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如今,那
武曼容离开诏狱的时候,心如死灰。
父亲爱她,进了诏狱;丈夫“爱”她,也进了诏狱。
两个人的惨状她亲眼目睹,却无能为力,身为一个官贵小姐,事到临头才发现自己百无一用。
急性的腹痛来得快也去得快。她在家休整了半日,吃了一粒丹药就好多了。想到顾喟的话,于是也想给顾喟和武夔送点丹药进去,为他们俩减轻些痛苦。
“那厨娘走了没?”她从拔步床上起身,恹恹地问丫鬟。
丫鬟答道:“那婢子说还有事要忙,已经离开多时了。”
武曼容叹了口气:“她不过来告诉我这一切,我还以为爹爹和夫君只是被叫去问话,哪晓得他们会受这么多罪?可母亲和姐姐又在做什么?这样要紧的事,她们也毫不过问,毫不帮忙?也一丁点不通知我的么?”
仿佛她已经被世界孤悬,身边有好多人,却没一个贴心、没一个有用。
她想着那个小厨娘到府时坚毅的神色。
先时刚听丫鬟回报有这样一个人来求见时,武曼容很不屑一顾。
她知道这是丈夫宠爱的一个厨娘,可只是个厨娘,没有美貌,没有家世地位——虽然她们俩曾有短兵相接的会面,且是她的正妻身份被厨娘碾压——但武曼容坚持认为,她是堂堂的首辅家小姐,她不屑于和丈夫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们争斗罢了。
那会儿尚无风浪过她身边。侧寒被叫进正屋,武曼容斜倚榻上,看着凤仙花包裹好的指甲,故意冷落慢待她。
“有什么事,说吧。”她觉得自己很有当家主母的气势,“我还忙。”
外室前来,无非是要钱、要名分、要好处。
侧寒给她福了福,抬头却问:“武小姐还有空染指甲,想必还不知道出了大事。”
武曼容给气着了。
觉得小厨娘这话非但阴阳怪气,而且在嘲笑她不闻世事。
“怎么着,我什么事都不知道,你都知道?”
说完,武曼容突然觉察,顾喟有段日子没回来了——他以往也不大爱着家,借口“忙”总待在外面。她闹过两次,被压制得死死的,“嫉妒”的大帽子扣下来,夫权的压力压下来,她不敢闹了,甚至连到她爹爹那儿告状都不敢了,唯恐他生气会给她脸色看,会冷落她。
虽则刚刚那句话堵死了侧寒的话头,武曼容还是缓了声气:“你知道什么事,你说吧。”
小厨娘很猖狂,冷笑一声道:“燕雀处屋,自以为安矣,栋宇将焚,不知祸之将及己也。(1)”
武曼容色变。
侧寒毫无畏惧地盯着她的眼睛:“小姐的夫君顾大人,已经和你的爹爹武尚书,一起进诏狱了。顾大人在审讯中遭了毒打,虽上了药,但没有丹药续命,日夜痛苦呻.吟,不知还能煎熬多久。小姐若还有心思在家里妆扮到指甲,我亦无话可说。”
转身离开。
“慢着!”武曼容起身喝住她,感到小腹隐隐作痛,也顾不得,只在侧寒扭头时急急问,“你又如何知道的?”
侧寒摇摇头笑道:“大概只有二小姐你不知道了吧?两名官员因雪霰寻到的那件泰山石入狱,市井里早就传遍了。”
武曼容转脸问自己身边的人:“你们知道不知道?”
身边人嚅嚅无语。
顾喟家规严厉,不许丫鬟婆子在小姐面前乱说话,违者他会令小姐按他的家规处置——小姐又一向言听计从。
大家都是宅院里的女子,所知本来就不确,不确的消息又何敢在武曼容面前搬弄!直把武曼容弄作个盲人聋人,什么都不知晓。
终于有个婆子说:“奴在外买针线时,倒也听人说起过,不过不知道是我们家的老爷和姑爷……”
武曼容这才想了办法入狱探望父亲和丈夫。
她打听来的消息都是匆匆忙忙间得到的,所知不确。
父亲和丈夫原本翁婿和谐,不知何时居然成了死对头一般,互相攻讦。武曼容不知道该相信谁,但最后忖度,先保得两人命在,其他再说。
小厨娘回去了,武曼容居然也有种没着落的空虚感,最后咬咬牙,准备自己面对一切。
她又花了一大笔钱,托诏狱的狱卒把丹药送给受了刑的顾喟,和还在与镣铐、栅栏挣命的武夔。
最紧急的事情办完,她肚子又开始疼得厉害,又吃了一颗丹药撑着,坐轿子到父亲的宅邸,求见母亲孙夫人。
孙夫人的贴身嬷嬷冷脸出来,撂下一句话:“二小姐请回吧。小姐养出来的好丫鬟,把老爷解送到诏狱了,夫人肝气犯了,实在受不得小姐的气了。”
武曼容哀求道:“请回禀母亲,女儿此来请先不要忙着问责,先想法子救一救父亲和我夫婿,行不行?一家子都指着,要是出了事,难道母亲就扛得住?”
婆子丢下一句“等着”,回去回话,半晌又出来:“二小姐,夫人说了,她也是只没脚蟹,连自己都保不住了。孙家此前已经葬送了一位舅爷,也未见老爷出手援助,赙仪都只给了两千两,可怜见的,谁又把谁当一家人?小姐还是回去吧,自己保重自己身子,万一受到夫君牵连要发落,也得有命承受。”
武曼容气得喉咙里都是血腥味:“我爹爹,难道不是母亲的夫君?受牵连,难道母亲就不担忧?”
然而知道孙夫人就是厌恶她,就是故意说难听话,甚至就是气不过武夔的风流,不管不顾大局,只想着投倚自己的亲女儿肃王妃去。
她一边哭一边离开了武府,哭得在街边呕吐出了一天吃的东西,最后肚子疼到无法忍受,被轿子抬回去后又请郎中,折腾到晚也没结束这遭罪。
第二天吃了丹药,好容易缓解了一些,咬咬牙准备再去求自己的嫡姐肃王妃。
她身边的丫鬟都不忍心:“小姐,何必去自取其辱?”
武曼容看着镜中面色蜡黄而泪痕满面的自己,又看了看手指甲上违和的紫红色凤仙花汁,哭道:“我还能怎么办呢?他们,是我的爹爹,是我的夫君啊!我这辈子,只有他们对我好啊!”
在肃王府门口,不出意料地又吃了闭门羹。
肃王妃叫人传话出来,语气极其严厉:“请二小姐不要再折腾了!再折腾,老爷的性命就非断送不可了!肃王不想沾惹这件事,请二小姐不必再来了!”
“难道爹爹不是姐姐的爹爹?”武曼容质问那传话的嬷嬷。
嬷嬷理都不理,转身把大门“砰”地一关。
“我在这里等肃王下朝!”
她的丫鬟婆子含泪劝她:“肃王要是不愿意兜搭此事,小姐就跪在他轿前让他的轿夫踩过去都没有用。何苦受这样的凌辱?他是皇室贵胄,咱们家说起来是首辅相国之家,其实就看看前次辅司空家的灭门之案——到了那种时候,首辅次辅都是落架凤凰不如鸡。”
武曼容却似被点醒了:“我……我去找祖父,请他帮帮忙。我爹爹,是他的独子,他总不会不帮忙吧?”
武省身倒是肯见孙女。
他已经老迈,这次的一连串事出来,只躲在府邸里不出,也不敢明着见任何人。武曼容跪到他面前时,抬头望见祖父原本的满头华发似乎一夜之间全白了,嘴唇哆哆嗦嗦的,身体颤颤巍巍的,歪着头好像已经有些中风的样子。
“祖父……”武曼容不忍心说,又不忍心不说,跪在武省身面前,俯首大哭。哭到牵着肚子疼,渐渐疼得背上都是冷汗。
武省身只默默地看着孙女,好半日方始说话,说的话亦无喜无悲:“好孩子,你是来求我的?我又能做什么呢?武家到了今天,我什么都不能做……或许还能保全几个孙辈不亡……或许……还能有延续一线的机会。”
“可是爹爹他……”
武省身“呵呵”笑了两声,俯身摸了摸武曼容的头发。武曼容能感觉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抖动,但他说话虽断断续续,思路依然很清晰冷静:“好孩子,你傻呀……你爹爹和我,也傻呀。引狼入室是什么样子的,直到狼显形了才发觉,已经迟了……报应不爽啊……”
“难道祖父也觉得我夫君他——”
武省身冷冷笑笑,手指招了招。
他的贴身丫鬟端来一架琴,武省身指着琴说:“这架琴,是当年司空家抄没后,落到了我们家的。
“司空家当了那么多年次辅,也称不上清廉自守,在他江西老家置田置地,在朝中故作风雅,不收钱财,但收下头供奉的古玩字画,价值也不菲了。
“他家抄家之后,田产钱财尽数充公,古玩字画则是宫内先留,余下的分赏近臣,我便得到了一些——这架古琴,真正的雷击焦桐所制,音色醇厚不凡,只是岳山(装琴弦的凸起)处有雷击痕迹,怕破了音色没有处理,所以装弦时须勾住丝弦绕开焦痕,好多琴手都在装弦时忙乱,唯独你夫君换弦动作极为娴熟。
武省身眯着眼睛:“顾喟给皇帝写的青词,写什么‘流星曾坠,碧血尚温;忠魂郁郁,犹望宸极’之类话,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后来事情一发冒出来,若非身边人,如何晓得那么透彻?做局又如何能做得那么精巧?只是这小子狐狸一般精明,你爹试探了他几回都没试出来,倒是翰林院的几个老臣觉得他长得颇像被流放的展书翰林董弘文——是司空次辅儿子司空遇的小舅子,只是也不能证明什么。
“唯独上回冲喜的家宴,这小子露出了端倪:在肃王面前,我让他抚一曲《广陵散》,故意在三弦处装了一根旧丝弦,弹断时,他换弦手法是勾指绕开焦痕,横穿岳山打结而分毫不碰,若非从小使用这琴,第一次怎么会不手忙脚乱?”
武曼容又被说服了,目瞪口呆。
武省身老眼昏昏,眯缝出的目光却劲:“你送进诏狱的丹药,是哪儿来的?”
武曼容怔怔说:“是爹爹赏给的。”
武省身摇摇头:“你爹爹那里的丹药都是从我这里出的,部分还要进上。但,看起来相似,里面用料不同。”
武曼容再次目瞪口呆。
武省身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傻乎乎被恶男骗了无数次的孙女,但既已发生,追究亦无用了。
他说:“想是给顾喟换了吧?这里头是福.寿.膏,服完可除病痛,但治标不治本,还会上瘾——你是不是一痛就想着丹药吃?”
武曼容缓缓地点点头,泪水滑过脸庞。
“他哄你把丹药送进诏狱,诏狱如何容得下这种东西!核查之后必然上报。往小里说,问你个欲要杀人灭口之罪,咬定了你爹爹的毒心;往大里说,宫里也用这东西,宫里的几个道士与我们关系也极好,牵连起来,又是戳咱们这位多疑皇上心窝子的重罪。”武省身摇摇头,“丫头啊丫头,你怎么会这么信这个人呢?枕边这一年多,你就没看出他的不对劲么?”
武曼容唯有无声饮泣,最后抬头问:“祖父,该怎么办?!”
武省身长叹一声:“舍车保帅吧。”
“舍谁?”
武省身斜眸看着她,两颗浑浊的老泪凝在满是皱纹的眼角:“他往死了对付你爹,我们如何抗得过皇命?”
“不!”
武省身虚按手掌,警示道:“噤声!”
又说:“你不要找他对质,你早落入他的圈套了,一句都说不过他的。若是皇上尚有一息对我的顾念,或许能留你兄弟们的性命。”
“你父亲八成活不了了,顾喟也会陪葬的。我八成是革职抄家回原籍,你兄弟们八成是流放极边,然后家资抄没入内廷。跑不掉的。”他目视武曼容,“你呢,现在起就不要回去了,就住在这里。一来我尚能护着你,二来也免得你犯蠢——去扰闹你姐姐。”
“如今,那可是我们武家唯一的未来翻盘的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1)原文出自《孔丛子·论势》,有所删减————————————————————————换个视角,因为斗争尚未终局。还是决定按原大纲再写一卷,毕竟顾喟我还没虐爽……
第162章 “我愿‘与
顾喟后来并未被提审,但在诏狱听说,武夔又被审理了几次,与蒋端对质,与王友对质,与孙家的几个姻亲对质,又与皇帝身边几个道士对质,不过一直极言冤屈。
陆鼎念着武夔是同朝为官的老臣,没有动用鞭杖、三木等血淋淋的酷刑,只是叫他受的罪也不少:
跪链一跪几个时辰,柙床一拘一天;渴了不给水,饿了不给饭;好容易给点粗麦面条吃,等他唏哩呼噜、狼吞虎咽吃完,把人堵上嘴倒吊起来,一口吞下的粗面条一根根从鼻子眼儿里冒出来,那种酸楚难受的劲儿,比打断腿还痛苦。(1)
倒是住在顾喟隔壁牢狱的邹定兴,突然一日被狱卒吆出牢房。
邹定兴以为是大限将至,倒也平静,掸掸衣服道:“我的棺材要派上用场了?诸位打算叫我怎么死?”
狱卒笑道:“恭喜邹大人,大概是死不了了——上头的命令,把你转到大理寺,由内阁会同审理你‘讪上卖直’之罪。”
邹定兴惊讶地回眸望了一眼顾喟。那厢淡淡笑着,拱拱手说:“陛下圣明则臣直(2)——恭喜邹兄。”
“讪上卖直”,意味着皇帝斥责邹定兴是故意挑君主的刺,以成就自己的“直名”。
也意味着皇帝在故作姿态:如果杀了邹定兴,邹定兴就成了因言获罪的忠烈贤臣;如果不杀邹定兴,则皇帝就显得有了包容之度,是如唐太宗能容魏征那样的宽厚仁君。
而离开诏狱,到大理寺受审,是多少进了诏狱这人间地狱的人最大的愿望。
顾喟曾悄悄告诉邹定兴,他给皇帝上的奏疏,就是这样明着骂邹定兴“讪上卖直”,又夸奖“陛下圣明则臣直”,实则赌皇帝为了万古汗青之载,会忍气吞声饶过邹定兴——不过上一个上书为邹定兴求情的臣子,没有摸准皇帝的心思,已经挨过一顿廷杖了。
邹定兴一时有些五味杂陈,顾喟胆大妄为,又深谙人性、擅耍手段,实在是武夔所骂的“狐狸”之性。
但看着顾喟这段日子被折磨得下颌骨都瘦得刀削一般了,又怜惜这般的才子。觉得与其为自己博一个直名,不如想办法为顾喟说几句话。
他此刻无法多说,只回身也向顾喟拱拱手。
尽在不言中。
“邹大人。”顾喟在邹定兴转头要走之前又发声。
邹定兴回头时,顾喟说:“你干女儿……是个好姑娘,饭菜做得好好吃。”
“我晓得。”
“如果有机会……她值得嫁个好人家。”
邹定兴看到顾喟眸中的水光,微笑的嘴角不自控地颤抖,又强拉着上扬。
他沉沉地点点头:“我晓得。”
邹定兴离开后,顾喟忧喜交集,万般孤单,最后抱着膝盖悄然大哭一场。
他已经不指望自己能在这场大狱中独善其身了,能拉着武夔一起死,就是他现在最大的心愿。
其次的心愿是,邹定兴如果能如他所料的活下来,要帮他保全侧寒。
他不在乎她嫁给别人,不在乎他的孩子要叫别人爹爹,只要她能活下来,就是他最大的赎罪。他愿意为这个愿望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梦里都是小厨娘的身影,八岁的她,十八岁的她;画舫上的她,跳板上的她;厨房里的她,床榻上的她;金阊雅宴的她,湖边救灾的她;倔强的她,妩媚的她;贴着丑陋疤痕的她,面庞洁净无暇的她;用智慧努力为他实现报仇心愿的她,为了躲过他生硬的求爱耍小聪明逃跑了一次又一次的她……
每一个她都那么可爱,那么好。
可他这辈子大概只能最后在梦里留恋了。
这样浑浑噩噩地不知过了多少天。
突然抬头时,发现邹定兴原来居住的那间牢房的小窗里,飘进来一片黄叶。
秋天了。
秋冬行刑杀,每年霜降后,重囚会由三法司审录,将应该处决的名单报到皇帝那里,由皇帝勾决。
他与武夔是死是活,大概这几天要见分晓了。
果不其然,这日早上,邹家老仆给他送来一碗鱼面、四道小菜,而季维练也破天荒到了他的牢房里,送进来的是烧鸡、烤鸭、猪肘子、大馒头和一壶好酒。
“兄弟……”季维练似哭不哭的,叫了他一声,就埋头给他摆菜和酒。
顾喟看了看小窗口的天光:“断头饭了?”
季维练吸溜了一下鼻子:“不过勾决的意见还没下来。”
“那也差不多了。”顾喟苦笑,“那么,我丈人爹呢?”
“一样。”季维练说,“他前段日子就都招了。后来和蒋端对质、和道士对质、和王友对质,审了好几场,牵扯进去一堆人。虽然开始都不承认,还互相指责谩骂,但后来慢慢也都扛不住、熬不动了,一刀快点死,也是福分。”
他看见顾喟笑了笑,忙又说:“你别多心……”
顾喟说:“没事,我准备好了。”
“有什么遗言吗?我可以递出去。”
顾喟看了看他,又笑了笑:“算了吧。”
有好多话想留给她,可是不敢说。让她忘了自己吧,他留给她银钱金子,留给她田宅地契,让邹定兴照顾她。她忘了他,忘了他的恩和怨,以后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他总算也兑现了一个承诺,报完仇,就放她自由。
大鱼大肉没吃几口,鱼面一口口都吃完了,最后喝了酒,脑袋里有点昏沉沉的。季维练说,这个程度刚刚好:若大醉酩酊的,一路去西市给人看了不好;若完全不醉,又会恐惧、会疼痛。半醉半醒,一刀闪过,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我和刽子手说了,刀磨快一点,对准颈椎缝的地方下刀子,就不疼的。”季维练大部分时候很精明,今儿却有点憨乎乎的,好像眼圈也红了,最后只会一声一声叫“兄弟”。
顾喟说:“这可真是最大的恩情了,好兄弟!”
“你……冤得紧……”季维练终于哽咽出声,不过声音低低的,怕被其他人听到惹麻烦。
顾喟不觉得自己冤,只觉得自己的家人冤。
但是拖着武夔一起死已经竭尽全力了,再为家族翻案只怕是真做不到了。
他起身在季维练的帮助下换了身干净衣服,重新梳了头发,戴上网巾,又洗干净脸和手。
在诏狱熬到嶙峋,但毕竟年轻,洗净的面庞是不见天日的白皙,骨相完美,眉眼漆黑,配上白袍翩翩,恍然又是个少年读书郎。
他到北镇抚司前堂听候判决,无非是“撰造谶纬,荧惑人心,谋危社稷”,且是从犯;其余罪责不多,多是依附于武家的过失;而且,居然没有贪贿、侵占之罪。
而武夔、王友、蒋端等人,均是十几项大罪在身:捏造谶纬是一罪,妄议储副是一罪,接着是贪贿、侵占、截税、盘剥地方、营私舞弊等等。不过陷害忠良的罪名没有,私设厘税、矿税的罪名也没有。
都是“加恩免凌迟,斩决”。
武夔也被折磨得形销骨立,不过倒也尚存气度,看了女婿一眼,对陆鼎昂然说:“他在南直隶侵田,写我的名号赠予我,我不合收受了,算是我的罪过;但是他就一点没有私占的?”
陆鼎平静地说:“他有在灾时买田地,但没有硬压价格逼百姓卖,而且买地的钱用来赈灾了,现在这些地全部作为义庄,收入归义仓,供老弱病残和寒门读书人。北镇抚司会同南直隶按察使、布政使核实无误,这不算侵占。”
他看到顾喟自己都是一诧,想来此罪能脱,在顾喟意料之外。不过陆鼎也没有必要再查下去了。
“几位大人,上路吧。”陆鼎奠酒一杯,立定身子说,“放炮送行。”
死刑犯不再加枷,只用绳捆,蒋端几个已经瘫倒下去,尿液流了一地,刚换的新白袍瞬间又脏了。武夔和顾喟都还能立着,彼此望一望,武夔冷笑道:“不意司空家还脱逃了这样奸邪的好子孙。”
顾喟倒没说什么,最后望了一眼碧蓝的秋空,踏上了囚车。
锦衣卫押解这群当官的重犯到西市的刑场。一路上观者如堵,追着囚车又是说又是笑。
到了地方,时辰还未到,上首监斩官是次辅李训昭。虽与武夔不睦,但客气还是做得出来的,上前问好、叹惋,又奉了酒。武夔见红衣袒胸的刽子手们,已自怯了几分,老泪纵横道:“我这冤屈又有谁知!”
旁边蒋端哀怨地说:“你还冤屈!我才冤屈哩!证明我罪过的那些信,一封都不是我写的!你到底是从何模仿了我的字迹,捏造了那许多我的谋逆书信出来?我一向恨不得把整个南直隶都供奉给你,你却如此攀咬我……”说完,“嗬嗬……”大哭起来。
王友和孙家几位舅爷则是面如死灰,瘫软在剁头用的墩子前,连话都说不出来。
武夔不想与蒋端多扯淡,只仰头哮天:“冤啊!”
突然,下面扔来一个臭鸡蛋,正砸在他鼻子上,臭绿的蛋液顺势流进他的嘴里,呛得他连连咳嗽。管理场面的顺天府差役们顿时如临大敌,举着鞭子查找是哪个人肆意妄为。
而紧跟着就有人喊:“你个老贼!你还冤?!你作威作福、贪赃枉法,到处搜刮民财,抢人家大闺女到你宅子里做‘肉唾盂’、‘肉屏风’、‘肉草纸’,毁了多少好人家!早该杀十回了!”
差役的鞭子还没来得及抽过去,又有好几个人捡起地上的石头扔向武夔:“我打死你这个狗官!”
顿时,西市又四下里发出对武夔等人的控诉声,多少血泪此刻迸发出来,恨不能当场把这厮活活打死在当场。
“要说冤,顾大人才冤!”又有人说,“虽然是你女婿,但没做过坏事。在翰林院时对付大蠹,几回贬官;在徐州淮安修筑堤坝、赈济灾民,又把自家田产作为义庄,免了多少人流离失所。现在出首了你这个狗官,还要陪你死!”
顾喟自己诧异,也有些暗自羞愧,斜眸看见武夔面如死灰,那颗臭鸡蛋的绿汁已经滑落到他累累赘肉的脖颈,又缓慢地落入他的前胸。
滔滔不绝的民愤此刻爆发如海啸般,大家往前拥挤着,喊着:
“吃武夔的肉!”
“喝贪官的血!”
“武省身为何不杀?!”
也有喊:
“放了顾大人!”
“杀好官没天理了!”
…………
顾喟泪流满面,多是羞愧之泪,可也觉得,他作为朝臣,原来做那么点小小的善举,会为人如此记得——虽则,也有点想不通。
监斩官李训昭看场面有点失控了,咳嗽了一声。
差役们不敢怠慢,举起鞭子真抽。人潮这才慢慢退后,潮声也慢慢停息了。
李训昭看了看日头和日晷,又咳嗽了一声说:“时辰快到了,有没有来送行的家人?可以再见最后一面了。”
刑台上几个人眼巴巴地望着。
蒋端和王友等尚有一两个家人过来送行,虽则羞愧,到底是至亲,还是忍耻过来奉酒,拉着袖子、握着手,哭得不能自己。
武夔顾盼着,他的父亲年事已高,没有来;他的妻子与他不睦,没有来;他的妾室与外室名分不够,不敢来;他的儿子也在被关押审查、查抄家资,也没法来。
他的两个女儿,他寻思着,大女儿是肃王妃,此刻是避嫌最紧要的时候,不能来也可以理解;可他最宠爱的小女儿武曼容,怎么也不来送别老父亲最后一程?
他武夔,荣光半世,仗着父亲的首辅威风一路官运亨通,从没有人敢违拗他半分;家资极丰,堪比大内,过的是穷奢极欲的生活;儿女双全、妻妾无数,本该享有无尽的天伦之乐。
可人生的最后时刻,一个人都没有来送别他,他一肚子遗嘱居然都没有人可以说。
不过扭头看到顾喟,武夔心理又平衡了:这小子阖家屠灭,也是孤家寡人,于是笑道:“司空小儿,我活了近六十岁,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你才二十多,也孤零零地走,亏大了吧?”
话音未落,跪着的武夔看到几抹丝裙飘然而至,停在顾喟面前。
顾喟抬起头。
江侧寒、董清抒、张翠宝,站在他面前。
三个女孩子虽着素服,但容颜齐整,仪态端庄。侧寒甚至都没有贴那疤痕,用她最美的一面来送他最后一程。
她们三个眼有泪光,面有泪痕,但是嘴角噙笑,表情从容。
“顾大人,我们来送你最后一程。”
顾喟笑了又哭了,哭了又笑了。“你们何必来?掉脑袋多难看啊……”
侧寒说:“我们不怕。敬你是英雄。”
“我……我不是。”
“过往不是,今朝是。”侧寒依然从容,“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别说了……”这话在责皇帝瞎了眼,看不到民意,顾喟恐她被牵连,急忙制止。
侧寒笑着把一杯酒送到他口边,声音低,但他能清楚听见:“夫君,我愿‘与君世世为夫妇,更结来生未了因’(3)。”
顾喟泪下如雨,但胸中块垒全散,只觉得今日得以闻此天籁,死亦何憾?
只是千言万语梗在喉头,只能相看泪眼,愿她能听邹定兴的话,从此好好生活。
酒是甜醴,在口腔里回荡。
此生圆满了。顾喟想。
作者有话说:
(1)这种刑讯方式在清末的谴责小说有记载,不记得是《活地狱》还是哪本了,还是我读中学时看过,记忆犹在,印象深刻。(2)明代何乔远《名山藏》中的记载的徐阶为海瑞求情的话。很能说明皇帝虽然恨死了直言骂他的谏臣,但为了自己千秋万代的面子,还要故作大方宽容,不去杀他。(3)啊,这句原本是苏轼以为自己将死,写给弟弟苏辙的诀别诗“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又被无良作者魔改了,对不起东坡先生老人家。————————啊,我今天写得又把自己感动到了,看来我确实适合虐虐虐……但为什么写那么长?!抓头发痛苦中!!!!
第163章 顾喟再次凝
监斩官按例有好几位:因有武夔这样六部的高官,所以主监斩官是内阁的李训昭,旁边还有都察院佥都御史、刑部堂官、锦衣卫和顺天府知府。
李训昭在监斩棚里嘱咐了身边小吏一句什么,那小吏过来温和地说:“姑娘们,时辰不等人,请一边来。”
李训昭手里有皇帝勾决的旨意。他看了看,对身边小吏再次低语。于是第一批将挨一刀的再次唱名、核对身份、绑到墩前。监刑官用朱笔在行刑令牌上点红,刽子手领命即将动手。
武夔和蒋端都在第一批的五个人里。当跪倒在地,发髻被扯散,头发倒披额前,露出脖子来,五个人都紧张得屁滚尿流,痛哭失声。
刽子手毫不以为意,齐刷刷喝着"恶杀都来——"
含了一口黄白酒喷在刀刃。
刀锋过处,人头落地,血溅三尺。
西市观台下发出一片欢呼声,有人还拿着馒头来蘸取他们的血,有人则想冲上来生啃他们的肉。
董清抒在看见蒋端的头滚落到她脚边时,疑惑地歪着头。
侧寒忙喊:“有血,脏!”
董清抒踢了踢那个脑袋,又认了认那张脸,突然说:“这是蒋端?”
她瞪大了眼睛,凝视着那个脑袋,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然后突然瘫软地晕倒在地。
有人捡了蒋端的人头走,挂在高高的绳子上,是谓“枭首示众”,一同高挂的还有武夔等人的头颅。
第二批死刑犯又唱名、核对身份、绑到墩前,又是一番屁滚尿流。
第三批、第四批……
最后还剩一批五人,顾喟再次凝望了侧寒一眼,起身打算赴死。
但唱名里没有他。
他诧异地看了看那小吏。那小吏却也不理他,合上勾决的文书,转身离开了。
四颗脑袋滚落下来。
李训昭朗声道:“圣谕:武夔造谶纬妖言,欺君罔上,已诛不贷。其婿顾喟从恶,本当同辟,念其为从,且居官清廉有功,特贷死,先监押大理寺。钦此。”
顾喟像做梦一样,被解开了手臂上的麻绳,换成镣铐,重新推上囚车,押往大理寺狱。
下面观刑的百姓爆发出欢呼声,有人在喊:“皇上圣明!”
有人喊:“好人长命百岁!”
李训昭完成了监刑的任务,掷掉朱笔,盥手更衣,然后钻进轿子。
起轿后走了一程,他对轿边一名布衣男子道:“你说的不错,民心可畏。我会回禀皇上今日刑场的情形。”
那男子道:“多谢阁老愿意听我一言,更多谢阁老愿意为顾喟向皇上求此一情。”
李训昭苦笑道:“司礼监悄悄告诉我的消息,皇上在勾决武夔时犹豫了很久,不过还是点了朱笔;但虽未勾决顾喟,却也说:‘这个探花郎心机太深,留着也怕是祸患呢。’邹大人,清流敬重你,不过,未必敬重这个党附武氏的顾喟。我不知自己此举是对是错呢。”
穿着布衣的邹定兴道:“今日刑场,民声如潮,清流诸位还看不出人之清浊?顾子然以身自陷,不过就是想让奸臣显形,卑职觉得他还是有功于社稷的。”
李训昭最终点点头。
邹定兴也很知趣:“卑职罪名未脱,今日从大理寺出来观刑,是阁老给卑职的特恩。现在卑职也该回去了。”
李训昭又点点头,然后对轿夫吩咐说:“回宫缴旨吧。”
————————————————
侧寒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本来还想跟随囚车送他一阵,可因为董清抒晕倒,而张翠宝一个人慌乱,无力扶她回去,只能重新雇了轿子,两个人连同轿夫一起吃力地把人抬进去,又抬回了张盛所赁的屋子。
查顾喟案子的时候,他的府邸和别苑都是要查抄的——不过和抄没家产不同,是寻找证据。侧寒和顾喟都是颇为谨慎的人,山雨欲来之时,该烧的烧,该带走的带走,该转移的转移了——顾喟之所以还能得圣谕中“清廉有功”的考语,也得亏得这谨慎。
不过现在两处宅子都是一片狼藉,两边所蓄奴仆也逃亡了小半。只有张盛悄悄租赁的地方得以成为狡兔三窟中侥幸脱险的一窟。
董清抒一直昏睡了两天,发着低烧,请了郎中来看,却说并无其他病症,许是吓得狠了。
不得已又找了个神婆,在宅子里大唱大跳一阵,然后笑吟吟道:“好了好了,纠缠她的厉鬼已经不在了,此次一劫过去,董小姐就能痊愈了。”
董清抒还是昏沉沉睡着,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好像在做一个很漫长的梦。
侧寒无奈,对张翠宝说:“翠宝,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阿盛还没赶回来,府里的其他人我也不敢用,只能劳烦你先照应董小姐。我去金阊雅宴,看看能不能听到什么消息。”
张翠宝点点头:“其他事我不会,但照顾人还是懂的,阿侧姐你放心去吧。”
果然,金阊雅宴大厅和私阁,每一处都在津津乐道武夔和顾喟的事。
“顾喟这女婿,倒是出淤泥而不染,听说不仅没跟武家沆瀣一气,反而还出首不少武家做的坏事。”
“人是不坏。听说救灾的时候可是真金白银拿出来,修堤坝的时候可是在洪泽湖边跑了无数趟,而且上书论邹定兴‘讪上卖直’的也是他。”
“这是救邹定兴?”
“可不,邹定兴就不怕死,而皇上要是杀了卖直的臣子,成就了人家的名声,自己的格局不就小了吗?”
侧寒还知道,邹定兴出诏狱后,入大理寺秘审时,内阁李训昭是一道参与的。
邹定兴自己带棺死谏,已然在士林中名声大噪。都作为清流,不免惺惺相惜,李训昭不仅帮邹定兴脱罪出了不少力,而且当邹定兴反过来替顾喟求情时,李训昭思考了一会儿,也答应了。
兰因絮果,恶行报应不爽,福报也如是。
又听着他们开始聊武夔。
“武夔这厮,终于杀掉了!早就该杀掉了!这些年他们武家只手遮天,凡上折子弹劾他们或他们的亲戚朋友、门生故吏的,轻则廷杖发配,重则绑缚诏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地湮在那活地狱里面了。”
“这算什么!当年司空次辅一家子都灭了门,那可是次辅啊!”
“那这么看,皇上对武家还是有情意的,这次只杀了武夔一人,抄家藉没之后,首辅不过革职休致,武夔的儿子们也只是发配极边,都有命在。”
“毕竟嘛……”说话那人左右看看,才讲,“人家还有个孙女是皇子妃。”
立储的风波尚未结束,店家伙计忙趋步过去,赔着笑“嘘”了一声,大家也立刻噤声了。
京里臣民吃喝欢畅,本来会到二更宵夜后才实行宵禁的。
没想到这日晚餐才吃了一半,突然外头缇骑马蹄声震耳,还有传来的警示的呼喝:“从即日起,戌初宵禁,所有人等,戌初之后不许离开里坊,特别之事须里正出具证明,街坊连带负责。触犯者杖四十,再犯者徒三年,三犯者流三千里,故意犯禁谋逆者斩决!”
接着就有番子来宴席上轰人,一桌子杯盘狼藉也不管。掌柜上前求情道:“爷,我们酒楼的东家是闫侯爷。”
没想到番子一声冷笑,直接把面前一张桌子掀了:“东厂的命令也不听?”
掌柜忍气吞声,唯唯点头。这日好多食客甚至酒钱都没付,就匆匆离开了。
酒楼的厨子、伙计,在京里有住处的,也只能在提前的宵禁时间内赶回家。掌柜对侧寒摆摆手:“没事,你也回去吧,这里我慢慢收拾。突然这么早就宵禁,只怕是要变天了。”
确实要变天,却不知道怎么变、为什么变。
董清抒仍在昏睡,侧寒和张翠宝给她换了一块凉帕子敷着额头,又努力用小汤匙喂了几口汤药、几口米粥。
赁来的屋子小小的,也没有仆从,两个姑娘洗洗涮涮,在井边看着月色,不无感慨地说:“这段日子,真正是每天过得比戏里还起伏。爷逃脱一死,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第二天白天,董清抒醒过来,眸子睁开说不出哪儿与以往不一样了。
侧寒、张翠宝惊喜地一叠连声问:“清抒,你醒了?”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怎么这么看我们?你认得出我们吗?”
董清抒扫视她们俩一会儿,才说:“我又不是痴愚,怎么认不出你们俩?侧寒、翠宝,对吧?”
绝对是不一样了。
以往的董清抒不痴傻,也不像卢姨娘那种疯是记不清人的疯,她只是遗忘了一切往事。
但以往的董清抒唯唯诺诺,从来不会用反问句跟人说话,显得有点娇纵的小脾气。
侧寒她们俩感觉出来了,但说不出自己的感觉从何而来,又该如何向董清抒表述。
董清抒望了望现在居住的地方、睡着的床,然后掀被子起身,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
她像是有点疑惑,但很沉得住气,走到窗户边看了看外面的景色,才说:“我好像做了一个好荒诞的梦,说是荒诞,又真实得好像就发生在眼前。”
侧寒问:“能不能说说,是怎么样的梦?”
董清抒说:“我梦见南直隶的蒋巡抚……死了。”
侧寒和张翠宝对视了一眼,一时拿捏不住董清抒的意思。
侧寒说:“你梦见他,怎么死的?”
董清抒说:“说出来,怕有干系。”
“你说罢,蒋巡抚蒋端,确实死了。”
董清抒目光一诧,过了片刻才说:“我梦见他……他的人头滚落在我面前。”
侧寒问:“清抒,你记不记得我们仨三天前去了哪里?”
董清抒摇摇头。
侧寒说:“我们去了西市的刑场,砍头凌迟犯人的地方。去送别顾喟顾大人,不过,顾大人没有被杀,皇上在临刑前的勾决,没有勾他。”
董清抒歪着头,好像怎么都想不起来那一幕了,而且说:“顾大人……名字好熟,脸似乎也有印象,特别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只是突然记不起来了。”
侧寒继续说:“不过,三天前,蒋端倒是在西市伏法了。他的人头正滚落在你脚边,你还说:‘这是蒋端?’然后就突然晕过去了。”
董清抒脸色有些发白:“你说的……和我梦到的一模一样。”
“那不是梦。”
董清抒怔怔地看着面前两个姑娘,好半天又说:“司空家遭逢大灾时,我被牵连发为营妓,是不是真的?蒋端把我从一群女子中挑出来,说‘这个小娘子陪那些大头兵可真是亏了’,是不是真的?我不肯服从他,咬了他一口,他一耳光一耳光地……扇了我几十下,是不是真的?……”
侧寒和张翠宝听呆了。
这些,她们也从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回忆都回来
董清抒喉头干涩,眼中也干涩,咽了开干涩的唾沫,又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回忆都回来了。
都是最可怕的东西。她说不出开,那种痛苦和羞辱,她只愿意遗忘掉。
她比顾喟大两岁,那一年也还是个少女,有着姣好的容颜、青涩的身体,未经过坎坷,快乐地成长在董翰林家,也为姑母一家子喜爱。
可是天塌时,男人还能寻死,她却连死的机会都没有。
蒋端在床上把她的脸都扇紫了,然后那张猥琐的大脸靠过来磨蹭:“哦哟哟,心疼死我了。小美人儿,别挣扎了,我疼你就是。”
董清抒自幼受的是正统的闺训,如何不挣扎!恢复了一些神志后,又踢又抓又咬,决不肯乖乖服从。
蒋端终于耐不住了,冷笑一声从她身上爬起来,吩咐老鸨和龟公:“脱光她,打,打到服气顺从为止。”
她挣不过一群人,衣衫碎裂,皮肤也碎裂。血与泪一起流下,她只愿自己死了。
可要撞墙,头发被扯住了;要咬舌,嘴被堵住了。
最后,她从脚上往上被套上一个麻袋,放进两只猫,麻袋开扎在她的腰上。鞭子抽在猫身上,那原本可爱的小生灵也经不住毒打,疯狂地在她身体上抓挠撕咬,她最娇嫩的肌肤被猫爪撕碎,疼晕过去。
晕厥前,尚能听见蒋端和老鸨龟公恣意的欢笑声。
接着,又因剧痛醒来。
醒来时,她碎裂的身体上笼罩有硕大的阴影,她还没有发育完全,却经历了非人的对待。蒋端按着她的手,笑得瘆人,眼睛里全是征服的恶意。她一时不知道哪里更痛,煎熬了一会儿,又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蒋端衣衫齐整,面貌儒雅,却说着最难以置信的话:“逆贼家的孙媳妇,本就不配有尊严。府里长随、小厮这一阵处置司空家的事辛苦了,就赏这个小妞给大家解解乏吧。”
董清抒那时候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了,一只只禽兽狞笑着,血汩汩地流出,生命恍若也跟着流出去,她想着:死了吧,死了也好,就再不用在人间受罪了……
可是偏偏没有死,老鸨给她敷了药,还夸她“真嫩”“很快就养回来了”。
苦难和屈辱天天将至。
太痛了,太羞愧了,太恨了!
又太无能为力了!
日复一日的折磨,她的意志已经绷不住了,头脑里某根线像是突然间崩断了,一切痛苦、羞愧、仇恨和无能为力,突然被抽离了,她的魂魄好像突然离?了身体,而身体也突然不再被痛苦、羞愧、仇恨和无能为力的悲怆左右了。
某天,她呆呆地问身边的人:“你是谁?”
又问:“我是谁?”
蒋端过来时,她怔怔地问:“他是谁?”
蒋端狐疑,先怀疑她是装的,试探了几回,董清抒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却不是疯傻,就是某片记忆突然被清除了一样。
老鸨子指着蒋端对董清抒笑道:“董小姐,这是你的大恩人,你要听他的话,他就对你好。”
董清抒木木地点点头。
然后,让她脱衣服就脱衣服,让她躺下就躺下,让她用什么姿势就用什么姿势,乖顺得不行。
“训出来了!训出来了!”老鸨子高兴地报喜。
而且发现这位原翰林家的小姐记忆力其实相当好,现在是一片空白,但可以从头记诵诗词歌赋,记曲谱唱腔,记忆长三堂子里的各种规矩话术,都记得牢固,对蒋端的记忆也一直停留在“这是大恩人”上。
蒋端玩腻了她,却因她这花魁的美色和技艺,可以用来笼络其他的官员,所以把董清抒一直养在苏州的长三堂子里,直到赠予顾喟。
董清抒就这样浑浑噩噩的,没有记忆,就没有痛苦。
直到,蒋端的人头血淋淋地滚落在她的脚边。
她浑身过电般的一激灵,封闭的头脑因为突然到来的鲜红的刺激,好像在疯狂地对她喊:“你的仇人死了!你安全了!安全了!”
她一时受不了这样强的刺激——冲击着她头脑中不同的认知和观念,对与错乱麻似的拧成一团——她晕了过去,梦境中,一切往事都回来了,恐惧和安全交错着,身体诚实地把她的痛苦展示出来,却又强悍地修复着她。
侧寒看着董清抒直直地盯着人,打摆子似的颤抖,心里也疼起来,揽了揽她说:“清抒姐,你烧才退,别折腾自己,要想睡会儿就再睡会儿,要想出去走走我就陪你出去走走,要想吃什么你说,我来给你做!”
董清抒喃喃道:“我……都记起来了……”
侧寒有些不可置信,不过在听见董清抒喃喃地说了一声“凭弟”之后,她赶紧伸手捂住了董小姐的嘴。
“清抒姐,不能说。他,还在狱中,有人还想要他的命。”
因为心事太重,三个姑娘只简单地吃了点东西,想知道外面的消息,想去大理寺狱看望顾喟,但怕行差踏错,会害人害己。
天刚擦黑,外面锦衣卫缇骑又在四处奔跑,喊着宵禁的要求。时不时还传来不慎违反宵禁的人被鞭打、捉拿时发出的哭喊。
这人人自危的时刻,她们的门被敲响了。
张翠宝紧张起来,奓着胆子问:“谁啊?宵禁了。”
外面是熟悉的声音:“姐,是我。”
张翠宝赶紧打?门,把风尘仆仆的张盛迎进来。
“阿盛!”她上下打量着弟弟,“一切都还好吧?”
“还算顺利,就是这会儿饿死了。”
侧寒忙道:“还有多余的面条和浇头,我这就去给你下面。”
翠宝拿手巾给他擦头上的汗,絮絮说:“这一阵不太平,现在京里都莫名其妙提早了宵禁,而且到处都是锦衣卫在穿梭。你晚上也别出门了,明儿白天,找个机会去瞧瞧爷——他从诏狱转到大理寺狱了,日子应该好过多了,但肯定也缺衣少食的。咱们受爷的大恩大德,还是要记得报答……”
侧寒的面也送过来,张盛狼吞虎咽地吃。吃完抹了一把嘴,看看四周:“姐,检查一下门窗关好了没。”
“都关好了。”
“外面有没有人影子?”
“没,连只耗子影儿都没有。”
张盛还是压低了声音:“我一到京,已经听到消息了。为什么要宵禁呢?因为宫里出大事了。”
几个姑娘忍不住都问:“什么大事?”
张盛面色沉重,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往来的几个钱铺中有和宫中太监有往来的,得了消息悄悄告诉我说:是皇上薨逝了。”
“啊?”
“应该是真的。”张盛说,“薨得急,御医都没来得及用药呢,人已经没了。太子还没立,肯定是要稳定人心的时候,怕官邸和民间各处乱相丛生,所以提前了宵禁的时间。听说,内阁和六部堂官都进宫了,两天了还没回来,都住在值房里,彻夜商讨;外头布庄被征集了大量的白布,也是准备丧仪用的。”
大家都有些听呆了。
张盛现在历练出来了,胆大心细,也不乱说话,他讲是真的,估计已经参差验证过了。
确实,皇帝突然暴.毙,储位却空悬着——朱致璁一直忌讳别人谈储位,哪晓得自己会突然离世!
外头终于宣布皇帝大行的消息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了。
登基的新皇帝是原来的三皇子肃王,据说还是李训昭为首的清流觉得,《皇朝祖训》里明白写了:“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若是朝臣违反这一祖制,将来必生祸患。
这些老学究知道肃王的岳丈就是刚刚被杀的武夔,但是自己又破除不了自己肚子里读的那些书。
新升格的太后则厌恶恃宠生骄的闫贵妃,不愿她儿子继位后妖妃就与自己平起平坐了,所以也极力推荐肃王继位。
好在肃王那个为宫女的母亲早已去世,太后说话还是有分量的,为了约束新君,太后和内阁、六部向皇帝提出“子三年不改父之道”,所以皇帝不能明着为武夔翻案,也不能加罪被赦免了的邹定兴。
肃王一直是以仁厚、宽和、孝顺、贤明的形象出现在众臣面前的,登基后根基不稳,在朝堂没什么力量,未免“政令不出宫门”,对李训昭和太后等还是相当客气的,主要负责给大行皇帝守灵哭灵,陪太后哭丧,又在内阁的票拟上批红,几乎件件都不驳。
在大家看来,新皇帝朱立垣在“以日代月”守孝其间,发布的政令主要是尊原皇后为皇太后,追封了亲娘王宫人为太后;升李训昭为内阁首辅,又正式赦免了邹定兴,还说他“刚直不阿”,改任了都察院御史。件件都是理所应当的善政。
但出了孝期,朱立垣?始试探。
先要求册立武氏为皇后。
这是夫妻的正理,虽然武氏是武夔之女,但嫁入夫家就是夫家的人了,又是明媒正娶、写入宗谱的正妻,大臣无法封驳,只能同意。
然后要求大赦天下。
大家心知肚明是为了他几个武姓的小舅子,与皇帝拉扯了一阵,最终各退一步,流放极边改成流放二千里、终身不许入仕才罢。
“先帝临终时未勾决的几个死刑犯,还是要好好甄别罪行。”
宫里皇帝的话风传出来:“未勾决、也未赦免,论法理应仍是斩监候。不过,既然大赦天下了,也让他们沾沾光吧。也赦一等,免死流放三千里。”
在大理寺狱里住着的顾喟,听到了这个消息。
说不上是喜是悲,顾喟想象着流放到边地的情景。在武选司看堪舆和军流人员的档案时,知道流放多是岭南烟瘴之地和西北苦寒边关,日子都不好过。十中有六七是死在前往流放地的路途中,还有剩下的二三死在无法适应的环境和压榨到极限的艰辛劳作中的,发放给他们的升斗粗糙粮米,算下来每天都不能糊开。
不过,能死里逃生,似乎又是件好事。
顾喟回忆着曾经跟肃王仅有的两三次接触,也觉得他看起来如群臣所说的一般温和而仁厚。心里又升起了一些希望。
既然定谳,在牢狱中对他的看管也松弛多了。
原本不大准人来看望,只有张盛或邹定兴的老家仆被准许进来送饭、送衣。现在改到了宽敞且私密的囚室,顾喟对张盛期期艾艾说:“呃……你送了几次面,都坨得挺厉害。”
张盛说:“哦,那以后只送米饭和菜?”
“不是,真笨!”顾喟剜了他一眼,“你小子笨手笨脚的,别人来送不就行了吗?”
张盛恍然大悟:“哦,还是老邹头手脚稳当。”
顾喟气得不想理他这个蠢货。
好一会儿才在张盛小心翼翼问“爷还有别的事吗?”时,斜眸看着他提示:“现在不是准许女眷过来探视了吗?”
张盛这次真恍然大悟了,但居然忍不住想逗一逗他主子,故意点点头说:“那小的可明白了,明儿就叫我姐姐过来。”
顾喟隔着栅栏踹不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张盛调皮地一溜烟儿跑了。
“等我出去了,好好给你一顿板子!”他气呼呼说。
不过第二天,顾喟还是等到了他想见的女眷。
侧寒戴着帷帽,进了牢房才摘下来。顾喟贪看她的脸,诧异道:“你居然没有贴上疤痕?是鱼鳔胶又用完了吗?”
侧寒笑道:“我现在又不在画舫那种地方,不怕人觊觎。天天贴着那疤痕,又不舒服。”
“这样好,这样好。”顾喟忘情地伸手来摸她的脸。
她“啪叽”把他手打?,嗔道:“先吃饭。这次急急忙忙送过来,坨的不很厉害。”
一碗鱼面,他心目中最美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本章开头部分可能给大家造成不适了,抱歉抱歉。叠个甲哈,或许是对女主的偏爱,没舍得让她吃什么大苦头,但万恶的旧社会,不可能所有女性都平静幸福地生活,一旦深入其中,掰开揉碎,残忍就会显现。万勿拿政治正确的帽子扣我(我知道我的读者都不会,能读到现在,应该是喜欢历史、有思考的宝宝。但是jj的风气,可能还真喜欢扣帽)。毕竟扣帽子其实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用我粗浅的、非专业的心理学知识来分析一下董清抒。首先,她是个凄惨的好姑娘。可是在男权社会,她是附属于父亲或丈夫的,被牵连为妓,更多是被未婚夫顾喟牵连。(而顾喟那个狗东西!!!!)按设定,她被侮辱时未及笄,蒋端是杀千刀的混蛋王八。这样一个没有经历过坎坷,心智未能成熟的少女,这是极大的创伤,所以她后来的反应偏近于创伤应激,接着解离,然后大脑为了保护本体,是可能触发创伤性遗忘的。失忆之后,她仍是解离的麻木状态,或许也有点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反正遗忘会不痛苦,所以大脑选择了遗忘。但蒋端的死某种角度是她潜意识里意识到自己安全了,梦境的混乱过程也是大脑的自救,被封印的记忆脑区又被打开了。这个……可能算不上很精准,不过某些片段是有心理学记载的。
第165章 祸福无门,
吃完面,顾喟擦了擦嘴,才对隔着栅栏的侧寒说:“定谳后估计不久就要发配了,流三千里的地方都是苦地方,此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原来以为没机会当面和你说的,现在倒所幸有了这样的机会。”
下面的话却不知怎么说出口了。
只能怅然地望着她亮晶晶凝视过来的眼睛,“呃……”了半天工夫。
侧寒说:“你是想说,你承诺过我:一旦报仇成功,就放我自由,让我回苏州去?”
她怎么还这么无情?
顾喟的脸垮了下去。
但现在他是阶下囚,她是身怀技艺的美人儿,他们的地位好像翻转了。她要是看不上他,好像也很正常。
顾喟半晌后才悻悻说:“我答不答应有什么用?你的身契在你自己那儿,你有路引,也有钱,你把我给你的田地改做了义庄,但田契还是你的名儿——你不用谁答应,你就是自由人了。”
“所以以后,你要是听说我还活着,能来一封书信;要是听说我死了,你记得给我烧炷香,祭奠一碗浆水,就算你有情有义了。”
“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赌气呢?”侧寒笑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用一个新词唤他,“我孩子他爹。”
顾喟一时惊异,顺势看了看她的小腹,比甲宽大,但仍能看出有点显怀了。他突然心里一阵酸热,熬住了没有落泪,却也说不出话来。
侧寒手伸进栅栏里,摸了摸他的脸和他的嘴唇,又抓出他的手来,按在自己的小肚子上:“已经能感觉到他好像在冒泡泡了呢……”
顾喟好久才说:“阿侧……我叫邹定兴带过话给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到。只要你过得好好的,嫁个好人家,好好生下孩子抚养大;或者不嫁人也行,只要你自己觉得圆满幸福,我就死而无憾了……”
他现在还感受不到她说的小胎儿在肚子里“冒泡泡”的感觉,但她温软而微微凸起的小腹,终于把他的泪水引了下来。
他在女人面前说惯了谎话,今天却是真心的,又唯恐她不信,不晓得如何剖白才好,第一次恨自己曾经对她那样多欺骗戏弄,把自己的信用全败光了。
侧寒笑着也落泪:“我义父已经都告诉我了。他积极在帮你打听,说皇上的意思要让你往北去,北边可能会打仗,又是苦寒之地——恨你总归还是恨你的。”
“不过,”她转折道,“一向可以请求佥妻发遣,我,愿意陪了你去。”
佥妻发遣就是妻子可以随着流放人员一起到流放地去,在那里重新成立门户。好处是一家子团圆,都不会不孤苦伶仃的,凡事也能有个商量;坏处是去了就是一辈子,死了也不能回籍,除非大赦。
顾喟愣了愣,本能地摇摇头:“你怎么能吃这样的辛苦?”
而侧寒未及开口,突然听见背后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你是哪门子妻!就算是佥妻发遣,也轮不到你!”
她扭头,正对着武曼容扭曲的脸庞,而后向她扑过来并一耳光扇来。
侧寒敏捷地一躲,武曼容打了个空,一个趔趄撞在栅栏上,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一个婆子,急忙趋步过来扶住她,两个人顾喟看着却眼生。
狱卒怕这几个女人在这地方打起来,急忙过来喝止:“干什么!干什么!要打架出去打!大理寺狱是有规矩的地方!”
顾喟起身扑到栅栏上摇撼了几下,虽分毫未曾撼动,还是厉声说:“干什么?我坐牢也坐不安生么?”
武曼容顾不上侧寒,却直直地盯过顾喟,俄而笑起来,笑得令人悚然:“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你一直在骗我?你就是为了接近我,然后好害我的全家?”
这个男人,仍较以往清瘦,麻布深衣,发髻微弛,不见天日的脸白得素洁,愈发衬得眉眼幽深。那双桃花眼凝望过来的时候,总是叫人说不清那是有深情含焉,还是无情无义。
“‘他们’是谁?”顾喟沉沉问道。
武曼容悲怆满心,身子摇摇地立不稳。
她一片心给这个男人,可家人告诉她她被骗了,骗得家破人亡。
她在祖父那里住的那段日子,每天都是以泪洗面。父亲被杀当天,她在祖父屋前跪到晕了过去,武省身也没有答应她前去送武夔最后一程。
武省身在屋子里无情地说:“那是我亲儿子、独生子,我尚且只能忍耐,你去干嘛呢?徒留悲伤罢了。何况你那夫君也绑在刑场,万一彼此一个忍不住,叫你父亲死也走得憋屈!你要是真孝顺你父亲,就多想想能为武家做什么,而不是添乱罢!”
武曼容不知道自己能为武家做什么,也没人搭理她的问话。作为孙小姐,她吃喝不愁,可心里都是漫溢的愁绪,快把她逼疯了。
好容易新皇登基,是她的姐夫。新皇动心忍性,一开始唯太后、内阁马首是瞻,孝期过后才册立皇后、减轻舅兄弟罪责。再然后,皇后才把她叫进宫,叹了口气对她说:“你犯的错,我也不想计较了,咱们姐妹还是一心。父亲死得惨,你若还沉溺于你夫君美姿容、对你假惺惺的好,你就真是不孝女了。”
“皇后要妾做什么?”
武皇后一开始没有说什么,陪武曼容吃了午膳,又赠了她衣服首饰,等她放松警觉了才说:“好在皇上与我是一心的——那些人选他,无非看他没根基、没外戚、好掌控——但没有皇帝愿意时时、事事都被人掣肘,而他的外戚,只剩了我们武家。你要是不争气,还让人虎视眈眈盯着我们家,我们家就永世不能翻身,咱们的祖父一大把年纪了,也终将以罪身老死故土,咱们的兄弟也终将在流放地苦役至死,世世代代都是贼配军了。”
最后问:“你那病,现在好些没?”
武曼容摇摇头:“越发严重了,每月要死去活来疼十天。”
武皇后斜眸看了她一会儿,语气哀怜,神色里却很虚伪:“唉,你也是个命苦的。之前太医说还有三四年,现在发展得那么快……不知还能撑多久了?”
武曼容行尸走肉一般回到祖父那里,当晚御医过来给她看病。
这次来的是个陌生的御医,望闻问切一通以后,退在帐子外说:“二小姐原是天上的仙女儿,回天宫去,就不受凡间的苦楚了。”
武曼容有气无力地问:“你直说罢,我还能有多久?”
御医道:“这……若是天冷了却痛得越发厉害,只怕就……”
武曼容好半晌才说:“我明白了。人各有命,强求不得。这凡间的苦楚,我也捱得捱不下去了……”
那一天时,御医迟疑片刻又道:“床榻上凄然痛死,又有何意义呢?”
此刻,武曼容站在顾喟面前,听他问“他们是谁”,她只想冷笑。笑这个骗子,也笑自己的愚蠢,更笑自己现在还忍不住爱他。
她也把手伸进栅栏,要去牵顾喟的手,但顾喟负手而立,是他最冷漠的样子。
“你连再哄一哄我,也不愿意了吗?”
顾喟说:“你还是小姐,是皇后的妹妹,我却是个囚徒。何必呢?我也不愿意耽误了你,我们和离吧。”
武曼容瞪视着他:“你千方百计骗娶了我,就是为了这一天吧?”
顾喟虽知恨武曼容并没有什么道理,但她是武省身的孙女、武夔的女儿,天然就是他的仇人。
他嘴角一挑,刚说了句“你以为呢?”
侧寒却立即止住他的话头:“顾大人!三媒六聘,你长山顾喟,娶了武家二小姐曼容,是交拜天地的。”
顾喟眉一蹙,不知她这是突然犯了冬烘先生的道学病,还是另有指向。
侧寒眉目深沉,看着他若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