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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未晏斋 25350 字 13天前

第151章 她不知道前

武省身年纪大了,这次服了皇帝的丹药之后,吐泻无数回,重病一场,躺在床上只是呻.吟。

武夔亲侍汤药,想着现在家中的绝境,看着身为顶梁柱的父亲又这副样子,不由就在床边掩涕。

武省身有气无力地说:“你哭什么?……我还没死……现在……还没有到哭的时候呢。”

“儿子只是觉得树倒猢狲散,心里悲凉。我们父子只是革职,但李训昭那群人好像已经准备着要把我们家赶尽杀绝了,他手下那些门生故吏,弹劾折子一个赶一个的,都是冲着我们来的。”武夔擦擦眼泪,“我感觉陈鲸也不是个好东西,现在对我们断然不理,送去的冰敬也不肯要半分,显见的是要隔绝与我们的关联。”

“还是你媳妇糊涂……孙家这样的请求立储的折子上去,陈鲸哪有不翻脸的?……谁不知道他和闫贵妃关系好?”

武省身看到武夔眼中杀气,又制止道:“想想你母亲……也不要和媳妇儿弄得太僵!她无知归无知,现在家里堂房兄弟都被廷杖打死了一个,想必也受教训了。”

喘了一会儿,又说:“此刻家里人如果还不能团结,从内里互相残杀开来……武家可就真没活路了!”

武夔冷静下来:“是。蒋端已经解送到京里了,现在我们父子退出内阁和户部,审理蒋端估计先是大理寺来——那是李训昭的学生执掌,只怕会问出许多对我们不利的东西来,是不是要想想办法?”

武省身说:“蒋端现在自身难保,他又是个自私滑头的人,你要指望他舍了命对我们忠心……想想都知道不可能。而且也没有机会串供。既然如此……就反着来。”

“反着来?”

“李训昭循资进入内阁,皇上也想拿他来制衡我……可你看看,这些年……李训昭又有什么作为呢?他自诩清流领袖,无非是悄悄利用下头各道的御史……旁敲侧击地攻击我们的人……动作也不敢大。于是小赢几次,又大输几场……一直也动不了我们的根本。这次他找到了机会,一定会大力出手。”

武省身颤巍巍撑着床坐起身,声音虽低,眸子里却是劲光。

“儿啊,你有没有看起来和李训昭相处得不错的自己人?”

“有的,有的。不过也很难进入李家核心的位置。”

“不要紧。”武省身说,“可以让他搅动起局面来……叫他嚷嚷说要彻查当年司空仪的旧案,为司空仪一家喊冤翻案。”

武夔紧张起来:“司空仪那案子要查起来……”

当年做的恶,武家的命都送掉也不够抵偿。

武省身冷笑道:“还有你在户部倒卖商引和把持厘税的事,也不妨让他们查。”

“爹,儿子不明白!”

“你糊涂。”武省身喘几声道,“这两件事是我们主导的吗?背后难道不是皇上?……一旦查起来,会查到谁头上?”

“啊!”武夔恍然大悟,“扯上皇上,我们就大树底下好乘凉了。”

武省身点点头:“只要皇上不愿意人查,天大的事,反而没事;屁大的事,倒容易成为皇上抛弃我们的借口。还有最后一步棋……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只有落子了。”

“还有,”他微微眯着眼睛,“你身边的人,你要筛查,不能留着隐患。”

“是,儿子身边,应该还是可靠的。”

武省身说:“可我看到你那二女婿写的青词——看着寻常,其实有‘骨头’啊。”

武夔从来没往顾喟身上想过,不由一呆。

离开父亲屋子,他仰头望天了好一会儿,才对身边的长随道:“不要和二姑爷透露,你悄悄找几个靠谱的人一一核查京城周围的驿站,寻登记的‘顾鸣’这个名字。找到了,再访一访他带了几个人,特别是女人。要是有个叫董清抒的,就拿我的名帖,叫带回京来。”

“是。”

武夔的面孔阴沉沉的,他一直没有怀疑过顾喟。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迅速开始生根发芽,以往一些事串联起来,不对劲的地方就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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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驿站里,顾鸣自然是忧心忡忡,担忧的是武家若倒了,自己的生意会泡汤。

侧寒则每天读朝廷的邸报,也听各处的消息。

呆了几日,朝廷里似乎动静小了。

民间的消息也渐渐传得乱起来,有说武家屹立不倒的,也有说武家就快倒台的;有说邹定兴敢说敢为被皇帝欣赏,也有说邹定兴已经死在诏狱了;有说三皇子以最长子的身份即将封太子,也有说六皇子才是母爱者子抱,才会当太子。

顾鸣这日去看邸报时,感觉有几个人总鬼鬼祟祟的,他猛一扭头,盯住了过去问道:“阁下是有什么公干?”

那几个人笑了笑,拧住他的胳膊:“不好意思,查到你带着我们家爷的小妾逃跑了,我们家爷已经告发了你,要请你去衙门里聊一聊呢。”

顾鸣大惊:“胡说!我这里带的两个女子都是大户人家托我带着的,我自己也是有官家路引的正经生意人,做的是朝廷的官商。这里是朝廷的驿站,你若诬陷我,我家里至亲可是朝中大官,定教你好看!”

边说边挣扎,可力气不逮,胳膊越发被拧得生疼。

只能又缓下语气:“几位大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那几个人说:“你家里至亲是朝中大官,是兵部员外郎顾大人么?你知不知道你带走的那位董小姐,是尚书家的侍妾?”

带官员家逃妾私奔,算得上是重罪,也极为丢脸。顾鸣急忙解释:“是尚书大人放出去的妾,不是逃妾——不信你问顾大人。而且,我也只是带着她去找家人,从来没有碰过她。”

那几个人冷笑道:“这我们管不着。你要不想进衙门说,就把董小姐交出来。”

顾鸣反应过来,又挺了身子:“我堂堂正正得顾大人委托,你说交出来就交出来?”

来人不言声,掏出“武”字腰牌,又拿出武夔的手书名帖:“凭这两件,驿站里、衙门里没有不买账的。你若不信,我们就到衙门里说,到时候板子无情,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顾鸣怂了,心道现在京里情势不明,他自己都不想再掺和了,何必带着这个董小姐惹事?若是以后顾喟问起来,大不了找个借口说人被原主带走了,最多他也就怪自己缺心眼呗。

于是一脸无奈地点点头:“那,你们跟我去驿站领人吧。”

两个女孩子都在驿站的僻静屋子里住着,一个在念诗词,一个在看邸报,见到虎视眈眈的来人,都是吃了一吓,然后都警觉地站起身来。

这几个武府长随不认识董清抒,但看容貌也猜到了,冲着董清抒说:“董小姐,尚书大人叫你回去。”

董清抒懵懵的:“不是说,叫我回苏州去吗?你们又叫我回哪儿去?”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瞥了瞥顾鸣。

顾鸣忙说:“她脑子不好,记不得要去哪儿,只记得要回苏州。——董小姐,你是要跟我们往西北去,第十遍与你说了,能记住了吗?”

几个人不耐烦道:“不管了,董小姐跟我们走便是了。”

上来要拉。

董清抒蜷成一团:“你们不要拉我……不要打我……我很听吩咐的,句句都听。”

侧寒出声道:“慢!董小姐是兵部员外郎顾大人得了令要送出去的,你们又是谁,凭什么要带走她?”

她再次打量几个人,不像锦衣卫,不像官差,不像番子——他们有狐假虎威的架势,但没有官府中人的气质。

仍是为首的一个亮了亮腰牌,露了“武府”字样,又把手书名帖亮了亮:“这是什么,可以叫你家主给你介绍介绍。”

侧寒认得,且武夔的字无疑。

她心里一阵慌:武夔的人还可以随意出入京师,在朝廷的驿站附近肆意妄为地拿人,说明武家并未被问罪。那又突然叫董清抒回去,意欲何为?

只能先拖延片刻:“姑娘家总要收拾衣裳行囊,你说走就走,两天的路上连洗换都没办法。武尚书曾经是何等尊重董小姐,你们竟也不知道?就不怕武尚书扒了你们的皮?!”

这几个长随确实不大懂董清抒这位外在武夔心中的位置,先时的气焰顿时消减了不少:“这个……收拾一下行囊衣物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得快点,老爷催得急。”

“也不急在这一会儿。”侧寒看得出几个人色厉内荏了,手往门外一指,“已经叫你们瞧着小姐的真容了,过分了!以后也总不能怠慢董小姐吧。出去等着!”

几个人唯唯诺诺出去了。

侧寒心里着急,担心董清抒,也担心顾喟。枯坐了一会儿,知道驿站里董清抒是逃不出去的,且也不能逃。

于是帮董清抒收拾了行李,对她说:“清抒,这几个人是武尚书派来的,我们胳膊拧不过大腿。你先跟他们回去,我随后就到。”

董清抒看着她,问:“我还会挨打吗?”

侧寒心里陡然一酸,说:“我尽力想办法。你记得你的恩人吗?”

“记得。蒋巡抚是奴的头一号恩人!”

“蒋巡抚对你好不好?”

“好。蒋巡抚对奴最好。”

“他要你办的事你办不办?”

“办,蒋巡抚的话都是为奴好,奴一定要好好办,一点纰漏都不出。”她说得跟小学童背书似的,认认真真一字不差,是练了无数遍练出来的。

侧寒抹了抹眼角的泪痕,笑着对她说:“蒋巡抚还给你写了很多信,你看不懂,但知道都很重要,对不对?”

董清抒慢慢点了点头。侧寒也对她点了点头,把衣包递给她,又开门让人搬铺盖卷。

董清抒走时有些惶惑,但她又如蒲公英般飘来飘去惯了,也没有什么反抗,只是回头看了侧寒好几眼,叫了好几声“妹妹,什么时候再吃上你做的狮子头?”

侧寒咬着嘴唇,好半天对她的背影说:“会的,会的。”

虽然不知其期,不知命运会如何安排她们这样的浮世漂泊、无权无势无背景的女孩子们。

看着车辙慢慢消失在驿路的远处,侧寒抚着自己的肚子默默地想:武夔这老狐狸突然追回董清抒,应该不是情难自己,而是因为邸报上所讲的:蒋端已经解送到京了。

那么,是要和蒋端对质?

那么,是顾喟已经失去武夔信任了?

侧寒想着心惊,一个人默默思忖了一晚上,第二天大早才对顾鸣说:“顾大爷,我打算回京。”

“什么?!”顾鸣惊呆了,“那我怎么办?”

“顾大爷是大老爷们,有朝廷的商引和路引,又怕什么?”侧寒说,“在原地等,可以等候消息,决定去留;回济南去,可以过富家翁的小日子;到西北军镇去,可以继续做大生意。路子多得是,风险当然也都有。做生意的人,哪里遇不到风险呢?”

“可你……”

“我有路引,就说身子不适,去不了西北,回京城家里暂息,谁还会盘查我一个小女子不成?”

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

跟着顾鸣,他在驿站的每一站行程都在朝廷眼皮子底下;暗暗回京躲起来,需要的时候或许还能帮董清抒、甚至顾喟一把。

她不知道前路会有哪些艰难险阻,但世间本就没有坦途,就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罢!

侧寒看着远处刚从地平线升起的一轮红日,瞬间做好了抉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不知道她

侧寒回到京城,思来想去还是到了金阊雅宴。

门子很惊喜:“咦,听说阿侧你请了长病假,怎么又回来了?”

侧寒先问:“这一阵,闫侯爷来得多不多?”

“不多,好久都没见着了。他常带来的那两个人,也好久没见着了。这段日子,京里风雨飘摇的,来吃饭的人都少了很多。”

侧寒点点头:“我自会和掌柜的销假。不过现在身子仍是不好,如果生意不忙,我就深居简出,主要给厨房里开开菜单,指点指点厨子们做正宗的苏州船菜和淮扬菜。”

她连工钱都没要,只对掌柜的提了两个要求:一是允许她继续住在金阊雅宴,行动自由;二是对外不宣称主厨回来了,不造声势。

生意不好,主厨肯回来、不跳槽,就够好了,掌柜的一口答应下来。

大隐隐于市。

这样的大酒楼,便于知道朝廷的邸报,还有从食客那儿听说的各种小道消息。

这几日,大家津津乐道的就是南直隶巡抚蒋端被大理寺提审的事。

金阊雅宴这样能做二三十两银子一桌席面的酒楼,来的有不少达官贵人,况大理寺审讯也不是密审,很快蒋端的供词就传出来了。

“先问的是他有没有串通南直隶都察院和各道御史,推举皇嗣,搅乱国纲。”

“他怎么回的?”

“串通当然不肯认。但看见监审的人是司礼监的太监,蒋端倒也从容不迫地说:‘臣下担忧国本,何须串通?立储立贤,也是共识。御史们要发声,自古就没有不准说话的道理。’显得还挺正义凛然的嘞。”

这点说来倒也不错,听客们也纷纷点头:“不错,皇上春秋也快耳顺了,就俩儿子,不是三,就是六,正常得很嘛。”

“但接下去几条就叫蒋端色变了。先喝问他勾结朝中大员、营私舞弊的事。他辩说‘冰敬炭敬一直有之,大理寺各位难道没有拿过?难道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不都是地方上孝敬的?’又问漕船解送到武府的是什么,他嘴硬说‘师弟一场,难道送些束脩不应该吗?’但滥用漕船一项,大理寺甩出了证据——据说是都察院里送来的——蒋端只好认罪。”

“京里都察院还是厉害。不过滥用漕船也不是重罪吧?”

侧寒趁着给这桌人分狮子头,听他们说话。他们也不顾忌一个伺候酒桌的小厨娘,继续说得口沫四溅。

“这确实不是重罪。可接下来以漕船为突破口,问南直隶漕运中的漏洞,特别是关于滥发商引,商人用漕船运货,逃避厘税的事。这一下又问出新名堂了,蒋端支吾了半天,最后说他是得户部招呼,并不敢妄自做主的。”

“啊……”大家一阵大呼小叫,“户部可不是咱们那位小阁老在执掌!年年说国库匮乏,连西北的军饷都发不起,原来商引、厘税上都有猫腻!这要查下去,说不定能查出大问题来!”

“可不!谁不知道武家家赀万贯,富可敌国,小阁老连小妾都有二十多个,外室大概还有十来个,比后宫的妃子都不得少哦!”

若能查出那么大的罪过,武省身一家想必会被牵连到倒台。

侧寒也自惊喜,给这些人分好狮子头后,端着托盘往外走。

突又听见一个人说:“说到外室,我倒听说这次武尚书的一位外室也送去受审了。是个大美人,也牵拉出来不少事呢。”

“啊?这就已经牵扯到武家了吗?是怎样的大美人?”听到这种绯红色的事,所有人眼睛都亮了,催着那个懂内情的人快点说。

侧寒赶紧把托盘送出门,又从新上菜的小伙计手里接过一盘三套鸭送到席面上,留一句:“各位爷先聊,这鸭子吃法讲究,一会儿奴来说一说。”

名正言顺留在席边等候。

说话的那个喝了口茶,吃了口狮子头,才慢条斯理地说:“那个外室,据说是去岁蒋巡抚通过武尚书的女婿送达京城武家的。是苏州府里出名的红倌人,诗词歌赋无所不会,又乖巧听话,当然还是个大美人。可蒋端是包藏祸心的,那个美人是安在武尚书身边的一颗棋子。你们知道她原来是什么身份?”

“不知道啊。”

“蒋端招认,她原来是被杀的那位司空仪次辅家的内亲、当年侍读皇上的展书翰林董弘文的女儿——据说还曾许给他们家小孙子司空凭做未婚妻的。”

侧寒第一次听到司空仪的小孙子的名字,像被雷劈了似的,懵了片刻,心里又渐渐清明起来。

那人继续说着:“可是司空家绝户了嘛,除了被正法的、被杖毙的、受不了辱自尽的,还有的被仇家灭门的、被大火烧焦了的……总之是惨不堪言!不仅司空家,他姻戚里、门生里牵扯到的也多没有好下场,比如司空遇的小舅子,妹妹嫁给司空遇,女儿许给司空家,亲上加亲,却因此也被牵连,董弘文佥妻流放西北,女儿没入教坊司,后来便为蒋端所得了。”

“所以蒋端早就对他老师暗藏祸心了?”

“谁说不是呢!”说话的一拍大腿,“这些人啊,心机太深沉了!”

侧寒却知,董清抒是蒋端送给顾喟的,而顾喟才特意转手送给了他丈人,原来他也早知道——这不仅是心机深,而且是毫无人性了。

“是不是要从这位姓董的美人儿口中,问询当年司空家的案子?是要为司空次辅一家翻案了吗?”

“据说还没审出什么来,想来是要翻案吧?若司空家是被冤的,那么冤枉他们的不就是武首辅一家了吗?”

大概审讯也只进展到这里,几个人聊畅快了,又开始吃吃喝喝:“小厨娘,听说这三套鸭是江南菜中的奇巧之作,吃法还得你来介绍?那你说说,这鸭子有何独到之处卖这么贵呀?”

侧寒收摄心神,上前道:“回禀各位老爷,这鸭子外观看平平无奇吧,其实里头大有乾坤。”

她用长筷子小心分开由火腿、干贝等高汤清炖的鸭子,把一块块脯子、鸭腿和鸭翅分别置于客人的盘子里:“家鸭是第一层,肥嫩香酥。”

大家吃着碗里、瞧着砂锅里——分完一只鸭子,里头竟然还包着一只,不过个头小一圈。

侧寒又说:“这第二套,是一只野鸭,去骨留肉,套在家鸭肚腹中,留有野鸭的香韧口感,汤汁留在肉里,是野味特有的鲜。”又分了野鸭,特为把含着的肉汁舀在各人的汤碗里。

大家边品尝边赞扬,而看见分完野鸭之后,竟还有一层,懂吃的老饕说:“哦哟,是只鸽子吧?”

“不错,是只鸽子,也去了骨,套在野鸭腹中,一道炖烂,柔润清鲜。鸽子肚子里是咸八宝饭,汲取了三层汤汁的精华,又混合着火腿、虾仁、干贝、肫肝、冬菇、冬笋、板栗,好吃又滋补。”她伸手又分鸽子肉和里面的咸八宝饭。

吃完的食客击节叫好,当场吟诗道:“三禽一簋世无双,鹜套家鸭鸽内藏;层出不穷尝异味,楼头放鹤忘回乡。(1)”

侧寒含笑退下,笑容在屋子外面便消失了。她隐隐的直觉告诉她,现在的局面便如这三套之鸭,一层套一层,不知道哪一层才能剥到根底:董清抒是武夔的人带走的,特意拿来让蒋端指认武家对司空家的陷害?这样自毁般的设计一定有嵌套的阴谋,只是她还看不透。

她回到厨房,凝神片刻后,叫帮厨做了一道菜一道点心,又附了一瓶女儿红,用碧青色丝带扎着。

吩咐专事送菜的小伙计:“这是兵部员外郎顾大人点的菜,叫送到府里添餐。酒楼里忙完,厨师都休息了,若要打赏,求爷明儿再说。”

小伙计飞一般去了,一会儿回来说:“送进顾府了,里头出来说明日会来打赏,谢谢姑娘了。”

侧寒怀着些忐忑,等到第二日,知道他只有傍晚才能过来,但心里也一直不大安宁,想了又想,叫跑腿买菜的伙计去买了草鱼,费了大半天的功夫揉了鱼面,炖了鱼汤,只等他过来。

傍晚的时候,顾喟在后门被门子老张拦住了:“不好意思啊顾大人,这是后门,下人进出的地方,又是菜、又是肉、又是鱼、又是柴火,脏兮兮的,可不脏了贵人的脚?请顾大人到小阁里一坐,稍后自会上菜。”

顾喟打量了门子一会儿,提着袍子说:“好。我今日一个人来吃,就点些我爱吃的。”

他从前门重新进去,在小阁里只等了一小会儿,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打起帘子走进来。四下看看,不等他生气,先用手指按在嘴唇上“嘘”了一声,然后才说:“我观察过了,没有人跟着你进来,应当安全。我也吩咐伙计们在周边多关注。若听见布谷鸟叫,就意味着有不该来的人来了。你说话也小声些,这里虽然算私密,但声音太高了,周围的阁子也能听见的。”

顾喟是有些恼怒的,听她这么说了,忍了气坐回绣墩上,盯着她看。

侧寒却颇静气,埋头从保温的提盒里端了一碗鱼面,一如既往是洁白的面汤和半透明的刀切面条,撒着葱花。

“先吃,还是先听我说?”

虽然鱼面极具诱惑,但他还是说:“你先说。不是让你离京了,为什么又回来?!”声音不觉就提高了。

“嘘,嘘。”她再次警告他,“现在很危险,你能不能控制点情绪?”

他忍着怒火压下情绪,等她回复。

侧寒的表情很复杂,看他的目光里有怨、有怒、有不屑,也有同情。

好半天才说:“董清抒被带回京了,你知道吗?”

他果然惊诧,“呼”地站起身道:“为什么?”

“坐下!咋呼什么?”她呵斥他,又说:“连来金阊雅宴吃饭的客人都晓得,董清抒被送到大理寺受审,他们都晓得她是司空次辅家没过门的孙媳妇。你却还不知道?”

顾喟的惊诧神色慢慢变化着,变成了惊恐慌乱,变成了难以解释的焦灼。

“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她被审,还是不知道她是司空家没过门的孙媳妇?”

“……”

侧寒坐在他对面,凝然望着他,表情肃穆,毫无感情似的,抬抬下巴说:“你还是先吃吧,辛苦了半日做出来的鱼面,要是一会儿吃不下,可太浪费我一片心意了。”

“阿侧……”他垂首不怎么敢直视她,渐渐眼圈红起来,含着的泪越涌越多,但始终含在眼眶里,没落下来。

他提起筷子,夹起鱼面,夹了好多,但筷子抬起来,大多数光滑的鱼面就落回汤里,他只吃了一根,努力地咀嚼,眼泪终于滑到汤碗里。

作者有话说:

(1)清代佚名食客赞三套鸭的诗。

第153章 “司空凭公

顾喟这顿饭吃得很慢,侧寒始终很有耐心,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他的每一颗泪,嘴角的每一次颤动,咀嚼后喉结的每一次滑动,都落在她的眼帘里,给她带来复杂的感受。

等他终于吃完鱼面,侧寒又默然了一会儿,才说:“司空凭公子……”

对面的人撩起眼皮子,看了她好半天才说:“这个名字说出来,就是杀死我的利刃了。”

侧寒明白,转而仍然叫他:“顾大人。”

“是董清抒恢复记忆了?她告诉你的?”

侧寒摇摇头:“清抒姐还是老样子,诗词歌赋都在脑子里,听蒋巡抚的话也记得牢牢的,其他都不知道;十余年不见,也未必还认得今天的你。那天从驿站带走她的是武府的人,有腰牌,有武夔的手帖,字迹无误。”

顾喟往空呆了一会儿:“糟了。”

侧寒问:“虽然武省身退出内阁,武夔名义上待勘,但武家权势并未被消减,对吗?他仍然可以调用驿站的所有信息,随意捉拿民人,甚至家奴也仍不把官府放在眼里。而你……你是一直被蒙在鼓里?你连董清抒回京入大理寺受审都不知道?”

“武夔这几天对我格外重用似的,不停地有事派给我,让我不得清闲;晚上又说武曼容身边不能没有我照顾,要我回家;甚至有一回说要叫武忠继续来帮帮我,还好我没答应。”顾喟道,“他不让我有机会联络其他人,故意闭塞我的视听,却还装着是看重我、把我当心腹,告诉我的消息居然都是于他不利的……你不说,我一点没注意到他的险恶用心。他怀疑我了?”

他起身绕室彷徨,眉头紧锁,半日又自问:“那为什么又故意放那些消息给我?他利用户部尚书的位置和首辅之子的威望,买卖商引、私设厘税、乃至开赎罪银子的价码给一些犯罪的朝臣脱罪,细论都是大罪,但他都告诉了我。为什么呢?”

“这些,你告诉别人了吗?特别是御史台那些,或李次辅的人?”

“还没有。不过今天本来是——”

顾喟突然恍然:“——今天我本来是要受邀拜会吏部一位主事的,李训昭是那个人的座师。合着这是给我下套呢?”

“所以,今日你来金阊雅宴,居然也没人跟进来,但,大概大门外就有人候着了。”侧寒再一次看了看小阁门窗外各处,确认无人后自己都不由苦笑了一声,“真是步步惊心!”

顾喟觉得自己幸好决定先赴她这里的约:昨儿晚上一份红烧甲鱼鹌鹑蛋,一份梅花糕,一瓶碧绿丝带扎着的女儿红酒——一指他,一指她,还有大概指“酒楼私下见”。

他匆匆而来见她一面,带着气,想责备她不明情势、立于危墙之下,也想呵斥她不许再用“王八蛋”来代指他自己。

本打算骂完她之后再安排好她明日离京,接着就去赴下一场宴。现在知道前面就是陷阱,当然不会往里钻了。

“武省身和武夔,完全不怕买卖商引、私设厘税、乃至开赎罪银子的事被告发出来?为什么呢?他们又真正怕什么?”他总看不明白这件事,喃喃地自问。

侧寒也不明白,只能抱歉地看着他。

突然,她听见外面“布谷——布谷——”的声音,急忙推一推顾喟说:“有人往这里来了!”

想赶紧离开,又忍不住回头道:“过去的事,我知道你有为难的地方,也有报仇的考量,但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现在生死攸关,不谈过去的事了。可是清抒姐委实太惨,你要能帮她脱罪离开,请不吝援手。”

顾喟欲要说什么,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武忠对小伙计的声音:“我找我们家姑爷。——姑爷,小的上来了?老爷有事吩咐呢!”

顾喟按住侧寒欲要收碗的手,摇摇头,指指空托盘,又指指门外。

然后很淡定地朗声道:“哦,武忠啊,你进来吧。我这阵子心累,就想一个人吃一碗喜欢的鱼面,已经快吃完了。”

武忠进门时,正看见顾喟挑起碗里最后一根面条。而除了一个垂头疾走的端菜丫头之外,没看到其他人。他觉得那丫头的背影有些眼熟,正打算扭头再仔细打量一眼,听见顾喟说:“小姐没不舒服吧?”

武忠只能恭敬回话:“小姐挺好的。是老爷吩咐,姑爷晚上还有应酬,得快着些。现在武家风声鹤唳的,尽可能不要给外人抓把柄。”

顾喟说:“嗐,那个吏部主事郑什么来着,我又不熟,又是李次辅的门生,我是不大想去应酬的,要不,你帮我递帖子推辞了吧!”

武忠陪笑道:“那倒也不必,快些见面,快些喝酒,有话快些说就是了。据说那郑主事还叫了个局,有京里当红的清倌人侍酒,不去太不给面子了。郑主事虽是李次辅的门生,但官场里往来哪计较那么多师弟之分?”

顾喟起身振衣,不情不愿般站起身,长太息一口:“为了泰山大人,只能多寻些能帮自家一把的渠道了。”

自然,武夔透露给他的那些消息,他在郑主事的席面上一个字都没提,即便是郑主事都带着诱导地谈及武家或会败亡,不如早些另投明主以抽身自保之类的话题,他也始终只是一脸捉摸不透的淡笑,问就是:“女婿是外姓人,且我不过小吏刚升上来,又懂得什么?”

回府已经快三更天了。

顾喟应酬得身心俱疲,又念着侧寒在京师里是不是危险,又觉得今日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对她说。正胡思乱想着,突然瞧见武曼容正房门口准备侍奉的是雪霰——之前找借口打发了她在外头粗使,不知怎么又回来了?

还没开口,瞧见她发髻上戴了一枝玉钗好像不是他顾府的制式,顾喟心里“咯噔”一响,原来准备呵斥她的话也随着舌头拐了弯,微微笑道:“雪霰啊,好久没见你了。”

雪霰垂头道:“爷是把奴忘了。”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那枝玉钗:“真好看。小姐赏你的?”

雪霰本能地躲让了一下,而后才说:“嗯,小姐厚赐,奴感激涕零。”

“之前是我把你忘了,既然回里头来了,就好好伺候小姐,别辜负她对你的信任。”

他拔脚进去,见武曼容歪在榻上看书,心里一阵厌恶,却笑道:“看你今日精神不错?不过都快三更了,怎么还不睡?”

武曼容抛下书打了个哈欠:“等你等得睡不着嘛。”

顾喟看着她,故意说:“这不是老丈人吩咐我去应酬的嘛?”

武曼容笑道:“我晓得你辛苦了。我几个兄弟不争气,家里还是你这个女婿最能替爹爹分忧。”

顾喟仔细观察她的神色,看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适意地问:“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武曼容被武夔宠成了天真而不藏奸的娇小姐,顾喟没有发现她什么破绽,于是移开目光:“你好看嘛,我只是贪看你两眼。”上床又套问了她几句。

武曼容说:“爹爹是来看过我了,说家里这一阵事多,也拖着你帮忙,大概你是陪不了我整天的。又叫我最好回老家暂住一段时日,老家天气好,冬日里没那么寒冷。可我寻思着一大家子都留在京里,我一个人回老家做什么?而且还得和你分开,就没肯答应。”

顾喟怀着无穷的警觉,就这条先盘问了几句,发现武曼容真不知道现在武家面临的窘境,顿时起了恶念,想让她也担心担心她父祖贪贿害人之后的处境;紧跟着却因武曼容的手悄悄地放在他胳膊上,他胳膊顿时一僵,好容易才控制住了“甩开她”的第一反应,那些话也顿时和他空白的大脑一样飘散无余了。

好半日想起,他还要追问另一件事。

见灯烛已灭,值夜的丫鬟都在外面休息。他轻声问:“是不是泰山看上雪霰了?”

“啊?”

他本就是套她话,笑道:“我看雪霰那枝钗,可不是我所有的。想必是岳父送她的吧?这样贵重的钗送一个丫鬟,必然是看上要收房?”

武曼容老实道:“不大可能吧?确实叫雪霰去武府问了话,回来就戴了这枝钗,说是太太赏的,但没提半个字说老爷要收房的事——太太一向好妒忌,不大可能主动给爹爹收房吧?也可能只是问话时小妮子答得好,所以特为赏的?”

那枝钗是品相相当不错的和田碧玉,价值不菲,若肯赏赐丫鬟,只怕是因雪霰说出了重要的话。

顾喟虽然在祭河的差使中一直很注意保持与雪霰的距离,遇到机要都会把她远远遣开,但毕竟朝夕相处,若是有什么他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落在小丫头的眼里,又被武夔套了去……他心里有些紧张,对武曼容问的“你怎么了?”却装出笑脸:“没怎么,就是累了。睡吧。”

但这一夜噩梦连连,最后是被武曼容推醒的:“夫君,你怎么了?哪里有火?你娘怎么了?”

他被魇住了,四肢不能动弹,嘴唇只能哆嗦,声音发不出来,冷汗倒是一层层冒出来,唯有眼珠子直瞪着武曼容,看她由担心变作害怕,但还是不离不弃在他身边,捏着袖子为他拭汗。

顾喟好不容易说出话来时,第一句盯着武曼容问:“我梦里说什么了?”

武曼容像是再次被他的模样吓到了,期期艾艾复述了半天。顾喟才悄然舒气,说:“大概又梦见我家奴变的事了,那场大火,我虽没有亲见,但一直在脑海中盘旋,梦里那些死去的亲人就如冤亲债主一样缠着我不放。”

武曼容说:“实在不行,请些道人到家里来打醮驱驱邪吧。”

顾喟想了想,此时乱象多些绝非坏事,于是点点头同意了。

去兵部当值前,他到外账房叫了张盛:“你姐姐已经从陈太监府中出来了,如今住在我别苑那里。别苑有些远,你姐姐又是一双小脚不方便。我支银子给你,你以你的名义在京里僻静但靠近这里的地方赁一处房子,接你姐姐住过来。侧寒现在在金阊雅宴,她们姐妹俩可以互相来往,互通有无。”

张盛笑嘻嘻道:“好嘞!姐姐终于可以不用伺候太监了,之前他们还嘲笑我哩!”

顾喟警示道:“这些事你可把着点嘴,现在朝堂情势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顾府跟着武府一损俱损的,你与你姐姐跟着顾府也是一损俱损的。狡兔三窟,我是为你好,你别在外面嘴巴大泄了底,到时候后悔莫及。”

张盛吐了吐舌头,点点头。

“还有,你现在还遇得到雪霰吗?之前不是让她在外面院子待着,好跟你多接触接触?”

张盛缩了头又吐了吐舌头:“小的知道这是爷对小的的栽培,雪霰姐之前都是在外头院子的,天天愁眉苦脸、哭哭啼啼的,小的对她格外照顾,她应该也晓得,也说了无数个‘谢谢’,说小的是‘好人’。就昨几个突然被武忠带回武府了,回来后就变了个人似的,眉飞色舞,都怠懒和小的说话了。然后就收拾了东西进了内院,说是老爷吩咐的。”

顾喟问:“可知道她回武府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比如说老爷要收她做妾,或者要给那位小爷收房之类的?”

张盛脸上一呆:“不会吧?”

“你个呆子。”顾喟戳他额头一指头,“找个机会问一问,我来负责把她遣出来办个差什么的。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又不识字,你还怕哄不住她?”

张盛嬉皮笑脸说:“她现在识字了,在去山东的路上,小的就教她认了不少字呢。”

顾喟脸色一沉,举起巴掌道:“混账!”

张盛吃了一吓,缩起来躲那巴掌,好在顾喟也没真打下去,但怒气未消:“这丫头有点心机。张盛,你要问不出什么来,我就要被她害死了!不过你也小心着点,别你没套出她的话,她倒套出你的话来了。”

张盛这才是真惊着了:“她……她不会害爷的吧?也不会害我的吧?不过小的明白了……一定不能偏听偏信,一定每句话都当着心。”

雪霰有点小城府,但不是特别聪明的姑娘,张盛只要不满脑门子都是她、言听计从、信赖满满的,就能对付得了她。

顾喟虽然生气,但现在他也是用人之际,只能再次戳一戳张盛的脑门骂中带着亲:“要命的辰光了,你仔细些,但凡有任何消息,先把每个细节都与我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我只是不

朝中倒武的弹劾奏疏开始时很多,但随着皇帝总是留中不发、全无反馈,奏疏渐渐也就少了。

唯有对蒋端的审理一直很严,先还是大理寺会同司礼监公审,慢慢就转入二堂,做成了密审的格局。

武夔好像也不太担心似的,“革职留任”的处分不妨碍他时不时到户部看情况,而且与人侃侃而谈时,似乎对内阁情况也很懂。

李训昭亦是没有太大动向——据说他所领的清流其实是上了不少奏折,弹劾武家贪贿无度、买卖商引、私设厘税、收官员的赎罪银子,其中还有两个胆大妄为的直接为司空仪喊冤了——但因为所有的折子留中不发,皇帝既不发脾气,也不叫查处,更没有嘉奖之语,好像天天就忙着炼丹打醮,练出的丹药,还送到武省身府上,让他亲试。

这局势看起来,好像也难以倒武了。

这日,武夔派武忠送了宴请帖子来。武忠缠着顾喟道:“姑爷,行行好,老爷再三说,小姐身子骨已经好多了,不差姑爷今晚一次应酬。小的要是没本事请姑爷赴宴,就要打小的一顿竹篦。姑爷行行好,小的给你磕头了。”

顾喟苦笑道:“老爷的应酬,从来不是非我不可的。今儿我不舒服。”

“老爷说,今儿的应酬还真非姑爷不可。”

“来的都是什么人?”

“多是翰林院的人,也有姑爷原来的同僚——都察院的。”武忠巧舌如簧,“姑爷,听听,这些都是拿笔杆子的人!老爷是国子监监生出身,大概和这些科举上来的人应酬不容易,真要吟个诗、作个赋、行个酒令什么的,还得姑爷去撑个场面。”

顾喟还不敢贸然和武夔撕破脸,只能勉强去了。

宴席上果然都是些老派的文臣,满嘴仁义道德,玩也玩些吟诗作赋行酒令的文气花样,连请的陪酒的妓子都是京里有名的诗妓,能和这些文人唱和的。

好在气氛尚算融融穆穆,顾喟亦能唱和些毫无意义的柏梁体,喝到面色醺红,便悄悄把吐满酒液的湿手巾塞在袖子里,拱手告饶道:“各位前辈,泰山大人,晚辈着实喝多了,再喝不了了,再无诗思了……只能告退了。”

武夔很大度地说:“贤坦脸都红了,就不必勉强了。回去喝点醒酒汤,好好睡一觉,明日老夫还有一件事要找你呢。”

顾喟躬身告辞,出门后把那浸满酒的手巾丢进河里,吹了会儿风,见武忠没有跟过来,心里松弛多了,又特为多绕了两圈,确保无人跟着,然后一路到金阊雅宴说:“一间私密的阁子,一碗醒酒汤,一盘梅花酥。”

掌柜看了看更漏,“呃”了一声。

顾喟道:“厨娘阿侧最擅长这些,我要吃她做的。”

掌柜道:“厨娘已经休息了,要不我帮你问问?不过,这个梅花酥是精致点心啊,从开酥到揉面,到准备馅料,再到入锅油炸,怕是来不及做呢。”

顾喟像个不讲理的客人,带着几分酒气:“你跟厨娘说,梅花酥……‘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厨娘最懂了。”

他独自在小阁里,头脑被酒冲得昏沉沉的,又要努力保持清醒,直到那身影揭开门帘进来,他突然醉倒了一般,倚过去含混道:“今天实在喝多了……”

“诶,我端着你的醒酒汤呢!”差点给他碰个趔趄。

顾喟扶住了她,见她脸上还有被枕头压出来的红晕,真是休息中被硬叫醒的。

有些愧疚,也顿时心安了,又接过她手里的托盘放在桌上,瞥了一眼:“怎么没有梅花酥?难道只能吃你了?”

她笑着“呸”了一声,嘴唇就被他堵住了,含吮不尽,仿佛真要把她揉成一团吃下去。

吻了一会儿她推开:“灌了多少马尿?先喝醒酒汤罢。”

顾喟乖乖依言坐下,喝完了醒酒汤,又盯着她的小腹看了一会儿:“肚子是不是大了一点?”

“没有。才两个月。”侧寒也坐他身边,“今儿怎么又来?有什么事吗?”

“就是想见见你。”顾喟抓过她的手握住,“心里不安,想冒险,又有点害怕。”

侧寒虽一直为董清抒的事对他有点生气,但因为理解他的执念,有时候也觉气不起来。“想冒什么险?”

“皇子夺嫡这件事被皇上淡化了,如果把这事推到风口浪尖,则陈鲸与武省身道不同,必有一搏。我赌皇上信任内相多于外相,得势的陈鲸手段也厉害过失势的武省身。”

“这……”侧寒不如他通晓朝政,可觉得确实冒险了,“你打算怎么做?”

“谶纬。”顾喟说,“只是没想好用什么人,用什么手段。但是,皇上信这个。李次辅和其他朝臣因皇上奏折留中,已经不大敢说话了,邹定兴青词谏书也没有了新动静——但这些事不是没有用,只是隐而不发。皇上顾念武省身一直是只听话的狗,他帮内帑搞了不少钱,现在又肯以身试药;李次辅那种只会道德文章的臣子皇上是不会满意的。若不觉得有大威胁,皇上不会办武家。”

谶纬这种,信奉道教的皇帝确实会格外敏感,说不定也会相信。

但这种事,也是最为皇帝忌讳的,要是被发现是刻意造假,个人送命都是小的,杀得人头滚滚是历史上记载不绝的。

所以侧寒听他这么说,少有地惊惧地看了他一眼。

他醺红的脸上,眼睑格外红,睫毛的影子遮下来。她不由说:“你这是醉话吧?”

顾喟摇摇头,抱过她来,醉兮兮的言语中却带着冷静的疯狂意味:“我一人掉脑袋就是全族掉脑袋,说不定攀扯上姻亲,武家也要掉脑袋。但你最好是离开京城,免得被牵连;实在不愿意立刻走,我给张盛和张翠宝另外赁了屋子,你也过去住,也许也比这里安全。”

她软乎乎的,坐在他腿上,抱着他脖子,紧张地问:“就不能再观望一下,再想其他办法?”

“十年磨一剑,错过这次机会,要再筹谋下一次不容易,何况他们如果已经开始猜忌我,我也并非天衣无缝,甚至,哪一头都落不得个好。”他舍不得怀里的人,舍不得她给自己带来的安心和温暖,但依然在舍不得的同时,很冷静地说,“但你最好还是离开吧,越快越好……”

“我再等几天吧。”侧寒抚着他发热的脸,凝视他悲怆填满的眸子,“我也慌,不想过天天担忧你的日子……我在这里,说不定也能帮你。”

“你好好的,就是帮我。”他的手,从她的腰,到她的小腹,热乎乎的掌心熨贴在上面,仿佛在抚摸他未曾面世的孩子。

“我不是个好人……阿侧,我配不上你……”他声音低微,带些哭音,“你离开我,能过得更好……去苏州、去固原的路引我都给你准备好了;还有我能拿出来的现钱,都换了会票;长山的地契,也在这里。”

他捧出一个小匣子塞给她,抵着她的额头:“如果我躲不过这一遭,你将来不要学我,不要有我的执念……一心只想报仇,太苦了……你要好好活……”

“你喝醉了……”

“我并没有真醉。”顾喟说,“我只是不该有牵绊,可惜我的心由不得我……”

他面前的姑娘目光坚定,他知道只有她自己愿意,而无法强迫她离开。他好笑于自己的软弱,也暗想着要不要强迫一回把她送走。但最终还是在心里对自己说:让她自己选,只有自己选的,才会无怨无悔——他也一样。

晚上还是回到府里,装着喝醉,装着头疼,对武曼容极其冷淡。

但第二天早晨,又对她极尽温柔,让她一颗心在起起伏伏中不知所措,全然依附于他的情绪,丧失了自我。

“你不要这么累,昨晚上看你应酬得大醉,任人不理、倒头就睡的样子,我实在心疼你。”武曼容凄然道,“爹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也是愁眉不展的。可他也不该磋磨你,你是我的夫君啊,你过得辛苦,我心里也辛苦。”

顾喟也是惨惨苦笑:“你别瞎想了。男人的世界,尔虞我诈太多,即便有一天泰山不再信任我了,也很正常。你但知道,我并没有辜负你的意思,我只希望你过得好。”

武曼容动容,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他不会不信任你的,我更不会。我也希望你过得好,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也愿意你不要再想念我,而是从头再寻自己的幸福。”

顾喟说:“唉,还是得去兵部,这段日子,好像西北的瓦剌又不大安分,武选司的事情越来越多。”

武曼容松开手:“你去吧,别太辛苦。”

顾喟恋恋不舍离开,出了门,便觉得自己的手黏腻脏污,挓挲着坚持到院外,直接从井里摇轱辘摇上来一桶水,好好地搓了双手。

他也没有急着去武选司,而是先到专门贩卖各种文玩古董的城隍庙市口,那地方“彝鼎之曰商周,匜镜之曰秦汉,书画之曰唐宋”(1),鱼龙混杂、真假难辨,他找了好几个小摊位,买了一块泰山石。

把石头藏好,才又去当值。

午后,正觉太阳穴突突跳着疼,想休息一会儿,门上却又来报:“顾大人,你府上的人送书帖来,说有急事,请出门一顾。”

这会子谁来?有什么急事?

顾喟有些疑惑,出门一看却是武忠,那脸色较往常怪异,阴阳怪气说:“姑爷,老爷等你呢,有重要的客人,请姑爷前往一见。”

武忠似恭实倨,弓着腰,眼睛向上斜瞟着他。周围另有几个武府的家奴,一色的青衣小帽,一色的武府腰牌,一色地拿着开道用的铁尺和马鞭。

顾喟估量了情势,说:“本来是打算早些回去陪陪小姐的呢。——李三儿,你先回去和小姐说一声,我去泰山大人那儿了,估摸着一个时辰能回去,若泰山留得晚,你亲自到武府门口等我的话儿。”

武忠安排了马车,此刻车帘子一掀,皮笑肉不笑地说:“姑爷放心,碍不着小姐的事。姑爷请吧。”

顾喟官袍都没有换,心想:武夔就算拿住了什么把柄,我毕竟还是朝廷的命官,还是他的女婿,他也不敢明目张胆把我“淹”了!

于是坦然地撩起官袍下摆,坦然地上了车。

车轮滚滚,稍顷到了武府。

顾喟下车从正门进去,跟着武忠七弯八绕,到了平常待客的花厅。

他进门正见武夔穿着燕居的直裰便服,负手等候着。

“泰山。”提袍屈膝,礼数丝毫不错。

武夔笑容也难以捉摸:“贤坦来了,见见这位亲眷吧,她特为来京里寻你。”

顾喟跟着武夔的步子走进去,而在看见下首交椅上坐着的那个妇人时,步子为之一顿。

他极力掩饰自己的表情,微笑着又是提袍给那妇人行礼:“娘亲。”

座位上,卢姨娘转过头来。

作者有话说:

(1)明·刘侗、于奕正所著《帝京景物略》中记载。

第155章 顾喟到底还

顾喟的脑中在急遽地思考:顾家奴变时,他躲开了,所以顾家不是所有人、所有事都可在他掌控之中,比如在外收账的顾鸣,又比如贬住田庄的卢姨娘。

不过,顾鸣圆滑,卢姨娘疯疾,尚有可以圆谎的空间。

“娘亲怎么到京里来寻儿子了?”顾喟一脸孝顺,“身子骨好些没?有没有带两个人一起过来?”

卢姨娘瞪着好奇的眼睛打量着他。

武夔笑道:“亲家母,怎么见了自家儿子也不招呼一声?”

卢姨娘问顾喟:“你是谁啊?”

顾喟很笃定地笑道:“我是喟儿啊,是子然啊,娘你不认得我了?”

又对武夔叹口气说:“我亲娘不是正室,一直为正室打压,饱受谗言之后被我父亲打折了腿,积愤成疾,得了疯病,时时认不清身边人,在乡就是如此,家难之后愈发如此。唉,也是我当儿子的不孝顺……”

武夔冷冷地笑了:“不错,你是不孝顺了。你家的奴变惨案,几乎灭门,幸而你亲娘能得以侥幸,你怎么都不把人接过来一起?”

顾喟匆忙中努力想自己家族的灭门惨案,流下伤心泪来,拭了道:“小婿那时候在徐州祭河,听闻噩耗时又逢淮安洪泽湖堤溃,既道路险阻难以归去,又忙于王事不能怠慢,家奴来报都说阖家皆亡,圣上却又夺情,我只差哭瞎了双眼,却无法回去主持丧仪,尽宗子的孝道,更不知娘亲还活着……如此说来,小婿确实是大不孝!”

哭着扑倒在地,给卢姨娘磕了好几个响头。

又俯于地上哽咽道:“做儿子的一直自怨‘子欲养而亲不待’,今日泰山大人厚恩,竟给了小婿如此大的惊喜。小婿自当把娘亲接回府中,好好孝养!”

武夔问卢姨娘:“亲家母,你愿意跟他走吗?”

卢姨娘一脸吃惊打怪:“我又不认识他,为什么要跟他走?”

顾喟心里恼火,嘴上苦笑着:“娘,娘,你一点记不得我了吗?喟儿为你买过大红缎料的裙子,还记得吗?喟儿送过你金翟头面,还记得吗?”

“啊!我记得!”卢姨娘眼睛一亮,“是了,你是我的喟儿。我的儿最孝顺了,秦氏那个老乞婆说我是姨娘不配穿红戴金,我儿就偏给我做红裙、打金饰,还要给我挣一副诰命!”

顾喟双眼含泪:“娘,儿子一定为你请诰命!你和儿子回去住吧,看看你的儿媳妇,让她也孝顺你!”

卢姨娘得意非凡,叉腰昂首笑道:“好嘞!就要让秦氏那怨妇看到,她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而我如今靠了儿子有多么风光!我穿红戴金,我凤冠霞帔,我在京城的街上也能横着走,我儿媳妇是千金小姐,也要跪着给我倒洗脚水洗脚哩!”

武夔咳嗽一声:“贤坦,阿容身子骨不好,恐怕伺候不了婆婆。”

顾喟道:“是……小婿不会为难阿容的,另外赁地方给娘亲住下就是。她脑子不清楚,胡说的话望泰山不要放在心里。”

武夔从雪霰口里问出来这个人的存在,本想着戳破顾喟的画皮,但不意却是个疯疾,说出来的话一听就非正常人——虽然疑点重重,可实在做不得证据。

见卢姨娘此刻被顾喟一哄,就“儿子长”“儿子短”地叫起来,他也不好直接发难。

只是宴请的翰林院那几个人,十余年前也曾在皇帝经筵侍读、认得展书翰林董弘文,他们几乎都说:顾喟确实和董弘文有几分相似,同样的高个宽肩,同样的面如冠玉,甚至眉眼都同样的舒阔俊朗、带一点点桃花色——虽则十几年过去,朝中物是人非了,但外甥像舅,总有人看得出相似之处。

若身边藏着豺狼,他自然有辣手对付。

只是毕竟是女儿爱极之人,也不能不再三推求确认,且不能不避着那傻姑娘一些。

顾喟扶着卢姨娘出了武府,背上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武忠这会儿神色倒又如常了,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顾喟故意不抹脸上的泪痕,不遮额头的红印,对武忠道:“劳烦,在我府邸附近,帮我赁一座精致些的院子给我娘亲住,我府里有多余的丫鬟,也拨两个给我娘亲使。她老人家吃了半辈子苦了,终于该享享福了。”

孝道还是得演,也猜到必是雪霰透露出的消息,他一时心里恨极,在管家开具拨去服侍卢姨娘的丫鬟名单给他看时,特意亲自提笔加上了“雪霰”一名,还说:“雪霰了解我娘亲,定能照顾得好。”

非得让她在疯子身边贴身伺候,受受罪不可!

————————————————

侧寒在顾喟走后,回住处打开了他塞来的匣子。

他这次没有耍花样,匣子里是如假包换的两张路引,三万两银子的会票,他在长山顾家所得的田契、地契和商契,在徐州和淮安趁地价低廉囤积的田地的契书,以及一包沉甸甸的金瓜子。

——新购田地的契书是她的名字,他真是把家底都掏给她了。

并非为这些东西的价值,而是为这种信任。

侧寒颇觉鼻酸,在被窝里抽泣了好一会儿,擦干眼泪后心想:他们已经绑定在一起了,若是顾喟真的被彻底深查,她也是脱不了干系的——在严密的保甲制度下,她逃到天涯海角都脱不了干系。

既然如此,倒不如在京里等一等看情况。他需要真正值得信任的人帮他在京里斡旋、联络,但她估测他身边零零总总的狐朋狗友,大多只是利益联结;而新培养的张盛等亲信,又毕竟年纪阅历小了一些,能力尚不足担当。

那么,她愿意试着做这样一个人。

为了他。

有几日没有见着顾喟,金阊雅宴倒来了个久违的客人。

掌柜亲自到厨房里,对正在指点厨子们做菜的侧寒说:“阿侧,今日来的客人指名要吃荷塘小炒和拆烩鱼头,还特为问你在不在,在的话要吃你亲手做的。”

侧寒已经有一阵没亲手做羹汤了,皱眉道:“哪个客人脸那么大?”

“是常和闫侯爷过来的那个小六爷。”

侧寒吃了一惊。六皇子被卷进朝臣们拥立储君的事里,大概很怕招眼,乖乖待在后宫已经很久了。怎么今儿出门了?还指名要吃她做的菜?

思来想去,还是洗了手,亲自下厨,好在拆烩鱼头麻烦些,但熟手不怕,而荷塘小炒只要料新鲜,出菜很快。

她不仅亲手做,还亲手送了过去。顾喟常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也很想知道皇子那边是什么动静。

六皇子居然不是跟着闫师礼来的,而是一个人在常来的那间套院里喝着闷酒。

“六皇子,两道菜都齐了。”她看了看桌上下酒的老醋花生米和芥辣拌木耳,“酒也不要喝太多。”

六皇子不由抬头望了她一眼。

侧寒知道自己未免多话了,垂头从盘碗里盛出一点,先尝膳给他过目。

六皇子显得还挺信任她的,不等多久,就抽出筷子,一口接一口夹菜吃。侧寒欲要退下,他却说:“不急。”她只好候在一旁,不知道他有什么事。

“前一次来,听说你生病了,我还有些失落。”吃了一阵,六皇子朱立坤突然说,“御膳房的饭菜我都吃腻了。好在现在回来了,身体养好了没?”

“多谢六爷关心。”侧寒不卑不亢说,“现在其实不宜劳作,不过听说六爷指定我下厨,我倒也不敢怠慢。”

“不敢怠慢就是好的。”朱立坤说,用筷子夹荷塘小炒里鹅黄色的银杏果一个接一个吃,突然忧从中来似的,停顿了筷子,双眼失焦,“我这阵子到外头,人人都怠慢我……”

“六爷可是金枝玉叶,也有人敢怠慢?”

朱立坤苦笑道:“你以为皇家没有势利眼?不,势利眼更多!我的苦处,你们是不懂的。小老百姓的日子多舒服啊,三个饱一个倒,什么都不用想。”

侧寒想驳斥他“何不食肉糜”,却见这小伙儿居然眼圈都红了,又赌气一般伸筷子一片一片夹炒藕吃。

“确实呢,我们小老百姓,何从知道贵人们的烦恼?有口吃的,心情也就好了……”

没说出口的是,“连有口吃的都是奢侈!”

朱立坤找到知己一般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所以我这阵子烦郁,闷在宫里天天听我娘哭,听得我都快哭了。思来想去,其他什么都无感,只想金阊雅宴一口吃的。也不想我舅舅陪着,就只想自己清清静静,只来吃饭,不跟他们谈那些‘为你好’的破事。”

抬头对侧寒道:“你身子骨不好,又忙了半天做菜,坐吧。”

侧寒陪着他叹了口气,见他要米饭,说:“六爷,拆烩鱼头是浓白汤,泡饭吃最适宜,要不要试试?”

“试试!”朱立坤说,“他们从不许我吃汤泡饭,说对脾胃不好——娘的,就御厨里那些温火膳,吃都不想吃,还管对脾胃好不好?我今儿就要放纵一回,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侧寒笑了笑,伸手帮他盛饭,帮他泡汤,还搅拌均匀了,摆在他面前。

她今日侍膳,也不像个伺候人的丫鬟,却像个大姐姐,温柔耐心,多以好看的左脸对着他,灯烛之照不明,显得人尤其温和稳重、清新雅致。

她不问什么,朱立坤却格外想倾诉。在他心目里,这不过是个低三下四的厨娘而已,跟一个树洞没有什么区别,都不过宣泄一下情绪。想来她也不敢到处乱说,想来他要说的东西很快也会传遍京城的。

“这样的美味也不知道还能吃上多久。”他以这句话开头,牢骚就源源不断了,“我其实从来没想着跟三哥争,那些什么狗屁的‘为我好’我觉得都不是为我好,都是为他们自己好罢了!三哥做储君,我做个闲散王爷,分封一块好地方,天天吃喝玩乐多惬意!”

“真到了那个位置上,被朝臣骂,被帝师管,一举一动都要合圣人规范,不然弹劾的折子嗖嗖地就堆满了。就像我父皇,早年和大臣们打擂台争点权利,那些折子不带一个脏字把人骂得狗血淋头的,还不能随意杀,只能廷杖打,可就打烂了百十个屁股,能抵偿留在史书上那些记载么?还不是自己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

侧寒轻蔑又同情地看着牢骚满腹的皇子,大概在他看来,那些文臣被打死、打残的痛苦,远不如皇帝失点面子。“何不食肉糜”再一次具象化了。

不过她不则一声,只认真倾听的样子,大概是朱立坤这些年生涯里少有的体验。

身为皇子,小时候总是有众多规矩管着,对他有极高期待的闫贵妃,大概更是以完美来要求这个孩子。所以他说什么、怎么想并不重要,大家打个哈哈应付应付他也就罢了。

所以此刻认真倾听的人,显得那么珍贵。

于是话匣子越发大开:“所以他们的心思我有什么不明白的?无非想借我的势,满足他们自己掌权利的期待罢了。所以才一再逼着我‘更上进’‘不犯错’‘当皇上最宠爱的皇子’,全然不顾我在这其中如履薄冰!”

说两句眼圈又红了一次,吸溜一下鼻子,扒了一大口鱼汤泡饭,温暖鲜美的滋味简直是他这一阵枯槁生活的甘霖。

“……估计马上要传开了吧?皇上新得了一块泰山石,上面居然有朱砂赤脉行成的天然龙纹,赤脉居然还行成了谶纬,像是虫鸟篆的‘六气不调,三曜同辉’。”他终于眼泪落在碗里,“父皇就信这个,这是什么扯淡的话嘛!六气怎么不调了?我安分守己的,招谁惹谁了?!”

顾喟到底还是用了谶纬之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他自己大概

某块泰山石上,石脉隐然形成的“六气不调,三曜同辉”的谶纬,这消息很快长了脚一般传遍京师。

没有人敢明说此事,也没有人不知道此事。

人们开始时还津津乐道地暗暗传着,说这谶语暗藏玄机:"六气不调"暗示六皇子失德,"三曜同辉"预示三皇子当立。

而这一次,皇帝也终于无法像以往一样淡定了,那块泰山石被收入禁中,接下来便叫人彻查其来由。

锦衣卫和其手下番子的身影因之遍布京城各个角落,人们的津津乐道很快变为道路以目,没有人敢再提及此事。

侧寒在金阊雅宴,无论是大厅还是私密的阁楼,到处张贴着“勿谈国事”的纸条。

但从人们的窃窃私语里,还是听到了皇帝派三皇子肃王,替代自己参加秋日夕月之祭的消息。这也是一年中的大祭之一,不知代祭是不是意味着三皇子储位有望。

三皇子若能正位,作为他岳祖和岳父的武省身与武夔,大概率还能再兴盛若千年。

顾喟此举使用的谶纬内容就显得奇怪,扶持三皇子,不能替他司空家报仇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对他自己也极不利。侧寒不太能理解。

然而她的疑惑很快在一个傍晚被打破了。

找到金阊雅宴的是张盛,脸上带着泪痕,从后门进来就“扑通”跪在侧寒面前。

侧寒吓了一大跳,扶起他后紧张地问道:“爷出什么事了?”

“爷没出事啊。不过,雪霰……雪霰她出事了。”张盛泪水又流下来,“阿侧姐,爷最听你的,你去求求爷吧!”

“不急,你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给我听。”

张盛四下望望。侧寒把他带到了自己住的屋子,关好门,检查好窗户,才说:“说吧,要求爷什么?怎么劝?”

张盛说:“阿侧姐,你知不知道,卢姨娘来京城了?”

侧寒没有见过这位卢姨娘,但听顾喟说过:“就是顾二爷的生母吧?被顾老爷打发了住在田庄里的。她……在家难中没有死?”

“正因为住在田庄,所以侥幸活下来了。疯病还是很厉害,自打身边的庄户奴婢都逃到山里,她一个人落了单,又四体不勤,先吃屋子里剩的吃食,然后吃自家田庄里的瓜菜,最后饿极了就到处偷东西吃,终于被逮住了,送到县衙里关起来了。不知受了什么折磨,疯病就越加重了,渐渐连人也不认识了,一动就脱光了衣服在牢里傻笑,被狱卒奸.污也不知道,仍是傻笑不已,天天嚷嚷说自己有个好大儿,还有好多宝贝,将来是要发达的。”

“本以为疯成这样,又住在牢里,是活不久的,哪晓得突然有人找到了说要接她走。就把她接到京里了,与顾大人母子相认了。”

“等等。”侧寒诧异道,“与顾大人……母子相认了?是谁把她接到京里来的?”

“说是武尚书派的人接的。”

侧寒心里一凛,武夔接卢姨娘过来,只怕没安好心。急着又问:“顾大人怎么做的?”

张盛说:“顾大人自然要照顾好亲娘,从武尚书那里接回卢姨娘后,说怕小姐不愿意伺候身为侍妾、又有疯疾的婆婆,于是在外面赁了一座院子给她住,又拨了好几个丫头去伺候。其中,就包括雪霰。”

侧寒已经有点明白过来:“是雪霰告诉武尚书:顾大人的娘在田庄上,可能没有死?”

张盛懵懵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又在侧寒说了“接着说吧”之后,说道:“雪霰贴身伺候卢姨娘,说实话,一个疯子,确实很难伺候,动不动就打人,劲儿还极大。她给姨娘喂饭要挨打,更衣要挨打,洗浴更要挨打,她又不是农庄里的健妇,娇弱弱的,动辄被打得鼻青脸肿、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好容易遇到我一次,跟我哭了半天,求我去说说情。”

“你去说情了?”

张盛羞赧地点点头,又是委屈的模样。

侧寒觑了觑他问:“说情所以被爷责罚了?”

张盛的脸红了,低声说:“挨了好一顿竹板子,十几天都不能沾凳子。”

侧寒叹口气,心想:你姐姐已经被陈鲸赶出来了,你还有胆为雪霰这个罪魁祸首求情,不打你打谁!

只好抚慰着:“爷这阵子心里不痛快,你担待着些吧。”

张盛摇摇头:“爷是我和姐姐的恩人,打我也是为我好,也怪我搞不清状况,说话贸贸然的。疼归疼,也没伤筋动骨,怎么敢怪爷!”

真是被驯服好了。

“那么,是要我去求爷放雪霰回府?还是早点与你毕了婚姻,以后再圆房?”

张盛的脸愈发红得耳朵都要滴血似的:“阿侧姐可别笑话我了……若仅仅是伺候卢姨娘,也就算了——爷也说了,雪霰掇弄了武老爷接卢姨娘到京,她自己伺候伺候,就知道爷难不难了。但雪霰前段日子在卢姨娘的行李包裹里发现了一块石头,就悄悄往武老爷府里献宝去了,大概想着卖个好,能搬离卢姨娘那里。”

侧寒惊讶得瞪圆了眼睛:“等等,不会是……那块泰山石吧?!”

“嗐,就是那块泰山石!”张盛跺脚道,“武老爷应该是知道利害的,可当时他去户部了,不知在忙什么,直到晚上才在门房里见到了那块石头。而雪霰那个大嘴巴,唯恐旁人不知道她的大功一件,在门房嚷嚷说‘有块泰山石,青青红红的好漂亮一块,上面的石纹好像是字,卢姨娘一直在说老天爷英明,老天爷英明,想来是老天爷赐下的福石!’出了门又说,引得好些人去张望‘奇石’,事情就传开了。”

那日晚上,武夔从户部回来时,“奇石”的事已经掩不住了,他先还没太以为意,甚至叫了两个懂金石学的清客过来看一看。

哪晓得两个清客看了说:“咦,这石上的赤脉,怎么那么像虫鸟篆的‘六气不调,三曜同辉’?”

另一个也要凑趣:“可不就是!这意思,不是指我们家肃王有三星聚顶、日月同辉的福祉?吉兆啊,吉兆!”

武夔先也觉得沾沾自喜,且知道皇帝最喜这种。于是也没嘱咐清客们守口如瓶,而是捧着奇石一路招摇地过了大街,到另一边巷子中的武省身府中,想请老爷子或老爷子的“笔杆子”写上一篇吉祥的青词,皇帝见了一定满意,说不定根据谶纬的意思,就把行三的肃王立作太子了!

武省身自打服用了丹药之后,身子骨较往常虚弱多了,等那两个“笔杆子”青词写完,且都显摆了一圈之后,才从病榻上起身,听儿子喜滋滋来报:“爹,好兆头!我们武家翻身有望了!”

他老眼昏花,看见儿子手中捧着一尺长、半尺高的泰山石,青色岩石纹理间有赤色的游龙纹石脉。

而他儿子兴奋地在床边念新写就的青词:“岱宗有五色云气抱日,光彩绚烂,氤氲成章,三曜同辉。伏望太昊、岱岳、三光诸神,虽六气不调,然天祚明德,有所底止。碧霄何意得重攀,九转丹成列上班——”(1)

“砰”地一声,斜倚在床上的武省身坐直了身子,挥手把那块泰山石掀翻到了地上,咳嗽了半天才发出力竭般的怒骂:“住嘴!住嘴!全家要被你这个蠢货害死了!”

武夔手足无措,最后只能跪在摔坏了几个边角的泰山石边:“爹,这……不是助力肃王的好兆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