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劫掠并没有再发生第二回,大家终究也是在烟火气里开始忙碌起过年的事务。
顾喟到家,正看到侧寒在开具过年要用的物品和食品的单子。他笑道:“嗯,颇有主持中馈的模样了。”
又说:“但别太辛苦自己,马虎就马虎点。”
侧寒把单子举到他眼前:“其他都可以马虎,吃还得吃点好的,你看看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可惜没有鱼面。”
“天底下那么多好吃的,你就晓得一个鱼面!”那厢翻了个俏生生的白眼,“想吃正宗的草鱼鱼面,等你遇赦回江南再说吧。”
“叭叭叭”说完,她才想起怕他多心,又怕他会沮丧,赶紧察言观色,然后抓着他的手摇一摇:“开玩笑的啦,据说这里清水河开春也会有鱼,我可以试试鲤鱼能不能做鱼面,泥鳅炖汤应该也很鲜美。”
顾喟看起来很平静,捏捏她的脸:“不正宗我可不爱吃。”
他坐在她身边,搂上了一起看过年的菜单,看完说:“简单了点,蔬菜少没办法,白菜萝卜凑合着;但肉也不多啊,难得过个年。”
“你又没俸禄,省着点花吧。今年陕甘遭旱灾,老百姓过年只怕连三合面窝窝都不一定吃得上,你还嫌肉少。”她掰着指头和他算到固原后这几个月的账,最后说,“唉,最怕就是坐吃山空,以后还要养娃,你带来的金银再多,也经不起接连不断地花。”
顾喟心想:所以不能一辈子呆在这儿,更不能让你和我们的孩子一辈子呆在这儿再无翻身之日。
“不缺过年的两口肉吃。”他从她袖子里探手进去,抚了抚她的手腕和小臂,“都瘦了,怎么能不吃肉养养?以后我再想法子弄钱就是了。”
侧寒没觉得自己瘦了,但他的关心总是暖心的,笑着说:“行,那再加两道肉菜,本地羊肉很好,做法也多样,我也想学学呢。”
“点心做不做?”顾喟又问,“做些苏式点心行不?我要送人做年礼。”
想了想说:“不过做点心辛苦,叫上董清抒,还有顾鸣那里的几个丫头,叫她们一起来跟你学。”
这倒是侧寒求之不得的。天晴的冬日,厨房里莺莺燕燕,欢声笑语,热闹得紧。她虽然大着肚子,动作还是利落,安排还是妥帖。
姑娘们跟着她揉面、调馅,甜的咸的各色各样的,人人手上是米粉面粉,脸上也沾着米粉面粉。甜馅料最为诱人,偷偷挖一勺尝一尝,然后笑闹几句。
董清抒笑道:“我最爱吃这个蓑衣饼,只是费事,日常自己懒得做。”一咬一口酥脆掉渣,撒的糖粉更是点睛,里面是软糯的豆馅儿,加了少许薄荷酱。
顾鸣那边买的四个姑娘还有些腼腆,不过边做边吃,也各自有了喜欢的口味,余莹已经梳髻作妇人打扮,吃着薄荷糕,对吕晚华说:“这个好吃。”
吕晚华却又格外喜欢炸肉饺,递了一个:“这个更香,我亲手捏的,尝尝。”
“今日在厨下的各位,吃饱再走。”侧寒爽朗笑道,“咱们吃了辛苦,当然也要先饱口福。厨房太窄小了,今日天晴好,又没有风,干脆在院子里放张桌,各道美食摆上盘,咱们晒晒太阳、吃吃点心。渴了,我这里也有好茶好酒——顾大人的库存,我们先搬出来享用!”
顾喟带客人进门时,点心的香气飘然而来,夹杂着淡淡的酒香。随之一起飘来的,还有女孩子们此起彼伏、银铃般的笑语。
“这玫瑰糕甜而不腻,真好吃!欸,我有诗了:‘剪碎孤霞一片飞,流香掩染露霏微。团将瑶粉为甜雪,不道红酥斗玉妃。’”(1)
“清抒姐好诗情!”侧寒笑道,“听了这首诗,怎么能不就着甜醴,多吃两块玫瑰糕?”
她举着胭脂色的玫瑰糕,笑得甜蜜,一扭头看见顾喟和他身边的朱立坤,不由呆了一下,才起身道:“成王殿下来了?我们这里乱糟糟的,也没收拾。”
顾鸣家的四个姑娘见外客比较慌乱,起身福一福就疾步躲到屋子里面了。
唯有董清抒见多识广,还比较大方,起身先看了来人一眼,方始盈盈下拜。
朱立坤先听到她吟的诗歌,再见到这样的美人,不仅容貌身姿都是绝顶,身上还带着成熟妩媚的风韵,眼神落落大方、毫不畏怯,看向人时又自生一种钩子般的魅力,可你觉得她在蛊惑吧,她又显得并不在意谁。
朱立坤呼吸都滞住了,少年郎对成熟美人膜拜般的礼赞几乎全写在他脸上。
他磕磕巴巴、没话找话:“姑娘,你手中的就是玫瑰糕吗?看起来好……好好吃的样子。”
侧寒看了董清抒一眼。董清抒拿了一块完整的玫瑰糕递了过去。
此刻,朱立坤的脸颊比玫瑰糕还要红,“嘿嘿嘿”傻子似的笑着,连“谢谢”都和糕一样,含混地送到嘴里打了个滚。
哪晓得玫瑰糕是糯米粉做成的粘食点心,又香又甜,但是粘糯拉丝,他这种一口吞的吃法,顿时嚼不烂也咽不下,心急强行咽就噎住了,顿时脖子伸得比鸭子还长,脸都憋红了。
大家慌忙给他倒茶,顾喟把茶杯塞在董清抒手上:“你给成王送去。”
董清抒不便于直接拒绝,只能踩了顾喟一脚,又见朱立坤确实噎得痛苦,也不敢耽误,把茶送到他嘴边。
朱立坤喝了茶,噎住的玫瑰糕才顺了下去。
刚刚虽然苦痛,但因为茶杯是她递过来的,而且能看见她俏生生的眼睛眨巴着瞟上来,他嘴里立刻又只留着玫瑰酱的清香了。
“好点没?”董清抒问。
“好多了。”
“那成王殿下能不能把手松开?”
董清抒手举着杯子,杯子连同她的手,一道被朱立坤握着。
“啊啊,没注意……”朱立坤刚刚恢复了一些常色的脸,再次红起来。怪不得掌心里是软软暖暖的,应该松手,但又舍不得。
最后,是董清抒强行连手带杯子夺了出来,还翻了他一个白眼,好像根本不在乎他是个藩王。
而若换作其他人,朱立坤该恼羞成怒,且会乱想:是不是这个人瞧我势弱,看不起我?
此刻他只呆呆地觉得,这天仙般的姐姐,竟肯多看了我几眼!
顾喟眼睛何等的毒!立刻笑着邀请到:“六爷,拣日不如撞日,今儿荆妻和她的小姐妹们正好做点心,六爷帮着尝一尝味道好不好?”
这一桌子点心,刚刚做出来热乎乎、香喷喷的,此刻正便宜了朱立坤,他不客气地坐在桌前,还招呼顾喟他们也坐下,只是他只顾着目视着董清抒,讨好地笑着,边吃边找话说:“你们做的点心真好吃。”
董清抒说:“还是阿侧指点得好。”
朱立坤此刻已经顾不上瞥一眼侧寒了,又说:“刚刚你吟的诗也真好。”
董清抒不自然地笑笑说:“多谢殿下夸奖。”
“这糁糍可有配套的诗?”
董清抒看了看他指的,摇摇头说:“没有。”
“那我来做一首。”朱立坤有心显摆,但现在脑海中一片空白,半天才勉强有了第一句,“粔籹凝脂白胜绵……”
看着糁糍,又恰好看到董清抒白如玉的手,一下子口干舌燥,忙端起一旁的茶杯牛饮一气,但诗思,是真没有了。
顾喟看他抓耳挠腮的可怜,说:“六爷,好诗不易得,但点心再放就凉了,凉了可就不好吃了,要不还是先吃吧?”
朱立坤被他解了急难,点点头又是猛吃。
吃点心,他都吃饱了。
秀色,当然更为可餐。
不过,见他肚皮溜圆、实在吃不下去的样子,侧寒和董清抒便拾掇了桌子,把剩余的点心端进屋子里给其他女孩子们吃。
侧寒在门边,听见顾喟在和朱立坤说话:“……六爷,催得那么急么?”她便带上屋子门,把他们的谈话声隔绝在外。
朱立坤刚刚的好心情没了,叹口气说:“催得跟赶着投胎似的!说冬至祭祀是大事,必须我到海原的新王府主持——独立建府就得独立致祭,可笑我还没有婚配,就独立建府了;没有婚配的原因又是我还当给母亲守孝,还得一年多才能由我哥子叫礼部安排我的婚事。也不知道会给我找个什么歪瓜裂枣的。”
他气得“滋溜”喝了一盏酒。
又不由想起刚刚那个惊鸿一瞥的美人加才女,愈发觉得自己却得配个“歪瓜裂枣”,更郁闷了。
顾喟听他天天牢骚不断的,不过等他诉说完,才握着酒杯低声道:“去海原就藩,除了会受到无数规矩的掣肘之外,是不是也因为六爷身边,并无自己人?”
朱立坤一拍大腿:“可不是嘛!”
“嘘,嘘!”顾喟警告他,“虽然我这里都是自己人,但六爷这么大声,保不齐会被听见。今日难得找到机会把六爷单独带我这儿来,请六爷要保一保罪臣的性命。”
朱立坤重新压低了声音:“可不是我身边没一个自己人嘛!我就藩时,原来的身边人都被找了莫名其妙的罪过,打的打,罚的罚,遣送到皇陵的遣送了。身边的长史和太监全是我哥子新近配给我的,都在监视我,把我的消息送进京里去。我都晓得!”
顾喟不置可否,好久才说:“六爷舍得他们么?”
作者有话说:
(1)毗陵女史钱孟钿《浣青诗草》卷六《长日多暇,手制饼饵糕糍之属,饷署中亲串,辄缀小诗,得绝句三十首》,记咏了三十种点心。
第187章 要不要陪着
“舍得?舍得什么?”朱立坤一时没有听懂,而顾喟看着他并不多说什么。
朱立坤过了片刻,脸色发白,再过了片刻,开始咬着后槽牙,说,“我又不是东郭先生,要打压我、窥伺我、伤害我甚至要杀我的人,我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只是……怎么做?”
顾喟拱拱手,顾左右而言他:“现在皇上催王爷就藩催得急,总拖也拖不过去了,请王爷放宽心,当行则行,关注一路民瘼,自能成为一位贤王。”
说得正经八百的,朱立坤只能眨巴眼看着他。
顾喟于是又加了低声的一句:“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要怕,王爷自会见人心。”
朱立坤只有信他的,听他的,百般不愿化作一声叹息。
这时,里面又传出姑娘们的笑声,朱立坤突然想起那位美人,悄悄问道:“拿玫瑰糕给我的姑娘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顾喟心里已经百转千回了一番,少顷说:“是我姐姐,叫董清抒。”
“看她还是姑娘家的梳头方式……”
顾喟顿了顿说:“她确实没有嫁人,不过……”
朱立坤在眼巴巴等“不过”之后的话,可顾喟始终没有说。
“时间也不早了,王爷先回吧。”顾喟说,“在外面呆久了,很难和府里人交代。”
“以后,我能不能再见一见你姐姐?”
顾喟说:“以后再说吧。”
朱立坤很失望,想问点什么又不敢多问,尤其是想到此去海原,轻易就不能再出城了,想再见到心仪的姑娘也是妄想居多了。
“我现在给不了什么承诺。”朱立坤说着,从里衣解下一块玉佩,“这是我母妃自小儿给我佩戴的,算是我给她的约定。”
他眼巴巴地、带着哀求地看着顾喟:“我想试一试,你帮着撮合撮合,敲敲边鼓,行不行?”
顾喟被不由分说塞给了这块玉佩——上等的和田白玉,雕工细腻,一条龙一只凤在玉石上纠缠。“我……只能试一试。”
“她是不是看不上我?我只是个失势的藩王。”
“不不,”顾喟还是犹豫,“王爷太不了解她了。”
但他也不忍说董清抒的往事,只想:现在生存还是难题,过了这一关再说吧。
朱立坤离开时,董清抒并不肯出面相送,朱立坤有些遗憾地回到自己府上。
因为天晴已经好一阵子了,他没有理由再逗留固原。长史跟他跪陈皇帝谕旨,要求他“不搅扰地方,速速就藩”。朱立坤面色沮丧,怔怔地看着长史一个头接一个头地磕着,说着最大义凛然的话,实则是逼迫朱立坤尽快出发。
朱立坤终于冷冷地笑了:“行吧,你都这样说了,我要不答应,好像真的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了。你的额头磕得疼不疼啊?”
长史抬起头:“臣劝谏王爷是份内之事。王爷什么时候出发?”
朱立坤起身拂袖:“行行行,明日就出发!”
长史陪笑道:“那倒也不必,行李还没收拾,护卫也难以立刻到位。”
朱立坤讥刺道:“有多少行李要收拾?又有多少护卫要到位?不必不必了,边陲地方有什么危险呢?我一个人坐轿子去都行,要出了什么事,你们不也满意了吗?”
长史给他弄傻了眼,而任性的六皇子,果然第二日一起身,就换穿了外出的衣物,裹了狐裘的斗篷,催着轿夫立刻出发往海原去。
“不那么急的。”长史赔着笑,“还得和吴指挥使告个辞吧?”
朱立坤却昂然出门,当即叫轿夫备轿,坐进去就大喊“走罢!”
轿夫觑觑他,又觑觑长史。
朱立坤在轿中沉声说:“要么现在离开,要么就别离开了。我不耐烦黏黏糊糊地做事!”
长史无奈:“那就请王爷先行,臣安排一下小宦官收拾行李,和地方上交割,随后便赶上。”
朱立坤闭着眼睛,含糊地“唔”了一声,但起轿之后,他看着轿窗外固原城的景色,想着其间的人,心里突如其来的失落和留恋。在这个地方他还有最后的熟人,还承载着他对美食、美人的美好记忆,过了这地界,他就真正是孤家寡人,除了身边别有用心的长史与太监,再尝不到侧寒做的美食,再遇不上顾喟这样的聪明谋臣,也可能再也不会产生对美人的心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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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那位六皇子离开了?”侧寒问,“好像有点急,京里那位皇上一直在催?”
顾喟边换衣服边点点头:“圣旨一直在催。皇家的兄弟情就是个笑话,又不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自小儿就是对手,就有猜忌,身边人又都押宝在他们俩身上,你想想武省身和闫师礼是省油的灯?——不是仇人也给做成仇人了。”
侧寒叹口气:“成王败寇,这么说六皇子也挺可怜的。”
顾喟不置可否,但心里想:不错,成王败寇,成与败尚在两可之间。
朱立垣登基不久,便打压兄弟、逼死庶母、清洗朝堂,为了营建威望,现在又有在边境加兵加饷的意图,完全不顾民意。想必李训昭作为首辅也颇有后悔之意。
恰听侧寒又问:“那天你看见没,六皇子好像对清抒姐有意?”
顾喟笑着斜乜过去:“这你看得出来?”
“傻子都看得出来!我又不是个阿木林!”
他笑着欺身过去:“那我那时候对你有意,你怎么跟个阿木林一样看不出来?”捏捏她的下巴,意图拉近了亲一口。
侧寒反过来捏住他的脸,凶悍地道:“看出来又怎么样?就得乖乖服从你?你那时候那么讨厌,哪个要和你在一起?”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还勉强像个人了。”她斜视而笑,先松手,再对他勾勾手,“你知趣,我才愿意搭理你。见天儿想着强取豪夺的,咱们只能一拍两散!”
“谁酿得你这坏脾气!”顾喟气得笑道,“你看武曼容才是大家闺秀的模样。”
然后给他吃干抹净,死不瞑目。
侧寒亦是一声冷笑:“我可学不来。你能受受着,不能受一拍两散。没你我还不能活?”
他握住她尚未收回的食指,笑道:“你都勾搭我了,我怎么能与你一拍两散?那么不知情趣,我还怎么能得娘子喜爱?”
俯首吻下去,舌尖有攻击性,手也握着她的后脖子。但若是攻掠得太过了,脚尖就被她一踩,只能收敛着些。
她亦伸手环抱住他的脖子,仰着头享受他的热吻,若觉得该当深入,便搂紧一点,他也很聪明地应和。
两个人几乎呼吸难以为继才分开,均是双目迷蒙,侧寒软乎乎地挂在他身上,闭上眼睛说:“刚刚话题没说完呢。六皇子对清抒姐有意,你怎么想的?”
“清抒姐又是怎么想的?你和她在一起,你想必看得出来。”
侧寒睁开眼,想了想说:“清抒姐在屋子里,假装给我们的孩子做小衣服,但我看她怔怔的,好半天手上都没动作。说实话,年纪有差距,但也不是天差地别的距离;身份有差距,倒是差得远了,但现在六皇子也就剩个成王的身份了,并不自由自在。两厢一比,也算扯平了。”
顿了顿,回顾着董清抒的神情,又说:“只是吧……除却身份地位的比较考量,人还有感情。清抒姐苦痛了这么多年,男人都把她当玩物,没有用真心对她的。六皇子那天的模样,就是个情深少年郎,那种不掺杂利用的爱意,是清抒姐最稀缺也最稀罕的。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只是觉得她虽然说着是‘一辈子不嫁人,一个人过活也挺好’,但其实心底里也希望有一个能作伴的人。”
顾喟默然许久:“我不能娶她,但我希望她能过得好。但,她的过往……找个合适的、不计较的人,很不容易。”
侧寒也沉默了。最后叹了口气:“凡人皆苦。”
顾喟看她转身收拾刚刚洗净的小衣服、小裤子、小肚兜,上前帮忙一起抹平、叠好。
小衣服有几件是百家布缝制而成的,虽然是百家布,却缝得平平整整,线头都藏着,洗得软软的,虽然不是丝绸,却一点不磨皮肤。
“我还有不少钱。”顾喟说,“我的家人穿点丝绸还是穿得起的。”
侧寒说:“虽说穿得起,也不是非穿不可。”
她抚过一片小衣襟:“这是在固原的军屯家属那儿讨要的,穿百家衣的孩子得百家福祉,身体健旺,不容易夭折、生病、虚弱。何况,这孩子就是个平民的孩子,我不想他生出来就高人一等,一身纨绔习性。”
顾喟没再说什么,和她一起珍惜地把小衣服叠好放起来。
收拾好之后,他环顾着简单得几近于简陋的屋子,桌椅家什都是一尘不染的,砖石地面干干净净,炕上被褥、椅子上椅袱都是靛蓝布,抹得平平展展的——简陋的家,给她打理得清爽,没有因为正怀着孕就娇贵。
“阿侧……你真的,甘心就这样?”
侧寒关上柜子门,扭头看着他,笑道:“人在,就挺好的。生离死别都经历过了,还没看淡么?”
“如果……”顾喟凝望着她,欲言又止,“如果……有冒险的机会?”
她也凝望过来,最后一笑:“我信你,但你不许害人。”
顾喟微微颔首。
可心里一坠:所有的冒险,都可能害人,害自己,害别人,也可能害了她和孩子。
但他就是不甘心让他的妻子和孩子永远生活在这里,过苦日子。
她又说:“还有,你能渡过生死劫,民心所向是原因,请记得这一点罢。”
他沉沉点头,沉沉说:“我晓得。”
侧寒扭过头去,擦净了柜门。没有看他,她却已经猜到他又想做什么。
就像他曾经铁了心要报仇一样,一旦生了执念,百折不回,不择手段,死而无憾。不能说他错,甚至她也明白这世界的功绩是给有胆魄的赌徒挣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里面的小东西天天踢打她,活蹦乱跳,可爱极了。要不要陪着他犯险,她突然有了一丝犹豫。
突然,家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大晚上的,谁呀?”顾喟问。
外面的声音也很急促:“顾经历,出大事了!吴指挥使叫你赶紧去商议,一点不能耽误!”
顾喟拉开门,问:“出什么大事了?”
那个人压低了声音说话,但因为四周太安静了,侧寒能听见他说的是:“成王没等护卫全部到位,就赌气坐轿子往海原去就藩了,二百个王府护卫只随侍了三十个,路上遇到了瓦剌人入犯,连人带轿子一总劫走了。护卫死的死,伤的伤,一道俘虏的一道俘虏,身边的长史和小太监也一样。最后有一个割了耳朵放回来传话,说叫先送一千两银子去,保成王殿下有吃有喝不挨打,其他的再谈——吴指挥使有什么资格谈!只能紧急上报朝廷和总兵大人,现在就是去商议如何上报这件事,卫所里的关系最小的。”
顾喟的声音有些做作的慌乱:“怎么会闹出这样的事?不是说瓦剌人又有一阵没有来劫掠了吗?成王可是朝廷的藩王,这下子可闹大了!”
那个人叹口气:“谁晓得呢!”
顾喟对里面喊:“浑家,我去吴指挥使那儿一趟,你先睡,别等我了。”
侧寒答应了一声,心里却想:他早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别追了,
顾喟几乎和吴宝驹商量了一夜,早晨踩着露水回家来:“上报的文书都写好送出去了,吴指挥使让大家补两个时辰觉,估计总兵那边的消息就会过来,还得去卫所里准备回话。”
他解开外衣,似要准备睡觉,却又等待侧寒问他什么。
侧寒想了好久才问:“六皇子不会有事的吧?”
顾喟说:“理应不会。”
“理应?”
“人心叵测,什么都难确定。”顾喟直视侧寒,“不确定才是确定,变化才是不变,无常才是寻常。”
他看见妻子皱起眉头,正想解释,却听她说:“你说的都是道理,可是大道理只是掩饰罢了。”
她坐在桌前,掰开一个馍馍,里面夹上自己做的肉酱,顿时香气扑鼻。“你是先睡,还是先吃?”
顾喟到桌前:“先吃。”
吃了几口,说:“固原卫先垫付一千银子,又派了个人做使节,去与瓦剌谈。瓦剌不一定肯放人,但不会伤害成王,奇货可居嘛,要留着慢慢讹银子。”
再吃几口,嚼得很慢,终于又说:“做一场戏罢了,看看皇上是不是真想他弟弟死,若是真的已经没有手足之情了,成王做些什么也都是对的了。”
“可边地和平已久,百姓生活虽苦,到底不受战乱的罪。”侧寒驳斥道,“我怎么觉得你是想用成王挑起边衅?仗打起来,从士兵,到百姓,就没有人能过好日子了!”
“这仗迟早要打的——不是我挑起的。”顾喟看向她,目光里满是理智。
“你想:陕甘旱灾明明十分紧急,皇上却不顾,依然派饷加税;瓦剌想好好做贸易,圣谕却要封关——无非就是急着想和瓦剌打一仗,来树立自己的威望。瓦剌太师派斥候入边境,而边境故意放人进来,瓦剌人的箭射了成王,便是给皇上用兵的借口。
“你等着瞧吧,马上三边总兵就要派驻过来,朝廷中的太监监军也要到位了。阿侧,不是我想挑起这一场仗——我也没这么大能耐,是上头那位要挑起这一场仗。而我看出来了,早做准备罢了。”
侧寒有些不信任地看着他。
顾喟终于又说:“不错,是我又撺掇着成王去就藩的,这次的扣押,伯颜王子不会动他一根汗毛,但会让他、也让我们瞧出来咱们这位新皇上的用心。”
“伯颜……王子?是那个,做生意的伯颜?”
“瓦剌小王子,叫伯颜,做生意也真在做,打探我们也在打探。”顾喟道,“顾鸣和我已经接触过他了:年纪虽轻,很有见识,能听得进我们的话。而上次给了成王耳朵一箭的是瓦剌太师马哈木的人——瓦剌是蒙古的一支,他们信奉只有黄金家族的后裔才能成为汗王,但实际上汗王势弱,太师是把持朝政的人。”
朝廷远,而总兵驻地近。
但不出顾喟所料,约莫在三边总兵邓云霆得到吴宝驹的上报之时,朝廷的谕旨也到了,将邓云霆调派至固原、海原准备用兵打仗,另派的监军太监也已飞驰了近半的路程——快到不可思议,只能估猜是早就准备好出发了。
事态的推进比想象的还要快。
顾喟一觉起来,跟着吴宝驹到城外巡逻。此时商道已经封锁了,烽燧那边严阵以待。唯有石门关一开,放进了一大队人马,为首的披挂着铠甲,一把花白的胡子,眼神却似壮年人一般,犀利有光。马匹神骏,很快到了不足一箭的地方。
吴宝驹对身边的查师爷和顾喟说:“这位就是总兵大人邓云霆了。我在固原负责屯田养兵,但朝廷出战,例由总兵或总督调配指挥。”
练兵的和带兵的不是一拨人,都由且只能由朝廷调配,免得兵权落入边将之手,这是朝廷管理武官的办法。
吴宝驹带头下马,在总兵邓云霆马前单膝下跪:“标下吴宝驹,拜见镇台大人!”
邓云霆礼貌地抬手表示虚扶,而后说:“我接到了圣谕,又接到了你的急递。事情虽急,也回去说。”
一行人骑马进了固原城。天色已晚,斜阳照着城墙上的青砖黄土,亦照着雉堞上的残雪冰凌。
固原这样的军镇,普通百姓还没有戍卒多,看见总兵的队伍,虽人数不多,但气势已足,都纷纷下拜。
到了吴宝驹的行辕里,总兵邓云霆在马上环顾,检视着士兵,眉头微蹙,没说什么,而后下马进帐,坐在上首,方道:“吴指挥使,信中情形已知晓,只是颇不可解。但成王都被掳走,还开出了价码,不战也是不行了。”
目光炯炯又问:“但朝廷在西北已经十多年未曾用兵了,我看刚刚营中士卒,应该还是挑选出来最佳的一批,尚且精神萎靡、瘦弱不壮。想来是忘战已久,不知可堪一战啊!”
吴宝驹平素虽然也练兵,但并不多操心,至于克扣口粮这种更是经常,底层戍卒吃不饱乃是常事,自然都是瘦弱的。他只能咽了口口水陪笑道:“镇台,你也晓得,标下这里大半是贼配军,能有几个像样子的?日常用心训练,也打也罚,但烂泥糊不上墙,实在也没办法。”
邓云霆斜乜了一眼,大战在即,不宜闹意气,所以没有戳破他的鬼话。
他抚膝道:“朝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几天无论如何要加紧训练。有没有派人和瓦剌部联系,问问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边贸一直做得好好的,何必做土匪这一套?”
吴宝驹道:“正准备派人去。”
“尽快吧。”邓云霆说,“能不打还是不打,看有没有能说会道且有勇气的人能派出去。”
又问:“粮饷和抚恤银子准备得怎么样?”
吴宝驹又是“呃”了一阵,见上司锐利的目光又飘过来了,才横了心说:“镇台,不是标下要发牢骚。朝廷虽然在加边饷,但是也就是嘴上加加,实际没加着几个子儿。陕甘各地布政使,是不是还得催一催?标下这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邓云霆终于有点火了,疾言厉色道:“吴指挥使,你知不知道入秋以来,陕甘大旱,百姓们颗粒无收?再催逼下去,别说百姓们过不了年,还怕要闹出人相食的惨剧了!”
吴宝驹心里嘀咕:那管我什么事?士兵们光吃三合面稀粥和窝窝头,没点油星子入肚子,能长壮实才怪!
邓云霆问:“指挥使这里是谁负责账务?”
吴宝驹只能指了指查师爷。
邓云霆便问了士兵关饷、卫所开销等事,又问军械和刀枪弓箭的准备情况。
查师爷账目是都了然于胸的,然而心里虚,回答得就犹犹豫豫的。
邓云霆听完,半晌不做声,在众人都觉得汗流浃背的时候,他沉沉的声音才响起来:“怎么会如此糟糕?这样,怎么对抗瓦剌?!”
吴宝驹给查师爷使了个眼色,查师爷万般无奈地说:“镇台,卫所里开销大也不是一日两日的问题了,如今情况就摆在眼前,皇上在京里心急火燎地要用兵,卫所里也变不出钱粮来,也只能请镇台体谅。”
这是在跟邓云霆耍无赖:反正就是没钱,反正就是没训练出壮实有力懂进退的兵,怎么着吧,你也不能不捏着鼻子用。反正要弹劾也是后面的事了。
顾喟在一旁角落里听着,心里太明白这些人平日贪墨军饷、尸位素餐的行径。而也看得出,总兵邓云霆似乎倒是个有肩胛骨的人。
邓云霆确实有他的无奈。
他扭头对自己身后一个看起来四十多的中年男子说:“仲誉,你明日早起先盘一盘账,看看接下来如果要进发到瓦剌部,需要预备多少粮,征发多少民伕,走那条粮道最省钱;再看一看盔甲、马匹、军械、火器现存的能不能用,不能用,要增补的话如何找行商增补。”
那被叫“仲誉”的男子点头说:“是。”
邓云霆说:“各卫所的毛病,本镇也是明白的。说实话,我也不想仗打着,还想着要弹劾人。我这幕僚跟了我好多年,一应积弊都晓得,你们不要想着隐瞒,更不要弄其他鬼蜮伎俩。现在大家是齐心协力把皇上的事办好,把威胁边关的敌人打出去,把六殿下救回来。这些事能做好了,其他都可以既往不咎。希望不要有人想着和我玩什么滑头,我是什么人,你们懂的。”
恩威并施一番,吴宝驹脸色难看,不敢顶撞、不敢遮掩,只有唯唯称是。
然后问:“镇台晚饭还没用吧?吃些什么?”
邓云霆说:“士卒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吴宝驹亲自下去备办,查师爷也跟了出去。
吴宝驹在没外人的地方,咬牙切齿道:“这老头实在可恶!一来就找我的碴儿!你把账本看一看、改一改,别叫他身边那个幕僚瞧出什么端倪来!”
查师爷背晦着脸说:“指挥使这也太为难小人了!这么多账本,这一晚上不睡也改不成无懈可击的样子来,反而有可能到处是漏洞。小人早就说干不了了,请指挥使放小人回老家种地吧。”
吴宝驹怒道:“什么时候了你跟我撂挑子!这事儿你摆不平,我要因贪污军饷、吃空额被处斩,我就拖你一起死!你别想这会儿离开固原!”
查师爷气得暗自咬牙。但吴宝驹是这里的土皇帝,平素客客气气,惹急了谁都敢杀。他也只能忍气吞声:“行吧,小人想想办法。那么,真的给邓总兵吃糜子粥和杂合面窝窝头?”
“他自己要吃苦,我成全他!”吴宝驹说,“就给他上糜子粥和杂合面窝窝头!我再哭哭穷,让他催逼兵备道那帮子人去收加饷。反正死的是皇帝老子的百姓,不关我的事!”
说完,他挤出笑脸,进门陪同了。查师爷一边认晦气,一边把晚餐的事吩咐了下去。正愁着怎么修改如山一般的账本,却见顾喟从行辕的大营帐中出来。
他这个文人,一路小跑,衣摆带起地上的雪,此刻霞落而月出,他身上的月白色棉直裰映着雪光和月光:“查师爷是不是遇到为难的事了?”
查师爷一声长叹:“不上秤没有四两重……”
“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1)”顾喟冷静地接了后半句,“唯一的法子,就是把秤杆儿撅了。”
查师爷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顾喟说:“当然,怕邓总兵会追究。”
他似笑不笑地看着查师爷:“但是,若遂了查师爷的心愿,追究也没有用了。”
查师爷突然拍了一下大腿:“着啊!我悄悄告诉吴指挥使去!”
是夜。
固原卫所的账房失火,所有账本都在救不灭的火光中燃烧殆尽。
从床上爬起来的吴宝驹捶胸顿足、演得非常逼真:“怎么就走水了?!给我把查师爷抓过来!”
很快,回报消息的人告诉吴宝驹:“指挥使,查师爷带着全家人逃跑了!城门口看到他有卫所急差的路引,就放行了。大概,是他利用职务之便,给自己搞到的路引。”
“给我追!”吴宝驹喊着。
听到动静起身的邓云霆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花白的头发与胡子在冲天的火光中被映照成金红色。
良久,他冷冷一笑,说:“罢了,不用追了,追不上的。”
“应该追得上的。”吴宝驹说。
邓云霆一字一顿地说:“别追了,一定追不上。”
“指挥使,本镇不查了。当务之急,把皇上要打的仗准备好吧!”老将军闭了闭眼睛,淡淡地吩咐道。
作者有话说:
(1)《大明王朝》的经典语句,哈哈太好用了,在现实中被办公室政斗折磨的作者君,常常会想到这句话。——————————有些政斗部分,或者说,官场现形记部分。感觉我写的权谋,很多可以算是一种古代官场现形记了。自矜一下,容易曲高和寡就是这个原因吧。
第189章 踏破铁鞋无
查师爷跑了,要准备打仗的固原卫肯定得有人接管钱粮和军械的账务管理。
吴宝驹一边暗自庆幸没被直接抓到贪赃的证据,一边又抓耳挠腮着急没人给他处理账务,最后看到乱哄哄的人群中只有一个依然显得镇静的,他招招手:“顾经历,你来一下。”
顾喟上前:“吴指挥使。”
吴宝驹抓抓头,说:“我这里总得有替查师爷的人,可惜下头这些人,绝大多数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大老粗,发遣来的读书人也有几个,却傲得要死,我怠懒搭理。要不……就你帮帮忙吧。”
“下官可从来没做过钱粮的事。”
吴宝驹说:“嗐,你那么聪明的,一学就学会了。这会子也没其他人了,你就勉为其难吧,只要把总兵这里用兵的事混过去就行!”
对顾喟而言,这可谓是“固所愿也”,他故作沉吟,好一会儿才说:“那……下官试一试吧。”
吴宝驹大喜过望,对他再招招手,叫到身边:“来来来,我给你引见一个人,这次准备军需、粮草,钱粮如何调动开发,你听他的意见,有不懂的只管问他。”
顾喟直面着这个被邓总兵叫做“仲誉”的布衣男子。
仲誉也很务实,已然听见了吴宝驹的称呼,便不多客套:“顾经历是吧?请跟我来。”
指了指行辕后面的营帐:“我派了几个人初步测算了一下卫所的存粮和存银,以及武备库的库存。预备出征的话,要算一下粮草,包括士兵的粮草和民伕的粮草,还有马匹需要的数量,兵器和重械等等。”
要说急,此刻是万分火急。
顾喟看这位仲誉师爷,举止极其利索,一句交流寒暄的废话都没有,进营帐先掏出一卷纸,在桌上抹平,用两块镇纸一压,然后指着对顾喟道:“瓦剌部在固原镇之外,有六个游牧的部落,平时亦兵亦民,若是汗王或太师征召,立时可以武装起来成为战士。但人数,就我这里斥候的情报来看,不出一万人,亦未见大型地征召。我们这里多派双倍人马,便能压住,若粮草不足,则只能也派一万人。我教你怎么计算口粮。”
顾喟看他一眼,又看那张纸,上面乍一看密密麻麻的,细看又区分很清晰,哪些是士兵吃的粮,哪些是民伕吃的粮,哪些是马匹用的草和豆料,哪些是战后伤残死的抚恤金……
顾喟在兵部武选司待过一阵,而且学军事学得很用心,当时的基础加上现在仲誉师爷的讲解,很快就听明白了。
他皱了皱眉:“若是小战,三五日结束的,派两万人粮饷还可以够;若是超三五日,拖到十日以上的,派一万人都够呛;若是再拉长战线,固原的存粮必然罄尽。在戈壁大漠里作战,没有粮和水万万不行,连草根和树皮都找不见的。”
“不错。”仲誉说,“我也不意卫所的存粮这么少!”
他那双眼睛神色锐利,和邓云霆有点相似,只是没有将军的那种煞气,只有文士的睿智带来的理性感,仿佛一切魑魅魍魉都无法逃脱他的慧眼。
顾喟说:“我也只是谪戍边陲的文臣,此前不晓得卫所的事。”
仲誉的面色柔和了一些:“啊,你也是谪戍的?敢问名讳?”
“顾喟,字子然。”
仲誉诧然道:“你就是那个以身入局、扳倒武氏的探花郎顾喟?”
“正是。”顾喟笑道,“怎么,九边之远,居然也听说了鄙人?”
仲誉笑道:“敢于对抗盘踞朝中二十年的武氏一族,很勇了。前任次辅司空氏全家的血案宛犹在,朝中已经没几个人敢公然发难武氏了。前车之鉴犹在,仍奋不顾身的,难得,难得。”
顾喟听他夸自己,不由也觉得此人平易近人了一些,矜持地笑笑:“这些事,总得有人做。”
“不错。”仲誉下意识地抚着面前这张纸,“总得有人做,虽九死而不悔。”
顾喟心头突然一颤,就像他家的旧琴弦突如其来被拨动了一般。
仲誉这句话,他也听侧寒说过。
面前这中年人,看着也有点熟悉感。
“仲……先生,不会也是谪戍的官员吧?”顾喟试探地问道。
那人哈哈一笑:“我不姓仲,仲誉是我的字——邓镇台尊敬我,总是称表字。不过我确实是谪戍来的官员,一开始也在固原充军呢,吃了几年苦,好在遇到了伯乐。”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顾喟已然猜测到,仍再次确认:“那么,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那人挑了挑眉,大概顾喟颤抖的语音有些失态,所以征询地看了顾喟一会儿,才说:“鄙姓江,江名扬。”
顾喟脸上表情莫测,既像是在笑,又像要哭。
“顾经历……好像知道我?”江名扬有些好奇,“我只是一个寻常的总兵府中幕僚,仍是戴罪之身。便是贬谪之前,也只是州县小吏,难道也有点名气?”
顾喟自失地一笑,背诵道:“‘吾居小吏十余载,守仁恕心而为黎庶,渐废功名。然亦孤臣耳,终罹罗织。虽负妻孥深情,寸心犹不悔。’——缘分。”
江名扬始终蹙着眉头,好久问道:“这是我写给妻女的密信,你从何得来?”
顾喟坦然凝视着他:“机缘巧合,十余年前得尊夫人相救,赠衣夹层里有这封信,可能尊夫人自己还不知道。”
江名扬问:“十余年?是十几年?”
“十一年前,也快十二年了。”
江名扬有一会儿没说话,然后缓缓出了一口气,说:“这么久了啊……可她们去世已经不止十二年了。顾经历所得的赠衣,只怕是辗转到了其他人手里了吧?”
这话在顾喟听来奇怪,他惊异地抬头问:“她……们?不止……十二年?”
江名扬苦涩地笑着,但目光依然很锐利:“我想,你没有必要拿去世的人的东西骗我,我也没什么好骗的。若是固原的账目有问题,邓镇台的意思已经不想追究了,你把现今的事情办好就行。我孑然一身十几年了,只愿为朝廷、为百姓做点实事,也不枉自己还在世间苟延残喘。”
“不不……”顾喟见他转身要走,急忙拦住,“为什么会觉得妻女俱亡?”
江名扬回身看着他,大概并不愿意提及伤心往事,但出于自己的礼貌,还是说:“朝廷法度极严,我本不该腹诽,但是我被人栽害贪赃,家中抄没之后仍只发现三间破屋、两亩薄田的田契,以及六两俸禄银子、十斤禄米、两块咸肉,四季衣裳三口人各六身,简单家什一套,余外只有四面白墙。即便如此,官府依然拷掠‘追赃’,追无可追了,便官卖我妻女抵债!”
过了这么多年,他依然愤恨得胡子直掀起,冷笑道:“女人家能卖到什么好地方!我到固原不久,写信请苏州旧友探问家中情形,说是我妻女已经俱亡,想必是不甘受辱,就再无消息了。”
江名扬拭了一把老泪:“十二年了……‘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顾经历想知道,我都告诉你了。你如何得到我旧衣的,也不用编故事了。吴指挥使这里最擅长编故事,把别人当傻瓜耍弄。我也不怕他,我素来就是颗铜豌豆,若是怕了权势,也不至于落到今日的田地。”
顾喟想了想,明白过来其中的误会:花妈妈买侧寒母女,是辗转过了好几道手的,要护她们周全,不被侮辱,大概率在外放话说两个人已经不在人世;而江名扬以为母女俱亡,心如死灰,自是再没有家书回苏州;江名扬母女却又以为江名扬早就死在流放地或流放的路上,所以再无一封信回来。
营帐里没有其他人在。顾喟跪倒在江名扬面前:“岳父大人!侧寒没有死!”
江名扬后退了一步,然后目中震惊,想要扶他,却又伸不出手,半晌问:“你叫我什么?你在说什么?!”
顾喟就地顿首,喜极而泣:“侧寒没死,就在固原,现在是我的浑家。其间发生了许多事,这里不便一一与岳父大人禀报。请往家一顾。”
江名扬心里亦是百转千回,他既不敢笃信顾喟,但又听说过顾喟的名望,觉得他骗了自己去他家又能怎样?为掩饰账目?似又不必如此急赤白脸。
终于道:“我和镇台的人说一声,便与你家去。”把顾喟扶了起来,打量一番,觉得他神色又不够正气,心中不由忒忒。
江名扬大概很得邓云霆信任与重用,只招呼了一声,邓云霆就让他“放心去”。
顾喟脚底生风一般,领着江名扬往家走。
到了门口就拼命敲:“阿侧!阿侧!快开门,看看谁来了!”
里面传出他的妻子慵慵的声音:“急什么啦!在给你做打卤面呢。”
门“吱呀”打开。
江名扬面前是个绝色的二十多岁的姑娘家,陌生地瞧着他,又看顾喟:“看你急的!像被鬼撵了似的!”
顾喟哭笑不得,回头解释道:“这是我表姐。”
江名扬也不由失笑——他也寻思着,虽然十年不见,也不至于脸完全不一样了。
董清抒把他们领到里面,嘴里还说:“性急的事儿不要鬼喊,你浑家肚子那么大了,万一着急开门摔一跤可怎么办?天塌下来也你顶着,缓着点,悠着点,你爹娘以往是怎么教你的?……”
顾喟把老丈人往厨房领。
袅袅的水汽里,侧寒背对着他们在擀面,锅里小火咕嘟着肉酱。嘴里脆生生道:“我们难得做个好吃的,你倒长了千里眼顺风耳一般,飞也似地赶回来吃饭了。”
她笑吟吟转过头,笑容消失了。
顾喟身边那个中年人,变化再大她也认得出来!
她怔怔地站起身,瞪大了眼睛,只以为自己在做梦。
而江名扬已经老泪纵横:十二年多了,女儿从六七岁的小幼童长成亭亭玉立的模样,却又不出小时候的样貌,只更像她母亲了。
“阿……阿侧……爹爹的乖囡囡。”他没有忘记苏州话,说出来却断断续续的,好像千难万难的。
侧寒提起裙子,几步飞奔到江名扬面前,扑到他怀里:“爹爹!我是不是在做梦?!”
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胳膊生疼的,又揉揉眼睛,面前难道不是爹爹?!只是胡子长了,发里夹杂着几根银丝,眼角眉间有一些皱纹——其他的,都还是她的爹爹!
江名扬小心揽着女儿,怕压到她的肚子。两个人哭了一会儿,他抹去眼角的泪,疼爱地问:“几个月了?”
“再三个月左右就生。”
江名扬心里有些担忧,但脸上只笑着:“好好,你怎么会嫁给顾经历的?”
顾喟娶武省身孙女也曾是当时“佳话”和“笑话”,即便边关之远,朝中各种八卦也会传了来。
女儿果然说:“爹爹,这可说来话长了。是姆妈先救过他,但是他嘛……是个死促狭!”
“诶!怎么能骂人呢?”
“爹爹你要是知道他干的那些坏事,肯定气得要打他的!”
顾喟尴尬地咳嗽一声:“阿侧,你要告状,也换个场合告嘛。”
江名扬笑道:“从小儿起,哪有欺负得了你的人?只怕是你促狭他吧?再说,嫁给他总不是他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的吧?估计就是刀在你脖子上,你也只会梗脖子骂人。”
乐呵了几句。江名扬又问:“那你姆妈呢?”
侧寒的笑容消失了,刚刚擦干的泪水又顺着原来的轨迹断了线似的落下来:“姆妈她……早就不在了……她吃了好多苦,最后……自己寻了个干净……”
江名扬亦泪水纵横,跌足道:“她太迂了!什么是‘干净’,这世上哪有干净!男人们没几个干净,她才有最干净的心!她为什么不等我?不相信冥冥之中我们还能相见、还能团聚么?”
董清抒看他们父女抱头痛哭,自己也几乎掉眼泪,强笑着说:“啊呀,肉酱都要炸糊了。阿侧,面条擀得够不够?要不要我再擀点?”边说,边关了灶台门,把香喷喷的炸酱盛起来,又趁势捅了顾喟一肘子,示意他赶紧哄哄妻子和丈人,老这么哭可不是办法。
顾喟忙上前,把两人扶到椅子前坐下:“今日是高兴的事,大家稍微哭一哭就行了,别哭伤了身子。”
扭头对董清抒说:“清抒,我来吹火,你来下面。大家都饿坏了。”
四个人吃着香喷喷的炸酱面。老丈人忍不住言里言外盘问女婿的家世。
“是……娶过武省身的孙女,而且是个石女。武夔斩首之后,她也服毒自尽了。”顾喟偷偷看看侧寒,见她面无表情地吃面,自己才又小心翼翼说,“原来……是在名分上对不住阿侧,只是事情不得不从权,还望泰山大人见恕。自佥军以来,还没有补上婚书,不过早就已经住在一起,没有人不承认我们是夫妻。既然泰山大人来了,正好是父母之命,补个婚书就成。”
江名扬瞥瞥女儿,倒也没有多说。
事急从权,经历了大风大浪的人都不会太计较事情的不完美。
“会给阿侧补上六礼!”顾喟急忙剖白,“现在肚子大实在不便,这鬼地方也不好,但我一定对得起她的情意!”
“不稀罕……”侧寒轻声嘟囔着,扒拉了一口面,里面有颗大口蘑,嚼在嘴里甜津津的。
江名扬说:“对,这个不急的。那么,我亲家是哪里的?虽不知有没有机会拜访,但信总要写去致意的。”
“顾家是济南的商贾。”顾喟说,“但谈不上亲家——我只是顶了名字参加的科考。”
他犹豫了片刻说:“家难本是不敢跟其他任何人说的,不过阿侧都知道,也不必瞒着泰山大人。我是前次辅司空仪家中孙辈,家祖遭武省身污蔑,落得全家俱亡的下场。我是唯一一个逃出去的,做了顾家的家奴,后来又冒顾家小爷的籍,一路考到探花,做了武省身的孙婿。”
他说完,颇为忐忑。
而果然看见江名扬的眼神先是一诧,后是沉思,好久才说:“居然是司空次辅的后人……”
“我表姐姓董。”
江名扬点头道:“发配在静宁州的翰林董弘文,原本是司空遇的小舅子,难道是董姑娘的家人?”
董清抒几乎是倒抽了一口气:“江先生知道我的家人?!他们……还在世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因人而异地
江名扬点点头:“董才子大名鼎鼎,但之前委屈太大,不愿在官府当差,好在静宁州的州牧惜才,没有强求,只要他每月朔望点卯。他在地方上办了个小小书院,教当地的孩子读书习字,去岁静宁还出了个举人,轰动得很。”
董清抒泪水直流,转头对顾喟说:“我想去找我的父母。”
顾喟有些为难:“现在在备战,道路都封禁了,我又是罪身,道理上不能出固原城,无法送你……”
“不错。”江名扬也说,“不急于一时。先写封信吧,可以从邓镇台的驿递走。送到静宁州就行,无人不识得董翰林的,到时候有什么回信再说。”
董清抒点点头,又给江名扬加了一碗面。
江名扬说:“不必太多,我食量也有限。”
看了看女儿,他又有些愁眉不展,但不方便说,只等饭后方道:“贤婿先去武备库点算库存的数目,我先陪阿侧散散步,之后再来与你在武备库汇合。”
顾喟虽然不能不答应,但显得犹犹豫豫的。
江名扬当然晓得他为何这样,笑道:“贤婿放心,女儿已经是你的人了。我与她私下聊几句,因为确实有些私话。”
他那么坦诚,顾喟不答应反而显得小气了,只能称是,然后拱手离开去办公事了。
父女俩十几年没见,一开始居然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默默走了好一会儿,江名扬才率先说:“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你夫婿此前是娶妻的,你怎么会跟了他?”
侧寒把花妈妈多方拯救她们母女的事说了,也说了母亲受辱自尽的事,说得眼泪直流,最后道:“这世道女子太难,我虽然扮丑在画舫做厨娘,还是被当时做巡按御史的顾喟发现了端倪,他说是要带我一起报仇,但一开始也罔顾我的意愿诓骗我,那时候我都恨死他了。”
“但是,后来也看出来他报仇的执念,且陷入太深,我也……想帮帮他……”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一来二去,特别是他在救灾的时候,还蛮肯听我的,颇做了些有利民生的事。我觉得,他虽然挺坏的,但又不是一味的坏到骨髓了,他只是没学过怎么做个好人,但能改、能学,就……就……”
江名扬看女儿脸上两片霞光,垂着头不敢直视的害羞模样,笑道:“日久生情,又是这样好相貌的男儿,可以理解。”
“哪个为他这张脸……”她腰一扭。
而自己却也想:是啊,怎么日久生情的呢?大概日日相处,渐渐发现可以理解,而且也不是观念全然不合,他们并肩朝一个目标使劲的过程中,火星儿溅在干柴草一般就燃着了情愫。
江名扬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样的世道,你着实不容易,爹爹也希望你过得好,不会用那等腐儒的想法来束缚你。只是有些可惜,固原风景虽然不错,生活毕竟艰苦,做谪官的妻子也会很辛苦,若是遇到打仗,还会危险。”
“可惜新皇上是武省身的孙婿,若和皇后关系不错,只怕对顾喟是恨之入骨的,要等他赦免,很难。除非下一任皇帝肯,但新君年纪还轻,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侧寒好一会儿说:“我不怕。既然决定与他在一起了,就一辈子在一起,什么苦我都能吃,踏踏实实过日子就好。现在和爹爹又团聚了,我的心愿也满足了。”
江名扬也过了好一会儿,走到树林中的小道里,才说:“当年武家和司空家争权的事,于顾喟而言他是报家仇,其实司空次辅一家也并不全然无辜。”
“先皇好色,亦好道,采选宫人练丹、双.修,害了不少好人家姑娘,也因为修观、奉神仙等事,钱总是不够花。首辅和次辅便都想着法子替主子弄钱,想讨好先帝。武首辅是在关税厘税上动脑筋,苦了百姓,便宜了当官的;司空次辅是在变法上动脑筋,丈量田亩,改革赋税,官绅家族原先的便宜占不着了,百姓却也没有过上好日子,赋税越发沉重,钱都进了户部和内库,修成了宫殿、道馆和御园别苑。
“首辅、次辅也都获利,银钱入他们家门都是成车成船的,官场上歪风邪气盛行,有理无钱便是无理。而清廉官员无法存身——爹爹我便是实例了。百姓更不聊生,造反此起彼伏,逼得先帝不能不找人出来当替罪羊了。”
他叹口气道:“武省身是与官员同获利,颇得大家追捧;而司空仪是与官绅争利,恨他的人极多。先帝问责的风声一出,风闻弹劾的折子立马铺天盖地来了,十份折子里有六七份弹劾司空仪,两三份弹劾武省身,再有一两份不痛不痒说些废话的。恰好那时西北用兵缺饷,而司空仪家资巨万,先帝抛他出来,为众矢之的,抄家后可补军饷之需,怕败露内情,所以务必把他全家赶尽杀绝。”
“我那时已经看到官场从上到下的黑暗,俱是从皇帝起,上之所好,下必甚焉,是无解之局。遂一时激愤,写那本《清官策》,记载了从州县官、吏、役、隶的林林总总乱相,到朝堂君臣的暗幕。写得是抒发胸臆,却不慎被同僚刘北辰看到,偷录了其中一些片段,向当时的知府蒋端告密。
“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我那时候万念俱灰,流放途中九死一生,到了地方听说你们娘儿俩不在人世了,心更如槁木死灰一般,只想寻个了断。幸而遇到了邓镇台,把我收入幕府,慢慢劝解我,让我的才能可以为百姓做些实事。这些年边关总算平靖,三边的屯田也较以往丰收,若今年旱灾没有加饷,与瓦剌贸易没有封关,本来一切还可以,哪晓得新君刚刚上台半年,就搞出了这么多事!”
“爹爹,新皇帝是不是……德不配位?”
江名扬嘴角一扯:“可惜占了先帝长子的身份,就是猪狗都可以坐那个须弥座啊。”
这话说得极大胆,这不愧是敢写《清官策》,敢和上司杠到底的江名扬。
“阿侧,我本来是想做使者,去瓦剌部探一探的。”他见女儿张大了嘴要阻止的样子,笑了笑说,“你别怕,我和瓦剌部的汗王、太师、几个小王子,都见过,边贸好的时候,都可以把酒言欢的。这十多年边界平靖,你以为只是我军势力强大?恰恰相反,军屯积弊深重,但瓦剌人更想靠边贸好好过日子,哪个喜欢把头别在裤腰带上生活呢?”
“但这次不太一样,成王被掠,有点匪夷所思,但事情发生了,就不能不面对。”江名扬终于扭头看着女儿,“我总觉得,你夫婿知道点什么。能斗倒武省身一家的顾探花,城府绝不会不深,绸缪绝不会不细。”
不错,顾喟做得出来。
侧寒想起他总是对她说他们不能一辈子待在固原,大概就是因为他又有了胆大妄为的计划,只不知这一次,他又想干什么?!
江名扬最后说:“他的胆子大约是很大的,包天的那种贼胆,我想尽量把你摘开。你舍不舍得离开他?也许只要一阵子,也许……就是一辈子。”
侧寒嘴唇嚅嗫了两下,一时无法做出抉择。
“不急,不急,再观望一会儿。”江名扬爱抚地拍拍女儿的手,又看了看她挺起很高的肚子,知道她的为难所在。
————————————————
顾喟动作很快,即便有点心不在焉,也根据武备库的流水和库房的抽检,计算出了现有的军需和所缺的军需。张盛在他旁边打算盘、报账目,配合尤其得宜。
很快,两个人写出了密密麻麻的单子。
他张望着营房门口,没有看见江名扬的身影,既有些焦灼,也有些松弛。
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他得再冒一冒险,为了侧寒和孩子,为了他们一大家子。
“去把顾鸣顾大爷叫过来。”顾喟写了一张手帖,盖了“卫所经历”的印章,交给了张盛。
等顾鸣过来,顾喟笑道:“能挑你发财,但是要吃些辛苦,愿意不愿意?”
顾鸣不怕辛苦,只想赚钱,见顾喟面前是武备库的流水账本和写满数字的稿纸,顿时笑道:“这是挑我赚大钱了!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张盛,你报给他听。”
张盛便一一报:“衬在铠甲下的棉袄,尚缺两千四百二十件;护手和护脸的毛毡,尚缺六百七十匹;皮革衬棉的军靴,尚缺三千零八十双;行军的干粮、锅盔、豆粉、肉干、茶砖……”
他半天报完,顾喟说:“这么多不可能都给你一个人办——吴宝驹本来夹袋里就有好些商人,都是把他喂饱了的。你若能领了茶砖和毛毡两项,估计也尽够赚了。”
顾鸣点点头:“我晓得,和吴指挥使关系还没到那份儿上,能扫扫边角尽就够了。若是铁器——”
他笑得谄媚:“其实吧,咱们顾家做铁器是有自己的作坊的,也格外赚钱的。”
顾喟想了想说:“铁器有固定的行商的,但你有好铁器,备着,万一瓦剌要呢?”
顾鸣笑容凝固在脸上:“不是……咱,既和自己人做生意,也和敌人做生意?!”
顾喟笑道:“原来你胆子这么小?”
见顾鸣着实一脸不自在,他轻声说:“放心,不会害你的。铁器是引子,让你有机会联通瓦剌和邓总兵的人,毕竟,咱们也不是真的想打起来,谁真的不要命呢?”
“不早说,吓我一跳。”顾鸣擦擦虚汗,道,“那容易。”
顾喟说:“我们这里会派使节和瓦剌人谈,放成王是重中之重,他们会要铁器,你正好提供,可以赚一笔大的。而我们,也不会再是聋子瞎子了,一旦疏通开来,日后有你赚钱的机会。”
顾鸣大喜过望,对顾喟兜头一揖:“有钱咱们一起赚,一起分!”
顾喟正欲说什么,突然听见外面呼喝声远远地传来,他起身到营帐外面,却看到辕门口长长一支队伍,最前方的大旗猎猎飘着,上面书写着“监军太监”“叶”。
“监军太监这么快就到了啊!”
他只能远远观望,看见这位监军太监进了总兵和指挥使的营帐,趾高气昂的。
“打听打听,是个什么角色。”
几两碎银,就打听到最确切的消息,来自监军太监身边的小徒。
这位监军太监名叫叶春来,年纪不过二三十,却曾是陪伴着肃王长大的。现在肃王当了皇帝,他也水涨船高。
陈鲸去守陵了,司礼监还不能全部换人以免无法处置政务,但不妨碍皇帝把自己身边零零总总的人安插到各处。司礼监、东厂以及皇帝最关心的各处边镇,尤其是要打仗的边镇地方,必须有自己人在,而且也是给自己人机会,将来好名正言顺地提拔。
从叶春来的徒弟就能看出,叶春来是个小人得志、自大愚蠢的主儿,他身边的人都是鼻孔朝天而贪财好货。
想来,他好容易在压抑的肃王身边压抑了那么久,终于有机会翻身了。听他徒弟显摆:叶春来一路上就摆足了架势,在饥馑遍野的陕甘地界上,也要最好的供奉,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不一而足,吃不完就丢,惹得一群饥民跟在监军太监的车轿队伍后面,以便捡到一口两口泔水。
有时饥民犯了叶春来的“驾”,他手下的小太监徒儿和锦衣卫,上手就打,打死拍拍屁股就走,尸体踢一脚踢进干涸的垄沟里,任凭白雪覆盖了。
顾喟嘴角挑着一丝冷笑,他最擅长对付小人,先利诱,再趋同,处得称兄道弟了,再捅一刀子,一般一捅一个准。
“兄长,给我点金锞子、银锞子、漂亮茶具、上品茶叶。”他对顾鸣说,“监军太监,或许比吴宝驹还有权,你要把生意做大,他最值得去舔一舔。”
顾鸣忙不迭地点头。
因人而异地送了一圈礼,顾喟便打探到了一个本不该泄露出来的重要消息:
皇帝不打算从瓦剌人手中赎回成王,甚至宁愿成王就死在瓦剌部落里。
作者有话说:
满是灰度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