粮交税吗?”
小伙子“呸”了一声,但咽喉太干燥,吐出的只有白花花的口水星子,黏在嘴角。
然后用喑哑的声音骂道:“你先人亏了人了,问得出这样球势子的话!我爹娘饿死了,婆姨被拐了做成菜人,弟弟妹妹全卖到人家当奴婢……交税?你把我头剁了,称称能卖几个大子儿好不好?”
衙役上去一耳巴子,然后对顾喟哈腰道:“老爷,你别计较他个瓜怂,满嘴就会喷.粪。”
又骂那小伙:“你家明明还有一块地,卖了不就能交税了?”
小伙子又是冲衙役一口干唾沫,声音嘶哑到力竭:“老子家就剩这一块祖坟的地,赵大户要买了刨了,老子家的先人连棺材板都一道送你家去?!”
顾喟摆手止住了衙役又要上去的暴打,肃然问道:“赵大户家连坟地都要?”
小伙子“嗬嗬”地哭起来:“他什么缺德事做不出来?!老天爷不开眼,今年一颗粮食都没打着,他嘴上说给各家放些口粮、种子粮,官家逼税的时候他带着人来说各家都有粮食,官粮交了一拨又一拨,加了什么‘三饷’‘五饷’的,说是打瓦剌人,瓦剌人的球毛都没看见一根,赵大户年前却来催逼放的粮食,说他们家也没有余粮过年了……我妹妹才十岁,不得不为了还上他的利滚利,卖到城里红香院那种地方了……”说得气噎,哽咽难言。
顾喟站起身,对衙役说:“给他们点水喝吧。要是人没了,上哪儿催税去?”
他回知县的二堂,衙役在他身边喋喋道:“别理他,瓜娃子满嘴批叨(胡说),太.祖爷都说了:‘为吾民者,当知其分。田赋力役出以供上者乃其分也。(3)’凭什么他们就不交税?穷?谁不穷!我现在每天也只两餐饭,全是稀的!”
顾喟到二堂之后坐定,喝了几口茶方道:“张太爷,我看那些枷号的农户是真真再拿不出银钱了,打了也徒费人力;人家家的坟地,强买了也干阴骘。”
“那可怎么办?”张知县颓然道,“兵备道下的严令,监军太监带来的圣旨,都说不能把军饷催齐,不光当官的要赔退,而且也要重罚……”
顾喟说:“在小老百姓头上催饷,无异于在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內刳脂油;可若拿得一家大户,说不定一下子就能把饷银催齐。”
张知县愣了愣,才道:“是不是刚刚外头枷号的那几个又在满口抱怨县里的齐大户家?唉,上差,实不相瞒,齐大户家中有人在京里做官,妥妥的乡绅人家,免税是国法所定。”
顾喟说:“国法免的是常税,如今要和瓦剌备战,他作为本地大户,捐输银子都是该当。”
张知县长吁短叹,最后说:“我不过区区一个七品知县,齐大户家里可有六部的员外郎!在县里更是盘根错节,按察使那里都有说得上话的人,哪个敢惹他们?捐输当然也捐输了,两百两银子意思了一下,又够个啥?”
不过是个员外郎。
顾喟嘬牙花子想:这种为富不仁的人家,和长山的顾家是差不多的。只要给我点时间,一定能找他一点错处,届时拿捏了问他要钱还是要命,管叫他服气地乖乖掏银子出来!
然而想归想,如果急着要催银,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去挑他的错。
于是再问张知县:“张知县,要救自家的急,只怕顾不得太多吧?俗话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难道张知县就没有把柄捏在手里?”
张知县瞠目结舌,半日才道:“容下官想一想……”
大概也是科举上来做官不久的,不敢触忤地方大户。顾喟有心教他点伎俩,但人家已经端茶送客了,大概率是自己还不熟,得不到信任。只能拱手告辞出去。
而张知县惊魂未定,倒也有点城府,叫信得过的长随来说:“你瞧瞧到这位顾大人的公馆里问一问,他背景如何?上头有没有人?肯不肯有肩胛担责任的?要是他自家是有能耐的,我倒不妨听他几句;要是拉大旗扯虎皮的,我也不能给他当枪使。”
长随打探了半日,回来回禀:“那位顾大人身边跟的几个兵卒说,顾大人是贬谪遣戍到固原的犯官,这趟是临时委派的差使。”
张知县怒道:“区区一个犯官,居然敢大模大样跟我喝茶!给我出馊主意!”
长随忙劝道:“太爷息怒!虽说是个犯官,但听说挺得吴指挥使和邓总兵的重用。原来在朝也是个名臣,扳倒了武首辅才发配到这里来的。”
张知县张着嘴,半晌道:“啊,我想起来了,邸报上是说过,人家嘴里也传过:就是那个相府女婿、探花郎顾喟吧?这……倒也不能太怠慢了……这种受过廷杖、扳倒过奸臣的人,朝野里都有名望,惹翻了他别叫人指摘我、给我留个恶名啊。”
他捻着胡子,想着该怎么处理平衡,怎么推掉责任,怎么让顾喟来做这个恶人。
却说顾喟,也在想着如何不动声色,利用张知县倒逼齐大户出银饷,既把征饷的差使办好,又不伤到百姓半分。
可惜想来想去,这都是急不得的事,要一举拿到可以掐到齐大户咽喉的事,才不会节外生枝、拉扯麻烦。
晚上睡在县城中公馆,比驿站中环境好多了。
但他满腹心事,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上眼,仿佛又回到送董清抒到静宁的那一天,舅舅董弘文一家,早早地就在静宁州的城门口等候。
顾喟下了马,把董清抒和侧寒扶下马车,舅妈崔氏先捂着嘴哭出声来,然后和女儿抱头痛哭。舅舅还掌得住些,一身布衣,身子佝偻,却跟十年前一样笑眯眯的很儒雅:“阿凭,不意今生还能见到你和清抒!快,回家坐坐,你舅妈今日特为杀了一只鸡!”
董弘文一家人对侧寒也特别好,嘘寒问暖的,那只鸡的鸡腿都先递到侧寒碗里:“孕妇怀娠,要格外多吃点,以后这里就是你自己家。我在静宁州也有些名气,稳婆和郎中提前帮你寻好,你安安心心等着生就是。”
顾喟始终不敢抬头,只闷着头扒饭。舅妈做的是老家江西的饭食,他吃得心中怆然。
特别是听到舅妈问董清抒:“儿啊,听说你被官卖落到蒋端手里,他……没怎么你吧?”
董清抒放下碗筷,放声痛哭。
顾喟心里酸楚,尤其觉得自己也是帮凶,顿时一口都吃不下了。
唯有侧寒,放下碗筷,抚了抚董清抒颤抖的肩背,说:“清抒姐,‘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往事过去,不必追怀,何况蒋端死在姐姐面前,多亏阿凭——”
她看了一眼愧疚满目的顾喟,又接着说:“只要人在,就好。”
董弘文急忙用胳膊肘捅了捅妻子:“可不是,过去心不可得。我们又不是读书读迂了的人家,女儿受我牵连,是我对不住女儿,便有任何事,我做爹爹的担着!我这么好一个女儿,把她嫁人我还舍不得哩!”
自然是心知女儿肯定早已失去贞洁,遭受无间地狱般的磨难。
那天,顾喟不敢应承他舅舅舅妈的苦苦挽留,说要忙公事,得赶下一个驿站。
唯只临别前,把侧寒叫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无语凝噎半晌才突兀说:“那张休书你收好了吧?”
“收好了。”
半日又问:“你爹爹还有一本手抄的《清官策》,叫你也读的,你带来了吧?”
“带来了。”
“那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一切小心,一路顺风。”
顾喟觉得实在不足心意,然而今日他情怯尤甚,看着侧寒,就如面对舅舅舅妈的问话一样,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说:“你好狠的心!”
此刻,他在散发着陌生味道的屋子里,泪沾枕巾,嘴里喃喃地骂她“好狠的心”。
知道这样才对她最好,可心里那种依恋和向往,在无人打扰的暗夜里凝重到坠入心腹深处,坠出酸酸的滋味来。
这辈子也没料到自己会栽得那么深。
直到早晨,那间带着一点点西北干燥的泥土味和炭烟味,以及若隐若现的腥膻味的屋子里,飘来一点淡淡的甜香。
他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努力睁开困酣的双眼,揉了又揉。
作者有话说:
(1)对饥寒的描写来自“丁戊奇荒”中阎敬铭上书朝廷的文字:“往来二三千里,目之所见,皆系鹄面鸠形;耳之所闻,无非男啼女哭。枯骸塞途,绕车而过,残喘呼救,望地而僵。”陕西“赤地千里,几不知禾稼为何物矣……饥民相率抢粮,甚而至于拦路纠抢,私立大纛,上书‘王法难犯,饥饿难当’八字。”(2)出自张居正《请蠲积逋以安民生疏》,然而可笑的是,张居正改革有利于朝,未必有利于民,虽然其中问题不是一两句话能讲清的。(3)朱元璋语录。——————————昨天玻璃心被小小的创了一下。虽然知道自己写这种历史风格的文是很不讨好读者的,但被没看过正文的人评价为“娇妻文”,还是大感冤枉。今天把自己哄好了,毕竟不可能所有人都喜欢嘛。小众要有小众的觉悟。写长点,弥补昨天的断更。
第194章 捧着她软软
顾喟穿着寝衣,在公馆的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疑心自己思念过甚,半梦半醒中出现了幻觉。
叹了口气坐回到床沿发呆,可过一会儿清醒透了,那股熟悉的甜香味还是飘进他的鼻端。他使劲嗅了嗅,又不甘心,拉开屋门,一阵风吹来,而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也一道映入眼帘。
他一时惊喜又讶异,不知说什么才好。捧着她软软凉凉的脸:“怎么……是你?”
侧寒袖着手,呼吸间就带着她特有的蜡梅般的甜香:“好冷,你穿这么点吗?不让我进去慢慢说?”
顾喟如梦初醒,急忙把她揽进门,唯恐她冻着,又把炭火盆翻了翻。回头见她已经坦然地把斗篷和风帽挂在屏风架上,露出一身朴素的蜜合色棉袄棉裙。
顾喟握住她的手埋怨道:“这么大寒的天,为何不好好地待在静宁州?路上不安全,我这里亦万一有风险。”
她嘴一撅:“不欢迎啊?怕我给你添麻烦啊?”
“当然不是。”他心里无比盼着与她的见面,但是理智上又无比担心,只能一口一口叹着气,“多事之秋,我怎么能不担心!我沿路都看见好多饥民随时准备抢劫一般,即便在县城里,我马上要做的事也有些危险……”
他皱起眉,想说送她离开,可又实在舍不得,捏捏她的脸颊,觉得她一直都是对自己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竟然难得还会这般撒娇,简直是意外的惊喜。
侧寒笑道:“你放心,我又不傻。”
她放下手中的小包袱,摘下斜挎的招文袋,才笑吟吟说:“我爹爹安排了总兵府的十个亲卫陪我过来的,他们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好手,说实话,比你带的固原的戍卒要更厉害——他们是管守备下属的,管守备特为吩咐要听‘恩公的话’。”
说完又抿嘴一笑:“猜猜管守备的恩公是谁?”
顾喟先以为必然是因为江名扬在邓云霆那里有足够的人脉,但随即一想想到了:“是……我在武选司时,为了帮季维练升千户,放了一个姓管的锦衣卫千户到地方上做守备的?”
侧寒点点头:“有因有果,际会因缘,你记得不错。他们有总兵府的公文,已经知会了县令,自安排了住处,我便来寻你。”
突然停下来,摸着肚子说:“啊呀,小宝宝在踢我。”
顾喟忙也摸她肚子帮着抚慰那个小东西,小家伙腿脚有力,踢得她肚皮都鼓起来一块。两个人一道喜笑,渐渐头也凑到一起。
侧寒低声说:“你舅舅、舅妈和清抒姐都对我很好。但他们在静宁州也就是普通人家。我现在身子有好多不方便的地方,也不好意思什么事都请人家帮忙,还是指使你方便。”
“要我做什么,只管说。”
“有时候提鞋跟费劲,弯腰捡东西也费劲,洗脚时倒水、擦脚也费劲……要是要剪个脚趾甲,更是费劲。”她声音越说越低,“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行,现在发现,人还是有脆弱、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顾喟喜悦中微带心酸,点点头说:“这些你都只管跟我说,我都能做。”
“我先想着到你公馆里吃早餐,现在饿了。”她娇憨地说。
顾喟忙道:“公馆里有供饭食,不过吃得不太好,我再去街上买些。”
县城街上尚有不少卖吃食的地方,但价格已经高涨了七八倍不止,且店家都是极其警觉的模样,不见现钱,绝不捧出食物。
顾喟在等待的间隙,心里也渐渐想明白,他岳父特为派总兵府的亲兵陪着侧寒来找他,一定是有所指教。
至于为什么非要等他先来,侧寒才来。顾喟推测,江名扬毕竟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迂阔直率的县衙主簿了,他在观察自己一路上的行止做派,再决定能不能信任这个女婿。
如此看来,自己暂时是合格的。
只不过沦落到也待别人试探的地步,顾喟不由苦笑了一下。
他带着丰盛的早餐回到公馆里,侧寒勤快,已经把他的屋子收拾了一番。那本《清官策》放在桌面,他已经看到的地方夹着一张小纸条。
“买这么多吃的!”她笑叹道,“这里粮价这么贵,花了不少钱吧?”
“我还有不少钱,你得多吃点,别亏待了你和咱们的孩子。”顾喟把早餐推过去,静静地看她先吃。
她香喷喷地吃了一个包子,看顾喟撑着下巴盯着看,便也塞了个包子给他:“别傻看,吃。”
“既然你不缺钱,也不用特意省给我吃。”看顾喟咬着包子,侧寒才问道,“听说你不肯让张知县刑逼农户来筹饷,但军饷又是必筹到不可的——你打算怎么办呢?”
顾喟说:“已经探到此县中至少有齐大户和赵大户两家,有钱有势,但为富不仁,不仅囤积居奇,而且趁此灾年兼并土地。我想,与其对小老百姓敲骨吸髓,不如直接‘吃大户’。
“但县令怕其权势,不敢轻举妄动。我怕是不怕他们,但这些大户家中也养着家丁,硬要动手,我这里仅有的几个人只怕不敌;而要找他们的罪过来威胁他们吐些钱出来,暂时风险最小,可是事态紧急,怕一时间很难细细调查出罪状来。
“我现在愁便愁在这里。”
侧寒笑道:“我爹爹的书中所写——你应该已经看到了——‘清官不惧权贵,但问是非。豪右恃财凌弱,鱼肉百姓,彼不义之财,昔取之于民,今还之于民,何悖于义?胁之以法,夺之以令,正合天理’,与你所说的是一个意思。”
“道理是这个道理。”顾喟大口啃了一口包子,“可过往那些罪行,他们肯定都已经在地方官这里摆平了,苦主们遭了横罪、受了胁迫,可能也拿了封口的银钱,现在贸然让他们再站出来翻案,大部分人只怕不敢。我这里倒容易打草惊蛇。”
侧寒点点头,从自己的招文袋里也取出一本手书的《清官策》,轻轻放在书桌上。
“我也在看,而且看完了。”
顾喟不知道她何意,征询地看了一眼。
“你看看嘛。”
“我也读完一遍了,写得确是酣畅淋漓,且于吏治颇有裨益、颇有妙法。”顾喟说,“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呀。”
侧寒用修长的食指指尖敲了敲她那本的封面。
顾喟看看她,又看看她敲的那本《清官策》,她笑意盈盈,目有深意,示意他再看她手指下的那本书。
顾喟再三看了看、比了比:她那本厚了一些。
他取过,先翻了前几页,内容一模一样,除了字迹不同。但翻到最后他发现不一样了,最后那好几篇他没有见过,而且也不再是写“道理”,变成了写“实例”。
再仔细看,这些实例均指向陕甘三边的某地、某时、某人、某事,俱是近十年发生的。
顾喟呼吸一滞,飞速浏览起来。
一目十行地很快找到了此地的“实例”,赵姓大户和齐姓大户都是家中有人做官,曾依附于武省身一党,因而在乡里也和土皇帝一样,为非作歹、只手遮天,连县令、知府都不敢把他们怎么样,偶有事案,都是遮掩了之。
但作为总兵幕僚的江名扬,本身有做过地方主簿吏员的敏锐,深通律例;又有总兵幕僚得天独厚的军情、民情消息网——三边地区,事实上手无兵权的总兵,必须有自己的渠道来掌控住地方和卫所,才能在真正需要用人和用钱的时候,不被地方和卫所掣肘。
顾喟看完,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侧寒看着他微微眯起的眼睛,问道:“怕不怕?”
“不怕,但是……”
“你不用担心我。”侧寒笑道,“你能对付首辅,还对付不了一个地方豪强?你有贤臣能吏的光环,有替国家征饷解救成王的旗号;我也有爹爹在邓镇台身边的背景,不拿出休书,我还是你的妻子。当然,你既只打算要钱,就不用把人逼到山穷水尽,两家大户自然不得不咬牙出饷银。”
顾喟点点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侧寒又笑道:“想夸夸我?但是一向嘴毒不会夸人?”
“你呀……”他皱眉笑道。
侧寒摆摆手:“停,停。我才不缺你一句夸,就像也从来不在乎你对我的贬损和打压。你多用脑子在对付那两家大户上吧。”
顾喟只能悻悻闭嘴。不过他也想:是啊,自己确实不会夸人。她这等女子,说“贤良”都不足以表达她的能干,勇气和智慧兼具,正气和机变共存,从不显山露水,也没有磅礴的野心与欲望,却在每一个重要的时刻能协助他力挽狂澜,又为他之后的名望铺平道路。
大概也唯有闭嘴,否则每一句夸赞的话都表达不出他的实心钦佩。
当顾喟气定神闲坐在齐大户的家中,与张知县一起,在齐家家主齐千秋面前喝茶时,胸有成竹的模样让齐千秋心里也忐忑不安。
“顾大人、张太爷,两位驾临寒舍,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齐千秋以退为进,先问道。
顾喟笑道:“听说齐家的三公子,在礼部做员外郎?”
“侥幸,侥幸。”
顾喟又笑道:“不知道都察院的齐广政——他是闽人——与贵府可有联宗?”
齐千秋道:“啊呀,那倒没有这样的机会。顾大人曾是京官么?那倒要请顾大人有机会替我们沟通一二。”
顾喟只是拉齐广政的虎皮来扯他的大旗,微微一笑,眼皮子一撩:“不过齐总宪是个正派的人,我当京官的时候与他交好,至今亦有书信往来,他总劝我不必为一时得失所累,若有立功,将来从三边之地回到京师也是大有机会的。
“这样正派的都御史,齐家如果自家身上不干净,只怕很难结交。”
他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这灾荒的年头,齐家喝的还是价值不菲的明前茶。
齐千秋自然已经色变了,看了惊吓的张知县一眼,对顾喟冷笑道:“怎么听顾大人这话,像是有骨头呢?顾大人有什么还是直说吧,我不像我儿子读书多,我听不大懂含沙射影呢。”
顾喟放下茶杯,昂然端坐,笑道:“朝廷缺军饷,而陕甘遭大灾。本官寻思着齐家深受皇恩,区区二百两捐输实在不足以体现官绅的身份地位。还请齐家再捐一点罢。”
齐千秋咬着后槽牙,死死看了顾喟一会儿、
面前这年轻人二十出头的俊朗相貌,但眸光极劲,面上显露出来的城府与狠劲,倒像是已经在宦海沉浮了几十年的模样。明明身在他齐家,这顾大人依然松弛地靠着椅背,仰面睥睨,势在必得。
齐千秋不欲得罪官府的人,不欲得罪自己不知深浅的人,想了想还是咽下了这口气,重新笑道:“那成,我齐家为报效朝廷,再捐银三百两!”
顾喟收了淡笑,换了一声冷笑:“齐老爷把朝廷当叫花子打发啊?”
作者有话说:
作者这段日子在调睡眠,如果晚上事情多没来得及写,也不像以前那样熬夜了,可能发表更新不那么准时。不过快完结了(啊,我期待快点写完……),大家包涵包涵吧。
第195章 而后伏在他
这位县城的大户齐千秋听得顾喟这话,登时勃然——他在地方上向来是地头蛇一样的人物,连县太爷都要礼让三分的,如何肯给这样一个军屯地方派来的小官拿捏!
所以他冷笑道:“朝廷做事,也要讲道理的。我们齐家素来守法,应缴之税一毫不差,平日里也积极造桥修路、造福地方百姓。捐输之事,已然有之,再要加派,我只能量力而为。顾大人要是硬逼,我们也只能请家里的读书子弟上奏朝廷来评评理了。”
顾喟亦笑起来,起身道:“行啊,守法的齐家。既然你们觉得自己守法,无懈可击,我倒也不妨瞧瞧有的事经不经得起阳光照一照。”
齐千秋的眼轮不由地抽搐了一下。
顾喟看见,却装看不见,对张知县道:“张太爷,走吧。”
齐千秋见他们离开了,好像边走边交头接耳,他咬牙切齿对身边小厮道:“出去听听,县太爷他们在悄悄说什么。”
少顷,小厮慌慌张张过来回报:“老爷!他们在商量派多少衙役、多少总兵府亲军、多少固原卫士卒来……来咱们府上……”
“来干什么?”齐千秋急不可耐吼道。
小厮咽了口唾沫:“好像说是……来抄没咱们府上的财产!”
齐千秋脸如猪肝色,好半天说:“他敢!”
小厮道:“那个姓顾的是个角色。县太爷战战兢兢的,他却笑容满面,掰着指头在和县太爷算计:若是捐输,顶了天也就是叫咱们家出三五万银子;要是抄没,说咱们家光良田就有一万五千多亩,还有一座钱铺、一座当铺、一个粮庄、一个铁器铺,还有六百多佃农与家奴,准保盆满钵满的。”
齐千秋先是一愣:“他怎么知道得门儿清?”
但又冷哼一声:“也要他有胆子来拿!他是个什么东西?还敢用朝廷的官军来抢掠不成?!”
“可是……”小厮小心地看了家主一眼,“那姓顾的颇知道我们家的家事,知道田亩上万,跨州连县俱是膏腴,十仅报其一于官,偷漏粮税不少;知道这里面还有隐占的军屯田——律法明文说,强占屯田、典卖屯田、不纳籽粒者,均可抄家流放。”
齐千秋倒抽一口凉气。
小厮又说:“还知道去岁家里小爷逼死佃农、强占其女的事;还知道灾荒初起时,老爷说家中没有余粮了,其实郊外有十座大仓,尽等着囤积居奇;还知道老爷汇兑给京里三爷八千两银子和口外好马、好玉给武首辅的事——说现在武首辅和他儿子贪贿罪极重,倒台后还要慢慢清算行贿结党的人,只教一锅端个干净……”
“别说了!”齐千秋一声断喝,面如土色,“带我的名帖,再带五百两的会票,悄悄请那个顾大人过来。”
顾喟没肯来,银子也没要,而且给的回话是:“你家老爷蓄家丁有两百多吧?本就是朝廷不许的,现在我岂不怕他‘淹’了我?虽则我是带朝廷钧命而来,但万一你家老爷是亡命之徒,到时候就算他给我抵命,我又难道上阎王那儿喊冤再回人间吗?另外不好意思,这点银子我还真看不上!”
齐千秋没奈何,又亲自到县衙门拜见。果然有了他们家的把柄,连张知县的腰杆子都直了许多。齐千秋讨价还价一番,好容易将五万两捐输压到了三万两现银,并开仓平价放五万石粮食赈灾。
县城里原来高出平年粮价七八倍的溢价,顿时在几天内平抑回正常略高的价格——老百姓能买得起粮吃了。
顾喟叫张盛趁价格低廉,买了肥鸡大鸭子,兴冲冲回公馆里:“阿侧,看!不仅你得好好补补,我们俩肚子里也没啥油水了——不用你烧,我和阿盛就行。”
“你也会做饭?”
“哼,小瞧我!”顾喟鼻子里一哼,“做饭又不是多难的事,我还学不会?你就等着吃现成的吧。”
他们俩在厨房忙活半天,炊烟袅袅的。
晚饭前,张盛先过来收拾饭桌,忍不住轻轻抱怨道:“人,也不需要什么都会嘛!挺好的鸡脯子,给炒糊了;挺好的老鸭汤,炖得齁咸;红烧鸡块,非说做的是浓油赤酱的江南风味,但我怀疑他把糖当盐放了……”
突然听见顾喟的脚步声,张盛一吐舌头转换话题:“爷今几个可真是吃辛苦了。”
侧寒看着黢黑而甜腻的红烧鸡块,尝了一口焦糊的白炒鸡脯,面色有点凝重。
顾喟不安地搓搓手,说:“多喝点汤吧,老鸭汤清火滋补的。”
殷勤地给她盛汤。
侧寒喝了一口,倒没张盛说的那样齁咸,但是寡淡得尝不出什么肉味。
张盛学着他主子嘴贱,笑着说:“阿侧姐,多喝汤,汤管够,一锅汤煮出三锅来!”
然后后脑勺被顾喟一巴掌狠狠拍了:“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侧寒笑了笑,转眼看到顾喟手指上包着布条,还小心翼翼藏在袖子里,她笑话他的话不忍出口,而说:“咱们顾大人是生平第一次做饭吧?我第一回做饭也做得惨不忍睹呢,姆妈笑了,但也都吃了。东西是好东西,啃窝窝头的日子都过过来的,肉怎么的都是好吃的。”
带头每一碗都大口吃,味道嘛,也还能吃。
晚上,张盛去自己屋里睡了,侧寒才对顾喟说:“你不是有创药吗?解开手上的布,我给你涂点药。”
见瞒不住,顾喟只能从袖子里伸出手,手指上包的布拆开,指头上几个刀印子渗着血。
“不疼。你别担心。”他抢先说。
侧寒嗔怪地横了他一眼:“是呢,比你屁股上挨廷杖的伤可轻多了。”
“你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侧寒笑道:“你不是说,这是‘虽辱身殿廷,而朝绅视之有若登仙,天下因是慕之’吗?怎么就不让我提呀?”
闺房之内,他尽可以跟她撒泼打滚,与她一道滚在床上,撒赖道:“因为给你一说,屁股也跟着疼了,你要不给我好好揉揉,我明日就疼得不能起床理军饷银子了。”
侧寒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却之不恭,伸手抚过去。
他轻轻抽气,肌肉一抖,然后闭目享受她温柔的掌心。
已经将养得摸不出什么伤痕了,而且这段时光他跟着军营里操练,骑马步行,肌肉又结实饱满了。
顾喟感觉她的手先或还敷衍,渐渐也带着些挑逗和享受的意味,从上至下,腰背与腿都被带过。力度时而如春风拂过,时而又如深耕细作。
他愈发煎熬,又只能煎熬。
小心地凑近回揽,低声调笑道:“我好不好?”
“当然不好。”
“不是……我这身段,好不好?”肌肉一绷,她手心所置的腰间顿时修短合度,硬且有弹性。
她叹口气:“再好,也写了休书了,又不是我的人了……”
他气得笑,再次滚到她怀里:“你把休书拿出来,我现在就吃了它。”
享受片时没有理智的时光,缠绵累了之后还是会讲些战友般的话。
“齐家还算识相,银子交出来充饷,开了粮仓平抑粮价。赵大户家呢?听说连坟地都要强买强卖的,更是可恶。”
顾喟道:“恶人自有恶人磨,他看齐家乖乖缴银开仓,却不肯学着点。我叫张知县把那几个抗税的农人放回去了。赵大户的产业在乡间,饥民投了匪帮,某一晚抢了他们家的祖宅,官府说他‘逼民造反,罪有余辜’。”
侧寒说:“不对啊,赵大户家不也有家丁百余人?倒打不过饥民?”
顾喟笑道:“那你猜固原的戍卒和邓总兵的亲军,这几天为什么那么兴高采烈的?”
“原来‘恶人磨’是指你这个恶人!”
饥民原是老实巴交的农户,饿到不行只能靠抢,但因缺乏有力的组织,也没有经验,抢不了高墙深院的富户。
戍卒和亲兵就不一样了,攻城略地本就是操练的基础,纵然平日懒散,到底是练过的。
穿上布衣,裹上头脸,对小小乡间大户家院一番筹谋,对这些武卒们而言再简单不过。很快就指挥着一群被赵大户压制已久的饥民,架梯掩门,靠门板和朴刀、锄头、镰刀等冲进了内院,暴打、暴砸、暴抢一番。
抢得赵大户家人哭天抢地,告官又无门,觉得不对劲又拿不出证据。
张知县只管手一摊,说“荒年谁又有办法呢?”让他们自认倒霉。
“所以咯,农户不用抗税了,这些武卒也‘吃饱了’,张县令一查案,又格外有些‘例规’——你道胥吏们为啥喜欢官司?就是其中各种敲诈勒索,能大捞一笔。”顾喟笑道,“也给张县令这个官场的雏儿上了一课。”
“没害人吧?”
“没有。特为吩咐的,谁要无辜害命、或胆敢做奸.淫之类遭天谴的坏事,我这里借邓总兵的王命旗牌斩了他。”顾喟安抚她的善心,“至于破财嘛,赵大户家本就是不义之财,价值几万银钱的细软、家什和粮食,换几百户百姓们能好好过个年,补上粮税,官民不是皆大欢喜?”
“日后朝中会不会清算来?”
顾喟这次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如今这位新君估计会清算的。所以,只能冒险换个人了。”
“啊?”
他捂住侧寒惊讶而张大的嘴:“嘘,嘘。我为什么要休了你,你明白了吧?”
他笑得有些苦,但也笃定:“这种事情,九死一生,比向武省身一家子复仇都难。但是,我记得你说过的、你爹爹写在《清官策》里的话:‘政非逞智之具,其用在济时’‘恤民者不矜智术,膏泽黎庶为重’,我的方法或许不符合古来君臣之道,但,只要是对的,就不惮做下去——为你,为我自己,更为万民。”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对不对?”他目光灼灼,最后说。
侧寒第一次如此喜爱他狂热自负的神情,主动送上一吻,而后伏在他胸前,声音瓮瓮从他胸腔里传来:“我愿意,生死相随。”
作者有话说:
被凝视的顾狗,美美地开屏。——————不会觉得我硬上价值吧?哈哈其实我大部分古代文里都有民本主义的价值观,最明显的是王药,其次是凤栖那对儿和杨寄那对儿。
第196章 好美的春雪
顾喟离开往下一处征饷时,自嘲地说:“这里的士绅估计恨死我了,大家路上小心些,别被石头砸了。”
“后悔了?”
“不后悔。”他看着身边的姑娘,笑道,“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让他们恨我吧。只要我浑家喜欢我就行了。”
“死相!”侧寒笑骂。
不过为安全起见,顾喟还是与她分开离城,出城的路上,他被几个熟面孔拦住,仔细一看是在县衙见到的那几个抗税的饥民。这几日大概吃上饭了,瘦虽然还瘦,脸上有了光,眼睛里有了神。
为首一个“扑通”跪在顾喟马前:“顾大人,我们跟你去从军!”
顾喟惊讶地愣怔了一会儿,才说:“各位请起。我是文臣,不管征兵的事,且我也负罪在身,越俎代庖征兵会给自己惹事。”
那些男儿们只能一路护送着他到城郊外很远,分别时又说:“顾大人,这里可能有些山匪,但你只要报出名号,大家都晓得你,都绝不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