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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未晏斋 25446 字 13天前

第181章 咱们要抓紧

第二天,雪停了,但天空依然阴霾一片,好像还要再下雪似的。雪后又格外冷,屋子里燃着银螺炭也依然让人觉得寒意绵绵。

朱立坤把两只手都缩在袖子里,人很没劲。

早餐是面食,味道很好,就是吃多了犯困,他身边的小太监见他蜷在椅子里好像在打盹儿,也都蹑手蹑脚的,生怕扰到他。

“明儿该出发了。”几个小太监在外头私语,“行李得收拾了吧?”

“这样的鬼天气,好像又要下雪了,明儿能是好天么?路上好走么?”

“别说下雪了,下刀子也得走啊,不及时到地方咱们得挨处罚。”

顾喟穿一身布面棉袄,臃肿的模样走过来,指挥几个带来的工匠进屋量幔帐的尺寸和椅袱的尺寸。

小太监道:“明儿我们就出发了,不麻烦更换了吧。”

里头突然传出来朱立坤的声音:“怎么的,我今儿不是还得住一白天一夜么?你们就那么盼着我住得不舒服啊?”

“不是,王爷……”小太监在外头就躬着身子说,“万岁爷吩咐的,就藩不麻烦地方。”

“爷怎么就麻烦地方了?!”

朱立坤披着厚氅衣,刷地拉开门,突然不犯困了似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们换个现成的幔帐和椅袱,又不要他们现做,爷不配用是么?!”

那小太监还待说什么,朱立坤本就一头恼火,顿时一巴掌扇过去,扇完还说:“告去!告去!告爷扇你了!”

那小太监当然不敢说什么了,捂着脸一副委屈形容儿——他们当然是要把朱立坤的一举一动告发给皇帝的,但是主子打奴才,天经地义的事,告了也白搭。

顾喟忙过来打圆场:“殿下,别急,他们担心麻烦了卫所里——实则不麻烦的。里头要量下尺寸,怕有落灰,要不六爷就到厨房看看中午想吃些什么,叫厨子给爷做——这也不麻烦的,都是有什么做什么,卫所里供应殿下粮食和肉本就是应该的。”

他把气呼呼的朱立坤哄出去了,小太监心存感激,几个人你推我我推你,大概不愿这会子跟去厨房伺候,生恐会再次遭遇这位爷的坏脾气。

恰恰顾喟也说:“几位中贵人,可否麻烦你们在里面掌掌眼,爷喜欢什么颜色、什么质地、什么花纹的摆设,我也不知道呢。”

小太监寻思着,这是陌生地界,厨房里无非是些伙头兵或厨役,就让成王去散散心也没妨碍。于是都留在了屋子里,看着顾喟咋咋呼呼指挥着量尺寸、选布料,还热情地让他们来做主。几个人也便讨论起幔帐的花色来。

朱立坤到了厨下,迎面就看见侧寒在等他。

厨房边有个小梢间,放了些腊肉、腌菜之类的,侧寒嘴上大声说:“殿下挑一挑,喜欢吃什么。”一边悄悄关了门,低声说:“六爷放心,外头厨役都是熟悉的本地人,也不晓得什么,正忙着,不会兜揽其他事情;若有人走近这里,门上会以‘厨房重地’为名先查验一番,动静大,咱们这里能听见。”

朱立坤点点头,也算是“他乡遇故知”,益发有种委屈感和无力感漫上心头似的,旁边有个坐墩,他便一屁股坐上去,撑着膝盖抱着头,好半天长叹一声:“我可真是太倒霉了!”

侧寒同情地望着他:“是呢,分封到这个地界,苦是苦得来。但是如今也只能往前看,人生在世不称意,总得自己给自己找寻些意义。”

朱立坤无法责难她不懂自己的苦——她随顾喟发遣而来,苦日子比他过得还早。女人家怀孕是辛苦的事,却在这样的地方劳作不息,在朱立坤心中是无法想象的艰难。

他声音带着些哽咽:“日子艰苦也就罢了……自三哥登基,只对我好了一个月……我娘亲,莫名其妙地就‘自愿从大行皇帝于地下’去了;我舅舅,莫名其妙地革除了在京的一切实职,留了个空爵位到宣府那个穷地方筹办军饷去了;就连陈大伴,也莫名其妙地去父皇陵寝守陵去了……”

他捂着脸,从来没经历过那么多磨难,身边的人或死或贬,他本来就没几根羽翼,现在更是被剪除得一干二净。他的皇帝哥哥是有多恨他、多恨这些人啊!

侧寒看他指缝里渗出来的泪水,觉得他也不过是个大孩子,一向娇生惯养的,遇到事情完全扛不住。

她递过去一块干净手帕,和声细气地劝慰道:“六爷,真是不容易极了。劝你想开,也是‘事非经过不知难’,只是如今不往前方看,也没有其他排解的法子。”

朱立坤控诉道:“我哪还有什么‘前方’!我一辈子就这么完了,要在海原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蹲着了,不知道会不会过几年‘熬不住’,就殁了——他就高兴了——可我没招惹他呀!”

侧寒只能暗叹:帝王家啊,最是怀璧其罪。朱立坤确实没啥野心,可是他曾经是三皇子最大的竞争对手啊!他的娘亲闫贵妃、舅舅闫师礼,以及与闫贵妃关系好的陈鲸,都想着法子要推他上位的。朱立垣除了年岁占长,其他哪一项都比不上他,新君在继位前曾经那些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日子,大大咧咧被宠爱着的朱立坤也体会不到啊。

朱立坤哭了一会儿,才听见侧寒说:“六爷可别这么想,这里是边关,苦是苦些,若要做出些意义,也不是做不到的。一路上六爷也看见旱灾给百姓带来的灾难了,你是王爷,虽然军权和地方政务都不许碰分毫,但做些善事,赈济百姓、组织救援,都是能做的事。”

“我做这些事做什么?有什么用?!”

他和顾喟一样,骨子里不把老百姓当回事。

侧寒知道这些人的一般德性,也只能跟他们谈利益,不能跟他们谈道德,于是说:“民犹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皇上怕和瓦剌打仗打不过,在三边加饷,弄得民怨沸腾。王爷虽然不宜故意在民间卖好儿,但做些有用的实事,让大家伙儿觉得你是个有担当的好王爷,现在或许看不出什么作用,但就和我们家顾大人似的,在某一天,上头突然发现民心难破,这便是给你自个儿加了一道盾牌般的防护,要明着加罪都很难。”

朱立坤听进去了。

顾喟就因为在徐州和淮安的赈济、修堤,赢得了民间极高的声望。

朱立垣最后想为岳父报仇,却没办法直接加以刑责——顾喟之前被绑缚西市陪斩时,百姓哭声雷动,民心如潮谁敢阻挡!他只能阴暗地用“致妻自尽”的借口打他一顿廷杖,却也没有能打死,因为陈鲸在最后时刻矫诏保了他一把。

现在陈鲸虽无宫内掌印批红之权了,却又因对顾喟的扶助,在朝廷清流的看法里又不同了,从“权宦”而成了“义宦”。皇帝要杀太监本来是易如反掌的事,却也不敢轻易杀了,改为守陵,好歹陈鲸的命也是保住了。

“我那哥哥,到底才头一年当皇帝。”朱立坤终于说,“还是注重名声的。我懂了。”

他从坐墩上站起身,看了看一排食材,叹口气说:“确实,一路过来,进入甘肃地界便见天灾人祸,已经旱成那样颗粒无收的惨况,官吏们犹自要收税、加饷,真是把百姓往绝处逼。我还嫌路上吃得不好,真是不知民瘼了。”

侧寒笑道:“六爷有这个心,就很好了。京里的皇上不懂,你却懂了民瘼。好在固原卫吃食足够供奉。六爷只要不想着吃山珍海味,不想着吃龙肝凤髓,这些肉、面食、点心,还是管够呢。”

朱立坤终于笑起来:“不错,一路上吃得太差,心情都变糟了。你还是拿出本事来,给我安排些好吃的。”

“行!”侧寒爽朗答应,然后看着朱立坤指到的原材料,点点头,“我这就安排厨房里做起来!”

朱立坤回住处,顾喟果然已经带着人把布置重新安排了:一色爽洁大方的青蓝色幔帐和椅袱,素绢光泽柔和,边缘用回纹锁边。书桌上摆着松树盆景,文房都是瓷或石,连炭盆上都加了松枝和橘皮,满屋清香却不奢靡。

住处舒服了,午餐也吃得朱立坤心头舒服,咀嚼每一块肉的时候,他都想着侧寒的话……也想着她清丽的脸和爽利大方的仪态。

可惜却已经有了顾喟的孩子,肚子都那么大了。

自己还是被顾喟他骗了。

朱立坤赶紧喝了口汤,晃了晃脑子,把这些邪念晃出去。

想到又要离开固原,前往海原,也许又要陷入没什么好吃的境地里,他实在不愿意走,饭后又开始独自长吁短叹起来。

而回到自家屋子里的侧寒,拨了拨炭火盆,把好吃的摆上桌子:“今天沾光,你也吃点好的。”

顾喟洗了手,看了看桌上,坐下提起筷子笑道:“果然是‘厨子不偷,五谷不收’,我沾你光了。”

“不会说话就别吃。”他妻子一把把他面前一盘羊肉撤掉。

他的筷子空悬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只能转弯夹了一筷子酸菜,摇摇头说:“可悲可悲,驯狗还得给几块肉呢,我在家连狗都不如。”

侧寒斜眸笑道:“你这嘴贱的花头,我可看得透了。我可不是武曼容,被你的假模假式拿捏得死都离不开你。”

她吃了两块羊肉,还是叹了口气:“你们这种人哪,都是算计利益,并无多少真心。”

“谁说的!我对你是一片真心。”顾喟看那白切羊肉带着皮冻,蘸上蒜蓉酱油,实在是很香的模样,“唉,好像有一阵没吃上肉了,好馋啊……”

侧寒抬眸看了他一眼,等他的表演。

他继续:“不过我不吃也没关系,毕竟——”

“‘毕竟我多吃一块,你就少吃一块。还是你多吃一点,我再饿也能忍。’是你想说的对吧?”侧寒学着他的语气腔调,似笑不笑斜乜着,“少跟我卖惨,别想我同情你演的戏。爱吃吃,手伸长点什么菜你都够得着;不爱吃别吃,我也不缺这一块肉吃,才不受你的恩惠呢。”

筷子在桌上墩两下,墩齐了继续夹羊肉蘸蒜泥酱油,吃得那叫一个欢。

顾喟眼见再跟她斗心思,这羊肉是真要没了,赶紧起身伸长了胳膊,抢了两片肉塞嘴里。

不过也就抢了两片。她还有三个多月要生了,肚子里的孩子正是长得快的时候,确实该她多吃点好的。

他低头吃面片汤,炖羊骨的汤很浓稠,撒了芫荽籽和白胡椒,面片汤也很得味。

突然一筷子羊肉塞进他嘴里,抬眼见侧寒仍是似笑不笑的表情,爱意不爱在嘴上彰显,但眼睛里都有。

他靠言语拿捏不住她分毫,但他付出的每一点其实她也都懂。

顾喟时常也因此自愧:不自觉间就爱用言语控制人心这毛病,在她面前确实得改改了。

吃完一起拾掇碗筷,侧寒把今日听朱立坤说的京里的消息转述给顾喟。

最后叹口气说:“这位新皇上看来行事还挺狠的:闫贵妃这‘殉夫’,不大可能是自愿;成王分封到海原,也显见得是私愤;陈太监和闫侯爷,一个个都办了——这才登基不到半年,已经忍不住开始下手了啊。”

温馨的神色在顾喟脸上消失了,他擦净手里最后一个碗,然后说:“他在做肃王的时候,只赖有老丈人家扶持他,胆战心惊的日子过多了,满心都是不安。现在当然要把曾经让他不安的因素一个个都拔除掉才能放心,否则就如卧榻之边有人酣睡。”

“但是毕竟下手太急了,也太狠了。”他缓缓摇摇头,“虽然他是皇帝,可也并非没有制衡他的法子——自古君权、兵权、相权与清流的话语之权,都是争斗不息、此消彼长的,当了皇帝,也未必都能生杀予夺。”

侧寒看着他:“你……”

他急忙笑着劝慰:“我只是一说,你担心什么?我现在生活虽苦,心里美快呢。”

擦净手,把她一揽:“只有三个多月了啊,咱们要抓紧了,不然,后三个月又不行,坐月子时又不行,哪个好人打熬得住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顾喟眸光一

在这样的寒夜,屋子里格外温暖,棉布的被褥,比丝绸的还轻盈爽滑。

被浪翻腾,满帐的暧昧气息,连着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固原的日子,比之前在繁华的江南、京城……哪一处都要更好。

顾喟最后吻着侧寒的肩头,帮她系上主腰的带子,虽然疲倦,还是忍不住抚过她身上每一处肌肤,在她耳边不断地呢喃轻语。

她带着薄汗,双臂因为太热而伸出被窝,长睫阖着,嗯嗯嗯地应付着他满嘴的情话,很快就睡着了。

真好!

顾喟想着,但仍觉得固原还是太苦了,他不能让自己的浑家一辈子待在这里,不想她细腻白润的肌肤变得本地婆姨一般粗糙黑黄。

他半坐起身,捉着她一双玉臂,轻吻了几下,塞进被窝里,又把肩头掖好,怕她着凉。然后自己才倒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京里的很多情形不会写在邸报上,固原除了军情,消息也不会都流传到京里。

侧寒从朱立坤那里听到的消息都是其他渠道没有的。顾喟可以分析出来,新君朱立垣虽然成了一国之君,但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还在左右他的恐惧心——面对恐惧,帝王通常会培植自己的势力,拔除不属于自己的人,把周边清理一净才能放心。

他顾喟此时只是小虾米,不会入皇帝的眼,但朱立坤不一样,他是皇帝法统上最大的竞争者,但皇帝通常又不敢落下“屠弟”的名声,怕为万世指摘,所以他处置朱立坤一定会找合适的借口与方法,使得杀人于无懈可击之处。

所以,朱立坤被分封海原,让他身体受苦还不是主要目的。

顾喟双目炯炯,固原、海原都是边关之地,虽然有十余年没有战事了,可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来这么一场两场大战小战,届时成王殁于乱军之中,皇帝只消举哀时哭两嗓子,说几句好听的,便又得了孝悌的名声,又除掉了唯一的弟弟了。

第二天顾喟很早起床,拿起他一直带着的长剑,剑有好久没磨,剑刃已经不锋利了。廷杖之后,他总觉得自己腿上的筋络好像不太抻得直,伤处在阴雨天也会痛,所以也很久没有练剑了。

今天重新抚过剑锋,依然能听见“铮铮”之声,隐隐的青色寒光从表层的灰暗中透出来。

他手腕甩动,剑锋闪成一朵银花。

他开门,吸了一口寒冽的空气。天空阴霾,层云低垂,风过而云流,如灰色的浪涛卷过整个天宇。一点灰白的太阳努力露出一点光,给东边的天空带来一点淡淡的橙黄色霞光。

地上被冰雪封着,他用剑尖在地上的冰面划出纵横交错的痕迹,然后踩上去,凝神感受脚下的冻土。

起舞时,每一步都要踩稳,核心要收紧,控制住全身的力道。皮靴底会打滑,但控制得当反而会让他的身形更加矫捷。

钝刃仍然可以把院子里的松树皮砍出一道道痕迹。

他凝神聚气,疼痛没有影响他,筋骨好像也舒展开了。他是固原山岭间的铁松,贫瘠的土地也能滋长出他的野心和力量。

他还是他,满怀仇恨的司空凭再次找到他的目标,并会为此一往无前。

天大亮时,那灰白的太阳终究还是没能冲破层云,卷起的云层越来越厚,整片天空都成了铅灰色。又过了一会儿,雪片落下来,越来越大,毫无征兆的便是一场暴雪。

应卯的戍卒们操练时怨天尤人,单薄破烂的羊皮袄搪不住风雪的寒冷。

吴宝驹皱着眉在行辕里骂人,烤着炭火仍然觉得手指和脚趾冻得发痛。

顾喟依然穿着文士的棉袍子,从风雪里走进来时眉眼漆黑如点墨。

“指挥使,”他拱拱手说,“雪太大了,成王在公馆里发脾气,说这个时候赶路就是害他去死,说什么都要住到雪小些才肯走。几个太监劝不住,大概也确实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叫卑职来问问指挥使大人,能不能再住两天?”

吴宝驹嘬牙花子为难。

确实,这鬼天气实在不方便出行,路上也有风险。但要再招待成王几天,吴宝驹也有些犯怵,生恐照顾得不好自己会落埋怨,更怕不合规矩,他倒添了“佞幸亲王”的罪过。

顾喟看出他的心思,说:“吴指挥使,卑职看成王其实就重口吃的,并不难伺候。与其硬劝了他上路,要是遇上什么风险,上头势必要找背黑锅的人……”

吴宝驹一听,不错,成王不走,他不过是受申饬;要是走了却出事了,就是大罪。这锅要是背上了,简直没处说理去。亲王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难伺候嘛……

他看了看顾喟:这小子人谦恭,会来事儿,从上到下都能服侍得妥妥帖帖,看起来也正夹着尾巴做人。伺候那个小爷脾气十足的成王,也是刚刚好;就算伺候得不好,自己打罚顾喟一顿,不也就给成王出气了?

盘算好,吴宝驹慈和地对顾喟说:“是呢,这鬼天气着实糟糕,咱们也不能不顾成王殿下的安全。不过天气这样,我这里也忙,得格外修缮城里城外的防务工程,还得把那些兔崽子们安抚好,别闹出哗变来。要不……成王那里,就辛苦你去照顾?”

顾喟为难了片刻,在吴宝驹再三保证物资绝不慢待的前提下,拱拱手答应了下来。

朱立坤那里的太监们也在左右为难,劝着走吧,他们也不想在风雪天里受这个罪;不劝吧,也怕失期。

亦是顾喟过去劝说:“各位中贵人大概没见过西北山里的白毛风,春秋天遇上了都能冻死人。何况这样的大雪天,脚趾头冻坏死而脱落都是常事。两害相权取其轻,大家犯不着遭这个罪。即便有期限,海原那里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不然要是皇上怪罪没有照顾好他弟弟,大家伙儿不都得落不是?”

“实在不放心,我以吴指挥使的名义给海原卫那里写一封信说明情况。盖上大印,任谁不能再说什么了。”

说起来“下刀子也得走”,真下刀子谁敢走!

大家想一想确实如此,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朱立坤虽然心情一直不好,但是在固原住得舒服、吃得惬意,肯定比在雪野里奔波要好得多。总算没再闹腾。

没想到这场雪一下就是五六天,而且看天色和风向,有经验的当地老兵说:“只怕还要再下五六天。”

朱立坤现在遇到的最大难题是“无聊”,身边有几个太监,有委派的王府长史,都是刚刚才认识不久的,都是无趣之人。

他只能抓住顾喟前来的时候,找着聊聊天。

但顾喟是罪臣,又是朱立垣忌惮的人,也不敢与他过多交流,怕被一状告到京里,多也是敷衍几句。

朱立坤终于无聊得口不择言:“几本书我也看腻了,说话的人都钳着嘴似的!没意思!顾子然,你既然老是‘有事’,本王也不为难你,你叫你浑家来与我说说话吧,她还挺能说会道的。”

顾喟眸光一沉,直接回绝道:“殿下,这不大好,男女有别,罪臣好歹也是个读书人出身,这点子脸还是要的。”

朱立坤把椅子扶手一拍:“顾喟,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就是找个人说说话,你浑家肚子都那么大了,我好歹是个亲王,我至于吗我?!”

几个小太监过来和稀泥。

顾喟笑笑道:“罪臣晓得,成王殿下尚未娶亲就就藩来了——毕竟两重孝在身,虽说名义上国丧已经出了孝期,但心里肯定不能违背孝道。各位中贵人陪殿下打打双陆或玩玩投壶之类游戏,免得殿下心里不痛快。”

朱立坤眨巴眨巴眼。他理应知道顾喟能扳倒武夔,是个有手段也有钢骨的人,只是因为从没见过他话里带骨头的这一面,一直仍留着这个人善逢迎、会伏低做小、没啥道德底线的印象。所以现在被怼得嘿然而已,无话回驳。

“殿下这里没什么事,罪臣就告退了。”

这目中无人的样子,朱立坤简直要给他气哭了,等顾喟一退出去,他就从椅子上蹦起来开始嚷嚷:“我不待这儿了!谁他妈都能给我气受!走走走,去海原!横竖就是个死,死路上也比死这里强!”

几个小太监慌得急忙来按着暴跳如雷的主子:“成王爷,可不能够!今儿雪下得格外大,真要在路上冻掉耳朵、冻掉两根脚趾头,奴婢们可怎么交代啊!”

“死了更好!”朱立坤嚷嚷着,“谁都不想我活着!我还活着干嘛?!我也给先帝爷殉葬去,我自愿的!我要去找我娘……”嘴一撇,哭了。

两个长史也赶了过来,正看见这位爷蹲在地上哭,口不择言说的都是不该说的话。不过,想想他也就是个十六七的半大孩子,也没有成亲,也给闫贵妃宠成了个活宝,这孩子这么多天郁结在心的痛苦,哭一哭发作出来也好。

他们只能哄:“那个罪臣太不像话了,我们去和吴指挥使说,狠狠打他一顿军棍给王爷出气!”

“他才挨廷杖的人,怎么能再挨军棍?”朱立坤抹着眼泪,“我打了他,说出去又是我的不是——他可是有名的贤臣和能吏——就是吴宝驹不好,偏叫他来伺候!……”

唯一止住他哭声的,是厨房的杂役在门上战战兢兢问:“顾家娘子指点下做的午膳已经做好了,请问王爷什么时候开饭?有几道小炒正有锅气,耽误了就不好吃了。”

朱立坤收了泪,抽噎道:“先吃饭。”

毕竟,过了固原,有没有口能吃舒服的饭,可就难说了。

吃完饭,肚子里满意了,心里还有些不舒服。

小太监问:“要不,以赏赐厨下人等的名义,把小厨娘叫过来?那个顾经历芝麻绿豆大的官,真叫了他娘子,他肯定也不敢说什么的。”

朱立坤还是要脸的,哼了一声道:“他浑家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大美人,我只是想说说话,他还挤兑我!谁受他的气!不见,也不赏!”

看看外面风雪还很大,又特为要作一下:“收拾东西,马上就走,离开固原!”

慌得小太监忙劝:“六爷,可不能够,天气可太坏了,咱们的东西也没那么快收拾好的。”

朱立坤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越是明知道不该走,反而更要走——以往把闫贵妃气得抹眼泪,就是这样气的。

他气哼哼道:“我不管!我在这儿要憋屈死了!你们不让我走,我就自己走!你们告去吧!老子什么都不怕!”

这小小的“老子”扯过一件狐皮斗篷往身上一披,假模假式地真拉开门冲到外头,外头的风雪顿时把他呛得呼吸不得,但少年郎的心态,越难越要上,越上才越有发难的资本。所以大声喊:“带本王的马!”

哪个敢给他带马?

他气哼哼把头一低,把风帽裹紧,朝雪地里冲出去。马厩就在后门,朱立坤解开马缰绳,给了拦阻他的人一皮鞭,抢过马缰,真个骑上去跑起来。

长史和小太监们吓坏了,可上前拦时都要挨鞭子抽,一时没拦得住,在后面喊了几声,便见朱立坤的身影没入风雪驰道里。他们心胆俱裂,一叠连声乱喊:“快快快!备马!备车!跟上王爷!”

朱立坤吃了热汤热饭,裹着狐肷衣袍,一时不觉得冷,只觉得雪大。

固原城墙虽厚,但守城的士兵给这闯过来的王爷弄傻了,瞧着王府的令牌还在琢磨是不是真货,一时没顾得上紧急关闭城门,也没顾得上拦阻他的马。

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他一人一骑冲出了城门,后面又见连滚带爬的一队人跟来,牵着马、带着车,嚷嚷不已,走近了才听见,他们在怒吼:“你们想死吗?!怎么把成王殿下放出去了?!”

这些戍卒都是老兵油子了,谁都不怕,顿时回骂道:“他是亲王,哪个敢拦他?你们又是做什么吃的?还来骂我们?”

成王府的人顾不上吵架,急得没法,只能出城继续追。

飞驰的马在积雪而不结冰的马道上速度极快,朱立坤感受着耳边呼呼的风声,倒也有些快意,驰出须弥山地界,阻挡大风的山势弱了,面前是一片极其开阔的旷野,远处隐隐可见烽燧台,被雪云压得凝固在半空中一般,荒草上全覆盖着厚雪,路似乎都被隐没了。

朱立坤这才觉得寒气顺着帽子缝钻进来,袖口的长狐毛出锋好像也搪不住寒冷了,两只脚踩在马镫里似乎没有了知觉。

没有图,看不清路,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去海原。

刚刚一番作,应该可以到此为止了。若要摆摆架势,可以等追他的人赶上来,自己再翻个白眼,说几句风凉话,才算敲打了这帮子家伙。

但等了一会儿,仍不见这些人赶来。

朱立坤在心里骂这些家伙怎么骑马骑得这么慢!

他百无聊赖地圈马绕了几圈。骑马时身体是绷紧发热的,但是手足越来越冷,鼻子耳朵也冻得发痛。他真怕自己耳朵脚趾被冻掉了,于是决定还是厚着脸皮自己先回转吧。

突然,他看见商道上好像有人过来,速度好像还不慢。

难不成这会儿还有商人在运输货物、做生意?为了赚钱真肯吃辛苦啊!

他看了片刻,那些身影是骑马飞驰的人,很快就几乎能看清衣装了。

朱立坤突然倒抽一口凉气,叫了声“了不得!”,拼命地扯着缰绳、打着马臀。身下骏马被他打得受不住,“咴咴”嘶鸣几声,动作比以往慢多了。

好容易马圈过来,一根箭带着风声从他耳边擦过。

他的狐皮风帽绽开一边,他冻得发紫的耳朵“嘶”地一响,好像也裂开了,却不痛。朱立坤伸手摸了摸耳朵,才看到手上都是鲜血。

他腿脚发软,而本能地一夹马腹,马此刻又飞驰起来。

一根箭,连着一根箭,落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噗噗”坠入雪地里。

作者有话说:

任性的六皇子,看在他还是个孩子,并且在这一卷中会关联重大情节的份儿上,大家笑笑他就行了,别批判这个中学生的清蠢了。

第183章 他掐指算着

人在最紧张的时刻,能爆发出绝大的力量和勇气。

朱立坤此刻用上了自己的一切注意力控制着马匹,只顾往来路飞驰。

行到远远看得见城门的地方,才看见风雪里缓慢前行的成王府长史和太监,朱立坤心里骂了一句,不过总算情绪安定些了,疾驰过去,向后看了一眼,连珠炮一般说:“快!后面有瓦剌人劫掠!快回城里!汇报吴指挥使!”

大家看见朱立坤半边脸抹着血的模样,也吓呆了,但是又大不放心这个少年郎的话,对视了片刻后,说:“要么,派个人去瞧瞧,其他人陪王爷回城?”

朱立坤已经吓得半死,随他们安排谁去瞧瞧,他自己只管再把马一拎:“我不跟你们废话了,不想死的跟上我!”自顾自先往回赶。

进了城,亲眼看着城门锁闭,朱立坤怦怦乱跳的心才平复多了,也才感觉到右耳钻心的疼痛。

吴宝驹听了手下的禀报,也吓得蹦了起来,匆匆来迎接朱立坤,看着他半边脸的血,顿时舌头都木了,好半日才问:“怎……怎么回事?”

朱立坤没好意思说他跟长史他们无理取闹、离家出走的事,只说:“想着要出城看看路况怎么样,哪晓得道上遇到了瓦剌人,朝我放了好多箭,幸好我跑得快,只射中了我耳朵一箭——咝,这可太险了!”

“瓦剌人?放箭?”吴宝驹在固原待了很久,其实也没有遭遇过大的战事,不过与瓦剌人的交道还是打过不少,眨巴着眼睛几乎不信,“王爷确定是瓦剌人放的箭?”

朱立坤说:“那一身打扮,就是瓦剌士兵的装束:铁甲、铁盔、高皮靴子,大饼脸子,梳两根发辫。我在先帝那里看到过图画的。”

“瓦剌人也不都是大饼脸子……”

“甭管脸像不像大饼。”朱立坤怒道,“人家射了我一箭,我耳朵都开花了!难不成也是我编了来骗你?是我给自己耳朵拉一刀的?我有什么好处?!”

吴宝驹忙低声下气哄他:“不是,不是,王爷误会卑职了。若瓦剌人胆敢越境过来放箭,那不是小事,臣也得立即上报朝廷。”

又赶紧唤人来给朱立坤看伤、治伤。

成王府那个留在城外的太监,一直没有回来,朱立坤并不紧张这个人,但仍然担心这件事,在屋子里打转转:“糟了,糟了,一去就没回来。天都那么黑了,几个时辰走也走回来了。我看就是遇到瓦剌人了,唉,他凶多吉少了……”

愁得饭都吃不下去。

他的长史无奈,派人找了顾喟:“王爷吓得连饭都不肯吃了,你浑家能不能露个面,做点好吃的抚慰一下王爷。咱王爷就认这一口。”

顾喟微微蹙眉,问了情况才说:“行吧。我浑家怀着身子,这么晚了原本是要睡觉的。看在王爷的面子上,让她起身去一回,不过,我也要陪着——大晚上的了。”

朱立坤正裹着条毯子,缩着腿坐在椅子上抱着自己个儿的身子,似乎还在瑟瑟发抖中。顾喟见他耳朵包扎着,脸色惨白的,又可怜又好笑。

他过去行礼道:“六殿下,还好吧?”

朱立坤含怨地瞥了顾喟一眼。想要怪他,但细想想又怪不得他,只能颓丧地摇摇头:“一点也不好。”

顾喟也绝不把事往自己身上兜揽,只淡淡道:“阿侧已经到厨下了,这会子晚了,细致的大菜来不及做了,给六爷炒个饭,现成的羊肉汤里煮点馍馍,这些温热的食物能缓解心慌焦躁。”

朱立坤点了点头,好像听说是阿侧主厨,就有了点点胃口。

顾喟看他幽怨的模样,故意又说:“罪臣略懂岐黄之道,要不给六爷把把脉,看看是不是吓得伤到了心脉?”

朱立坤伸出手腕给他。

顾喟装模作样三根手指按在他寸关尺上,闭目凝神了一会儿说:“殿下那股畏惧之气凝结在胸中,不化解开只怕不行。”

“用点什么药呢?”王府长史担忧地问。

顾喟摇摇头:“化解气郁,用药是中策,上策是亲自抒发化解。恐惧的事会影响入眠、影响用餐,久之对身体伤害极大。”

他眼角余光能看到王府的长史和太监似乎对朱立坤的健康并没有那么关心,只是恐惧他遭遇意外——一个是天命难测,一个却是职责所在。他揣摩人心的本领高明,已经猜测出一些缘由来,于是说:“六殿下,心里的恐惧,能不能再和下官复述一遍?”

朱立坤想说,却见顾喟使来的眼色,是在示意他不要说。

他愣了一下,见顾喟垂下眼睑,又瞥向左右,小伙子脑瓜子还是好使的,顿时明白意思了。

恹恹地说:“此事不宜太多人与闻——你们下去吧,顾大人是本地文官,我与他单独说,万一涉及军情,他要汇报给吴指挥使的,你们却不宜听闻。”

大家也只当朱立坤今日闹小孩子脾气的事怕别人笑话,只要顾喟能哄住他就好,所以一时也没有多想,便都退了出去。

顾喟亲自关上了门,才问:“臣说了句谎话——臣其实不会医术——但要有个单独说话的机会。听吴指挥使说,六爷的伤是瓦剌人所致?”

朱立坤捂了捂受伤的耳朵,点了点头。

“瓦剌人特为穿了身铁甲?但商道上没有几个人来?”

“六七个人吧。”朱立坤说,“全副武装的,手里有弓箭,冲着我就射箭。会不会是怕我发现他们要入侵,想杀人灭口?”

顾喟摇头:“有些奇怪。固原虽是边陲,但不是直接的沙场所在之处,石门关更远处另是守军的烽燧所在。”

“会不会是守烽燧的士兵看雪大,马虎大意了,不小心把人放进来了?”

顾喟继续摇头:“如果这几个人是斥候,理应穿最不显眼的衣装,为何要故意让你一看就知道他们是瓦剌人?如果是入侵来的,六七个人能干什么?如果是劫掠一把……可能性大些,但是瓦剌人一般选择秋季入侵掠夺最多,那时候马匹正肥,关中也正好是农田丰收的时候,做生意的人也正好在商道上赶路运货,能抢到东西的机会最大。为什么在这样冬季大雪天里,偷偷来区区几个人抢劫?还把铠甲穿好了招摇而过?”

朱立坤也愣住了,半晌才点头说:“不错……”

顾喟道:“我堂兄就是这条道上的商人,也认识几个瓦剌商人,我明儿问问他去。”

朱立坤已经进入了另一番思索中,紧紧锁着眉头。

恰好门上传来侧寒的声音:“六爷,炒饭和汤都好了,太监也尝过了,你现在要不要趁热用?”

顾喟打开门,把侧寒放进来,看见几个太监在廊道那头探头探脑的,他谦和地笑了下,对那几个太监说:“殿下情绪好些了,你们要不要来伺候?”

几个小太监急忙摇摇手,陪笑道:“还是劳顾大人你的驾,再陪王爷一会儿吧。”

怕进门被朱立坤迁怒,他今儿已经发作了几回了。

顾喟关上门,凝神听了一会儿外面动静,然后回到吃饭的里屋,拨了拨盆里的炭火和松枝,才说:“六爷,说是有个太监去城外看情况了,这种天气里,他明日如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六爷就要当心了。”

正吃着炒饭的朱立坤,顿时又噎住了,炒饭也不香了。

他抬起头,乞求地看着顾喟和侧寒:“你们俩能不能住在我公馆里陪陪我?我身边这些人,我真的一个都不放心!”

顾喟挽着侧寒,较为冷漠:“六爷,下官的妻子身怀六甲,实在睡不得下人房——也不可能睡王爷的正屋吧——所以只能跟王爷说声抱愧。不过王爷也请放心,他们毕竟名分上是王爷的府里人,若是王爷有什么意外,他们难辞其咎,所以不会干傻事的。”

“万一是我哥哥……”

顾喟伸手虚按,严厉的眼色一下子止住了朱立坤的话风。

又轻悄悄到门窗边观察了一会儿,才回来说:“要用你身边人造孽早就用了,等不到这会儿。谁都怕事情不密,落下千古骂名,不会轻易用身边人下手的,也不会轻易下诏安排外人,也怕泄露。现在事情也未知原因,我们瞎猜也不好,明日再看,行不行?不过,暂时不要离开固原,吴指挥使我了解,粗疏自满,藏不了大奸。”

朱立坤只能噘着嘴。

侧寒劝道:“六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都是经历过风浪的人了,不须怕什么,小心应对就是了。譬如今日有餐饭,就好好吃下它去,明日愁来明日愁,今日却不可怠慢了自己的肚子。”

朱立坤好在是听劝,加之给两人开解了一下,胃口又回来了。于是默默地重新提起筷子,想着他们俩的话,还是先把当下的饭吃好,再想往后的事。

他们夫妻俩离开的时候,王府的小太监还在伸头张望。顾喟笑道:“王爷已经不生气了,不恐惧了,你们该谁值夜还是谁值夜。毕竟王爷有你们的生杀予夺大权,你们伺候不好他,什么后话都谈不上了。”

几个小太监一凛,腰都弓低了几分。

宫中现在的司礼监大珰,曾经是肃王的大伴,吩咐他们来伺候成王时,确实语意不详地说过几句吩咐,他们几个也彼此琢磨过,大致意思是叫他们以大珰密信的吩咐为准,不许擅自举动——现在这么大雪天,也没啥密信送过来,他们当然也不愿意自己找事儿。

顾喟到了成王的公馆之外,觉得雪地里有点冷,揭开自己的斗篷把侧寒的肩膀和人一总裹进去。

侧寒说:“我也有棉斗篷。”

顾喟说:“加一层更暖和,再说,我也想抱抱你嘛。”

侧寒便不做声了,也幸而他搂着,有一回脚底打滑了一下,被顾喟眼疾手快抱稳了。她倒没觉得什么,顾喟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侧寒笑道:“你可别这么不禁吓,跟咱们这位六殿下似的。”

顾喟说:“我是不禁吓!六殿下要是给弄死了,大不了我再另找法子离开这个地方;你要是摔出个好歹来,我下半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她伸出手指捏他的脸:“肉麻兮兮的!”

又说:“幸而六皇子没听见,他在你心里,就是个工具。”

“能给我当工具够好了。”顾喟说,“毕竟我也能切切实实帮他。不过,他这小孩子脾性实在讨厌,自己娘不在了,难不成还想着你承担他娘的责任?”

“吃醋啦?”

“都快去啃醋缸了!”他翻了翻眼睛说。

回到他们住的小屋子里,他一把把人抱起来放到床上,用他假想的啃醋缸的嘴巴啃她的脸,啃得她“咯咯”笑个不停。

他不笑,望着她的眼睛说:“你那疤,要不还是贴上吧。”

侧寒摸摸他的脸说:“贴给谁看?成王又不是没见过我的庐山真面目。再说,鱼鳔胶早就干掉了,这里没有黄花鱼,也熬不出新胶来。”

“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觊觎你。”他好似有些生气,又埋头到她胸怀里,“那么好看的小娘子,实在不放心……”

她又痒得笑起来:“哪里好看!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顾喟亲她的眼睛:“这里好看。”

亲她的鼻子:“这里好看。”

亲她的脸颊:“这里好看。”

亲她的耳朵:“这里好看。”

亲她的脖子:“这里好看。”

最后亲到她主腰上凸起的地方:“这里更好看。”

…………

“小赤佬!臭王八蛋!不要脸!不会说话就别说……”

顾喟确实不说话了,毕竟,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时光不等人,他掐指算着她离最后三个月还有多久,每一天都不敢浪费。而她的矫健与蓬勃,比哪个美人儿都更具魅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人好多时

朱立坤派去看情况的那个太监, 第二天果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少不得讯问一通,那太监哭哭啼啼说:“是瞧见瓦剌人了,全副武装的,好像在商量来攻城。幸而奴婢躲在山石后头,他们没发现奴婢,不然奴婢怕也回不来了。”

朱立坤有了昨儿顾喟一番话打底,压根就不信他,但少年郎在这般恶劣的环境下也多长了心眼,还反过来安抚了那太监几句,然后都让回报给了卫所指挥使吴宝驹。

成王在固原城外遇袭的事,吴宝驹不敢怠慢,立刻发急递给朝廷,也发急递给兵备道和总兵那里。

接下来戍卒冒雪巡边,倒并未发现有瓦剌人的影子,但也以此为借口,暂时停了与瓦剌的贸易。

这下着急的首先是顾鸣,他本已经好一阵不理顾喟了,现在又厚着脸皮、拎了一包好茶叶前来拜访,进门就咋咋呼呼的:“兄弟,在忙?”

“忙。”顾喟爱理不理的,转身在火盆上熏衣服。

“嗐,这些家务事,你一个大男人还干?”顾鸣正欲说“叫你浑家做”,突然看见侧寒大着肚子、扶着腰过来给他倒茶,他的话在嘴里打了个滚,“要不要我新买的丫头里,分一个贴身照顾你们俩?”

顾喟纠结了一下,倒是侧寒说:“暂不必,前几天董小姐过来串门儿,见我身子不方便,说会搬过来陪陪我。我们俩熟悉,也好说说话、解解闷。”

顾鸣寒暄了几句,目光迫不及待转向顾喟,陪着笑说:“兄弟,成王被瓦剌人劫掠的事是不是真的啊?但是……不大可能啊。但现在搞得两边生意都做不成了!”

顾喟说:“这么大的风雪天,你也不会去跑生意了吧?”

顾鸣说:“现在是没跑生意,但朝廷一向喜欢矫枉过正,就怕一封关就是三年五载的——瓦剌那边缺物资也要疯了,我这里赚不到钱,日子也难过啊!兄弟,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我倒也罢了,你在这里没有俸禄,却要一家子嚼用,还得上下打点,我可真为你愁!”

“不必为我愁。”顾喟淡淡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我没什么担心的。”

见顾鸣神色尴尬,他才笑一笑又说:“堂兄,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这会子出了成王遇袭的事,甭管真的假的瓦剌人,朝廷都不可能让成王吃了亏就算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证明那劫掠成王的并不是瓦剌人。”顾喟道,“不过我是官府的人,和瓦剌人并无接触,也难以求证。”

顾鸣咬咬牙,才说:“等雪停了,我去想办法。”

顾喟这才笑笑道:“你只管放心去,其实吴指挥使也心里存疑,但不敢说。现在他一个头两个大:一边是准备作战他责无旁贷,但心里还是虚的;一边是成王又闹腾得厉害,以危险为由拒绝去海原就藩,吴大人也是两头不落好。你要查清楚状况,也是大功一件,固原这些武将,其实一直私下里与外头是有贸易往来的,也好贴补家用。你得了吴指挥使的信任,将来有些事交由你去办,便利会更多。”

顾鸣喜上眉梢,刚刚知道是被利用,心里还有些不痛快,现在却觉得被利用也是顾喟给他的机会。

“多谢兄弟!这是你挑我机会!”

“这茶叶,再给我两包,我要打点用。”

“一句话的事。”顾鸣一口答应下来。

三包茶叶,一包自留,一包顾喟提溜着去了查师爷府上。

查师爷也在犯愁。

他这些年为吴宝驹办一些不宜为外人道的事,自己钱也挣了不少,年纪大了终归还是思念故乡的气候。

本来吴宝驹已经松了口同意他回家乡养老,但瓦剌侵袭的事情出来,固原城封了,可能还要备战,他作为钱粮师爷筹备军需是重中之重,也别想走了。而且要是真的打起仗,固原这种边陲地方,他全家都是有生命危险的,谁会愿意!

顾喟送来一包江南的好绿茶,两个人在屋子里热腾腾地泡了茶喝,心理上也拉近了不少。

查师爷叹息道:“别说吴指挥使,我也觉得瓦剌突然进犯的可能性不大。但朝廷一直严防死守着,听说了这样的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咱们这里真正都是当兵的人,没有人期待打仗的;但朝中其他人可不一定,一动兵马,国库虽亏,某些私人的腰包却会鼓。”

顾喟也陪他叹口气。

查师爷经这段时间,对顾喟的印象已经相当好了,左右瞧瞧无人,又压低声音说:“卫所里养兵,总少不了与瓦剌商人的往来,吴指挥使心知肚明的,只是他这身份话不好挑明。你是不是有个堂兄是拿户部商引做边关生意的?”

卫所只负责养兵,不负责打仗,打仗是朝廷委派的总兵的事。

在边陲地区条件艰苦,戍卒平日还要屯田,还要操练备战,苦不堪言;但因为朝廷鞭长莫及,长官的日子是很舒服、很散漫、很自由的,这不打仗的十几年时光,与瓦剌部私下里走私往来极多,赚得盆满钵满,另外还有空饷吃,还可以喊喊穷让朝廷多发些贴补的银子,边将个个腰囊鼓鼓,就仗着朝廷不知道内情罢了。

顾喟来了几个月,大致知道了这些套路,也知道为什么查师爷特别为吴宝驹所重用。

此刻,他职位虽低,也还不是吴宝驹核心圈层的人物,但只要有一双覆雨翻云手,也可以从中得到自己想要的。

于是,顾喟立刻回复:“那我无论如何也要和我兄长说一说,让他雪停之后就冒险往瓦剌商人那里跑一趟。”

查师爷觉得他知趣,笑道:“顾经历果然是有格局的人。出入边境的手续,我都会知会吴指挥使,尽快办好办齐,不耽误事,也不耽误大家伙儿过年。”

顾喟道:“咱们那位成王……”

查师爷笑叹道:“想想小孩子也可怜,爹娘都不在了,自己孤零零地跟一群不熟的人到一个陌生地方,又遇到这样的生死大劫,换了我,我也不想再踏出城门半步了。反正成王自己不愿意走,我们也不可能把他架出城门去,王府的长史跟我们拿乔,我们就装糊涂。他们吃不消这位主子,横竖还是要我们去哄。”

果然,第二天朱立坤就在公馆里撒泼打滚,说“鬼地方连口好茶都喝不上!还教我出门喝西北风!”

王府长史哄了一天,隔天照旧闹腾,弄不住他,只能灰头土脸来找顾喟夫妇,兜头一个大揖:“顾经历,救个场子,按理呢,就藩的时日已经超过好几天了,这两天雪小了些,本该是往海原去了,但我们这位爷就是不肯。我寻思着他一向挺听顾经历你的话,能不能请你去劝劝王爷?”

顾喟一笑:“长史这是要送我的忤逆了——我一介犯官,何德何能让成王殿下听我的?我只有一包好茶叶,奉于殿下,其余的,实在帮不上忙了。”

“呃……王爷还想吃狮子头。”

顾喟帮侧寒拦住:“各位中贵人大概不知道做狮子头有多麻烦!瘦肉、肥肉都要手工切成绿豆、黄豆大小,再摔打上百下让肉出胶。我浑家已经那么大肚子了,切肉都弯不下腰,算了吧。”

“顾经历……”几乎是哀求了。

侧寒道:“算了,我还是去一趟吧,这道菜工细,指导厨役做不知道能不能到位。”

王府长史千恩万谢:“娘子能去就很好了。”

“那麻烦几位先出去吧,我要更衣。”

顾喟责无旁贷帮她更衣,从窗缝里见王府几个人离开了,他悄声在侧寒耳边说:“劝成王留下。”

“是怕外面有人要杀他?”

顾喟微微颔首:“顾鸣拿卫所的条子出了石门关,找了他认识的瓦剌商人伯颜,伯颜大惊,说部落里并没有派人往城郭边去,也不可能做这样的事。先猜想是不是瓦剌的游部,不过区区几个游部之人也未必有这么大胆子。伯颜还在查,有消息会尽快传来。”

“成王的饮食,我们也要把一把关。厨役负责做饭、送饭,尝膳的小太监也要格外盯着点;他的茶和水也都由卫所供应,吴宝驹已经加派了几个人专程服侍。”顾喟又犹豫了一下,“不过,你不要兜揽这事。我考虑成王身边,是不是先请清抒顺便去照应。”

他怕侧寒生气,忙又加了一句:“她为主还是来陪你,每天抽些时间去成王公馆里看一看。”

而侧寒想了好一会儿终于道:“你别又打清抒姐什么主意。”

顾喟苦笑道:“她现在比我凶,我敢打她什么主意?但若能促成点什么,对她不是坏事,对我们也不是。再说我也逼不了她啊。”

“但愿你不起坏心思。”侧寒道,“清抒姐吃了那么多苦,也毕竟是你表姐,还是为你们家难受的罪。你好歹为她多着想些。你要对她不好,咱们俩也完了!”

他当然更是苦笑。

不过等侧寒换好衣服往成王公馆去的路上,他也想:要是能与成王结成那样亲密的关系,倒是更易彼此信任,也更好相互扶助,说不定离开固原的机会也更大。

还自己劝慰自己:要是董清抒嫁给王爷,哪怕是侧室呢,也算了了一件萦绕于心的难题,也算董清抒有了好归宿了。自己这也是为她着想。

侧寒端着狮子头和其他几道菜肴到朱立坤的房间里时,正瞧见他逼着好几个小太监尝他的膳食。

小太监啼笑皆非:“六爷,每一口奴婢们都尝过了,每一个人都尝了两遍,爷还不放心么?”

“不放心!”朱立坤拎着其中一个人的耳朵,一筷子菜塞他嘴里,几乎把那小太监戳得噎死。菜都放凉了,他也还是狐疑地打量着小太监们的神色有没有异常。

“六爷。狮子头到了。”侧寒放下狮子头碗,也抽出筷子夹了一口吃了,示意食物没有毒。

被朱立坤折腾得要死的小太监,陪着笑说:“六爷,你老放心吧,奴婢们长十个胆子也不敢在饮食上做什么文章的——自家全家老小的命都不要了么?”

朱立坤狠狠地瞪着他们几个,用筷子遥遥点着他们的脸:“你们有没有安好心,爷都有数!谁要给我发现在弄鬼,打死勿论!”

闻到狮子头的香气,才喝道:“都滚!”

他手下这帮子人伺候他也够倒霉的,巴不得远远离开这阎王,连滚带爬出去了。朱立坤还追到门边察看,见有一个慢了些,就兜屁股一脚跟踹上去:“你属乌龟的么?!再不麻溜着滚蛋,我剁了你的脚!反正也没什么用!”

他听见身后侧寒轻轻的叹气,这才“砰”地一声甩上门,又凑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

回到里头,朱立坤也叹口气:“不好意思,见笑了。我现在实在不放心他们,也没法跟着他们去海原的王府里。估计他们很快要写密奏,我哥哥很快要发旨意来申斥我不及时就藩——不过,趁着现在风雪茫茫,马匹也快不了,我能多混一天是一天吧,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他已经问卫所要了一坛酒,顾不得他其实理应服孝,倒了一大盏“滋溜”就喝了。

“六爷,你慢点喝!”

朱立坤看着她,苦笑道:“喝酒喝死的没几个,发愁愁死的倒真不少呢。”

侧寒把狮子头推到他面前:“颓什么?有饭吃,就不愁!来,吃狮子头,看看厨役做的得味不得味。”

没有侧寒亲手做的好吃,但方法对,所以味道也不差。

朱立坤吃了大半,突然就悲从中来,“嗬嗬”地又哭起来。

“六爷啊……”

“我怎么就这么命苦?”

侧寒坐在他对面,双手摆在桌面上,看他抹了一会儿眼泪,才说:“我和顾喟,也命苦。命苦,却不服命,成长得才快。”

“人好多时候啊,不是慢慢长大的,而是一瞬间长大的。”

朱立坤止住了抽泣,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这位姐姐,不觉间把手伸到她的掌心下,偷偷希图她能暖一暖他冰冷的手。

侧寒还是把手慢慢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我比谁,都

朱立坤有些尴尬,只能自己又悄悄把手放回去,但每抬脸瞄她一次,就越觉得她可亲一分。

可惜又是可望而不可即。

他愈发觉得自己在藩地一无所有,垂眸连饭也吃不香了。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一辈子就结束了。”他低声说,“藩王即便在封地,权柄也极其有限:不能轻易出府,不能干预地方,结交官员是罪过,更不许问津边陲军务,身边就许留一千护卫——况且现在说是人员安排不了,才给了我两百人,也没有都贴身侍奉,自然也没有翻起风浪的能耐。假扮瓦剌人刺杀我的事情已经出了一回,肯定还有第二回、第三回……”

他最后苦笑:“愿我来世不生在帝王家。”

侧寒也听得惨然,同情这个大小伙子:“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好在我们家顾子然还在固原认识一些人,吴指挥使大大咧咧不藏奸的,王爷就先在固原多住一段时日,我们这里小心着护持王爷。即便朝廷问起来怎么不走,就回地方上不平靖,也说得过去。”

朱立坤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有心弄死我,也迟早躲不过去——你想想,我又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儿——根本没有翻盘的机会。唉,多活一天算一天吧。”

嘴一扁好像又想哭。

侧寒多陪了他一会儿,但也有限。

见他吃完了,她收拾碗盏,又许诺多来指点厨役给他做饭,让他吃得好些,安心在固原多待一会儿。

开门离开时,又见成王府的小太监在廊道那头悄悄望过来。好在离得远,肯定听不到什么。

但侧寒心里也不由警惕:成王现在确实处于一个不得自由的处境,他即便可以冲身边这些人乱发脾气,甚至打罚,但仍然很难摆脱被严密监视。也怪不得顾喟要她出面,他作为曾经“倒武”的犯官,也是当今皇帝心底忌惮的人,与朱立坤见面太多,会成为两个人共同的罪状。

只是,她一时也想不出怎么破局,只能回去把情况都告诉了顾喟。

“六爷看起来真是蛮可怜的。”她埋首在顾喟怀里,“我想来想去,想不出破局的法子。你说,亲兄弟俩,真的就至于闹到这个程度么?”

“你读过史书的,你说呢?曹子建为什么要写《七步诗》?唐太宗毕生伟业,唯独杀兄弟逼宫为后世诟病。百姓家兄弟不和,也就是打一架互不往来,帝王家兄弟不和、互相猜忌,确实不夺了命就不放心。”

“唉,你脑子好,你有没有法子?”

顾喟抱着她的肩膀,锁骨上喷着她暖暖的呼吸,他想说“有法子”,但理智还是控制住了他——他的法子,没有符合正道的,她要知道了,不是气愤,就是担忧,何必说出来呢?

于是他温柔地说:“唉,我也没有法子啊,再等等看看吧。我知道你待朱立坤跟自己弟弟似的,不过这也是他的命数,听天命、尽人力吧。”

侧寒并不晓得,顾喟第二天说是去卫所当值,其实却和顾鸣去了城外。

地上的雪还能没过小腿,但天色开始转晴了。

两个人出了城门,马匹在商道上小跑着。

顾鸣说:“就约在前面一座茶馆里,商路上不能入住驿站的客商,只能在这样的茶馆客栈打尖休息。很私密,店家也很懂人情世故。”

而后又笑道:“也不得不说,你有点能耐,一个犯官,到了这样的边陲地方,从上头指挥使到下头幕僚你都能搞得定。出城的条子随便开,也没人拦着你。诶,要是你骗一张路引,狠狠心舍得抛别了你那厨娘浑家,跑回老家找地方猫着,也没人追得着你、找得着你吧?”

顾喟淡然道:“一辈子提心吊胆过日子,我才不愿意。而且还要抛妻弃子,我更不愿意了。”

“怎么,你还想着大赦天下、放你回家?”顾鸣嗤笑道,“做梦呢吧。你可是‘遇赦不赦’那种,一辈子得蹲这儿的。还不如帮着我做做生意,好赖有点钱挣,在这里活得也不那么辛苦。”

顾喟笑道:“你说得极是。”

两个人在商道边、山坳里一家茶馆门口停下马。茶馆倒似堡寨一般,地方隐蔽,还设层层栅栏。

进去更是别有洞天。两个人在十分隐蔽的一间阁子里坐下,叫店小二泡了一壶好茶,又点了几件点心。

“这伯颜,你确能笃信?”顾喟问。

顾鸣笑道:“我们商人的思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能给伯颜带来价值,他也能给我带来价值;他哄骗我并无好处,我哄骗他也并无好处。所以,我们反而彼此放心。当然,他想要些铁器和火药,是我们不许贸易的东西,这些东西,我还没有胆子弄出口外,需要卫所内部的关系,兄弟你有得天独厚的条件,自己看、自己决定。有钱,咱们一起赚。”

话刚说完,就听见门外的动静。

顾鸣道:“来了!”起身开门迎接。

来人果然是伯颜,依旧一身商人打扮,个子比顾喟还高,俊朗无俦,还刻意收敛了锐利的目光,见人只是笑。

他的汉语有些生硬,但意思表达很准确。寒暄了几句,就之切入主题:“我已经查清楚了。”然后征询地看着顾鸣,似乎在问“能不能说?”

顾鸣道:“这位是我兄弟,堂房里一个姓的一家人。我的生意也是他的,关乎生意的事情彼此都知晓的,但说无妨。”

伯颜说:“那几个人,确实是瓦剌的,不过,与我……有些不同。”

见顾喟皱眉有疑惑,他又解释道:“我们汗王是黄金家族的后裔,但朝中是太师马哈木把持的——和你们中原的朝局是不大一样的。这些年边贸的生意不大好做,你们的商引发得少,税额又高,还禁运很多东西,十余年来日子过得很紧。太师屡次提及‘不必太让步’,只是好些年太太平平的,不逼急了谁也不想打仗。”

顾喟抬眼望着伯颜,不自觉地上下打量他。

伯颜也不由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然后继续说:“那几个过来的是太师的手下,虽是我族人,我也知道他们没安什么好心。但是只这几个人而已,其他人还是希望开边贸易,大家各取所需,不必为这件事撕破脸,那可能就真会打起来了。”

说完,还拱了拱手。

顾喟笑了笑,垂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扭头对顾鸣说:“伯颜公子是个老实人。”

顾鸣自然随着捧一捧:“可不!我与伯颜公子做了几笔生意,大家来往都不欺,都愉快着呢。所以我也觉得伯颜公子讲的有道理。兄弟,你找个机会和成王殿下,和吴指挥使说明一下,打个招呼,上折子撤掉封关的命令。马哈木的人和伯颜这边的人不一样的,咱们还是以和为贵,大家一起赚钱。”

伯颜点点头说:“吴指挥使应该也不愿意封关的。”

这自然是边军的将领很多实际上也是与瓦剌部有贸易来往,暗戳戳不知挣了多少黑心钱。

顾喟笑意有点冷,抬起头睥睨般看着伯颜:“我说伯颜公子老实,不是指这个老实。当然,伯颜公子其实也不老实,没有都说实话。要开诚布公地谈,自然要分析透彻,彼此得利,我愿意帮你,但不愿意被人利用。”

顾鸣见伯颜露齿的笑容突然间消失了,他也紧张起来,对顾喟大声道:“你说什么呢!”

又扭头劝慰伯颜:“嗐,他们这种当官的,最喜欢疑神疑鬼的,别理他。他不肯说,我来想办法,无非是给吴指挥使多送几个……”

顾喟冷笑道:“兄长,你飘得可以啊!为了赚钱,一家子老小的命都无所谓了?”

“你什么意思?!”

“通敌重罪,凌迟都是轻的。”

顾鸣色变。

伯颜反而淡然下来,笑了笑说:“不至于算通敌吧?我真不是太师的人。不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顾喟瞧着伯颜一身皮袍子打扮,笑道:“是不是应该称伯颜小王子?衣装是商人的衣装,打扮是商人的打扮,但上回我兄长说,你与几个手下骑的马都是上等的汗血宝马——这不是商户用得了的;即便用得了,也断然不会舍得拿打仗时最好的战马来运货的。”

“其次么,小王子身上的熏香是龙涎香。这乃是海上之物,贵重无比,即便是我朝有海上贸易,有渔民在海上采集,所得也极少,都是进上的,从来不供给北边的贸易;只有朝贡方能得赏赐给可汗些许,想必在贵部更为珍稀,等闲商人有钱也买不到吧?”

伯颜笑道:“呵呵,居然是这里露了馅儿。”

顾喟看他的手已经悄悄握在刀柄上,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伯颜王子,我今日敢来,就不是想与你作对。我比谁,都更想与你合作!”

伯颜的手悄悄从刀柄上放了下来,微笑着说:“为什么要与我合作?用什么与我合作?你也想像你们那些边将和文官一样,捞一些金银么?”

顾喟瞥眼看了看身边目瞪口呆的顾鸣,又重新注视着伯颜:“金银也要赚,但不是主要的。我从朝中贬谪至此,深知朝局翻覆在即。封关只是第一步,我们的皇上想尽快立稳自己的脚跟,不受朝中文臣控制,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建立不世之功绩。古来帝王的不世功绩无非是:一统山河、开疆拓土、物阜民丰、大兴文治,再或圣德高远,得万世称颂。”

“现在山河统一,不是他的功绩;百姓穷困潦倒,官绅兼并土地,也很难革新;文治要有经世之才,且无法快速实现;圣德高远么,呵呵……”他嗤笑了两声那位远在京城的朱立垣。

最后说:“开疆拓土,也不容易,但是好多君王都想试一试。现在三边加饷,全然不顾民瘼;各军镇操练辛苦,全然不顾屯田;借口封关,应该就是准备开衅的第一步了。”

伯颜色变,嘴唇抖了两下。

顾喟面无表情,垂着眼睑:“我知道伯颜王子不想打仗,我也刚刚知晓,贵部是太师掌控朝政,只怕可汗作为傀儡,也是憋屈的。但我们华夏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最艰难的局面,也就是最好突破的局面。”

“这个‘生意’,伯颜王子肯不肯做?”

顾鸣已经吓疯了:“兄……兄弟,我能不能说一句?……”

顾喟扭头自上而下地望着他,有些蔑视:“兄长,你已经搅进局里了。皇上这会儿腾不出手来对付你我,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人要对付,对付完了,我们就洗干净脖子准备挨刀吧。唯独主动为之,犹有可翻盘的机会。所以,你还要说什么?”

顾鸣擦擦额角的汗:“那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作者有话说:

先打个招呼,作者这一周超级忙,出差两处,回来后还要加班。算了一下日程,只有火车上能码字了。先暂定本周隔日更,能加更或得请假都会提前说哒。不好意思,先磕一个……——————————顾狗这里有点多智近妖了,作为比较考量历史现实性的作者来说,其实有点心虚。不过,这里也不是顾狗推算无遗,真权谋套不了娃,预设不了太多后手,但是懂得运筹帷幄、协调资源与人心,把所有的无利的临时局面都做成于自己有利的方向,这个才是搞政治的顶级思维。至于马基雅维利主义,他也还是有的,只不过这回不害女孩子们了。

第186章 少年郎对成

告别伯颜回程时,顾喟看着心事重重的顾鸣,笑道:“兄长,做生意本就要胆大细心,越是看起来危机四伏,越是好机会。这道理,你应该比我懂,一直以来我也瞧着你、瞧着整个顾家,是有这个胆量的。”

不错,从顾东平用假顾喟代替死去的儿子应考乡试起,对这个商贾之家就是绝大的豪赌。

顾鸣也晓得,要不是奴变事件,顾东平本来是赌赢了的。富裕、却不得不仰人鼻息的低贱商贾顾家,有探花郎“儿子”后,一跃成为了在地方官场说得上话的官绅家眷,得了多少便利!赚了多少原本赚不到的黑心钱!

不勾结官场,不冒险做会掉脑袋的生意,怎么赚得到大钱?

顾鸣叹口气说:“道理不错,但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说不担心也是假的。”

顾喟道:“浑水才好摸鱼。譬如如今情形一乱,吴指挥使身边的钱粮师爷查师爷怕陷在战争里,已经萌生退意。吴指挥使那些走私往来,岂不是都通过查师爷办的。只要再人心惶惶些,查师爷坚定了想走,我与你便可接下这个摊子,我公、你私,一起帮吴指挥使赚钱、理政,把控固原的财路指日可待。”

他只要谈及利益,顾鸣就心动了。有钱挣,要杀头都不怕。

“那,要我做些什么?”

“需要兄长之处甚多,先与伯颜小王子交好,了解瓦剌内部的消息;再联合瓦剌人,造造势;日常打点查师爷和吴指挥使么……”

“钱上的,我来!我来!”顾鸣一下子就明白他的意思,“咱们家的茶庄生意,也可以拿出几个干股来分赠。”

官场上他的手伸不过去,只能倚仗顾喟斡旋;只要有钱赚,他一点不吝啬前期的投入。

因为瓦剌的劫掠事件,固原人心惶惶,过年的气氛都远不如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