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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未晏斋 25108 字 13天前

第141章 “我不喜欢

陈鲸这副作态,不是赶客,胜似赶客。

侧寒欲说什么,还是咽了下去,只能敛衽告退,到门口遇上了张翠宝,张翠宝带着几个丫鬟端着大托盘,上面十数件早餐的粥面、点心、茶。

“咦,这就走了?”张翠宝道,“不一起用早饭?今儿准备得格外多。”

侧寒摇摇头:“翠宝,你说笑了,我有什么资格和陈公公一道用餐?你好好伺候着陈公公。”使了个眼色。

张翠宝知趣,叫一个空闲的小丫鬟送侧寒出门。而自己翩翩进了屋子,放好托盘上的各色早点,又拧了一块温热的手巾,给闭目养神的陈鲸擦脸擦手,动作很轻很温柔。陈鲸便把她的腰一抱。

其他丫鬟早就晓事儿,顿时垂头敛眉,放下东西就退出去了。

“爷,先用餐吧。”张翠宝有数月的“瘦马”训练,这样的娇怯温柔已经学得娴熟,顺势坐在陈鲸的腿上,双唇在他耳边似触不触。

陈鲸说:“太烫了。”

“不烫啊?”

大太监伸手给她臀部重重一巴掌,似笑不笑说:“咱家说烫。”

张翠宝伸手自抚,委屈得快掉眼泪了,扭了一下道:“好吧,烫。爷过一会儿再吃罢。”

随即又挨了轻一些的一巴掌:“床上去,你懂的。”

她可不敢像侧寒一样跟她主子硬杠,没奈何起身,边脱身上的熟罗衫子,边往床边去。熟罗衫子里是一件大红色的缎子主腰,衬得肌肤雪白,她又瘦怯怯的,纤腰一搦,极符合“瘦马”的审美标准。

陈鲸跟过来,衣衫解了,只留一条裈裤松松系着。到床边的小橱里取出一只盒子,打开见里面是大大小小的假物件,有玉的、有银的,还有各种木料的。他挑了一件大得惊人的,张翠宝胆战心惊说:“爷,今儿奴没做错什么吧?”

陈鲸笑道:“不是要让你舒坦吗?”在上头涂了油,又拍一巴掌让她摆好架势。

张翠宝在难以言述的痛苦与难受里煎熬着,面前的“男人”贴近过来,那巨大的假物件就像是他的延伸,给他带来心理上的快.感。张翠宝微微睁眼,能看见他狰狞而满足的邪笑,手上的动作越发重了。而她知道此刻要发出销.魂的动静,让他更加满足折磨她的情趣。

果然,她越难受,陈鲸越惬意,在她大汗淋漓、弓着身子连连告饶的时候,他也舒展眉头、长舒了一口气,把假东西拔了出来丢在一边。

“好宝贝。”他摸着翠宝汗湿的脸,“还是你最懂我的心意,伺候得爷舒服。我呀,又像个真男人了。”

张翠宝瘫在床上,此刻忍着痛起身,先拧手巾给他擦汗。陈鲸在背后凝视着她因为疼痛和难受而不得不撇着腿走路的样子,以及脊背上嶙峋的肩胛骨,实在是爱不够。上前把她一搂,怜爱地说:“罢了,早上不折腾你了,晚上我休息好了,你用这里——”捏着她的下颌关节,使得她嘴张开,指了指她的舌头,而后笑得越发猥琐。

张翠宝假笑着推了他一把,拧了手巾给他擦背上的汗,趁着他看不见,悄悄抹掉了自己脸上倾泻下来的眼泪。而后,又笑眯眯地陪他用早餐。

虽然在陈鲸府上不愁吃喝,但是她也不敢放量吃:陈鲸喜欢她这样瘦怯怯没有反抗力的“瘦马”,她得控制着自己的食量,保持这样的身材。她已经看明白了,她自己就是这死太监的一件物件,和马桶夜壶没什么区别,唯有得到宠爱,才能使她不沦落到地狱里去。

却说侧寒,刚出陈鲸府上没几步路,遇上一个不认识的人,那人年纪不大,脸上一根胡碴子都没有,皮肤白净,眉眼舒张,说话有点阴阳怪气:“江姑娘,去哪里呀?”

侧寒汗毛一竖,避开一步道:“我不认识你。我请了假,这会子去销假了。”

那人笑道:“我祖爷爷说,看得出姑娘有胆有识,叫我带着姑娘去一处地方,看望一个故人。姑娘自己去肯定是不方便的,有人带着就好办多了。”

侧寒抬眼望他,心里立刻明镜似的。

“你祖爷爷是谁?”她故意问。

那人笑道:“当然是如今宫里这位老祖宗咯。”揭开衣襟,露出半块腰牌,上面是“司礼监”的字样。

“我不喜欢给人做刀枪,或者做挡箭牌。”

那人说:“可要是董姑娘被打死了,你也会后悔的吧?祖爷爷知道这种事绝不能有人推波助澜,一旦闹到党同伐异了,大家就不能不拔刀相见了,何必,何必!”

“祖爷爷说,他看出来了江姑娘的聪明和勇气,也知道江姑娘是我们小奶奶的闺中好友,绝不会害了江姑娘,劝劝董姑娘,撇净了关系,彼此都好。当然,要是江姑娘实在不愿去,青天白日的,咱也没能耐逼了江姑娘去,那就算咯。”

侧寒凝神思忖了好一会儿,又问清了武家安置董清抒的外宅的位置,才说:“我会去,但自己过去。地方不远,半个时辰后在她家角门见面——我现在要去金阊雅宴销假。你信,就等我;不信,就算了。”

陈鲸的小徒孙怔了怔,然后捂着嘴笑起来:“江姑娘可真是谨慎。咱自然是要去等江姑娘的,回见。”

江侧寒回到金阊雅宴,匆匆又请了假,然后回自己住的屋子里。她环顾四周,行李包袱已经收拾了,除这次这批金银还没兑换成会票外,她之前已经攒了不少钱换成了方便携带的会票。

她坐下给顾喟留书一封,用隐晦的语言写了:她没有送仿蒋端字迹的手书给董清抒来陷害她,亦谴责他利用董清抒这样孤弱女子达成他的目的。写完,她把信揉成一团,默默落泪。

但过了一会儿,她又擦掉眼泪,把揉成团的纸打开,照着又写了一张,说了她将和陈鲸的手下往董清抒的住处去,也许她也做不了什么,也许她甚至会把自己搭进去。但“义所当为,生死无畏,所分当死,则慨然含笑应之。腹中一块肉,所幸未见天日,愿其来世再投好胎”。

侧寒随身带了一些会票和散碎银子,把封好口的信交给金阊雅宴一个跑腿的小伙计,说了顾喟别苑的地址,特别吩咐:“给门房老张,叫他只许亲自交给顾大人。”

然后,义无反顾地骑马到了董清抒所居的宅子。

在角门不那么张扬,所以,陈鲸的徒孙也没有走正门进去,而是在角门向门子出示了他的腰牌:“司礼监的私事,犯不着让秉笔太监传召东厂的人来。董姑娘是我们家张姑娘的闺中好友,陈掌印疼张姑娘,言听计从的,特为叫我带个丫头来给董姑娘送点莲子、脆藕之类的时令礼品。你要到户部去回报尚书大人呢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还要回宫里办差,晚了我可就不等了。”

门子见多识广,自然晓得这看似随随便便的话里,意思厉害。

今日不让他们及时进去,便是由司礼监秉笔太监兼管的东厂要派人来了——东厂是什么地方!是皇帝可以越过刑部和内阁直接拿人问罪的地方!哪个文官武将听了不心里打哆嗦的?

无非是武首辅一家一向与宫里太监处得不错,从没拉下过脸皮罢了。

门子不能不咬牙先决定了让他们进去,然后再悄悄吩咐小厮往户部寻武夔汇报此事。

一路直往董清抒住的地方而去。小太监也不用避讳男女大防,一道跟了进去。

董清抒连残破的衣服都没有换,被吊在树上,垂着头好像晕厥过去了。身上是道道鞭痕,道道见血,破衣裙露出的肌肤白皙柔腻,却非青即紫,非紫即血。

侧寒几乎要哭出来,伸手要解开她,旁边的小丫鬟畏怯地说:“老爷说,他不回来,不许解开……要吊到姑娘肯说实话为止。”

地上有一张纸,侧寒捡起来看了一眼,是顾喟要她写而她没肯的一封信,用蒋端的笔迹,而问的是武夔的行踪、往来的官员等信息,还问了“肃王安否?读书办事得上头欢心否?”

旁边还飘落了一张,却是以前她仿的字写的,大概是这次一起被搜出来了。

两张纸乍一看,字迹几乎一样——顾喟除了馆阁体,其实也善临摹,只是从不显露而已。

她心里极恨了顾喟,后槽牙磨着,几乎想咬他的肉。

但同仇敌忾的理智还在。

她要了杯水,对战战兢兢的小丫鬟说:“我来试试问她。问出来了,就把她放下,好不好?”小丫鬟点了点头。

水喂给董清抒喝了两口,侧寒劝慰道:“董小姐,清抒。你该说就说吧,蒋巡抚对你又有什么大恩?我们这种半路认识的人都替你不值!”

董清抒喝了几口水,神志略清醒,迷茫地望着侧寒,第一句是:“你是谁?”

“你连我都不记得了?”

董清抒说:“我身上太疼了,还饿了一天,眼睛是花的。你是翠宝?”

侧寒忍不住泪下,然后点点头。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她捆手的绳子解了,扶着她坐在树下的石椅上,又帮她揉手腕上勒紫的印痕。

董清抒凄凄然笑着:“别哭啊,你又没挨打。我不能害人啊,我是真不记得了。蒋巡抚对我很好啊,打我是教导我,教导我怎么伺候人……”

她碎碎念着老鸨教给她的话,记得牢牢的,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自己的想法,也没有自己。疼痛了也没有办法,不会污蔑人,只能把自己的嘴唇咬得都是血印齿痕。

“你不是害人。”侧寒拿着那两封信,“人证物证俱在,他就是在利用你。你记不记得,你在金陵的时候,蒋巡抚就说要你到京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还说,你不会,你什么都记不得。”

董清抒迷蒙地望着侧寒,嘴张了张,终于跟着她一五一十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啊,‘翻手为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是杜工部的诗呀!”

她还在当她的“诗妓”,所有的记忆力都用在诗歌上。

侧寒余光看见,旁边那个小丫鬟眼睛一亮,在格外仔细地听。

她有了数,又笑道:“对对,‘圣代即今多雨露’,你放心。”

董清抒回答道:“‘暂时分手莫踌躇’,我记得,是高适的诗。”

“南省胆子太大,”侧寒说,“要是‘分手’了,所有人都没好日子过。”

董清抒说:“是要我把这句诗吟给老爷听?”

“嗯,老爷会懂。”侧寒握着她的手,“我会和陈掌印进言,他也一定会帮你,让你不再挨打了。”

作者有话说:

太监那段,略毁三观,抱歉抱歉。

第142章 顾喟摇摇头

陈鲸的徒孙,看来是对侧寒的话满意的。

“这董姑娘,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小太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侧寒点点头:“应该是以前受了大刺激,很多事情就忘掉了。”

小太监不屑地挑挑眉:“能有多大刺激?咱受那么多罪,也死去活来的,现在不也好好的?”

各人有各人的悲欢,且并不相通。

侧寒苦笑一声,回到金阊雅宴。

金阊雅宴的大厨正忙得焦头烂额,见侧寒回来,不啻于见到了救星,连连说:“阿侧,你可回来了,今天有客人点了狮子头,你说的剁肉的诀窍我掌握得还不行,姑娘再给指点指点?”

侧寒收摄心神,自忖这档口急也无用,还不如潜心静气,让头脑放空一下,说不定能寻见道法。

“老李,狮子头的刀工诀窍,在切而不在剁。”侧寒看了看大厨选的肉,“要选硬五花,肥六瘦四,肥肉和瘦肉分开切成小粒,万不能乱剁一番,剁得散碎了,形成不了石狮子头上那一疙瘩一疙瘩的形状,也易成死肉,口感不够均匀柔腻。”

她示范了一下,动作不猛,但切出来均匀,肥肉黄豆粒大,瘦肉绿豆粒大:“这样才能做到无筋无渣、入口即化。”

帮厨接过肉,细细切起来。

侧寒貌似在看着帮厨切肉,实则在心里想:陈鲸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司礼监虽不直接掌控东厂,但兼管东厂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是他的下属,不敢说他天下消息无一不知,但朝中动向、人心向背肯定还是明白的。

顾喟真是在刀尖上舞蹈了。

她既恨他,又怜他,还担心他。

不知过了多久,那帮厨擦了擦汗,切好了肉:“江姑娘,接下来是拌肉吧?加盐、蛋清、葱姜水、胡椒粉和磨碎的虾籽?”

“对。搅拌到起胶,再摔打到上劲,这样,狮子头入锅后才能嫩而不散。鸡汤炖好了吗?”

“炖好了。”

“黄芽菜叶子垫底,团好一个狮子头就轻轻放入汤里一个。小火慢煨,水微微沸腾即可,不能大滚,会冲散狮子头的肉末。”

她吩咐好,觉得有点胸闷,打算出去吹吹风,顺便问了一句:“今儿点的这样不金贵却麻烦的菜的,是哪位熟客吗?”

大厨道:“是经常和闫侯爷一起来的那位公子哥儿,今日是带了自家小厮独个儿来的,人闷闷的,进门就指名要主厨的拿手菜。我们知道他惹不起,又知道姑娘请了假,也没敢说,只能自己先备着菜,不行就冒充一番。”

侧寒不由一笑:“如此,倒是你们辛苦了。一会儿做完,我去送菜。”

大家都跟她客气:“不辛苦,不辛苦,得了主厨的真传,实惠着呢!”

狮子头做完,侧寒先尝了尝了,还算满意,便端过托盘,往六皇子所在的“琼筵”而去。依然是层层盘查,银针探过才给放人进去。

侧寒放下托盘,揭开其中一个碗盖:“六爷,这是扬州狮子头。”

六皇子朱立坤正坐在那儿长吁短叹中,面前几道精致的小菜都没怎么动筷子,他带来的小太监跪着求他多吃几口,他只叹着气说:“烦不烦,哪儿吃得下!”

又看了一眼碗里:汤清如水,下面垫着黄芽菜叶子,上面有四个狮子头。

“不就是肉丸子嘛。”他说。

侧寒已然平静了心神,看了看这个十六岁的高贵少年,说:“六爷,这是肉丸子没错,不过不是所有肉丸子都能叫扬州狮子头的。”

“有何特别之处?”

“那得尝了才知道。”她拿起一副空碗筷,征询道,“还是奴先尝膳?”

朱立坤点了点头,打量着她吃。

侧寒小心用汤匙舀出一个狮子头来,狮子头在汤匙上软软弹弹的,一动就是一哆嗦,看起来是真嫩。

而她吃的时候也不是用筷子夹着吃,而是用汤匙擓着吃。吃完一个,放下碗筷,静静地垂首等待。

朱立坤已经有点等不及了,好容易过了半刻钟:“行了吧?金阊雅宴我又不是第一次来,小厨娘毒死我又没有什么好处,何况银针也探过了。”

也拿了一把汤匙:“得擓着吃?”

侧寒点点头。

朱立坤看着剩下的三个狮子头,突然又叹了口气:“怎么余三个?三个,三哥……唉……”想着就烦!

侧寒说:“那……奴再吃一个?”

得了首肯后,她又香喷喷地吃了一个。

但朱立坤看到两个狮子头,烦恼又上心头:“两个……二龙夺珠?寓意也不好哇。”

可让小厨娘再吃一个似乎又不大成话。

侧寒微微一笑,揭开另一个碗盖,里面亦是四个狮子头:“六爷,奴这狮子头可是拿手,一般人吃了都是打嘴不放。爷吃遍万方玉食,自然是不屑的,不过奴也怕不够,所以端了两碗。这下合并在一起,凑成个六,六六大顺,可是吉祥意思。”

朱立坤顿时高兴起来:“不错,还是你聪明!”

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她恰好以左脸对着,面容皎洁,目光明亮,不施粉黛也自有种别致美。

俄而并好了两碗狮子头,六个呈花瓣状摆盘,中间的黄芽菜也摆成花蕊——不知她哪有那么多巧思。

不过转头以正脸对他,朱立坤的绮思消散了,注意力回到了狮子头上。也擓了一勺,只觉得那狮子头在汤匙上就软弹得很,入口一抿,只觉一股鲜香,居然化了一般,略有些瘦肉在舌尖打了一转,也只消咀嚼两下就没了,倒是这肉汁依然在口腔里回味无穷。

“爷,一匙入口,用舌头顶着上颚,狮子头的滋味格外柔嫩。”

他又试了试,简直拍案叫绝。明知这样的好菜肴应该慢慢细品,但事实上他的肚子里像伸出爪子来,要把那狮子头直往里扯一般,六个狮子头很快风卷残云一般没了,肚皮顿时溜圆的。

“确实与一般的肉丸子不同!确实是淮扬名菜!”

几个小太监也喜笑颜开的:“哎哟喂我的小爷,可几天没好胃口了,都把贵妃娘娘急死了。今儿总算吃了顿到位的了!”

朱立坤修长眼儿一眯:“那是御厨没一个长进东西!赏!”

侧寒道:“六爷,奴不要赏。”

“那你要什么?”

“肉丸子不难做,狮子头却有它的诀窍。六爷心烦,奴其实从陈公公对奴的话语里已经明白了。六爷是皇子,说句话有分量。懂诀窍的人就靠六爷多保全。”

朱立坤斜乜着盯住了她,半晌一笑:“你扯进事里了?要我保全你?”

侧寒笑道:“奴算什么名牌上的人?六爷,多一个帮你的是一个。人心向背,往往不能看表面,是吧?”

朱立坤又默然了好一会儿,然后突兀问:“没记错的话,你主子是顾喟?你之前请假,是跟着他祭河去了?”

“六爷好记性。”

朱立坤胡乱摇摇手:“我不怎么记乱七八糟的事的。只记得金阊雅宴主厨的菜好吃,是陈大伴推荐的,其他的,刚刚才想起来。我吃饱了,心里充实了。”

解下腰间一个荷包递过去:“你说的我明白,我能耐也有限,能耐范围里的可以答应你。这荷包也一并赏你,大伴总要卖它的面子。”

侧寒捏着荷包,深深地给朱立坤福了福:“恭送六爷。”

朱立坤和他带来的一群小太监、护卫都离开了。侧寒在盘盏狼藉的桌边坐下,阵阵疲累感袭来。她今天恨顾喟,但又担心他,不想见到他,又怕他不来金阊雅宴。

过了好久,来收拾桌张的仆妇进来,“咦”了一声劝她:“阿侧姑娘,脸色不太好,去休息休息吧。今晚好像没有什么要紧的宴,厨房里的人能应付得来。”

侧寒一起身,觉得小肚子有点坠胀,自己也害怕了,赶紧回到自己休息的屋子里。

她昏昏沉沉午睡了很久,晚上起来胡乱喝了点粥,然后也没管厨房的事,只侧倚着床栏看书,头一次认真地看《长短经》,起初不很习惯里面的思想,但慢慢地也看进去了,掩卷而思时,甚至能够想明白顾喟有些行为的原因。只是她仍旧无法完全认同,只是心道:要是爹爹当年多留个心眼儿,我们家是不是就不会沦落到此般境地?

直到都过了二更,她已经又困得想睡了,听见门房老张敲她的门:“阿侧姑娘,顾大人说有急事要找你。这么晚了,见不见?”

侧寒晃了晃脑袋保持清醒,说:“请他进来,门没闩。”

片刻后,她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顾喟手提着一只羊角明灯走进来,光自下而上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被照得棱角分明,但角度又显得有些骇人。

“这么早就熄灯睡觉了?”他放下灯,点了蜡烛,关上门,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坐到她的床边。

抱愧地说:“应该早点来的,但今天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侧寒盯着他,他毫无愧色,摸了摸她的脸:“下值后本来想处理好几件事就来,但武夔特为唤人来找我,与他的几个好友、幕僚在他别居的府邸深谈到刚刚才散。不过,消息都在我意料之内。”

他露出一点笑,睫毛被蜡烛照得宛如一片羽毛,在眼睛下投下阴影,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觉得烛光在瞳仁里一跳一跳的,像颗没有生命的黑曜石珠子。

“想知道吗,我说给你听。”

侧寒说:“你回别苑了吗?”

“没有,今日时间太紧了。”

那想来没收到她的信。

侧寒不太想听他说话,他无非要告诉她,武夔被他的反间计骗到了,回董清抒那儿,看到了他丢在花园里的信和藏在书柜、妆匣里的信——每一封信都用蒋端的字迹,暧昧而其实清楚地表意,做实了董清抒是蒋端留在武夔身边打探消息的人。

而武夔痛打董清抒,又得不到想要的消息,自然要找他信任的亲人、好友、幕僚等商议如何应对南直隶的御史台递送上来请求立储的折子。

“我岳父果然入彀了,他今日心急火燎,唯恐这封折子会激起朝中不同站队的党争。肃王居长,不立储,则皇帝百年之后可以以‘无嫡立长’的名分由阁臣来拥立;但若皇帝认真考虑了立储的事,得宠的闫贵妃所生六皇子则可能被立为太子——虽然阁臣可以封驳,但必将是和帝权旷日持久的拉锯;而且武家一直是以佞幸皇帝才得以坐稳位置的,若是因这条和皇帝有了裂痕,相权也未必保得住。”

他又笑了:“我一直以来收集了武氏、孙氏及其党羽的若干错处,就是等那一天——这些错处,在皇帝想保首辅的时候根本不算个事儿,但一旦皇帝想扳倒谁,这些就是最好的证据,何患无辞!”

他吻了吻侧寒的额头,期待她能共享自己的快乐。

侧寒冰着脸,躲开了他的嘴唇。

“怎么了?”

她一时不想先拿董清抒来说事,免得破坏了她的计划。

于是也垂下头,想着董清抒遍体鳞伤的样子,自然哽咽起来:“我流血了。”

“哪儿流血了?”顾喟先还没意识到,本能地问完,突然意识到什么,顿时有些慌乱,瞪大眼睛问,“说话呀,哪儿流血了?!”

侧寒红着眼眶,别过头。

“我让你不要在金阊雅宴辛苦!”他很愤怒,“你就是不听我的!”

她回眸盯着他的眼睛:“你继续骂呀,看能不能把血骂止住。”

顾喟有些无措,忍了气道:“我去给你找郎中!”

“现在还好。明天再找吧。”侧寒说,“你今晚回顾府还是别苑?”

“你要去别苑,我就带你去。”

“已经到宵禁时候了。”

顾喟强笑道:“本来也不禁求医。何况,我和五城兵马司、锦衣卫都有人认识,打个招呼就行——这世道没有卖不了的人情。”

侧寒说:“我不要去别苑,来回折腾又要出问题。你回顾府吧,我明儿请假看郎中去。”

顾喟顿了一会儿,转身往门那儿去。

但不是出门。

他闩好房门,回身脱掉外衣,最后坐在她床边脱鞋。

侧寒不由推他:“你想想我的名声!”

顾喟摇摇头:“我不管,我首先想的是我的夫人和孩子。”

钻进了她的被窝,摸摸她的肚子:“我一定得陪着你才安心。”

这个人,叫人又是恼恨,又是苦笑!

作者有话说:

这里制作狮子头的方法,是B站一个专门讲淮扬菜文化的up主的视频里学到的。虽然我已经望而却步,这种精致的做法实在不是一般做饭时能复刻的,不是多难,而是太难有这样的耐心了。

第143章 有些牺牲在

顾喟能感受到侧寒对他的冷淡。可他宁愿相信她的借口,也不肯让自己活在真实里。

只不过畏惧她会离开或离心,挤在她榻上的顾喟,默默地从背后抱着她,一点不肯撒手。

早上他很早就醒了,手臂已经麻木了,像无数只蚂蚁在啮咬似的,忍不住轻轻呻唤。而一直背对他的侧寒也已经醒了,转身问:“怎么了,又鬼压床了?”

“没有。”顾喟龇牙咧嘴地抽出手揉一揉胳膊,“不过噩梦是做了好多。”

侧寒一晚上几乎没翻身,此刻也腰酸背痛的,索性起床披衣。

“现在觉得好些了吗?”顾喟关心地问。

“还行吧。”她不冷不热的。

顾喟斟词酌句地说:“昨天晚上的事,你想不想知道?有关于董清抒的。”

“你说。”

他只能端详她的背影,听她声音不积极,但看不出什么情绪,于是也起身,特地坐在侧寒对面才说:“南直隶有个御史,上书请立皇储,而且暗示着要立六皇子。武夔联想到蒋端或会吃里扒外,便去董清抒那里打听消息,结果看到了我们以往藏在那儿的几封书信——是用蒋端的字迹写的。你记得不记得了?”

侧寒冷笑着望着他:“是我写的那几封咯?”

顾喟去拉她的手,陪笑着说:“也是我让你写的呀。”

她抽回自己的手,垂眸道:“然后呢?”

“然后武夔就急了,想是打了董清抒一顿逼问。但董清抒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也没答出什么来。武夔就更怀疑了,找了我和几个幕僚谈南直隶御史上书这件事,昨晚上主要讨论要不要也上书推举三皇子为储,大家意见不一。”

“你说了什么意见?”

“我没有说任何意见。”顾喟道,“武夔多疑,多话则他易生疑窦。昨晚说话的人则分两派:一派认为只要不立储,将来肃王居长,自然继位,只消保得现在稳定就好;一派觉得机会在眼前,我们不争取就给六王派争取了,一旦尘埃落定,再换储就难了;但是一旦开始争储,就免不了陷入党争,平衡立刻打破。武夔看起来也非常为难,绕室彷徨,唉声叹气。”

“我虽然昨晚没说话,但可以逐步推波助澜,让武夔和陈鲸因立储的事情撕破脸——外相和内相以往看起来关系还不错,互相巴结着,其实到核心的问题上立场是不同的。”

他凑近侧寒:“你找机会去看看张翠宝,若能遇到陈鲸更好,若遇不到,就让翠宝吹吹枕边风,把武夔当下的狗急跳墙说得严重些。”

侧寒心里愈发愤怒,她也是他的工具么?

她冷笑一声,正准备告诉他:她已经见过陈鲸了,陈鲸已经怀疑他了,虽然没有实据,敲打的意思已经出来了。

但突然感觉顾喟怔了怔,好像刚刚想起来什么似的,她就也沉住气,听他要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顾喟说:“不不,你不要去了。这些事情看起来不难,实则最伤心神,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养好身子,平安把孩子生下来。我叫张盛去吧,不知道他能不能说清楚我的意思。”

又是抬头望着顶上的梁柱,是默默想事儿的模样出来。

侧寒心里陡然一酸,感觉很复杂了。

试探着又说:“董清抒离间的作用已经完成了,你该想办法把她救出来了吧?”

顾喟又是愣了愣:“她在武夔外府中,又被武夔猜忌,只怕很难救啊!”

“很难的事,你让她去做?!”侧寒终于爆发了,“她只是个弱女子,记性都乱套了,你就利用她什么都记不得来构陷人么?她挨了打,你一点感觉都没有,是吧?她活该,是吧?”

“以后,是不是我也活该?!”

“阿侧!”

她嘴唇在哆嗦,但没有哭,极力让自己平静着:“你可以做到救她的,我来‘教’你:你和你岳父说:董清抒不能再留了,但为了避免立刻和蒋端撕破脸,也不能杀。给她一张路引,让她回苏州去,她脑子不好,牵扯不到任何人。”

“她回苏州去干嘛?”

“先到花妈妈的画舫上。”侧寒看着他的眼睛,“以后,我养她。”

顾喟不由嗤笑了一声,却惹怒了侧寒,一甩手给了他一耳光:“你又做师娘又做鬼,够了,不要再骗我了。你不救董清抒,我就去救;你嫌她是负担,我有口粥喝就有她的。我什么都不怕——也是你说的啊:‘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我就去做那个不要命的。”

顾喟脸上红了一片,但面色却青了,额角的青筋暴起来,时常温柔的桃花眼此刻像射出了利刃。他“呼”地站起身,身高的优势立刻给人凌逼之感,还昂起头向下睥睨,下颌骨绷得紧紧,喉结一阵阵滑动。

“我也没想过我这条命能活过三十。”他终于说,“我不像你喜欢去找死,是因为我的目标没有达成,我不能这么轻易地死。”

他眼眶是红的,眼白贯穿着一条一条红血丝,狰狞至极却又可怜。

“你也不能轻易地死,你再说那种话,就不要怪我会限制你的自由。”

“因为我怀了你的孩子?你要留你的血脉?”她呵呵地笑着,“我无名无分的——假装写的婚书不算——我就是给你生孩子留血脉的工具吧?和董清抒、张翠宝是一样的,就是一件工具吧?”说着,泪落了下来。

他通红的眼睛里也突然滚落两颗豆大的泪珠,滚落到下颌处停留了片刻,又滚落入他的衣领。

“就不能是……我希望你好好活着?”

顾喟一时周身无力,怕这副虚弱样子被发现,飞快地从屏风上扯了他的熟罗道袍披上,随意擦了脸上的泪滴,打开门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他话语里的颤音还留在侧寒耳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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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喟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走在早秋的街道上,秋老虎又热又燥,道旁的杨柳和梧桐树里知了在不断地嘶鸣。

他到了兵部,趁人来得还少,含混交代一声:“我去查武选司的档案,看看这些年西北用兵的选官与征兵。”一头钻进灰尘仆仆的档库里,从一排排高高的架子上数准了位置,抽出西北屯兵屯田名册中的一本,在一个个枯燥的名字与钱粮发放数量里挨着寻找熟悉的名字。

心渐渐静下来了。脸还有点火辣辣的疼。

他手边有给官员提供的冰碗子,摆着些水果在上面,也可以取凉。他取了一块冰敷在脸上,恼恨她这动不动就动手的坏毛病,女孩子这么泼可怎么行?

董清抒倒是端庄典雅,即使当了诗妓也依然毫无谄媚之色,呆滞中带着令男人轻视的傻甜。

他想起小时候,她是表姐,其实见面并不多,母亲笑着说要给他们俩拴亲,他那时还小,甚至有点反感,觉得表姐太一板一眼了,漂亮但不讨喜。

“我将来要自己找媳妇!”他那时候在长辈们开玩笑的时候大声说。惹得长辈们哈哈大笑:“你这么小就想着要找媳妇了?找阿抒,知根知底的该多好!”

董清抒那时候也是个少女,脸腾地红了,羞恼地瞪了他一眼,说:“哪个要你这样乳臭未干的小孩子!”

两个人势必为此大吵一架,而在长辈们看来,这正好是“欢喜冤家”的象征,愈发笑得前俯后仰的。

家难时,董清抒已经是婷婷少女了,她本来已经回了自己家,或许能逃出一劫,但她不放心“凭弟”,瞒着家人悄悄到司空府多看了一眼——没看到逃走的顾喟,却把自己陷入了狼窝,万劫不复。

虽然顾喟的舅家董氏一门后来也惨遭牵连,不过尚能苟全性命,女眷或为奴,或跟着丈夫佥妻发配;唯有董清抒落入娼门,打骂之苦有甚于其他女子。

顾喟其实明白自己的感受。他对董清抒的愧疚如海之深,而他又对她并无夫妻之爱,不敢想象要是必须娶她才完成自己的“使命”与“亏欠”,自己会过得多抑郁。所以,只有当他自己告诉自己他很厌恶董清抒的不贞时,好像才能有自洽。

他的泪不停地落下来,使面前的本册字迹模糊。

他本能地不断翻着书页,擦着热泪,生怕在书上留下泪痕。

在某一页终于翻不下去的时候,他再次擦干泪水,面前渐渐清晰。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一页上,赫然写着“董弘文”的名字,下面有小字:“原翰林院修撰兼经筵展书翰林。佥妻发配静宁州。”

他呼吸都停滞了,仔细睁大眼睛看下面的文字。下面记录了去岁董弘文领粮米的数量,算来够三个人吃:他舅舅、舅母和表弟。

他刚刚几乎流失殆尽的心力立时回来了。

接下来,就是找“江名扬”的名字。卷帙浩繁,但总能找到的。

他要报仇,也要救人。有些牺牲在所难免,侧寒终会理解他的吧。

顾喟再次踏出库房的时候又是神采奕奕,拍着衣服上的灰尘,边笑边抱怨:“真是脏死了!都多少天没人打扫里头了?”

他的新同僚们大多也很刻意维系与他的关系,纷纷骂了一遍管库房的小吏不经心。

“王侍郎要叫我找些旧东西,我也初来乍到,不懂的地方得多和各位前辈请教。”顾喟朝众人一揖。

他的各位同僚们也都笑嘻嘻道:“好说,好说。探花郎聪颖过人,学什么都快呢。”

又有人问:“咦,顾大人脸上怎么红了一块?”

顾喟不动神色说:“嗐,所以说里头脏嘛,不知道是蚊子还是什么虫子咬了我脸颊一口,看不出半点痕迹,也不肿,就是痒得要命,挠得不成样子了。叫大家笑话了。”

他捧着一些文档册子,去侍郎王友办公事的屋子里寻他。

见面先谦卑地深揖,然后跪地问安。

王友急忙起身道:“不必不必,我们虽官位有上下,也不至于要到跪答的程度。”

“王侍郎是上官,亦是长辈。”顾喟答话很得体也很动听,“家岳一直嘱咐卑职到兵部来要礼数周到,才不丢了他的面子。”

他这样的待人处事漂亮得很。王友是武省身的门生,算来是武夔的同门兄弟辈分,不过在首辅孙婿面前可不敢托大,再三叫顾喟“请起”。

顾喟起身后把几本文书摊在条桌上,笑容可亲,意思隐晦却也好懂:“家岳和卑职说过兵部事情的为难。学生这段日子在研读西北用兵的文书资料和堪舆图、布阵图,懂的还不多。不过既然西北要随时准备着用兵,以防瓦剌侵袭,卑职觉得还是要充实当地武库。铁器易锈蚀,不得不时时更换。我有个堂房兄弟是做买卖的,想往南采购铁矿,自家冶炼之后再买到西北。”

“啊……”王友拈须,似乎没听懂,但眉梢微微一挑。

顾喟会意一笑:“矿区账目被邹定兴此贼盘得透了,一状上去虽惹了皇上怒气,但据说皇上也派人去查了矿税的事,要是给邹定兴翻了案,很多事就麻烦了。可他现在又在诏狱,等闲弄不到他。卑职想,劳烦我那兄弟跑一趟,买卖之后,账目就清了;要是不慎账库房失了火,那也真是天意弄人。”

王友终于笑起来:“贤侄太懂事了。”

“还望侍郎栽培。”

“我又如何栽培得了你!”王友说,“贤侄将来是能入阁的呀!你那兄弟做铁矿的买卖,有什么手续都可以删繁就简,免税的关书也很好办下来的。”

“是……卑职还想,要转移圣上视线,要让邹定兴胡说之词能达天听,才能转移圣上注意,只把雷霆震怒落于邹定兴一人身上。”

王友点点头:“我也可以想办法。”

“昨日家岳府中谈话,卑职人微言轻,没有敢在诸位大人面前开口。”顾喟道,“不过很多时候乱就是治,浑水就可以摸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让她嫁个做

顾喟在官场游刃有余,尤其是特别会揣摩长官的意思,协调自己的资源,把事情办得玲珑剔透、皆大欢喜。

他自己也瞎想过,如果他不报仇,只好好为官,十年二十年后入阁拜相并非可望而不可即,或许会比他的父辈做得更好。

可想完之后,他会苦笑着轻轻抽自己一耳光。

他的家族已经被灭尽了,他是要顶着顾家的名号入阁拜相,为顾家挣得名望,而让自己的家人含冤九泉吗?

想完之后,他报仇的执念会再坚定一分。他余生的使命便是此事。此事完成,生死就都不重要了。

下值之后,在兵部门口遇上了季维练。

季维练接替当千户,而原来的管千户到地方上当武官,今日陪着到兵部报到。

“顾大人,今晚一起到金阊雅宴给我们指挥佥事管大人践行吧。”

顾喟听到金阊雅宴,心情就复杂起来,本能地摇摇头:“不巧了,今日家里有事,妻子身子不爽利,得回去陪陪她。管佥事高升,我自当准备贺礼。”

客气了一番,季维练道了声“借一步说话”,拉着顾喟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

刚刚还笑嘻嘻的脸顿时垮了,叹气道:“其实我是特意借机会来找你的。我这几天派人盯着武尚书家的门房,甚至自己还亲自去过一回,都听见那武成在絮絮叨叨跟人说‘要报仇’‘我听得出来音色’‘定找得到那个人’。虽说那番子我又遣到京城之外暂避了,但人家老婆孩子都在京里,我也不能让他从此往后就不再回来了。真怕那死瞎子闹出什么事来。”

顾喟说:“我明白了,管叫你再不为他烦心。”

“多谢!多谢!”季维练拱手道,“少了这个麻烦就好。晚上真不去金阊雅宴吃饭?”

顾喟依然摇摇头。

季维练道:“好吧,你疼老婆,我不能逼了你去。改日再宴请你,那时可不许不来。”

顾喟没去金阊雅宴吃饭,却依然到了金阊雅宴的后门,久久伫立凝望。

看得后门的门子都过来招呼:“顾爷,不进来吃饭?还是……找阿侧姑娘?”

顾喟摇摇头:“今日不来吃饭,也不找阿侧。”

故作闲闲又问:“阿侧还在忙呢?身体好些没?”

门子道:“似乎比以前显得疲劳,不过也还好,现在在厨房里开菜单子,教几个厨子做淮扬菜呢。”又絮絮叨叨讲了半天这主厨的厨娘厨艺既高,人品又好。

顾喟听了好一会儿,不觉嘴角带着些笑意。

而门子亦笑道:“可惜面上多了块疤痕。不过,若不管容貌,只管人品和聪慧,谁娶了她谁可享福呢!”

顾喟垂头,有些不好意思,旋即发觉在门子面前,这作态不是自作多情又是什么?赶紧换了肃容:“侧寒姑娘现在是给闫侯爷做事的人,闫侯爷带来的人都是重要的,厨娘万不能出岔子。你们前门后门的尤其要关注她的进出,别侯爷等着要就餐,厨娘却不在。”

“省得,省得。”门子笑道,“再说侧寒姑娘心善,也不会害我们这些人的。”

那倒是。

顾喟略略放心,于是回到他的顾府。

武曼容还在卧床,白皙的脸变得发黄,只在看见顾喟时露出一点笑:“夫君,回来了?”

顾喟上前扶着她:“昨儿不是说疼得好些,今儿又疼了?”

武曼容说:“这次疼的时间特别久,爹爹来看望我时,我见他老人家眉头紧锁,强颜欢笑——夫君,我是不是不久于人世了?”

“瞎说!”顾喟道,“你正是花朵绽放的年华,怎么可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慢慢将养,好好吃药,都会好的。今儿的药吃了没有?”

小丫鬟端来一碗药:“姑爷,药刚刚煎好。”

顾喟自然而然地接过药碗,见那深褐色的药汁子上浮着一层白雾气,苦味几乎能闻出来。他舀了一匙吹凉,送到武曼容口边。

武曼容喝了一匙药,顿时被苦得脸都皱起来了。

又勉强喝了两匙,撒娇说:“我不喝了,疼死算了。”

顾喟好说歹说,骗得她又喝了两匙。见武曼容又不愿意喝了,他说:“看得我也心疼你要喝这么多苦汁子。喝了有没有好些?”

武曼容撇撇嘴说:“太医院的药汤,最是哄人的东西。说起来还是三个太医参详着开的方子,又由我这里的家生丫鬟细细煎了来的,其实照样一点用都没有。还不如宫里赐出来的丹药。”

顾喟说:“哦,那丹药我倒又问岳丈要了几颗,既然有功用,再吃一颗吧,好歹不用受疼受罪——太医院的人是不屑于丹药,但既然皇上都服,且身子骨似是还不错,应该是有化病补益的功效的。”

说完,到一向放丹药的匣子里,又取了一颗新拿来的丹药,让武曼容服下。

武曼容吃完丹药,先是舒服多了,松开眉头很快就睡着了。

但半夜里,她的贴身丫鬟连滚带爬地到顾喟“寝苫枕块”的梢间:“姑爷,姑爷,小姐突然疼得非常厉害!怎么办?要不要找郎中去?”

顾喟很快起身,穿着寝衣就到武曼容身边。外头灯烛点得明亮,看见武曼容脸上是豆大的汗珠,蜷缩在纱被里,凄声哭泣。

“阿容,阿容!”顾喟紧张地看着她,对丫鬟一叠连声地吩咐,“当然要快去找郎中,越快越好!”

然而折腾到天蒙蒙亮,郎中仍是把顾喟叫到一边悄然说:“顾大人,一直是小可给武小姐诊脉的,小可不能不实话回复顾大人:小姐的病情进展很快,也很严重,婆子按了小姐的腹部之后告诉小可,腹部已经硬如石块,碰之则疼。这是‘血痈内结,不通则痛’,加之听说小姐已经时有呕吐、腹泻的症状,只怕病灶在腹腔内不断扩散——这不是寻常女子经血有通道而出,即便是有瘀滞,几剂药还是能打通瘀滞、调理气血的,小姐这种,无路可通,淤血只在腹内坏死,再扩生到其他脏腑里。唉……”

顾喟眉头紧锁。

送走郎中,又叫请御医,倒是武曼容自己说:“夫君,不用,御医还是那几副方子,全无用途……你……还是再给我一颗丹药,让我舒坦些……从没有疼这么久过。”

顾喟似是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去开匣子又拿了一颗丹药。

他下午在兵部时,府上的小厮来找他:“爷,小姐又疼晕过去了,你是不是去看一看?”

顾喟很平静地合上面前的一份文书:“我这就去请假。如果这么严重,是不是要告诉武尚书一声?毕竟是他的女儿。”

为表礼数,顾喟亲自去武夔府上等候,等待间隙,听武成絮絮叨叨说他的不幸遭遇、说要抓住强盗为他的双眼报仇。

远远地见武夔的八抬大轿出现在巷口,顾喟说:“武成,我再同情你没有了,可这报仇的事要能成,还得听你家老爷、我那岳丈的,他才有替你报仇的能耐啊。”

轿子近了,顾喟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带这些揶揄说:“我知道你这几个月不容易,我也感激你的,毕竟你替我办了那么多事,最后一次那三千两你说是被强盗抢走了,我也就自认晦气了,咱们谁容易呢?”

武夔躬身下轿,对武成喝道:“武成,你没必要逢人就讲你被打瞎了眼睛的事吧?”

“老爷,真的是小的亲耳听到有个番子路过府门时,说话的声音和当时打我的那个一模一样的。要是到锦衣卫各处彻查……”

顾喟在武夔皱着眉不耐烦的时候道:“泰山大人,查还是要查的,仇还是要报的。武成功劳苦劳都不胜枚举,拿一个番子应该也是易如反掌的……”

武夔道:“连实据都没有,京城上千个番子,一个一个拷问么?笑话!即便我们家出了个首辅,也不是这样为一个家奴开罪东厂、开罪锦衣卫衙门的吧?贤坦别听他胡说,进来。”

走路风似的,大概也积攒了不少怒气。

走到里头,还能听见武成的嚎哭:“我不中用咯……狡兔死,走狗烹咯……”

武夔怒声对自己的长随道:“给我出去塞住他的臭嘴!”

顾喟说:“泰山,武成也是家里的老人儿了。”

“正因为他是家里的老人儿,我才留着他吃一口闲饭。他如今天天见人就念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武家没有家训了!那三千两,也是他说没了,大家也就信了他了。”

顾喟顺势道:“小婿的愚见,门房也是一个宅邸里的脸面,武成可惜可怜,但确实不宜在门房里做事了。”

武夔点头道:“来啊,和武成家里人知会一声,让他到武家在浙江的老宅去守庄子吧。叫他家人即日就做出行的准备,除了细软,一概不许带走。再不规矩、不知恩,或拖延不走的,直接乱棍打出去,叫他全家在京里当乞儿、喝西北风去吧!”

长随不敢怠慢,立时去了。

外头传来武成突然爆发的大骂,然后声音被什么塞住了一样,只余下“呜呜”的不屈声渐行渐远。

进了屋子,顾喟首先给老丈人一跪。

武夔回身道:“贤坦,这是什么意思?”

顾喟带着哭腔说:“泰山大人,我没照顾好阿容……”

“阿容怎么了?”武夔倒算气定神闲。

顾喟哽咽道:“这次疼痛厉害得紧,前后请了太医院六个御医,又请了坊间有名的郎中都瞧过了,药汤子当饭吃,丹药也不得不吃了好几次了。但药汤如水沃石,毫无用处;丹药能解一时之痛,却不能长久,也不能治根。都是小婿的不是!”

武夔长太息而掩涕,亲自扶女婿起身:“贤婿,这怎么能怪你?只怪阿容命薄,终有此一劫。”

“那我不如随她去了……”

“不要这样讲。大丈夫何患无妻,也不该太儿女情长。”武夔也老泪纵横,“若是小女不幸……以后我家堂房还有德色双全的姑娘的,我再做主婚配给你。”

顾喟垂头,用袖子掩泪一般,其实心里想:怎么,还想拿你武家的姑娘绑定了我?

武夔又拿了一盒丹药给他:“这些是宫里新赏出来的,其实我不愿她以丹药代替汤药,不过现在如果只有丹药能镇痛,也就顾不得太多了。”

顾喟但凡想自己灭家亡族的那一幕,眼泪就完全止不住,此刻袖子离开,便见满脸泪痕。

武夔自也看得心酸,陪着落了不少老泪,又互相劝慰。他尚未嗅到顾喟的不对劲的地方——顾喟在丈人面前掩饰得格外小心,全然不同于在陈鲸等处。

武夔道:“我自阿容出生,见有这样的缺陷,便一直格外疼宠她,想着用最好的一切来补偿她,让她有限的一生能过得幸福。她遇见你、喜欢你、嫁给你,大概是她最满足的时光了。”

“贤坦,从这儿说起,还是要感谢你。不管阿容还能有多少时日,你都好好陪陪她吧,让她不带遗憾地离去,我做父亲的也无怨无悔了。”

“是!”顾喟犹豫了片刻终于说,“小婿……还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说罢。”

顾喟道:“密谈那天……听泰山说起拷问董清抒的事……”

他清楚地看见武夔的眼睛狐疑地眯了眯,但没有说话。顾喟便也格外惶恐地说:“小婿不敢说话,因为……董清抒是小婿替蒋巡抚带入京、送给泰山的。实在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武夔淡然道:“这怪不得你。我自然早就调查过,董清抒在你别苑住的日子,基本是独门独院,请的教习也是京里的。蒋端不安好心,让她装疯卖傻打探我这里的消息。我打她,也是想逼出她的真面目来,毕竟,真是一个丧失记忆的傻子,蒋端送给我干什么呢?”

“这几日又拷问了吗?”

“每日二十鞭,再用烙铁烙她的脚心,只给薄粥一碗续命。不过,嘴倒是够硬的,疯倒是装得挺逼真的。”

顾喟虽被武夔犀利的目光凝视着,但还是说出了那句:“泰山,小婿……着实后悔,但董清抒不像是装疯,自金陵时见她,就是这副样子。”

武夔冷笑道:“贤坦,你可太憨了。你知道不知道,陈太监那里已经派了个侍婢好像姓张的去看过她,两个人还以诗作隐语,哓哓地谈了半天。只是我外室的丫鬟愚钝,诗也没有记全——董清抒背起诗歌时,可从来看不出有半分记性不好的样子呀。”

“陈太监的侍婢?姓张?”

“嗯,我那里的丫鬟说,是个长得不好看的丫头,好像是叫张翠宝的,但很聪明,或会是陈太监留着往诸王妃、公主、命妇那里办事的。”武夔说,“陈太监都参与进来了,看来,这蒋端的手伸得很长啊,还晓得先把司礼监服侍好了,为将来做‘从龙之臣’铺路。”

顾喟大致想通了,眉也皱了起来。

“泰山,小婿觉得,拷问了这么久了,董清抒骨头还挺硬的,而陈太监又掺和其中,只怕真正干预起来我们也不好不答应。”

“你的意思,把董清抒杀了算了?”武夔犹豫了一下,好像不舍得,又好像不情愿。

顾喟道:“人命关天,杀了反而说不清。既然她是蒋端送来的,想必出身也不佳,不如远远地打发了,既出了气,又不伤阴骘,若有个什么也好解释,实在想叫回来也还有机会。”

“想的倒挺周全。那打发到哪儿呢?”

顾喟笑道:“要在泰山而不是陈鲸的掌握之中,自然看王侍郎和小婿的手能触及的地方——西北军镇,底层的屯田士卒好些没有婆娘的。”

“发到西北军镇充实军户啊?倒是个还不错的主意。只是苦了董清抒了,那一双小脚、一双嫩手,可要交代在那干冷无比的鬼地方了。哪个军镇比较好?”

顾喟道:“小婿再去兵部查一查堪舆,一般无非是平凉府、静宁州和固原府。”

“平凉府商户多,不安分;固原府靠近关隘,打仗都在那里,风险大;倒是静宁州屯田多,让她嫁个做军的,去种地吧。”武夔说。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还是剧情线。下一章小两口才能再见面。

第145章 “阿凭。我

顾喟捧着装丹药的锦盒,一脸感激地离开了武夔府上,上了轿子放下轿帘,就换成冷笑。

他乘轿到半路,跺了跺底板,对轿夫说:“我突然想起有个急事,也不用你们送了,自己骑马去。你们先回顾府上,和小姐说一声,我晚上回府再陪她。”

轿子不见时,他骑马一个转弯,直接到了金阊雅宴。

入厨下,果然看到侧寒在教小厨看火候,她见到顾喟时,特意不理,扭头不看他。

顾喟却径直到她面前:“来一下,我有事交代——你关心的事。”

那小厨笑道:“阿侧姐,你忙吧,我已经懂了。”开始颠勺。

侧寒指了指门外:“我还得忙,说完就得回来。”

“放心,我也说完就走。”

路过一个空灶时,顾喟把一个锦盒丢到火里,灶膛里立刻腾起火焰,先是橙色,再是五颜六色的,“哔剥”有声。

到了一个安全无他人的地方,侧寒先问:“你往灶膛里丢了什么?”

顾喟说:“御赐的丹药。谈不上有多大用处,却是劳民伤财,费了皇上和丹士不少时间和气力。”

“是给你家武小姐用的药吗?干嘛丢掉?”

“因为我另给她备了丹药。”顾喟淡然说,“总数量上不能出错,不能给她的丫鬟们看出端倪。”

他见侧寒清凌凌的目光看过来,又解释道:“她的汤药是御医或郎中开方,有时候武夔还会亲自看方子;她随嫁的丫鬟和婆子亲手煎药,外人碰都碰不到;唯有丹药,是皇上赐下的,武尚书赠予的……”

所以可以在丹药上动手脚。

侧寒无话可说。

这是他的底色,也是他成事的基础。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乃至违经合道。

不过,他眼底里有对她的关心和情意,却没有说出来,只是理智地和她交代:“我已经和武夔提出了送走董清抒的要求,他也答应了。送去的地方不太好——武夔现在恨意很重,必不肯让她在江南那样的好地方过舒服日子——不过那地方是我可以关照到的,不会让她太受苦。她只要躲开这里,蒋端就没有对质的对象了,蒋端这次应该逃脱不掉了。”

蒋端是江名扬“贪贿案”的定谳者和幕后推手。

侧寒低声说:“谢谢你。”

顾喟以许久的沉默反馈着她单调的谢意,而后转换了话题:“你和陈鲸见过了?还以张翠宝的名义去见过董清抒了?”

侧寒没有否认:“陈鲸已经不信任你了。”

“他怎么说?”

侧寒把陈鲸的话一五一十转述给他。

顾喟殊无惧色,听完淡淡点头:“他不信我不要紧,只要认定蒋端和武夔在其中搅和立储的事就行。”

“懂了。”侧寒说,见顾喟又沉默良久,便说,“里面还有几道菜,要我去指点一下。”

顾喟的眼睛有点发红,在她擦肩而过时抓住她的胳膊:“我没说完。”

“那请不要这么拖泥带水的,你忙,我也忙。”

她旋即被拉近了,他没有捏她的下巴迫她抬头,但自个儿垂了头在她耳边爆豆子般说话:“行,我说快点,你仔细听。”

“我说服不了武夔上书替三皇子争储位,那就得利用他妻子孙夫人来为女婿争;陈鲸与武夔翻脸,我势必哪里都不能讨好;季维练说,邹定兴在写给皇帝的青词了,他还很诧异这个老古板怎么会写这种东西;但邹定兴要是骨头不够硬,来日被诏狱拷打而吐露出你我来,就要糟糕……这些事,几天内就都会一一发生。”

侧寒抬头看着他:“你要我与你同生共死?”

顾喟沉沉地看着她:“……我要你立刻离开京城。”

“即便有路引,天网恢恢……”

顾喟道:“所以,你不能往南走,你要往北去。先跟着顾鸣的商队,他有朝廷批复的军需商引,几乎不会被盘查;我又给你办了去固原的路引,你要格外关注邸报和急信,如果顾鸣因我的牵连被缉拿,你早早发现端倪,早早脱离商队,想办法往北去。”

“为什么一定要往北……”侧寒的声音有点颤抖,“我人生地不熟的。南边,还有花妈妈,女户的盘查少,我为什么不能回去?”

顾喟耐心地跟她解释:“姑苏人口何等稠密,保甲黄册何等严密,官府寻人何等便当!拿着——”

侧寒手里被塞了一张纸,她打开就着昏暗的廊道灯看到,上面详细地写了一个地址,像是军镇里营盘的番号。

不等她问“这是什么”,顾喟已经低声说:“你爹爹江名扬,在此营的都指挥使帐下。去岁人员核查的名册里,我找到了他的名字。”

看着侧寒惊讶地睁大了的眼睛,他点点头:“至少去年,他还在人间。军镇扼秘处,或许不许片纸流出,所以没有家书到苏州。”

“你……”侧寒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哽咽着,望着他的脸和眼睛,最后轻轻地捶了捶他的胸口。

他终于敢把她搂在怀里,无限珍视,又无限伤怀。

“阿侧,我原来一个人,单打独斗,我只想着复仇,其他人都是我的工具,我从来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现在,我身上有数不尽的重担,我日思夜想,想保全这个、保护那个……我好累,一点没有曾经快意恩仇的爽利……”

“阿凭。我并不是想成为你的负累。”

还有她想保护的每一个人,于她是仁义,于他是负担——可侧寒也不觉得自己有错,或许,有错的是这个世界,总是让善良的人挣扎求道义。

“但是……”顾喟又道,“我以前是一腔孤勇,每天都像行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妖魔鬼怪。但现在,有了你,有了这些‘负累’,前路仿佛便有了明灯,有了希望。我是心甘情愿的。”

他捧住她的脸,轻啄了几下,他们面颊上的泪交融在一起。

顾喟在笑:“想要不做我的负累,就要乖乖听我的,这几日把行囊收拾好,不要和任何人告别。顾鸣的车队一到京畿,我就叫人送你过去。你若在路上听说朝局惨烈,立刻想办法离开,一路往北。我若有来日,会到固原寻你;我若没有来日,你就带着我们的孩子,好好陪你父亲,好好尽孝。固原很苦,但你不是佥军的人员,将来时局平稳了,再想办法回苏州。”

外头梆子敲了头更,更夫枯燥的“小心火烛”的长音传进墙里。

顾喟说:“我得回去了。对不起,一开始就把你牵扯进来了。”他咬了咬嘴唇,想说的好多话没有说出口。

侧寒踮脚抱住他的脖子,吻住他的嘴唇。

顾喟惊喜又凄然。抱住她的腰,回应她的深吻。

脸颊是湿漉漉的,泪水有时会流进嘴里,又咸又涩,可舌尖的甜蜜却越发浓厚。

如果时间就此停滞,没有报仇、没有救人、没有锄奸、没有负累……该有多美好,永不停息的美好。

但是两个人都是理智的人,美好被硬生生截断,缠绵只留在彼此的目光里,映着夜色里无数的星光。

“回吧。”

“你记得要听话。就听我一回,乖。”

“嗯。”

“明儿我中午下值就来接你回别苑。”他最后吻了吻她的额头,又蹲下身,耳朵贴在她肚子上。

“可惜还感觉不到他的动弹。”他笑了,“希望我能亲眼看见小家伙。”

“当然,你还要陪他长大。”

这是最美的情话。

顾喟带着这样的希望,恋恋不舍与侧寒分开,回他那个与武曼容一同的府邸里。

“小姐今日好些没?”他在自家宅子,必须得装出一副假面。他是体贴又权威的夫君,任谁都不能不说他有节有度、有礼有规,爱妻子又不乏谆谆的指点,使得顾府越来越行使起他的权威来。

丫鬟们回报说武曼容好多了。

顾喟脸上露出笑容,回到屋里,先检视武曼容吃的药,见几乎没动,不由皱眉道:“药怎么不喝?”

小丫鬟战战兢兢道:“小姐觉得太苦,而且没效,就不肯喝了。”

武曼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噘着嘴、眨巴着眼睛望着她的夫君。

夫君果然是又好气又好笑的模样:“阿容,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十七岁都及笄两年了!怎么吃个药还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