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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未晏斋 24126 字 13天前

第171章 你多揉一会

虽然不明所以,但顾喟还是延请顾鸣进屋,想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顾鸣一进门,先一脸心痛:“兄弟,你现在可怎么样了?唉,之前我回山东老家了,竟不知兄弟你受了那么多罪,后来知道了,真是急得恨不得以身相替……”

顾喟知道他演得夸张,笑笑说:“兄长请坐吧。”自己也扶着桌椅,慢慢坐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椅子上。

侧寒端上了茶,董清抒也端了一盘果子来。

正听见顾鸣又在问伤情:“……恢复得好不好?让为兄帮你瞧一瞧?”她们俩都知道顾喟讨厌别人问他的屁股,都是暗自吞笑。

顾喟果然咳嗽了一声说:“好多了,不劳兄长操心。兄长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顾鸣不敢明说他其实一直悄悄派人关注着顾喟,但顾喟境遇最糟糕的时候他完全不敢露面,也不敢前去关心,只琢磨怎么才能撇清关系,别引火上身。

但是他也渐渐发现顾喟虽受牢狱之灾,还得罪皇帝挨了顿廷杖,但名望越来越高,所到之处都很受官绅与百姓的欢迎,不仅不会引火上身,说不定反而是他做生意很好的契机。

顾鸣很快想到了合适的回话:“唉,愚兄之前回家处理了一些事情,再赶回京想替兄弟你做些什么,才听说已经发配上路了,于是顺着驿路赶上来,再三打听,总算打听到了。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呵呵呵呵。”

顾喟素来不大信任这个“堂兄”,淡淡点点头:“兄长费心了,兄弟如今是罪臣之身,兄长的商引还在的话,也不耽误你的生意,其他的忙,小弟也帮不上了。只不过过往的事情,咱们兄弟亦是牢牢纠缠,想必兄长也晓得这点,不至于为难小弟。”

顾鸣忙道:“兄弟误会愚兄了。过往的事,愚兄怎么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再次表明他不会出卖顾喟的真实身份,从而把自己陷入“知情不举”的罪名里。

顾喟先疑心顾鸣是想争夺顾氏家产,想趁他现在失势过来威胁,听顾鸣这样辩白,顿时紧张情绪也小了很多,笑容也真挚了:“是小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那么兄长跟到真定,是有什么事情相商?”

顾鸣这才笑道:“愚兄先很担心兄弟身子,也担心兄弟经此一劫会一蹶不振。今日看来,兄弟到底是读过书的人,胸怀开阔。而且沿途官绅民众都很关心兄弟,还很佩服你的正气和勇气。可喜可贺呀!”

他终于带着一丝谄媚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愚兄这次过来,带着一些南边的好茶叶——这种细茶其实不合西北边贸那些瓦剌人的口味——我是这样想的:南来的好雨前茶,在这里颇有讲究官绅、富户,可以卖上好价钱,也配得上懂茶的人;卖掉赚到钱后,再就地采购便宜量大的黑砖茶,可以倒手卖给关外的瓦剌人,一口气能赚两笔。”

他用一张商引,从中赚两笔钱,差价双倍,果然是打得好算盘。

“那小弟……”

顾鸣笑道:“不用兄弟你麻烦什么,只求真定府若有官绅人家来拜会兄弟的,兄弟你帮愚兄我引荐一下,有兄弟的名气,愚兄的生意也就好做了。”

原来是拿顾喟当招牌,便于顾鸣打开生意渠道,把茶叶倒来倒去,能盘活扩大他一张商引能够做的生意,他倒是脑子够活络。

不过顾喟仍是犹豫了一会儿,怕他坏自己名声。

顾鸣唯恐他不肯,顿时拍着胸脯:“兄弟你放心,赚来的钱,有我一份就有你一份!咱们兄弟一体,互利互补,一道赚钱倒不好?你一路上要花钱摆平的地方、要和地方官员搞好关系的应酬送礼,都我包圆儿!”

先在担心“坐吃山空”的顾喟不由心动,终于点点头说:“那,可以先试试。不过我是朝中清流,虽发配到边关,这清流身份不能变,才是保命之道。所以,兄长的生意,也是赚钱次之,首要是字号的名望。”

顾鸣听他肯答应就已经满意了,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一定一定,愚兄也想为顾家茶庄打招牌呢,日后做铁器、军械,更是需要诚信质量好的招牌。”

他早有准备,掏出一本硬面花笺册页:“就请兄弟给茶庄新提个字号,可以扣一扣兄弟你直臣能吏的身份。愚兄读书少,不会。”

这又是一举两得了:得探花郎题写的字号,简直是对外宣传的活招牌,又确保顾喟参与进来,帮自己一道赚钱。

顾喟没做过生意,倒被顾鸣的生意经整不会了。笔塞进他手里,墨盒也打开在面前,顾鸣把纸抚了又抚,抚得平平展展,殷勤地等他题字。

顾喟琢磨了一下,提笔用他最熟悉的馆阁体在册页上题写了“甘棠”和“啜菽”二词,并给顾鸣解释:

两个词分别出自《诗经》中“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和《礼记》中“啜菽饮水尽其欢”。一指召公在棠树下为民谋福,一指贤人吃豆喝水亦能内心欢喜乐境。

他颇有自衿之意,顾鸣更是大喜过望:“不愧是探花郎,抓着这层意思,大家伙就是冲着你的名望也要买呢。”

顾鸣美滋滋又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还硬是留下了一包碎银子和几篓路菜。

侧寒笑道:“你这个兄长,倒真是能把人用到极致。”

顾喟道:“鸡鸣狗盗皆有所用,顾鸣虽滑头,本质倒不是喜欢害人的,就是单纯想赚钱。你们也别瞧不起这‘阿堵’之物,出门在外,穷家富路,花钱的地方比想象的多。将来阿侧你生产,也要有钱来打底。”

董清抒道:“我们可没有这么迂腐。不过我看着顾鸣色眯眯的,一直在偷偷瞟我。凭弟,你可仔细,我万不会与这种人有瓜葛。”她现在性情大变,再不是失忆前那种唯唯诺诺的模样,而像长了刺一样,香虽香,艳虽艳,却几乎不给任何人好脸色看,包括她的表弟顾喟。

顾喟道:“你这模样,是男人就想多看两眼,我觉得顾鸣只对钱感兴趣,不会在女人上惹麻烦。”

两个姑娘住在一间,压根不理顾喟就关门睡觉了,他也只能自己艰难地脱衣上床,小心翼翼不能碰到伤口,有时候还“唉哟唉哟”叫疼装可怜。侧寒在里间只喊:“你小心点,碰痛了自己揉一揉啊。”然后继续和董清抒钻被窝里聊天。

董清抒唯一给好脸色的人是侧寒,心里的话都愿意对她说。

“我这小表弟,从小脑子是好使,但肚子里坏水也多。”她摸了摸侧寒的肚子,“你既然跟了他,可得拿捏住他,不然他可没底线了!”

侧寒点点头:“我晓得。我有了孩子,也未必就给他拿捏住了,固原这地方民风彪悍,男子如此,女子也如此,我想就是孤身抚育孩子,我也不怕——当然,他要是能实实在在地过日子,我也不是不愿意。”

又悄悄问:“你是不是挺恨他那时候利用你的?”

董清抒顿了顿才说:“我在金陵和苏州受的那些苦,都是蒋端害的,当然也是当年武省身做的孽,牵扯到我们董家,尤其是我。他骗我到京,拿我当送人的玩意儿、报仇的工具,说实话,骨子里是恨他的;但是他的仇与我的仇是一致的,我回头寻思,要是我那时候没有失忆,一切都还清醒,说不定我也愿意想古代烈女一样,为报仇不择手段、不惜牺牲自己的身子。所以,这么想也没那么恨他了。”

侧寒知道他们俩原有婚约,其实她心里有点疙瘩,只是董清抒人又可怜又好,她这个疙瘩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说。

倒是董清抒,原本也是极聪明的女孩儿,听见枕边人嚅嗫良久,自己反倒爽利笑道:“你是担心我们俩的婚约?实话告诉你,我们是姑舅表亲,小时候我母亲和他母亲说笑,姑嫂亲昵时就想亲上加亲,我六岁、他四岁,就开玩笑说‘不如就结个亲吧’,也没有婚书、下聘什么的,我们俩小时候经常打作一团,他没事就拿我恶作剧,我却不吃他这一套,一定借着比他大、比他高,高低要狠狠打回去的。所以小时候大人就说,我们俩真是‘欢喜冤家’。”

“欢喜啥呢!冤家罢了!”董清抒说,“他家难之前,我还尚未及笄,知道羞耻的年纪,见面都不肯与他见的,说话更是惜字如金。就是姑表姐弟,其他什么都没有,大人们曾经的玩笑话,偶尔也拿出来说一说,却没有人当真。而他家难时,我原本是可以脱身的,却因我父亲是清流官员,武省身也要钳制他的口舌,访查到了小时候那句玩笑话,硬说他们一辈是儿女亲家,而我是未过门的媳妇,用这个借口生生把我父亲流放远地,又把我抵入烟花之地。”

她沉默了许久,在黑暗的屋子里眼泪一颗一颗滚入耳畔、浸入枕中。

她对侧寒也说不出口的话:她在家难之后遭遇的那些男人,个个都是猪狗禽兽,她每次回顾当时的经历,还是恨不得自己失忆。但又告诉自己:清醒地活着,比浑浑噩噩地忘记更有意义。她可以肆无忌惮恨那些混蛋,也从心底里恨几乎所有的男人。

她又怎么会愿意和顾喟再有什么呢?不恨他,已经够难的了。

“我如果能找到爹爹,就替他编编书;若静宁州有女孩子想读书识字的,我就教教女学;要是爹娘和弟弟都还在,他们应该会愿意养着我做个老姑娘,我不笨,重新学习女红针黹,应该也学得会,能补贴自己的饭菜钱……”

侧寒也不知能劝她什么,只能握住她的手说:“是的,不嫁人挺好的,我都后悔上了贼船。说不定以后我来找你,我们一起,我开个小饭庄,你做点针线活,教愿意读书的女孩子们读读书,一辈子这样,多好!”

顾喟浑然不知里屋两个女孩子给他带来的“危机”,早上见到侧寒就要撒娇:“昨晚上忘记擦药了,今天好像疼得厉害了。”

侧寒说:“那怎么办?”

“今日不赶路了吧,和差役说我不舒服多歇一天,哪怕明日后日马车打快一点。”他说,“然后,补擦药。”

扭头看了站在一边的董清抒一眼,脸微红地说:“阿姐,你到外头去一下?里头不方便。”

董清抒说:“行,我和差役去说一声。”

俟表姐出门,顾喟抓着侧寒的手腻歪:“胀痛呢,你多揉一会儿,温柔一点,把昨晚上没化的瘀化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现在觉得,

一路负责给顾喟上药,侧寒已经见多不怪,毫不害羞了。

季维练果然技艺高超,廷杖当时打得皮开肉绽血糊糊的,其实都是皮里肉外的伤为主,这段时间内服外养,伤口结痂脱痂之后,就只有淤青未消了。

侧寒给他擦好药,揉了淤青的地方,放下药瓶准备离开。

结果被顾喟拉住袖子:“还疼呢,今天这里格外肿痛,不知为什么,你再给揉揉?”

侧寒看他指的地方,一片白皙,说:“这里看着挺好的。”

“里面肿着,外面看不出来,你摸摸是不是有硬块?”

侧寒想了想,还是摸了摸。硬块没有,下面的肌肉跃动了一下,又绷紧了。他这个月养伤躺着,没怎么活动,但肌肉依然紧实,皮肤依然细腻,窄窄腰线下来,起伏如崇山。他们在淮安府没羞没臊时,她也碰过这地方,不过那时候害羞,一碰就躲开了手。现在觉得,占占他便宜也无妨。

他当然也惬意,还有骗人成功后的得意。又说:“这里也肿痛。”

“哪里?”

“这里。”

“看不清你指的地方,到底是哪里?”

他便理直气壮抓着她的手,抓得挺牢的,侧过身子把她手往另一处放,嘴里还伏低做小哀怜道:“你看这里是不是肿得厉害?……你可怜可怜它……说是娶了浑家,却好几个月没碰过了……血气方刚的年纪哪里受得了呢?求你抚慰抚慰,解解它的馋吧……”

侧寒脸通红,又挣不开,手也发软使不上劲,骂了他一声“倷个寿头!”就触到了,又羞又气,用力握了一把。他顿时闷哼一声,然后颤颤地叫了声“菩萨!”

门却突然开了,传来董清抒的声音:“和差役说好了,说最多就今天一天,不能再延迟了。”

好在隔着屏风,侧寒把手抽来。他重新俯卧,未及穿裤,也未及盖被,只喊了一声:“阿姐,你在外面别进来!”

话音未落,董清抒已经转过屏风来,看了看侧寒的脸红得滴血一般,深深地垂着头,而顾喟有些狼狈地伸手拉被子盖伤处。

董清抒冷笑一声:“你浑家有身子呢,你别哄人、欺负人!”

上前拿他的革带,给他屁股上淤青的地方来了一下。

他疼也不好意思喊疼,捂着咬牙道:“阿姐,非礼勿视你不知道?舅舅舅妈这么教你的?”

董清抒甩着革带说:“不好意思,我家门不幸,使得我见过的男人的屁股比你这辈子在澡池子里见过的还多。没什么非礼勿视不非礼勿视的,你们男人什么德行我最清楚了。再欺负阿侧,我们俩合力按着你,再打你四十。”

顾喟气得一边扯被子一边说:“阿侧你看看,这样彪悍无礼的女子,打死我都不会跟她结亲!还是蒋端调.教得好——”

话音未落,才拉上半截的被子又被拉了下去,他又挨了重重两下,这下忍不住痛了,叫了一声,嘴也不敢犯贱了,只能在心里念叨着: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总有你们二打一都打不过我的时候。

但是看着董清抒还是犯怵,再次拉上被子盖住身子,几乎是哀求:“阿姐,我和侧寒好好的,你不懂,别乱剪了月老的红线。”

董清抒笑了笑,最后说:“你从小就是不打不识相,我教教你浑家对付你的法子。”

离开时又说:“你屁股长得还挺好看,伤好差不多了,以后别天天只坐马车,多下来走走,会更翘些。不过希望不是个银样镴枪头。”捂着嘴离开了。

顾喟丢了个枕头过去,也没有丢准,看到他浑家在一旁亦抿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只能说:“你别跟她学坏了!”

好一会儿,痛才舒缓了。侧寒看他沉沉的脸色,笑道:“你还记你表姐的仇?你那样待她,她打你这两下真是太轻了。”

顾喟手枕着下巴,好一会儿轻声说:“我在苏州见到她时,觉得她已经不是她了,像被摧折了的娇花,虽然心里可怜她,但更多的是诧异,所以也自己告诉自己:小时候的董清抒已经死了,她那样柔弱地活着做男人的附庸没有什么意义,跟着我报仇才是她的价值。”

“现在,她又是她了,玫瑰花似的,全是刺儿。人呐,有时候真是脆弱,有时候又坚强到不可思议。”他叹息道。

“只是我现在那么可怜,却没有人同情我,不知道以后的时光该怎么捱……”他说了两句正经话,又开始不正经了,伸手抓着侧寒的手卖惨。

只是,未达目的,门上又传来顾鸣前来的消息。

顾喟又叹口气:“他可真烦。”大声说:“身上不适,请顾大爷到客堂多等一会儿。”

艰难地起身洗漱更衣,出门时说:“她心狠手辣的,我好像走路又不便了。你扶我。”

侧寒背手说道:“清抒姐说得对,郎中也说过,多活动活动,皮肉活泛得快。你别又越扶越醉的,压得我可吃不消。”

顾喟被她们俩轮番欺负,只能自己一路扶着桌子椅子,扶着墙壁廊柱前行,一步一趔趄。

悄悄回头看,却见侧寒远远地跟着,满目的关注,见他回望,却又扭头不瞧。

“死别扭!”他在心里说,嘴角却噙了一丝笑。

顾鸣是来报喜的。

有了顾喟的题字,加上他的巧舌如簧,茶叶一口气卖掉了不少。

顾鸣很仗义地拿来一张汇兑的会票:“喏,这是净挣的钱,咱哥俩三一三十一分了。原来的本钱我又进了砖茶,价值只有雨前茶四分之一,再开销掉镖局子的费用和给你那两个差役的使费,估计运到平凉府,我还能挣一大笔,到时候再与你分钱。”

“解差的开销倒不需兄长担负。”顾喟有些惊讶。

顾鸣当然早算计好了,陪着笑容说:“兄弟,实不相瞒,照顾生意的好多官绅和富人家,仰慕兄弟你的高洁,见你的题字尤其爱不释手。都想花点润笔的钱,求兄弟几个字。”

他手一挥,一个小厮捧进来好大一个匣子,打开一看,里面又是扇面儿,又是册页,又是卷轴,又是花笺,形形色色的。

“兄弟,润笔金我也带来了,这是你吃辛苦,我一文不要。不过这搭售的效果极佳,据说下一驿已经有人闻风而动,准备买茶兼买字。有钱不赚王八蛋,你说是不是?”

“那么多!我今儿一天不休息也写不完啊!”

顾鸣笑道:“能写多少是多少,少了,也有少了的值钱。对兄弟你的名望也大有裨益,对我们一起挣钱当然也是有用的。”

这话倒是不错,顾鸣赚钱的鬼主意是一个接一个的,却不坏他名声。顾喟心想,自己一路前去固原必然艰难险阻无数,若有名望傍身,想动他的人就得掂量掂量;而且顾鸣请的镖局也可以侧面保护到他,强过于两个只会吃拿卡要的解差。

他是个务实的人,既然未来日子还想过得不那么辛苦,与顾鸣合作赚钱倒不失为好主意。

他点点头说:“行吧,写多少算多少。”

匣子带回屋,侧寒正在浇花。顾喟笑道:“看你闲得不行,与其帮借来住的房子浇花,不如帮你夫君做点事。”

“怎么,嘴又馋了?我今日懒,不想做鱼面。”

顾喟哄她道:“做鱼面那么辛苦,怎么能劳动大肚子孕妇?咱们一起做些修身养性的事。”

“你要干嘛?”那厢立刻警觉地瞪大了眼。

顾喟摸摸自己屁股,苦笑道:“你放心吧,我早上又没怎么的你,都挨了一顿抽,现在还疼着呢。是请你帮忙写字,不白帮,都有润笔金,写一张……二十文。”

“小气鬼。”她身子一扭,“浇花多有趣,花花草草的可不会像你这么悭吝。”

“花花草草只是不悭吝其美色,这,我也不悭吝。”他凑过去,亲她脸颊一下,又抱住了她从上摸到下,在她耳边涎着脸说,“娘子看为夫长得好不好?……”

“好,真好!”侧寒也毫不客气捏捏他的俊脸,把他也从上摸到下,最后在他不注意时,给他肉上拧了一把,拧得他差点跳起来。

他伤得哪处轻、哪处重,哪处拧一圈也不过“增色”三分,她天天给上药,门儿清。

“这下愈发坐不下来写字了。”他抱怨着,“答应了别人的事都得做到,没办法,只有劳驾你了。”

“润笔金都归你,好了吧?”

这句说完,才算有用。侧寒打开匣子,把里面装银子的锦缎荷包先塞到自己腰间,然后才打开一幅幅笺纸,问他写什么。

自然是围绕“甘棠”和“啜菽”的意思来题字。他那一笔馆阁体侧寒极熟,其他字体她也会写,看在银子的份儿上,花了半天时间给写完了。顾喟开始是负手在一旁看,后来也心痒痒,自己也提笔写字。

这样一个静谧的下午,他们俩并肩而坐,笔走龙蛇,呼吸相闻,心意相通。

写完,顾喟侧耳听了听,董清抒午休未起,应该不会来打扰,于是放下笔凑到侧寒耳边:“你现在是不是没以前那么喜欢我了?”

侧寒亮晶晶的眼睛斜乜着他:“你又想说什么?”

“我现在一无所有,当然担心你会抛别我。”

这是故意做话说。他最惨的时候哪是现在,那时侧寒都无畏无惧,为几无希望的他上下奔走求援。

“你说错了,我以前可一点都不喜欢你。”侧寒推开他越靠越近的脑袋。

然后在他丧气之前,笑道:“倒是现在看你跟丧家之犬似的,反而有些因怜生爱了呢!”

他不知是该为这话高兴还是生气,最后只能苦笑一声:“我才不要你可怜。”

不过确实不能就这样认命,为了他的妻儿日后还有机会回到物阜民丰的地方,不在边塞长久受苦,他确实还需要步步筹谋。

探花郎的题字,确实让顾鸣又为自家茶叶打出了新名声。接下来几驿,求字、求茶、求见一面的人是络绎不绝。解差拿足了赏钱,也乐得不管,反而劝导:“没事,就误了期也没事。大不了说路上遇到了雨水泥泞,只要到卫所后,钱塞足了,什么事都不是事儿。”

雨水泥泞没遇上,愈往北,气候愈干燥。

本应是秋收的时节,却常常赤地千里。

驿道两边的枯萎遍地的田野里,经常能听到农人的哭喊号泣,求皂隶们再晚几天收取粮税,或求正税之外的杂税再少收一点,让他们全家来年还能有口粥饭吃,能勉强活下去。

可收税的皂隶和杂役们只是冷笑连连:“你也不交税,我也不交税,国家拿什么养兵?你也要免杂税,我也要免杂税,我们这些当差的人难道一家子老小就不用吃饭的吗?”

皮鞭、铁尺,打得人血泪齐飞。

顾喟默默放下车帘,对正欲说什么的侧寒摊摊手:“我自己现在自身难保,又能做什么呢?若以后再有得赦免回朝廷的机会,再想办法救这里的百姓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顾喟帮侧寒

顾喟还是那样一如既往的利己。

侧寒瞪了他一眼,叫停了马车,下车扶起刚刚被打的农妇。农妇看她衣着尚齐整,又坐着马车来,于是拉着袖子哭道:“夫人,活菩萨,你救救我们家吧!我闺女今年十一,卖给你做丫鬟,她勤快,会干活儿,能伺候夫人!不要多少钱!”

侧寒尴尬道:“大嫂,我不是什么‘夫人’。”掏出一角刚得的润笔碎银塞给那农妇。

那农妇把碎银在牙齿间咬了一下,惊喜地对身边倒地哼哼的丈夫道:“孩子他爹!这是银子!”

又喊:“三妞,快来见你主子!”拉过一个和阿珠差不多大的女孩子,让给侧寒磕头,叫跟着走,还说:“夫人别嫌弃她,她吃得不多,能干活,什么活儿都能干。在家里也是活活饿死了,求夫人给她一条生路。”

侧寒还没来得及推辞,赤地间又奔出几户农家妇人,也是拖拽着一两个孩子,争着要卖给侧寒,围着她夸自己儿女吃得少、能干,连身价银子也一直往下降,好像真唯恐她不肯买。

其中一个才七八岁的小姑娘哭嚷着说:“娘,娘,我不跟她走,我不要离开你们!”

被她母亲扇了一巴掌,又抱着哭道:“妞妞,你跟着有钱人走,总有口饭吃。不然要是和之前那场旱灾时那样凶险,好多孩子和女子就是拉到集上当‘菜人’了!你想死不想?”(1)

侧寒怔怔然,既不全明白农妇的意思,也不知怎么脱身,只是回头看着车里的顾喟,求助地看着他。

顾喟下车,拖着还不很灵活的腿到她身边护着她,却只冲远远后面的马车抬抬下巴:“我们是前驱的仆从,后面那辆车里穿绸缎的才是富家翁,你们找他问问要不要买人。”

他是麻衣,侧寒是布衣,大家看到后面的马车到了,上面下来那人果然是绸缎夹棉的氅衣,里面也是绸缎的长衫,一副富贵形貌,顿时又一哄而去求着卖儿鬻女了。

后面跟着的那位是顾鸣,冷不丁被围住,先愣神,被七嘴八舌围了一会儿后明白过来。

顾喟带着侧寒脱身上车,对车夫道:“走罢。”

尘土在车轮后滚滚腾起,顾鸣和遭灾的民人都被尘土挡住了。

顾喟好一会儿说:“边饷多加在这里,是因为怕瓦剌随时入侵,只能增兵;养兵钱饷不足,只能加饷;官绅有钱有产业却不用纳粮,额度自然落在穷苦百姓身上;越穷苦,越供不起读书人,就越只能被盘剥到罄尽……”

“没有什么法子解决么?”

顾喟半日摇摇头:“那得改国策了。但是税法大改,难;边境不宁,也难。我现在是有罪贬谪的官,什么都做不了。”

侧寒从马车窗户里伸出头,努力地瞧后方烟尘里的疾苦。顾鸣好像还被围着,却是老百姓为了一口饭吃,争先恐后卖儿鬻女的场面……

“不是我迂腐,阿凭,难,我们也该想法子做些什么。”侧寒坐回马车里恹恹的,“哪怕快不了、急不得,也至少心里有这件事,未来能做一分做一分,能出点力出点力吧。”

若是放在两人相识不久的时候,顾喟一定是嗤之以鼻,但现在,他很认真地点点头:“行,这话我记住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是我无论处江湖之远,还是居庙堂之高都该去做的事。”

侧寒果然好哄,伏到他怀里,温柔地落泪。

顾喟抚着她,也想:她的话一直也没错。

好容易到了下一驿,这里吃喝用都简陋了不少。驿丞叹息道:“没法子,自入春以来就旱着,麦子都种不活,全靠调度来的一点米面,比常年也少很多。顾大人下官晓得的,是敢说话、肯做事的人,我今日奉给大人的,已经是总兵才能吃上的口粮了——但可能大人也瞧不上。”

杂面馒头,蘸上咸得发齁的黄豆酱,也没有菜,那驿丞偷偷拿了一个煮鸡蛋过来:“顾大人,这是下官个人孝敬你的。”说罢悄悄退下了。

暖暖的鸡蛋,还带着驿丞怀里的温度。

侧寒默默地把带着的路菜拿来,这是重油重油的各种菜,能放很久不坏,盛在刷了油、不漏汤汁的密编竹丝篓子里。

“咸板鸭、梅干菜、陈火腿,猪油渣、还有炸鸡瓜子与鱼鲞——今儿吃什么?”

“省着点。”顾喟说,“就梅干菜烧火腿吧——烧完给那驿丞送一份去。”

菜刚刚煮完,顾鸣已经闻香而至:“好香!怪不得兄弟到哪里都要带这个厨娘。同样是路菜,我那小厮煮出来跟狗.屎一样。”

“一道吃吧。”

在外不讲究,除了镖局的人单另吃,其他人都在一间屋子里就餐。

顾鸣拿了一碟煎饼和咸瓜、肉脯过来,不客气地坐下来,一道大快朵颐。吃完兴奋地说:“我今天运气好,买了四个大闺女,拢共才花了十两银子和四袋小米。这要放寻常年份,四十两一个也买不着。而且,这些灾民还千恩万谢的,说卖孩子的钱是小,孩子能有口饭吃是真。”

他嚼着肉脯,叹口气说:“所以我想着我带的粮食和现钱也有限,不能个个都买,买了我也养不起,总不能半道上把这些女孩子又卖作‘菜人’,多作孽呀,心里也过不去啊。”

稍顷又兴奋起来:“不过四个女孩子到这里洗干净了脸,天哪,里面有一个是个黑里俏的绝色小丫头!五官可真漂亮!身材又细又长,却又凸凹有致的,手指也精致,只是没裹脚;皮肤虽黑,也很细腻。”

转脸对董清抒说:“董姑娘,你得空教教她唱曲、跳舞、吟诗的技艺,这丫头将来说不定有出息呢!肯定多少达官贵人要抢的!”

董清抒脸一挂,把筷子一拍,起身离开了。

顾鸣莫名其妙。

顾喟翻他一眼说:“她现在跟着我就算是从良了,你拿旧事戳人家心窝子干什么?!”

顾鸣嘟囔了两句。

过了一会儿,董清抒又回转来,冷着声儿说:“把四个人都带过来。”

“这四个人,是我花钱的……”顾鸣弱弱地反驳。

董清抒说:“我抢你人了?”

顾鸣被抢白得无话,叫小厮把四个姑娘都叫了进来。

顾鸣挑的都是十四到十六岁的姑娘,大概颇有挑选的余地,所以买来的这些姑娘虽然是农家女,但都面貌端正,也都亭亭玉立的。其中那个“黑里俏”果然是个令人惊艳的女孩儿,大眼睛怯生生的,瓜子脸巴掌大,又显得很聪明,进门目光灵动,已经把里面的人色都悄悄观察了一遍,然后尽量靠着侧寒和董清抒那边站着。

董清抒一一问了姑娘们叫什么,大多是农人给女孩子胡乱取的名字,董清抒依着她们的原姓,给她们一一重新取了名,但也不是青楼里那种莺莺燕燕的风格。

那个黑皮肤的小美人姓吕,就起了个名“吕晚华”替代原名“黑妮子”。

顾鸣搓搓手,笑道:“真好!我这次出门做生意,没带家里妻妾,想着往西北去艰险,家里娘们儿吃不了苦,我就在外面纳个外室,生了儿子就带回去给个通房的名分。这几个女孩子是有福运的。”

他目光巡睃一番,自然还是锁住了长得最美的黑里俏吕晚华。

董清抒问:“你们愿不愿意伺候顾大爷,做他的屋里人?”

小姑娘们羞得低下头,有的是羞怯,有的是羞愧。那个吕晚华是羞愧,而且大眼睛里如有泪光;倒是另一个也看起来发育成熟的姑娘,则是面颊微红,但目光流转,好像有些雀跃又不好意思。

董清抒拉了那个姑娘,也已经取了新名字:“余莹,你要是有心,也不用害羞,这年头踏踏实实跟了人,也不失为活命的路。顾大爷我们可以帮着管着他。”

又说:“晚华一看就不愿意。”

她倒替顾鸣做主了,顾鸣当然不高兴。放着大美人儿没的睡,其他的好像就没眼看。他正欲说什么,侧寒加码道:“可不是,晚华有自己的主张,强扭的瓜也不甜。”

顾喟把顾鸣拉到门外:“她们说得也没错。”

顾鸣终于恼道:“兄弟,你就爱听这些娘们儿的话,我管不着。但这四个是我花钱买的,没动用兄弟你的一文大子儿,我爱睡谁就睡谁。要是兄弟你的人,我肯定一指头都不碰。”

顾喟劝道:“哥哥急了不是?难不成小弟是自己觊觎?你看我一直是好色的人么?”

那倒不是。但顾鸣仍气呼呼的:“我知道你不好色,也不会故意作弄我。但别怪愚兄我多嘴,兄弟你快给女人骑头上了!就算是个天仙儿,敢跟我违抗的,我也得揍得她懂事!”声音越说越高,还就冲着屋子里喊,仿佛就是要侧寒和董清抒听见。

顾喟只能把他再往角落远处拉:“我只是让着她们,谁还怕她们?但是我有句话你想不想听?”

见顾鸣气哼哼地点点头,顾喟道:“女人多得是,美人儿难得。董清抒漂亮吧?我从来没碰过一指头。而我对付武夔,靠的就是美人计——你想想,普通女孩子遍地都是,哪个能有这样的用处?你再想想,我那母老虎的嫂夫人,容不容得下漂亮女孩子?你在外可以让她做外室,回老家了最多只能给她个通房,你要真爱人家姑娘,你心里痛不痛?可惜不可惜?”

顾鸣开始有些愣愣的。

家里妻子彪悍,在外面他花天酒地,她是管不着的,但带回家必会磋磨。

而顾喟说得不错,美人儿难得,将来可以大有用途,可比解馋睡了要重要得多——生意人的思路,永远是哪个得利最多、最划算。

至于他身体的需要,关了灯其实几个都一样。那个改叫余莹的姑娘,身段还格外丰腴有致,手感应该不错。而且刚刚那有情的一眼他也看见了,将来服侍他也就不会闹幺蛾子,确实会省心不少。

他素来从善如流,装着为难,半日才卖好儿说:“那……给兄弟你一个面子吧。”

进门换了笑脸,拉过余莹的手:“你愿意不愿意伺候老爷我?”

余莹头快垂到胸口了,稍微点了两下,只看见耳朵红得玛瑙似的。

顾鸣立刻牵了她的手,掏出一个银镯子给她戴上,又说:“我还带了紫菜干油浸鸡瓜子,卷白面饼里特别好吃。你跟我去尝尝。”

饿久了的余姑娘喉咙里“啯”的一声,再无羞怯,跟着顾鸣乖乖走了。

安置好一应人,顾喟伸展了一下,看看屋子很小,一间里摆两张铺,一大一小。他对侧寒和董清抒说:“你们俩睡大床,我睡小床吧。”

董清抒今天对他脸色好多了,说:“只要你别欺负阿侧——你们俩就睡大床。我可见证着,将来你赖不掉她是你妻子。”

顾喟笑道:“我为什么要赖?她和我有婚书。”

其实在顾喟被捉拿前最危险的时候,为了保护侧寒不被牵连,他狠狠心把婚书烧掉了。

董清抒说:“没有人瞧见婚书——日后她愿意跟你,你赖不掉;她不愿意跟你,你也缠不着她。她横竖是自由身。”

顾喟面色一僵,侧寒“噗嗤”一笑。

睡下后,顾喟帮侧寒掖了掖被角,觉得她脖子里香,忍不住埋头吻了一下,侧寒痒得“呀”了一声,缩了缩肩膀。

旁边榻上立刻传来董清抒的声音:“阿凭,你在干嘛?”

“没……干嘛呀。”

侧寒也说:“清抒姐,他没干嘛。”脸热热的,实在是不擅长撒谎。

董清抒“哦”了一声,听见她翻身睡觉。后来顾喟再悄悄弄出动静,她也恍若没有听见了。

顾喟蹭了一会儿,抱着侧寒的腰,轻声抱怨着:“你怎么到哪里都能把女孩子们变作你的姐妹,尽替你说话了?”

侧寒道:“行善因,得善果,这有什么难理解的?”

顾喟默然了好一会儿,终于说:“不错。”轻轻把手放在她肚子上,心里一阵安,闭目就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1)“菜人”,实在不忍说,大家请自己查。截取屈大均《菜人哀》诗歌片段,太残酷的地方已隐。“夫妇年饥同饿死,不如妾向菜人市。得钱三千资夫归,一脔可以行一里。…………天生妇作菜人好,能使夫归得终老。生葬肠中饱几人,却幸乌鸢啄不早。”.忍不住写这些残忍的画面,虽则是明末场景的串场,但也未必不是明代兴盛期部分地方所存在的一幕幕。很不像言情了,但肯展现苦难深重,而不是艳羡当权者的骄奢淫逸,是我认为写历史时应有的悲悯态度。

第174章 有些落魄,

顾鸣第二天红光满面,显见得对余莹很是满意。余莹则一脸羞涩,但对三十出头、还不算是老头子的家主应该也是满意的。她服侍顾鸣穿好外氅,连衣带都是亲手系的。

顾喟则趁董清抒出门倒洗脸水的时候,把昨几个驿丞送的那个鸡蛋递给侧寒:“这里新鲜东西不多,你把鸡蛋吃了,补补身子。都瘦了。”

侧寒看了他一眼,他摇摇头:“我不爱吃鸡蛋。早上有莜面条,你看看哪种路菜拌着好吃。”

虽则带着不少路上的干粮和路菜,顾喟其实也较往日清瘦了些。“你从诏狱出来,一直没将养……”

顾喟不耐烦地把鸡蛋放在她手心里:“都说了我不爱吃。等到了固原,牛羊肉管够,还怕补不回来?你赶紧的,就这一个蛋,我怕董清抒心里吃味儿,特为挑了这个时候才给你,你再磨磨蹭蹭的,她回来怎么办?一个鸡蛋难道还两个人分着吃?”

有些落魄,也有些温暖。

侧寒一口一口吃了鸡蛋,余光瞥见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大概还是馋这些新鲜食物的。

但她吃完了,他摸摸她的肚子,就笑得很开心,蹲下来叫了声“儿子!”,凑过去又听。

“万一是女儿呢?”

“那可更好了。我就喜欢女孩儿。”他捧着她肚子亲了一下,亲昵地对着叫,“好闺女,爹可最疼你了。”

侧寒笑得眼泪也下来了,戳了戳他额头。

饭毕,押解犯官的车马和商队的车马、镖局的车马,错落开一段距离,继续行驶在荒芜的驿道上。

以这样的节奏一路向西北,发觉旱灾波及的地方远比想象的还要大。而朝廷催税征饷的暴虐,也远比想象中还要残酷。

顾喟不愿意得罪地方官员,也不愿意因之进一步开罪新皇帝朱立垣,所以也不肯以犯官之身上奏朝廷这一路上看到的惨状,责难逼税加派的地方官,或持续不断的增兵国策。

不过与侧寒争执过几回后,他能做出的有用的妥协是以诗笔为刀,记叙沿途所见场景,而探花郎的诗歌能够迅速在民间传唱。

他描摹为主,不加批判与归罪,也未得罪各处官员士绅。

“我难不难?”顾喟甩着手上一纸新诗,“措辞不注意,得罪了负责催税的地方官或不需纳粮服役的乡绅,底下我还想不想一路不带镣铐,有人恭敬接待?”

侧寒拿过他的诗:

“秋分久过九月节,秋田龟坼苗不滋。

犹赖立秋一宵雨,瘠土年年事耕织。

暮闻穷巷叱牛归,晓见公家催赋入。

舂莩作饭藜作羹,吁嗟陇右欲兴师。”(1)

探花写的诗,确实称得上沉郁顿挫,真切可感。

她能做的,就是用他的馆阁体字迹,把这首新诗又多多地誊写了几十张,使其在各处尽快、尽远地传诵开来。

按朝廷规制,三千里的流配有额定到达的时限,到固原是六十天,若是按不骑马、双脚走过去来算,受了廷杖而未愈的犯官扛着枷锁,扶痛挣磋,日日靠两条腿赶五十里路程,简直是把人往死里逼。

这时候就看出来“有钱能使鬼推磨”了,顾喟花了钱买通了解差,一路散手散脚,坐着马车逍遥自在,累了就歇一天,反正马车赶快点也跟得上;道路间也有险阻,也有落草的山匪,也有饿得眼睛冒绿光的虎狼,但因为后头还跟着顾鸣的商队与镖局,既可应付山匪,也可吓退虎狼,“流人十无一二至”的说法也不用担心了。

按额定日期到固原前,一行人先到的是平凉,这是古来丝路上的重镇,商贸极繁。顾鸣简直像掉进米缸的耗子,喜悦得忘乎所以,拿出商引先拜会了地方官吏,又拿顾喟的名号出来撑场面,果然他得到了地方官吏的格外敬重,开市之后,他的茶叶卖掉了大半,连偷偷捎带的丝绸、瓷器和细巧玩意儿也都卖光了,赚得盆满钵满的,喜得合不拢嘴。

平凉虽也被此次旱灾波及,但这是商贸要地,庄稼次之,因而受灾荒的影响小多了。城里热闹,吃喝玩乐应有尽有,还有不少打扮得与中原人不一样的人。

顾鸣一边在酒楼请顾喟吃饭,一边给大家介绍:“……那些戴蒙式钹笠帽、梳辫子的是瓦剌的马客商人。瓦剌,也是蒙古的一支,但不是成吉思汗的后裔,所以以前就是游部而已。太.祖、成祖两位厉害,把蒙古穷寇追到大漠里躲着,后人被称鞑靼;瓦剌这支却趁着两边空虚,悄悄发展自己的势力,至我朝中叶,已经成了朝廷心腹大患了。

“不过他们那地方只能游牧,种不了地,也没有手工业,所以需要我们那儿的茶叶、丝绸、铁器等。铁器是禁运的,但若搞到商引就能赚大钱;茶叶他们的需求量也很大,每日都要黑砖茶煮奶茶,也只有靠我们贸易得来;有钱的瓦剌贵族也要穿丝绸、用瓷器和金银器,这些也能赚钱。”

“而且,回程如不空手,瓦剌的皮毛、酥油、乃至马匹都是能到口内赚一大笔的好东西。不过他们一般也不愿意卖马给我们……”

顾鸣托着下巴开始想办法,好一会儿才又招呼大家:“吃菜吃菜!一路上遇着灾荒,连驿站都没什么能吃的,硬靠路菜扛过来的,都快吃吐了。终于这里有各种新鲜好吃的了,赶紧吃饱了,固原不知情况又怎么样呢……”

顾喟在兵部武选司时,好好恶补了一下边塞的地舆和掌故。

平凉和固原都处在萧关道上,萧关就是那个王维诗“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的萧关。

平凉是古商道形成的市镇,慢慢就拓展为一个做生意的繁华之地,一度还成为过国都。

固原夹在六盘山中,往南全是黄土满坡的高原,往北就到了漠北,黄河在这里折曲而过,使得荒凉间居然生出一片青山绿水来。

九边重镇中便有了固原镇的名号。

看看时间还来得及,两名解差也乐得在平凉多休息一天,洗掉一身尘土,吃点好的,睡个好觉。

顾喟看侧寒肚子大了有些易疲劳,叫来张盛说:“这里市集的东西全,我开张采买单子,你到市集买东西回来。别贪玩乱逛,有些东西,你阿侧姐日后要用,怕固原买不着。”

张盛看了看单子,有好些是新生婴儿和产妇要用到的东西。他挠挠头:“爷,这些我不大懂啊。”

顾喟对一旁努努嘴:“找你清抒姐问。”

董清抒也不大懂生孩子要用哪些东西,不过看张盛一个大男孩子,确实是为难他了。她说:“我陪阿盛去买吧。遇到不懂的,我也好开口和那些婆婆姨姨们问——阿盛怎么好问女眷这些呢?”

顾鸣赚钱正赚得痛快,说:“我带你们去集市,顺便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转回口内赚钱。”

又喊余莹:“我的亲亲乖乖肉,爷带你到集市去挑东西,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你喜欢什么爷就给你买什么。”

余莹垂了头,低声嘟囔着似乎笑骂了句什么,不过也听不清楚。

平凉的集市有好几座。顾鸣已经摸清楚了其中最大的一座集市,直接把人带了过去让分散了各自行动。他先陪着余莹买东西,捧了一手。自己也沿着摊位、店铺挨着看,时不时问问价,了解了解行情。

到了一座茶铺前,他把手上的东西转交给余莹,很熟稔地到处摸摸、捻捻、闻闻。这里以砖茶为主,也有各种细巧散茶,龙井、毛尖、祁红等都有。他只看,间或问问价,脸上挂着莫知深浅的笑。

直到一个穿着素绸面皮袍子,带着钹笠帽的年轻小伙子出现。

小伙子二十多岁模样,风吹日晒的脸偏黑些,五官轮廓倒很立体,个子比顾鸣高出一个头还多,壮实的宽肩,细窄的腰肢,长长的腿,走起路来很洒脱。

“要黑砖茶,多少钱?”小伙子问。

茶铺掌柜一看老主顾的生意来了,屁颠屁颠过来,拿袖子给小伙子擦了凳,客客气气一阵寒暄,然后才报了个价。

小伙子漫漠地点点头,又问其他茶。

掌柜拿出一罐龙井,撮出一点在杯子里,又冲上热水,焖了片刻揭开盖子,故意放在小伙子鼻下晃了晃,才说:“四爷尝尝我这茶香不香?”

小伙子呷了一口茶,又问价。掌柜报的价不低,他也不还价。

顾鸣一听:这是人傻钱多的节奏啊!

忍不住出语道:“这砖茶贵了,龙井更是贵了。”

掌柜一看这砸场子的光景,狠狠瞪了顾鸣一眼,怕吓跑客人,忍着没赶顾鸣走,只对着小伙子说:“别听他的,我这茶品质好,值这个价。”

顾鸣冷笑道:“你这砖茶发酵的时间不够,茶底子也不够香,做奶茶味道不足的,加再多酥油也没用。至于说这龙井,你就更别糊弄人了,我家里做得最多的茶就是龙井、碧螺春和六安茶,一旗一枪是标准,你这个叶子就老了,都是采的晚春多少茬儿后的老茶了;好茶泡出来汤色要碧青的,香气要绕梁的,你这个只有点微香,颜色也黄浊,糊弄糊弄人罢了;至于吃口,我估计你这样的老茶吃口也不甜不清的。”

掌柜怒道:“你懂什么!你说的那种是文人茶,寡淡得紧!我这个才有回甘!”

顾鸣嗤之以鼻:“回甘?是苦透了有点甜尾子吧?也好意思叫回甘?你要按茉莉香片窨茶卖,你说你茶老、茶苦,也还罢了;你拿这个粗茶当上品的雨前龙井出价,你是欺负人家瓦剌人不懂茶叶是吧?”

掌柜气得把滚烫的茶泼了顾鸣一身。顾鸣蹦起来,指着大骂道:“你哄骗人家不说,还敢跟我动手?!你以为你在市集上占了个场子了不起?我,你更惹不起!”把柜台上的茶叶罐子一个一个扔过去,砸个稀碎。

店里伙计顿时冲出来跟顾鸣扭打起来,余莹在一旁吓得尖叫。

顾鸣打架水平不行,很快给殴打得鼻青脸肿的。不过市集上自有市令,很快过来喝叫,止住了缠斗。

“怎么回事?!”市令问。

顾鸣抹了一把鼻血,满脸血糊糊的,眼泪都飚出来了:“回大人的话,他以次充好,被我发现了就打人!”

掌柜跳着脚道:“我好好的做生意,你过来砸场子!我们这里,茶叶就是这个价!”

市令自然有偏向自己人的意思,正准备开口责难顾鸣。

没成想顾鸣已然冷笑道:“我可凭的是户部签发的商引,茶叶茶砖的品质都比你好,价格都比你低。实不相瞒,我是名满天下的探花郎顾喟大人的亲眷,一路护送他过来,顺带卖点茶叶,也不是来抢你生意的,就是看不惯你欺行霸市的德行!”

“顾喟”名字一出,市令肃然起敬:“你说的是那个潜伏数载,最后舍身相搏,斗倒了武首辅的顾大人?”

看来顾喟斗倒武首辅的故事已经越传越离谱了。

“正是顾喟顾大人!”顾鸣昂然站着,仿佛他一脸的鼻血也是正气凛然的象征。

市令反过来对茶铺掌柜说:“人家又没说错,你怎么能先打人?!是认打——打三十板子,还是认罚——罚十两银子给人家看伤买药?”

掌柜自认晦气,当然不愿意挨打,只能出了十两银子的重罚。

顾鸣掂了掂手里一块银子,嗤之以鼻:“你晓得我们家有多大的生意?你以为我缺这十两银子?!”

扶着腰说:“余莹,哎哟……过来扶着我点。”

他出了茶铺的门,那瓦剌小伙子跟着他,顾鸣找了处地方坐下,问那小伙子:“你跟着我,是想找我做生意?你先说的,你是要三百斤黑砖茶?”

小伙子点点头,却一点不憨,用四声不谐的汉语对他说:“我肯定得先验货。你有商引,但你是散商,人家有铺子,比你靠得住。”

顾鸣道:“我虽是散商,但我的东西更靠得住。我带你去看货——说实话,我这批货是要送到固原去卖的,三百斤给了你,几乎要卖空了,我还不一定愿意呢。”

“我也要去固原。”

顾鸣对他这话也不以为意,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拍拍屁股起身,用余莹的干净手帕擦了脸上、鼻子眼里的血痂,“哎哟哎哟”地带着小伙子到了集市大门口。

“我坐车来的,你呢?”

小伙子解开一旁一匹极其高大剽悍的黑马,翻身上去:“我骑马。”

顾鸣被那神骏惊到了:“你这马卖不卖?”

小伙子笑起来:“这匹不卖,其他的,可以谈。”

几个瓦剌商人打扮的围拢来,也都默默地翻身上马,也匹匹都是好马。

顾鸣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计:这样的好马要是贩运到口内,绝对让人疯抢,一匹能翻番的赚钱!头一回先运十匹,以后可以二十匹、五十匹、一百匹、五百匹……贩马也能发大财了呀!要是做成军马的采购生意,不仅能赚钱,还能弄个补子穿穿,真正成了皇商了。

他带着一帮子人到了住的地方,打开货箱让他们验看砖茶和散茶,还特为泡了几杯让尝尝:“我这才是好龙井,你闻闻这香气……”

这些瓦剌人好像确实不太识货,注意点还在砖茶上。时常相视着,用蒙古语说些什么听不懂的。

顾鸣注意点则全在生意上,又是吹嘘东西,又是谈论价格,眉飞色舞,却浑然不觉几个瓦剌人似乎笑意里带着点阴鸷气。

这时,董清抒带着张盛,又拎又捧了不少东西回来了。见到顾鸣居然把和瓦剌人的生意拉到家里来了,不由出声道:“顾大爷,你这是干嘛?”

那瓦剌小伙子一回头瞧见董清抒,嘴角挑起的那丝阴鸷气,突然消散了。

作者有话说:

(1)本诗由无良作者魔改自清代王士祯的《春不雨》,因缺少当时的生活经验,自己写不出来,所以挑了王士祯诗中一些能用的语句,把原本的春旱改成秋旱,把原本写三藩之乱的改成明代西北用兵。

第175章 顾喟自己答

顾鸣浑然不觉,还在为茶叶讨价还价。谈妥之后,收了定金,送走了那群瓦剌人,进屋对顾喟兴奋不已地说:“这笔生意虽不算最大,但却是头一回和瓦剌人的交易。你明天先去固原,我在这里再待两天,钱货两讫后再来固原寻你。我还留着三百斤砖茶到固原出手,也看看那里什么东西好卖。回头进货再来,就有数了。”

顾喟说:“你带来的那个瓦剌商人看着年纪好轻。你们聊了那么久,问过他们姓名、是做什么的吗?”

顾鸣笑道:“卖茶叶而已,你别担心。那小伙子叫伯颜,替部族里来购茶的。我还问了他卖不卖马,他语气也挺松动的——马政可是国政之重,要是能搭上他来买卖马匹,可真能赚大钱,还能得朝廷嘉奖呢。”

顾喟对顾鸣的生意不那么感兴趣,倒是对接下来到达流放地固原,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有些担忧。

“固原是军镇卫所,几乎所有的土地都属于军屯之地,朝廷养兵于此,本来是盘算着军屯折饷,可以一举两得。哪晓得这些年格外苛刻,逃跑的军户越来越多,剩下的军户也不堪打仗,只能多多地把流人充军至此;饷银也多靠兵部贴补,每年也发得很难。”顾喟叹口气,“不知道到那儿会是什么光景。”

顾鸣道:“啊,兄弟不用担心,天大的官员,地大的银子。只要塞足,没有办不成的事情、却不下的面子。如果要愚兄为你准备礼物,管叫又好又便宜。”

这礼物当然得顾喟自己掏钱——顾鸣恪守“亲兄弟,明算账”的信条,现在顾喟对他的用处没那么大了,他就不愿意白出钱了。

不过准备的东西确实很漂亮:一套细瓷的茶具,一罐上等的茶叶,茶具里都有夹层,往里面塞金子还是银子、塞多少,都可以自己看着办。

顾喟四个人又在萧关道上行驶了一天,下午时赶到固原镇,进城门前,顾喟被重新带上木枷和镣铐,下车步行。

贬谪戍边的官员,先要到卫所指挥使面前报到。

顾喟在武选司了解过这种卫所的官僚制度:固原既是军镇,又是卫所,所以形成了“州治在城中,制府在城中北,镇守府在城中西南,固原卫在州东”的布局。

负责战时指挥的固原镇总兵在城中有办事的衙门,但日常不一定待在那儿;州县文官在卫所体制下基本管不了什么事;而主要负责日常管理军队操练和流人屯田的是卫所指挥使,及其下的镇抚、千户、百户们。

指挥使是卫所最高长官,名叫吴宝驹,卫所里一步步成长提拔起来的,之前不属于朝中任何派系。非战争之时,他便是固原卫的最高官员。

顾喟在指挥使衙门口等了好久,才有几个兵卒过来检查,然后连着解差一起带了进去。

解差都是单膝下跪,汇报了押解犯官的一应工作。他们准点到,无甚可吹求之处;又报上了陪同来的人色。

那个一直坐在太师椅上,总一副闭目养神状态的指挥使吴宝驹,这时方睁开眼,慢悠悠问道:“一名佥妻,两名男女仆从……本卫怎么听说,这位顾喟的妻子武氏已经去世了?这么快继娶了?还是纳的妾啊?”

两个解差嚅嗫了一下,瞟向顾喟。

顾喟自己答道:“不是妾室,是娶的妻子。”

“六礼俱成?”

“……未曾。”

吴宝驹冷哼一声:“那有婚书?”

“曾经有。”

“你不老实!”吴宝驹突然提高声音一喝,把面前的案桌一拍,“都到我这儿了,别还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当官的!狗屁!”

顾喟不了解面前这个人,但他在朝廷官场打转数年,形形色色人等都见过,以往或许还有岳祖、岳父给他撑场面,从今往后他却都只有靠自己了,所以性格里的圆滑此刻自然流露:“不敢不敢!”

他诚惶诚恐地:“下官因罪至此,再不敢有半分张狂。所述均是实情,若有不合规矩的地方,下官一定改正。”

吴宝驹见他伏低做小,表情又慈和了些许:“听说你是个厉害角色,原当朝首辅都被你扳倒了?”

顾喟摸不着深浅,不敢乱说话:“朝廷自有天威,诸罪终有报偿。下官只秉一颗忠诚心,其他的,俱是国法罢了。”

吴宝驹又笑道:“按国法,来我这处,无论是犯事的恶徒,还是犯事的官员,都先少不得一顿杀威棒,杀杀你们的威风;然后再安排住处,安排劳作,安排职务。”

顾喟脸色发白,那一点紧张被吴宝驹看在眼里,一名解差忙说:“回禀指挥使大人,顾大人解送之前,已经受过了廷杖。”

“哦,早就听闻朝中忠直之臣忤逆上意,直言进谏,才有廷杖之灾,看来顾大人是个诤臣了?”但吴宝驹很快又翻转了意思,语气冷冷的,带着调侃,也带着示威,“只是已经受过廷杖了,就受不得本卫这里的杀威棒了?”

顾喟带着枷锁,无法跪拜表示臣服,但他知道“慈不掌兵”,知道今日吴宝驹是必然要给个下马威的。

他带些凄然,苦笑道:“指挥使是卫所长官,下官在武选司任职时,看过固原卫若干档案,流人死于路上及三年内死于卫所的达到十之七八,所以朝廷遣戍流人才源源不断输送而来。当今首辅李阁老曾叹息过朝廷边军之难。如今,下官一身一命俱是在指挥使手中拿捏。”

吴宝驹不由咳嗽了一声。

顾喟这话,很谦恭,但也有骨头。

吴宝驹纵使想给他一个下马威,但也需担心顾喟朝中有人或名望太高。

他背靠着太师椅,弛然笑道:“我知道,廷杖很是沉重,当场致死的都不在少数,千里迢迢赶来,想必伤也没有好透,本卫这会子不饶你也说不过去。先看看你的表现再说吧。”

扭头吩咐道:“带他去小校场,看着其他贼配军挨打,看完后再给他去枷锁,分配间屋子住下。明日准时点卯,我再寻思寻思给他什么活儿干。”

顾喟松了口气,恭恭敬敬谢过。

其他“贼配军”没有当官的,都是犯了重罪发配充军的。在小校场上被一一捆在条凳上,军校们抡着白蜡木棍子朝他们臀腿上招呼。打不几下,惨叫声就此起彼伏了;但也有几个骨头硬的,咬紧牙关、汗流浃背,就是一声不吭。五十下过去,几乎都疼晕了,拿凉水泼醒,也没人抬,都是相互扶掖着回居住的地方——一排砖瓦平房,狭窄的若干间,就是他们日后生活、歇息的地方了。

一名小校过来给顾喟开了枷锁,指着那排屋子:“你也住那儿。”

顾喟道:“朝廷没有革我的职。而且,我有带家眷,这地方未免太小了。”

小校打量他一眼,冷冷说:“都一样,有家眷就挤一挤。他们中也有佥妻携子的,都一样。”

顾喟知道“阎王好过,小鬼难捱”,此刻跟这小校反无从请托。

他问:“那请问,吴指挥使住在哪里?”顺带靠近了,塞了一块银子到小校手里。

小校脸色顿时好了,客客气气说:“指挥使住那儿。”

顾喟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是一排排营地里最高大轩敞的一处,里外有好几进。

入晚,他才去拜见。名帖进门,很快招呼他进去。

吴宝驹已经换了家常直裰,衣带也没系好,坐太师椅,脚跷在绣墩上——刚刚洗过脚,袜子也没穿,粗糙的脚趾头就那么大喇喇翘着。

他剔着牙,斜乜道:“你找我什么事呀?”

也是很不尊重人了。

顾喟却是连太监都能伺候的,趋步上前,陪着笑容:“先时不方便说,下官兄弟是有户部商引的生意人,下官特为给指挥使大人带了一些茶具和茶叶。”

吴宝驹几乎要嗤笑出来:茶叶和茶具!值什么!这顾喟难道也是那等缺心眼儿的直臣?

但顾喟恭恭敬敬把茶具捧给他时,吴宝驹鄙夷的神色消失了——明明是瓷茶具,怎么这么压手。

“这……”

“指挥使大人,无人时再看。”

吴宝驹眉棱一跳,笑了笑:“得嘞。你先去休息吧。明日别忘了应卯。”

顾喟离开,吴宝驹把光脚丫子从绣墩上放下来,打开茶具盖子。上面一层茶叶,拨开茶叶,里面还有个带提手的内盖,再打开,里面满满的金瓜子。倒出来掂一掂,吴宝驹满意地笑了。

第二天卯时,吴宝驹到校场点卯。

亲自数了一遍新来的流人,而后脸一沉:“有两个没来?”

小校说:“回禀指挥使大人,那两个昨几个伤重了,今日高烧,爬不起身。”

吴宝驹冷笑道:“就是当本卫好说话,装死呢!”

“既要装,就让他们装个全套的。再给我拉出来,一人再打二十军棍,打完,病自然就好了。”

两个几乎烧得走不动路的人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秋月的固原已经很冷了,寒风吹得他们的身上都起了粟粒,淤紫的皮肤上又带了冷紫。

军棍毫不容情,一下下砸下来,像砸在盛满水的皮水囊上。两个人叫唤不出,打不到十下就晕,泼醒又几下晕过去,于是再泼醒。

肿到极限的“皮水囊”终于“噗嗤”破碎了,血肉飙出来,两个人却怎么泼都泼不醒了。

二十棍打完,小校上前探了鼻息,回报说一个已经当场没气了,另一个还有口气在。

吴宝驹漫不经心说:“没气儿的,拿领草席裹了,叫他家人挖个洞埋了;还有气儿的,就当帮他化瘀了,抬回去吧,不用立规矩了。”

当时有佥妻制度,大部分军流人员都要带妻子一起流放过来,没妻子的甚至要立时买一个娶了。为的是用妻小看住流配之人,使之难以逃跑;逃跑也会连坐妻儿,发为奴仆或营妓;并且回乡里缉拿本人,没有路引的人,除了落草为寇,基本并无活路。

所以很快听见这两个人的妻子号哭着过来,伏在丈夫身上肝肠寸断。又以死了的那个人的妻子哭得更为惨烈,大概是真不知道千里迢迢到了发遣的地方,却遇到刑杀,她孤苦伶仃身在异乡,该怎么活下去。

“死的那个,记军流人员的流水册子上吗?”小校问。

“记录啥?多大事儿?”依然是漫不经心的语气。

人命如草芥一般。

顾喟想起在武选司的档案里所见的一个个姓名,遣戍的官员、充军的百姓……名字后面记录着领取的粮米,领取的年份和数量。

他突然一激灵:人死了并不一定记录销名,留一个名字,吃一份饷。

吃空饷。

他突然紧张起来,他看到的董弘文和江名扬的名字,是真的在领饷的活人,还是早已埋入黄土,却留着吃空饷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再然后,意

不过吴宝驹对顾喟却很客气:“顾大人是有名气的文官,落到这里虽是朝廷的惩戒,也未必不是替本卫择选的人才。这样吧,卫所里缺一个经历,管理机务缓急、钱谷出纳、戎器除治、文书往来,你既然是官身过来,任此一职最为合适。俸禄嘛是开不了,但是卫所里领粮米还是可以的。”

顾喟急忙拜谢:“多谢指挥使大人!”

这是看在金瓜子的份儿上。吴宝驹笑容可掬,和刚刚打死人都不带眨眼的样子判若两人。又问:“可曾安住?”

顾喟道:“昨儿安排一间屋子,只是……”

“嗐,那起子狗东西定是给你安排了流配犯住的地方,那不是给卫经历住的屋子。”吴宝驹大手一挥,“来啊,看营房里有空余的,挑个三间屋的给顾经历——你带了几个人?该够住了吧?”

“带了三个,不过有一个只是顺道跟着,要到别州投奔家人的。其余一个孕妻,一个僮仆。”

顾喟特意把董清抒撇除在家人之外——怀璧其罪,董清抒太美了,他却不知道这个吴宝驹好色不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