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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未晏斋 25118 字 13天前

第131章 是她的决绝

顾喟这日都察院下值之后,悄悄给齐广政送去了厚礼,却只说是“些许特产,不成敬意”,乐得齐广政连连夸他“前途无量”。

接着奔波了几处馈赠“特产”,虽有些疲劳,顾喟还是先骑马回别苑,接了侧寒出来。

“带你见我一个兄弟,名叫季维练。”他说,“他是锦衣卫百户,但师父是北镇抚司镇抚使陆大人。如果要去诏狱见邹定兴,请他帮忙就很合适,也不会泄露消息。叫你做的几样苏式点心,做好了吧?”

“做好了。”侧寒指了指桌上一个大提盒,又问,“这个人对人凶不凶?”

顾喟笑道:“反正比我凶多了。像我这般,遇到你这样淘气的丫头还能和颜悦色的人,怕是不多了。”

见她神色有异,又揉揉她的头发说:“别怕,既然是我兄弟,肯定要给你面子的。把你那疤贴贴好,别让他觊觎你是真。”

打开提盒看了看,这些点心真是做得精致,不由又赞道:“可叫你辛苦啦!”

抚了抚她的肚子说:“实在是我去镇抚司狱探望一个犯官会太显眼,只能让你怀着身子还吃这样的辛苦和风险。回头我就把去苏州的路引办好,万一有动静不对,你就回花妈妈那里去避一避。”

侧寒笑道:“你只要肯帮我办好路引,其他辛苦我都能吃。”

他微微色变,玩味地说:“都怀了我的孩子了,还心心念念要回去啊?”

“画舫烟中浅,青阳日际微。(1)”侧寒笑道,“这样的好地方,你还不妨跟我回去呀。”

顾喟愣怔片刻,才自失一笑:“确实好,可我现在也确实去不了。”

他带着侧寒到了季维练巡查时休息的值庐外,挑了一处私密的茶楼安置她坐下等候。自己前去找人。少顷阁子的门帘揭开,侧寒起身,先见两个人影进来,便俯首道了个“万福”,而后才抬眼看去。素服的自然是顾喟,而另一个绿色锦袍、腰挂绣春刀的,想是他说的锦衣卫百户季维练无疑了。

因要密谈,连茶水都不要茶博士送进。侧寒亲自斟了茶上前,又打开提盒,把点心摆上桌。

顾喟率先吃点心喝茶,然后季维练才坦然地吃喝,而后称赞:“果然是至味!”

顾喟笑道:“得和季兄打招呼,我现在算是在孝中,不能宴请、不能喝酒、更不能听曲儿看戏,只能请季兄喝杯茶、吃点自家做的点心了。不过我这厨娘曾在金阊雅宴主厨的,六皇子特喜欢她的厨艺。现在她肚里有了孩子,我也不愿意她再受这样的辛劳,所以也不肯再放她去金阊雅宴吃苦。”

季维练锐利的目光先打量了侧寒一番,又面向顾喟说了一些“节哀”之类的话,愤愤地问:“这些刁奴当真没有人指使么?若是怕县衙里断案的水平不行,愚兄可以派些得力的番子悄悄去一趟长山县,替兄弟查清楚了报仇雪恨。”

顾喟道:“长山县令没有怠慢,查得很清楚了。唉,也是怪家中长辈平日里戕害奴辈太过,终于激起奴变。现在杀人放火的奴首已经伏诛,其余已捉拿到的参与者也均受了官法,我也不欲再兴起大狱——毕竟若民心不向,报了仇却引发更多民愤,又是何苦?”

这话虽有道理,但总觉得有点不近人情。

不过季维练寻思着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也不多问了。

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茶,说些闲话,顾喟才说到正题:“兄弟我从东省老家,再到南直隶徐州和淮安两处,因为一直在忙着救灾修堤的事,给兄弟们带的礼物也马虎了些,请兄弟不要嫌弃——东西在我马车上,一会儿叫人一并送到府上。”

季维练客气了几句,顾喟笑道:“季兄不嫌菲薄就好。我先还跑了一趟陈掌印府上,也是送些不成敬意的小东西。陈掌印也与我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马上皇上圣寿,少不得打醮祭告,也少不得循例对臣下有些恩赏。我打算做青词呈上,季兄如果需要,我这厨娘聪慧,也会写,可以叫她为季兄代笔一篇。我听家岳说,吏部那里有几个锦衣卫指挥使、千户出缺或外放的消息,想打通渠道,为季兄留个千户的位置。一篇好青词,季兄名字能入皇上的眼,批红同意的机会也就大些。”

季维练这才是真惊喜,拱手说:“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了。我师父说我只知道傻干,立不了功,入不了皇上的眼,升千户就也只能干等着熬资历。饶我找他求了几次也没用。如此可多谢顾兄弟了!兄弟若有什么事情愚兄能干的,一定责无旁贷!”

顺便瞥了一眼那丑丑的厨娘,倒不意这小婢打扮的姑娘还能写青词?

“实不相瞒,还真有件事要麻烦老兄。”顾喟指了指侧寒说,“我这厨娘,名为厨娘,其实她母亲于我有恩,我是把她当亲人看待的,一直带在身边,并不是当婢女使唤。”

顿了顿又说:“我与邹定兴是同年殿试,恰巧中进士时他尝到了我这厨娘做的饭菜,极是喜欢,说厨娘年岁和他女儿相近,又善书写、有文采,竟就破格认她做了义女。不知邹定兴现在在诏狱里过得如何?有没有受审?有没有受刑?”

季维练点点头:“啊,邹定兴在诏狱里还好。只问了两次话,没有动刑——因兵部侍郎王友包庇家人的事被圣上知晓后,王友自顾不暇,就没有再和他过不去。邹定兴也因此只在诏狱悠哉度日,每日读读书、写写字,粗茶淡饭也不嫌弃,倒像是休息来的。”

顾喟道:“我须得避嫌,不知可方便让他义女进去送点吃的,尽一尽孝心?”

季维练再次乜向侧寒,见她平静而脸色无异,那点疑虑也打消了,说:“带吃的可以,其他都不行,片纸不能进。”

侧寒给他蹲了个深深的万福:“明白,多谢千户大人!”

季维练拿人的手短,加之倒也不大以为意,于是爽快地答应下来,约定了进诏狱探望的时间。

回程路上,顾喟和侧寒一同坐马车,几乎沉默了半程,才说:“邹定兴的机会只此一次——皇上万寿节会雅纳青词,大小臣工均可上青词。攻讦王友,或能扳倒王友,或不能;攻讦武省身,或能扳倒武家一门,或不能……朝中已有前赴后继的直臣这样去做了,还没有能成功的,只有把自己陷进万劫不复的。原因只是没有戳到圣上他的痛处,所以他尽可以假作学黄老的‘无为而治’‘垂拱而治’,不需担半分责任。”

“我曾见《清官策》中片言。”顾喟缓缓背道,“‘尝考历代之兴废,吏治之浊清,实系乎君心之明晦。欲清其源,唯效以霹雳语,作菩萨行。直臣披肝,能使君父生惭;人主既惭,则必思饰过。则巨奸可指为社稷蠹,浊流可斥为天下贼。杀一儆百、朝野肃然’。我深以为然,不知你怎么看?”

撕破所谓盛世的幌子,令皇帝自惭,担心身前身后名,自然要拿臣子作替罪羊。武氏在朝中盘根错节,也到了让皇帝忌讳的时刻,若南直隶的蒋端又动了劝皇帝的立储的念头,更会增添皇帝的恼怒。

侧寒听他背诵父亲写过的《清官策》片段,已然泪流满面。

知道他盘算得不错,但也知道他希望站出来写这份骂皇帝的青词的人,是她义父邹定兴——这份青词但凡到皇帝手中,肯定激起天子之怒,邹定兴八成不能活命。

她很想问问顾喟:这样的“好事”你怎么不自己去做?

但理智也告诉她,扳倒朝中大蠹,甚至倒逼皇帝厘清吏治,甚至让皇帝从此羞惭而禅位给儿子,这大概不是一个人牺牲即可,需要有人绸缪后更多人前赴后继。顾喟想做的是那个不动声色在幕后绸缪的人,是让武省身父子意料不及而最后也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的人。

她几乎沉默到了别苑的门口,才在马车停下前说:“我想办法传递你的意思,但是,邹大人肯不肯,我不敢保证,也不能逼劝。人命关天,必须自己同意牺牲,而不能是‘不得不牺牲’。”

本已经失望而在另想办法的顾喟凝重地点头:“我知道,我也不敢强求。”

侧寒等车停稳,自己揭开车帘,见一个新家僮还欲跪伏到车下让她踩背下来,不由厉声道:“让开!男儿不应该有挺直的脊梁吗?!”

小家僮一吓,望着车里那个脸还藏在阴影处的家主顾喟。

顾喟沉沉的声音从车中传来:“你让开吧。”

侧寒下车对车里人一屈膝:“顾大人,你也请回吧。”

顾喟手动弹了一下,好久才对马车夫说:“回城西顾府。”

回程一路上,他闭目养神,然思绪万千。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侧寒,但又不能不信任她。离别时连一亲芳泽都没有能成,是她的决绝,但也是她的柔情。

作者有话说:

(1)唐·刘希夷《江南曲》之二。

第132章 “北镇抚司

侧寒在季维练的带领下,提着装饭食的提盒进了北镇抚司,其中监狱称为“北镇抚司狱”,亦即所谓的“诏狱”。

诏狱位于皇城北门的北镇抚司衙门里,从外面看,三楹的大门,硬山屋顶上覆盖着筒瓦,两端脊兽森然。门前一对威严的石狮子,中间有两扇朱漆大门。进入影壁后,便见衙门厅堂,还有两侧的演武厅和高台敞厅,看起来都是很气派的大衙门的模样。

但跟着季维练从边门出去,一直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另一派天地:方方正正的石砌高墙上只有一人高的矮门,开门时才能里隐隐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惨叫声。

季维练打招呼说:“江姑娘,里面气味、声音、光线都比较糟糕,你想好了是不是进去?还是我帮你把提盒送进去?”

侧寒深吸了一口气:“谢谢季大人关照。奴既然来了,还是想要进去探望义父的。”

季维练点点头:“好,那你与我一起进去吧。”

进那高墙才发现,诏狱的牢房和前面的衙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间。

围墙厚达六尺,高数仞,在外面只是隐隐传出的叫声,一进那门顿时就穿云裂帛一般劈进脑门,听得人浑身起粟,脊背发凉。

而里面幽暗,大白天也到处点着灯,影子幢幢;又觉得潮湿闷热,呼吸不畅,地上都起腻滑;空气污浊,带着一股又似血腥味、又似汗酸、尿骚、粪臭一样的味道。仿佛是与世隔绝的山洞一般。(1)

侧寒一阵反胃,赶紧捂住了口鼻,强忍着要作呕的感觉。

季维练却浑不在意,娴熟到几乎不用关注脚下,就能大步流星往里走,走一段再停下回头,等候匆匆赶来的侧寒。倒也没有笑她,只是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到了一处屋子,他熟练地吩咐:“叫检查女眷的官媒婆过来,查一下她有没有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转头对侧寒说:“江姑娘,对不住,这里就是这样的规矩,便是镇抚使来了,也不能破例。你辛苦一下给她检查。若碰到你身上各处……就忍一忍吧。”

又伸手要了提盒:“带来的提盒和里头吃的也要检查有没有夹带,有没有毒。给我。”

侧寒不能不“入乡随俗”,乖乖把提盒交给他,又跟着一个官媒婆进了屋子里。

那官媒婆挑亮了蜡烛,客客气气打了招呼,才说:“季百户大人说的,肯定要照做。请姑娘宽宽外头衣裳,我先查衣裳夹层;一会儿还要上手摸一摸姑娘身子,若是碰疼了碰痒了,姑娘可以告诉我。”

夏衣单薄,苎麻和纱罗透光可见其里,官媒婆很快查完了;果然手就伸到侧寒身上,娴熟地上下摸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甚至还拆开她的小螺髻也检查了一下。最后才笑着说:“查好了,姑娘是晓事的,没给大家伙儿添麻烦。”

又低声笑道:“姑娘这身段真是好,该瘦的瘦,该有肉的有肉。小肚子按起来略有硬块,难道是有喜事在身了?”

侧寒闹了个大红脸,垂眸说:“这……你可别和别人说……”

官媒婆笑道:“害臊呢?行,我不与人说就是。在咱们这儿,嘴紧是最要紧的。”

出那屋子,见季维练刚把几根银筷子从碗里抽出验看有没有变色;旁边还有两只狗,正吐着舌头,地上还有饭菜的残渣;而好看的点心被擓开,精致的摆盘也被搅乱——这检查果然好细致。

季维练满意地看着银筷子毫无变色,又目视官媒婆,见她点头,自己也点点头。转脸对侧寒说:“我带你去见邹定兴,我也会在旁边待着,不好意思,规矩如此。”

“奴晓得。”侧寒已经不敢有丝毫疏忽。

邹定兴住的牢房还不算糟糕,虽也入地三尺深,又湿又暗,好在头顶上方多少有个窗户,窗栅栏里能透进来一点光,也能在闷热中透进来一点风。桌椅床铺也都俱全,带着些霉味,也还能忍。

钥匙打开栅栏门,邹定兴一时看不清来人,眯着眼睛问:“又要提审了吗?”

季维练说:“邹县令,你干女儿来看你。”

“我干女儿?”

侧寒出声道:“义父,我是江侧寒!”

邹定兴愣了一瞬,满脸笑起来:“侧寒?你怎么来了?”

他们分别时还在山东济南府附近,小丫头是逃离顾喟的,他还帮着想办法弄到了路引。

邹定兴不由先问:“顾御史他……”

侧寒说:“顾御史家族遇到大难,好在他没有被波及。后来他协助治理水患,我就……为了帮他投奔去了。”

说得很清楚,邹定兴一听就明白,含笑说:“我这里也看得到邸报。顾御史去洪泽救灾放粮、修筑堤堰,以至夺情的义举,让人感佩!”

可惜寒暄的话也只能说到此为止。

侧寒拿过提盒,说:“义父,在这里吃得不好吧?我亲手做了几道菜,请你尝尝。”

一碗碗端出来布在桌面。

一碗蒜末空心菜,一碗豆腐似的甜点,一碗碧粳米饭,最后一碗比较别致,是羊肉炖鱼。

邹定兴抽出一双筷子,先扒了一大口米饭,嚼完赞道:“好米,好米!是什么米?那么香?”

“是碧粳米,又称青稻米,听说进上的也是这种。”侧寒说,“词云:‘白饭青刍,赤脚长须。笑本无心,刚自瘦,此君疏。(2)’。”

邹定兴不觉看了她一眼,又怕被季维练看出端倪,立刻又垂眸,再吃一口,闲闲说:“居然是进上的米啊。我作为陛下的臣子,一直没有能报答君父,只闻皇上信奉道教,不知在圣寿时进奉青词,好不好?”

侧寒撇头看季维练。

季维练说:“皇上万寿节,官员要进奉青词当然可以的。皇上确实最看重这个,臣子但凡是一片虔心,他从来不会遗漏。”

邹定兴在季维练不在意的时候飞快地瞥了侧寒一眼。而侧寒也垂下头为他搛菜,亦表示点头了。

不愧是能中进士的读书人,聪明得很。青词为道家与上天沟通的法门,“青稻”与“青”“道”谐音,嵌着那首词,可用来“进上”。

邹定兴以戴罪之身,唯有以青词进上,可以得到一次直言进谏的机会。

邹定兴恰又发问:“那这碗青菜是什么?”

“空心菜。”侧寒平静地答,“心是空的,蒜是臭的,不过嚼起来脆生有味。义父尝尝。”

皇帝心是空的,但讲修行,从不以百姓生计为念;武省身等大多数朝臣、地方官的心是臭的,只顾着自己贪墨,哪管他人死活。不过这样的君王心也是脆的,经不起直言撕破他假装看不见的盛世假象。

邹定兴笑一笑:“好吃得紧,看来,即便是不值钱的青菜,也可以做成美味。”

侧寒笑道:“不值钱,从百姓地里来,接着地气——大地为母,千秋万载都是生民之命脉。”

邹定兴拱手向上:“极是!天之爱民甚矣!皇上爱民之厚恩,臣子又岂不知?《左传·庄公》之云国兴君道,便是如此。祝吾皇万岁万万岁!”

难得邹定兴也会说这些颂圣的话,大概是被关怕了。

抱着绣春刀在一旁观望的季维练到底读书还少,听不出意思,倒是警觉,对一旁一个番子低声说:“回头寻一本《左传》,庄公那卷,放在我桌上。”

侧寒又为他舀了一碗奶白色的汤:“义父,尝尝女儿这汤。”

邹定兴喝了一口:“好鲜!是什么汤?”

侧寒带些调皮的从汤里捞出两块不同的肉放在他碗里:“义父自己看嘛。”

邹定兴一看:一块是羊肉,一块是鱼。各吃一口,羊肉炖得烂,鱼却鲜嫩无比。

“羊肉炖鱼,想是取‘鱼羊鲜’的意思,不过我平常不大在吃上下功夫,不知道是什么鱼?”

侧寒说:“是团头鲂,用盐腌了从汉口送来,这么热的天倒还鲜嫩。”

邹定兴又吃了一口鱼,笑道:“孙权立都之处,如今是九省通衢,水运些鱼还是不为难的。”

侧寒又为他夹了一块鱼肉:“好吃,义父就再吃一块鱼。可惜无酒,不然半醉吃羊肉,千金不替呢!”

他们彼此都懂:此时的汉口原名鄂渚,在孙权迁都时更名“武昌”,团头鲂又名武昌鱼,意指为“武”。醉吃羊肉而不“替”,便是拿武氏作替罪羊了。

邹定兴吃完鱼,筷子敲了敲最后一个碗:“这是什么点心?”

侧寒看了看已经被汤匙切开检查过的甜点,说:“这是莲心杏仁豆腐。表面光致无瑕、甜蜜细腻,内里莲心有些苦。不过苦莲心好啊,可以去心火、益肝肾、增阳气。心火去了,再吃鲂鱼羊肉汤,就不会上火了。”

邹定兴笑道:“不错,不错,你有心了!也谢谢顾御史,肯放你来看望我。

皇帝御极三十余年,倒有二十多年不上朝而在后宫修道。

但他这不上朝不是真的无为而治,而是不在朝堂露面,奏折、或用来替代奏折的青词都是要一一过目的;朝中大事小事他心里都明白,而后内阁拟旨、司礼监批红,都在他意思之里,不会僭越半步。

而又用内阁与司礼监相互牵制、相互监督。内阁与司礼监也不敢弄权到他头上。不过作为对“两条好狗”的报答,内阁贪财、结党,司礼监舞弊、营私,他也基本不过问。若是下面民怨沸腾了,杀条“狗”“祭天”就是,他还是一位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邹定兴原本也是一腔热血的读书人,怀着“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宏愿去做地方官,哪晓得入目的全是权贵勾结官商的黑暗手段,百姓活在黑暗里生不如死,而他直言上谏,换来的却是朝中大员无情的打击报复,让他这个没有贪墨过一文钱的知县,坐在诏狱里被逼着招供莫须有的罪状。

他虽未受酷刑,但也知道不肯招供罪状就不可能被放出去——在这种地方待到山无陵、天地合,还不如拼死一搏!

邹定兴越发笑了,对侧寒说:“今日菜品妙极了!只是少一味猪心炙大葱。”

侧寒一愣:“义父如果爱吃,我可以试着做一做,隔日给义父送来。”

“不必不必,你进来一趟不容易,里面恶浊,女孩子也不宜待着。”他笑道,“我那老仆,会做这道菜,猪心那么一炙烤啊,滋滋冒油,表皮收缩,里头血水没放干净,就腥臭得很。只能用大葱去味。烤的肉啊容易腻,倒是你这杏仁豆腐与汤都好,解腻。再来一道九转大肠,肠断有谁听啊!哈哈哈哈……”

邹定兴挥了挥衣袖:“你走吧,孝心我收下了,不用再来了。我这个人嘴巴不馋,能关得紧,吃粗茶淡饭也有味。也替我谢谢顾御史,‘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3)’他若把我当朋友,送口棺材给我收殓吧!”

说罢,闭目养神,谁都不睬了。

季维练每句话都在琢磨,不过除了那句《左传》,其他都不觉有异。于是把侧寒带出诏狱。看她出门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方笑道:“这里头,真不是人呆的。”

侧寒欲要为邹定兴求情,但想到“着力即差”之言,倒反而不必说才是好事。

她只笑着说:“真是叫季大人吃辛苦了!改天我做几道好菜请你。给皇上的青词,我尽力拟了来,再叫顾大人好好修改。不知季大人有没有什么特别要和上天、和皇上表达的意思?”

季维练高兴起来:“有,不过我还得好好琢磨一下,改天告诉顾子然。也多谢你。”

侧寒又是深深一福。

她上马车见了顾喟。顾喟先仔细打量她的脸色:“还好吧?听说里面环境很差,你有没有不舒服?”

侧寒摇摇头:“回去说吧。”

路上,她才觉得紧张、后怕和疲劳涌上来。而顾喟默默地搂着她的肩,也不轻薄,只偶尔吻一吻她的发丝和额角。见她一直捂着小腹,又有些紧张:“真的还好吧?”

“真的还好,只是有点累。”她语气无力,闭着眼睛回顾着在诏狱里的每一句对话,复盘自己有没有说错的地方、说不清楚的地方,也回顾着邹定兴的每一句话,有没有什么深意是她没有当时就听出来的。

好容易到了别苑。顾喟知道她不爱踩小家奴的背下车,于是自己先下了车,然后把她抱下来。她双脚落地便要自己走。

一路直到私密的西院书房里,她才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然后把全程的经历都和顾喟说了。

顾喟很仔细地听了,最后听她问:“其实最后猪心炙大葱那道菜,我还没明白是什么含义。“

顾喟笑一笑说:“难怪你不懂。我们当今这位圣上,大名叫朱致璁。”

侧寒愣了愣,突然“噗嗤”笑出声来。

“我这位义父,胆子可太大了!”

“季维练应该没听出来,就是听出来了也不怕,他总不能和陆镇抚使说:邹定兴用‘猪心炙大葱’这道菜名在骂皇上吧?这话说上去,肯定给骂个狗血淋头,说不定还挨顿板子。”

顾喟道:“这次谈话,邹定兴应该都听明白了,也都回应了。不过够不够胆,就观后效吧。”

含情脉脉看向侧寒:“我今晚不走了。”

“你不走,要干嘛?”

“我夫人都怀孕了,还帮我做了这样重要的事,大恩大德,我还不该以身相报?”

作者有话说:

(1)文中关于北镇抚司的描述,见于明清史专家朱家溍先生记载,清代时北镇抚司则作为了“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衙门”,就是电视剧里常说的“九门提督”的衙门,现在是话剧院了,还在呢,哈哈。而北镇抚司狱当时就讳莫如深。(毕竟皇帝搞出个锦衣卫的组织,是有特务机关的意味的,并不算光彩;而北镇抚司狱则是皇帝打算绕开司法系统,专断独行进行司法判决的,也不光彩。古代皇帝要杀人,其实也得走司法程序,很少说杀就杀的,饶是要绕开司法,也得用锦衣卫断狱机关来体现公正守法,而不能滥刑。虽然黑暗,但也比想象中皇权无度无节要好。)所以其间描述多见于沈德符的《万历野获编》等著作,这属于私家记载,不能保真(不过我觉得《万历野获编》还是比较靠谱的)。(2)宋·辛弃疾《行香子·山居客至》。以食品来传递消息的设计,毕竟是小说家言,算不上很严谨,姑妄观之。(3)宋·陆游《病起书怀》。

第133章 “我是顾家

侧寒被顾喟逗笑了。

此刻他癞皮狗一样,赶都赶不走。只能让他亲亲抱抱一阵,发觉他占有欲开始强起来时,就推推他说:“仔细,郎中可说了,若是想要孩子的,前三个月和后三个月叫你收敛点。”

顾喟虽然很难受,但还是从善如流,只把她的手拖过来帮忙。

而后搂着她,让自己的胳膊给她枕着,闭着眼睛满是惬意地说:“我在布局进兵部武选司,估计皇上万寿节前大施恩典时就能成;若这次邹定兴能上书说动皇上拿武氏一门开刀、作替罪羊,从上到下就能把武家的亲朋好友、门生故吏牵扯进去大半,我的仇也算是报了;而立储的事也会有人心动上奏,算是我布的第二条线,若能使朝中两派拥立两位皇子,必然又使得皇上忌惮,蒋端和武夔,总能除掉一个,另一个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我求着到武选司,就是要找机会给武家致命一击——皇上并不担心官员贪贿营私,但是担心他们结党架空皇权,更担心他们取得兵权谋叛,只要沾上这条,武省身和武夔必无活路。”

“可是你自己怎么办?”侧寒伏在他怀抱里,“你和武家绑定那么深,总会牵扯到你呀。你想好全身而退的法子了吗?”

他的手僵了僵,但接着又不管不顾地抚着她的肩臂:“我不以身入局,怎么布局?黜官、坐牢、流放,乃至身死,我都认了,只要能给父母家人报仇,我这一身又算什么?”

这话说完,侧寒好久没有发声。怕她担忧,顾喟又安慰道:“你别怕,路引很快就办好了,我会给你、给我们的孩子一个万全之策,保你们无虞。”

侧寒背过身去,顾喟知道她不快,只能默默地从背后抱着她。终于听见她说:“可我也不只为了自己……”

他一时心里一股热流涌上来,逼到眼角,再一点点渗出来,合成两股滑落到枕头里。

“对不起。只是,我有这样的使命……”

“我知道,我懂。”她声音好像也有点哽咽,把他揽她腰的手握住,随后十指相缠。

宿命不可违。

每天晨起也是各奔宿命。

皇帝圣寿在即,有许多庆典,既然是普天同庆,也对臣下多有恩典。

顾喟很快被岳父武夔召见,笑融融道:“你的青词送到皇上手中,皇上大为赞赏,问陈鲸你为官如何,陈鲸也大大夸了一番,说你在淮安府得了不少民心,现在洪泽和黄淮的水势已经退了,新稻已经种下,长势喜人,也是皇上之福,也是能臣的努力。皇上龙心大悦,听说你想去武选司,立刻就恩准了。还说可以为正妻请封诰命,做个皆大欢喜。”

顾喟听到后面,好容易才克制着没有让笑容僵在嘴角。

“阿容嫁给我,也是下嫁了。”他斟词酌句地说,“能为她请封个宜人的诰命,实在是委屈她了。我只有愈发努力,才不枉她对我的情意。”

武夔笑道:“你有这份心,就很好,可惜她命薄,不知等不等得到活着得到‘夫人’的诰命了。”

也斟酌了一下,才说:“她一片心为了你,也是真的。也知道你忙,不敢奢求你每日价都陪着她。不过我听说你十日中倒有六七日不在府内?”

顾喟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只能深深一揖,并找了个拙劣的借口:“小婿怕一时难以克制,伤到了阿容。”

武夔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贤坦,你我不论翁婿,也都是男人。我知道娶了曼容,你是委屈的。身体有需求很正常,在外面置个外室,有个把女人,也是常事。不过曼容对你一片真心,也和我说过,你坦坦诚诚纳妾,她一定容得下,但在外面偷偷摸摸养个人,倒似她没有容人之量似的,有害她的名声。你外面有人,就带回家吧,正了妻妾名分,让人家女孩子也好享受半个主子的身份。”

顾喟不知道武夔晓得多少,只能扯了下嘴角苦笑道:“泰山,小婿现在身在孝中,恐怕……不便正了纳妾的名分吧?”

“那不能有名,最好也不能有实,不然说出去都是错谬。”武夔说得淡淡的,却似在点他。

顾喟此时也不敢和岳父顶撞,只能垂头称是。

“曼容那里,你也多回去回去。”

“是。”

送走岳父,顾喟心里的气蹭蹭地往上涨。在户部的值房外坐了很久,才起身离开。

也只能先回顾府应个卯。武曼容见他回家,满脸都是喜气洋洋的,张罗着丫鬟们倒茶端点心,又吩咐厨房今日要出几个大菜,她陪着夫君一起吃。

顾喟满脸疲色,撑着头闭目养神,也不喝茶,也不吃点心,等饭菜上桌了,先皱着眉说:“怎么回事?这是给守孝的人准备的饭菜吗?合适吗?你们不劝谏着小姐,让她不要任性的吗?”

一叠连声的,不仅周围的丫鬟婆子面色发白,连武曼容也面色发白了。

武曼容忙说:“夫君,虽是在孝中,也快三个月了,其实也没有人真的不吃肉菜的,‘送死有已,复生有节’,你还须保重自己身子才是。”

顾喟在别苑时,根本不避忌肉食酒饮——时人守孝时严格避忌肉食酒饮的其实也不多,多只是在外做做样子罢了。只不过他的样子做到家里来了。

此刻气呼呼端过一碗菜汤,往饭里一泡,扒拉扒拉就吃了,然后把碗一推,回侧间把门一关,自己在里头看书。

武曼容一片热心,遇到他这样的冷脊梁,岂能不心寒。默默地吃了几口,也不敢吃肉了,只是那眼泪直往饭里落。

周围的人不敢劝,又不忍心,也只能默默地伺候着。

饭毕,雪霰端来茶给小姐漱口。武曼容漱完口,对雪霰点点手:“你先别走,我有话问你。”

雪霰担忧地瞥了侧间一眼,又故意看了看几个新进来的、顾喟买的小丫头。

武曼容意会:“你陪我去散散步吧。”

后花园有假山、有活水,暑热为之一消。

武曼容在一处廊桥中坐下,特为吩咐:“热,把四面窗户都打开。”

这下四面通透,南北西东有人接近都能看清楚。

武曼容见雪霰还要跪下答话,又说:“不用跪,叫人看着奇怪。我有几句话问你,你如实作答就是。”

雪霰垂头道:“是。”

武曼容斟酌了一会儿,才问道:“雪霰,我让你跟姑爷走,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懂。连同那时候胭霞,我都是真心的。你们是我身边人,自小儿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更十分明白你们的忠心。现在我问你一句话,你不要害羞:姑爷睡过你没有?”

“没有,绝没有。”雪霰说,“奴也是知道小姐的用心良苦,所以也没有必要隐瞒。姑爷根本看不上我,当时,大概也没有看上胭霞。”

武曼容微微蹙眉:“爹爹问过我……他的意思,姑爷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肯定也需要传宗接代。男人么,没有情意也可以成事的。看不上,不代表他不需要,何况,我也不需要他表这个忠心……”

她转而看见雪霰欲言又止的样子:“雪霰,你有什么话,你就说。”

雪霰还是忍不住“扑通”给她武曼容跪下了:“小姐,奴实在是怕姑爷生气,何况有的话也只是奴的推测,当不得真。只是今日不说,又觉得对不起小姐。”

“你说。女人的直觉最准,你觉察出什么了?姑爷另有新欢了?”

“可请小姐万不能告诉姑爷是奴在搬嘴弄舌,不然奴被打死都不够的。”

武曼容点点头:“我当然答应你。”

雪霰鼓起勇气说:“姑爷出门,一直带着的那个厨娘叫侧寒的,奴觉得有问题。”

武曼容问:“就是那个脸上有好大的疤痕的那个丑厨娘?”

俟雪霰点头,她奇怪地说:“我曾派嬷嬷去姑爷的别苑看过,那时候别苑里有一个美的、一个丑的,美的那个已经送给了爹爹做外室娘子,丑的那个连嬷嬷看了都嫌弃,说是只会做饭。姑爷就这么不讲究,放着你和胭霞这样的清秀佳人不爱,爱一个长成那样的?”

雪霰也颇无语:“说实话,奴开始也不信,可是,爷那种种举止,实在是太奇怪了。好些时候真不像是图口好吃的,倒似那丑丫头多入他的心了。那丑丫头有一回借机逃跑,奴看见爷脸上那伤心担忧的神色,绝不是装的,那天几乎一天都没吃饭,四下里奔波着去找她,连老家地方官请的晚宴都耽搁了,更别说回去看望父母这种寻常人极为盼望的事了。”

武曼容皱着眉听,不断地思忖着。

雪霰又说:“爷屋子里也常常只要她伺候,而奴只配被赶在外头裙房住着。”

“确定两个人有什么了?”

雪霰说:“奴感觉还不止于此。”

“难道怀上了吗?”

雪霰道:“奴还是没经人事的姑娘,不大懂,只觉得……那厨娘自从于淮安府服侍爷修堤后,就变得慵慵懒懒的,食欲不振,还爱酸的吃;爷也格外宝贝她,什么活都不让做,连烧煮这种都不让,全程在驿站和船上吃喝,完全不讲究了。”

武曼容脸几乎扭曲了。

顾喟不能从她身上感受到男.欢女爱,她是愧疚的。但做主母的思维:纳进门的妾室是该当她知晓,甚至就该是她主持的,她不断挑选清秀温柔的丫鬟给他,他一个不要,却看上了一个丑女!还悄悄养在外面!

雪霰见武曼容这副样子,也有些害怕,连连磕头:“小姐,小姐,可万不要生气伤了身子。奴也是猜测的,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何况姑爷要知道奴对小姐说了这些,非打死奴不可!”吓得嘤嘤嘤哭了起来。

“我不会说出你的,他也没资格打我的家生丫鬟。”武曼容缓缓说道,“事情我自然要查实。那厨娘若是已经是爷的人了,我也不会做那等小户之家悍妒、伤门风的事——但是,我是顾家的主母,决不许有异心的女人勾搭我的夫君,在外面挂着外室的名号坏我的名声!她要么进门老老实实做顾家妾,要么生完孩子乖乖滚。”

她扶起雪霰:“你不要慌,我今日不会有动作。明日,叫武忠和上次去过的嬷嬷一起,趁姑爷上值的时候,我们都去会会那个厨娘。”

“她是真丑,还是假丑;是真风骚,还是假干净;是真怀孕了……还是有所目的,我都要扒下她的画皮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谁在我这

侧寒在别苑既是养胎,也是帮顾喟处理一些杂务,偶尔下厨做两道简单的菜,看顾喟下值后过来吃得很香,心里也会有甜甜的满足。

“武选司的任命已经下来了。”他漱了口,志满踌躇,“不日交卸了都察院的差使,就到兵部去。这下找新旧文书档案,不用求爷爷告奶奶的了,想怎么翻看就怎么翻看。”

“季维练还请我吃了两顿饭。一来是谢你的青词,颇合他的意;二来锦衣卫也有往武将上历练的机会,他也希望和我维持关系。”

最后打个哈哈:“当然,一直关系维系得不错,他这个人有点像他师父陆镇抚使,狠也挺狠,但也有底线,比那些文臣说一套做一套的德性还可信些。”

侧寒笑道:“他谢我的青词,怎么反而请你吃饭?不对,想必是你私吞了他给我的谢礼。”

顾喟笑道:“就两件金饰,有啥好私吞的?”

“拿来啊!”

他手一摊:“退给他了。我怎么能收他的东西?将来怕还有要求着他救命的时候呢。再说,你要什么首饰,我给你买就是了。说吧,要金镯子还是金钗子?”

“金条子、金锞子、金叶子都挺好的。”

顾喟笑着上去捏她的脸蛋:“又算计我的钱,打算一跑了之了是吧?”

侧寒揉自己的脸:“讨厌!是哪个说要给我办到苏州的路引呢?我还没问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顾喟捏着她的下巴,狠狠地亲了她一顿,然后甩了甩大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得意得鼻孔朝天:“你看看这是什么?”

侧寒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手,这才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纸。果然是一张到苏州的路引,纸张的质地、用印的位置、书写的格式,都和邹定兴为她办的一样,是真的。

还没看完,顾喟一把夺去,放进书柜中一个匣子里:“别看个没完了,好好收贮在这里,别忘记了。若是真有事出,往往电光石火一般快,可能连行李包袱都来不及收拾,抱着这个匣子就得逾墙而逃。”

“难不成我还得练习翻墙的能耐?”

顾喟看了看她的肚子,叹口气说:“到你肚子大了的时候,可能还真会麻烦些。”

看了看更漏,又大大地叹了口气:“晚上我还得回顾府去。我那挂名的浑家又找丈人爹告状去了。我现在还得留着她有用,唉,在她那儿睡,只能睡侧屋,瓷枕草席,睡得难受极了!”

侧寒看了看更漏:“那你快走吧,这会儿回去已经打头更了,她又要和你打饥荒了!”

“你也不挽留挽留我!”

“挽留啥呀?”侧寒说,“你有你的使命,赶紧去哄你浑家去!”

他想着武曼容就浑身不乐意,腻腻歪歪又缠了很久,才不得不离开,连背影都是垂着头、弓着腰的,叹息声老远还能听见。

侧寒又好笑又有点点不舍。但她是个看得开的人,见睡觉还早,于是拿了武夔的书信再练习临写,一旦入神就忘怀烦恼,不觉写了近一个时辰,听到外头更夫“邦邦”打了二更,才打了个呵欠洗漱沐浴。孕中容易疲劳,一松懈顿时就困得不行,桌面也懒得收拾,就那么摊着,反正明日白昼里都闲着,再说。

第二天饱饱地睡到天大亮。

门上突然有小家僮一路传话到西院的院门外,声音急急的:“阿侧姐,门口有人说要见你。”

“见我?是谁?”

“在轿子里不露面、也不肯说,但带着不少家丁,气势汹汹的。大有要打进来的意思。怎么办?”

侧寒一边穿衣挽头发,一边说:“你别怕。门上老陈能顶得住一阵。你去把其他几个都叫齐,两个会骑马的分头去都察院和兵部,看看爷今日在哪里当值;两个派到我门上,几个小丫头也一并到我这里来;其余都去门口。”

“说话时要不卑不亢、软硬兼有。”她用木钗简单盘了一个螺髻,“先说清楚,这里是五品官员的别苑,容不得任何人放肆;再问清楚来人到底是谁,告诉他这里爷没有吩咐,门是开不了的;若真是格外强横的,就派几个人到邻里、到附近守军营、官衙等处求助——凭他是谁,私闯民宅就没有道理。只管这样回话。”

她定神洗漱,然后等着外头的回话。

大概她的指点是有效的,打听消息的小丫头集中到她这里,听着吩咐一波一波报告大门前的情况。

说轿子里的人始终不下轿,带来的家丁也只敢嘴上咋呼。不过一会儿又来说,门口又来了一些粗壮的丫鬟和婆子,好像也很蛮横。

侧寒大致猜到了来人是谁,不觉倒抽一口凉气。不过总要面对。

她到镜子前又一次检视了贴好疤痕,看了看自己的打扮也朴实无华。又检查了顾喟的书桌和书架,没有什么东西不能见人的。不过她自己练写的字纸不能留,于是拿出许久不用的炭火盆,打起火石把这些写着顾喟、武夔或蒋端字迹的纸张点着了。

“阿侧姐!”小丫头再一次跑进来,气喘吁吁的,“不得了了!来的几个婆子说了他们的身份,是爷娶的武小姐来了!她们说武小姐是顾家的主母,即便是别苑,也是主母理应管辖的范畴,便就闯进来了,官府还能说半个不字?怎么办?门上几个人已经挡不住了!”

侧寒看了看烧掉了大半的字纸,用竹枝挑了挑让它烧得更充分些,又看看日头判断时间——顾喟的衙门都在皇城,就是飞马过来也快不了。

她必须得先自己面对武曼容了。

她沉声道:“哦,原来是武小姐、顾夫人。是我们失礼了,快请她进来——和门上转述清楚:这地方有女眷,二门之内,十四岁以上男子不得入;书房是爷处置公务的重地,谁胆敢弄乱了弄脏了,请自己去和爷交代。其他家规,违者自有爷的家法等着。”

又对几个小丫鬟说:“你们也不用怕。武小姐是闺秀,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想必不会肆无忌惮。我们在这里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只管大大方方的。”

火盆里烧得正旺,想必能很快把字纸烧干净。

侧寒迎出去,大大方方的。

甬道里就看到了武曼容。她走得很快,裙摆都飞起来似的。

而她所见的侧寒,虽是朴素的打扮,举止却很体面。

武曼容不由就慢下了步子。

侧寒道了个万福,直起身笑道:“不知是那阵风把武小姐吹来了?”

武曼容冷笑道:“你就是侧寒了?”

见她脸上那疤痕果然狰狞,但她带着几分“捉拿”的心思来,也格外打量对面“情敌”的上上下下,觉得她除了疤痕外,其他地方长得并不差,明眸有光,笑容不怯,甚至仅这双坦然的眼就足够摄魂动魄。

侧寒说:“正是奴,武小姐请到顾大人书房里坐。”侧身给武曼容让开了一条路。

武曼容走到西院门里,见其间修竹篁篁,清风阵阵,幽径上还种着香气扑鼻的兰草和茉莉。她不觉步子更慢了,到了门口,见大门敞开,正厅只摆几张待客的交椅,两边便是功用不同的书房,书架高至屋顶,黑漆木柜上不用时兴的雕花或螺钿工艺,全是擦得锃亮的白铜包边、合页、提手和锁头。寥寥几盆松柏放在书桌及花架向阳处。琴架上还有一架古旧的桐木琴,当也是顾喟常常拂拭的。

“进,我就先不进去了,在这里先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武曼容不知怎么竟有点犯怵,想着先得在外头把这小婢压服,然后再进门搜找卧室的痕迹,才显得理直气壮,而不是悍妒无常。

早有殷勤的丫鬟进门搬了交椅,放置在屋檐下的阴凉处,又用袖子掸了掸椅面:“二小姐,坐。”

又狐假虎威对侧寒喝道:“小姐面前,怎么不跪下答话?”

侧寒在跟来的丫鬟群里看见了雪霰的身影,雪霰垂着头,好像在尽量掩饰自己的存在感。侧寒说:“二小姐,恕奴告个罪。顾大人这里,等闲不叫奴婢们跪着答话,跪着,好像犯错似的,无罪而跪,不合爷的规矩。”

转头看向雪霰:“雪霰姑娘,你也跟了爷一段时日,我说得对不对?你日常跟爷答话跪不跪?”

雪霰只能摇摇头。

说话那丫鬟还待压制她:“胡说,小姐来了,自然按武府的规矩来!武府的下人,就是要跪着回话的!”

侧寒目视她道:“可这里是顾大人的宅子,虽说二小姐是顾大人正妻,不过第一次到这儿,即便不说是客,也不该反而拿主子款儿?其实奴倒无所谓,跪一跪也不会就跪折了腿。只是爷总会晓得今日的情形,他又会怎么觉得?是谁撺掇着主子犯爷的规矩、在爷的别苑里作威作福的呢?爷嘴上不说,要是心里起了疙瘩,也不是我们下人盼着主子琴瑟和谐的本意啊。”

说话那个顿时不敢说了。

武曼容冷笑道:“好一张利嘴!我也不缺你一跪,但想请教请教,你口口声声‘爷的规矩’,你在爷的规矩里是什么层次的下人?”

侧寒知道她有备而来,从容答道:“爷原是看奴在画舫上有做饭菜的厨艺,也是用了点手段,硬把奴带到了京里。”

“既是厨娘,难道不该在厨房里伺候?怎么到爷的书房里来了?!”

侧寒道:“机缘巧合,救过爷一次——还是雪霰不知道的时候了。后来爷看我通些文墨,有时候叫我帮他整理一些书函。他并不常来,怕里面书函落灰,便叫我住下便于打扫。”

“你还是姑娘打扮,”武曼容不想和她打太极了,直接说,“不过,已经是爷的人了吧?有身子了?不许骗我!”

侧寒不大会骗人,且这样雷霆般问过来,一时也有点懵,也不知道哪一环节会泄露,只是本能地瞧了雪霰一眼。雪霰吓得立刻低下头。

侧寒心想:莫不是我有些地方反常了,叫雪霰看出来了?又思自己确实这方面有些懵懂,到底是第一次,也没有人教过——花妈妈但教过她怎么让男人情根深种、欲罢不能,却没有教过她怀孕后会怎么样。

仅这一犹豫间,武曼容已经恍如得到了答案,气得像冰雪浇头而下,脑中一片空白,而手脚一片冰凉。

好在打小儿就学的闺训还告诉她,男人在外面招三惹四、花天酒地,女人都不该嫉妒。如果顾喟真的已经睡过了这个厨娘,自己也得做出宽宏大量的模样——哪怕带回府里再慢慢磋磨,也不能现在就辱骂撕打,小了自己的身份。

武曼容缓了口气:“你放心,我也不是那等不能容人的人。你跟我回顾府去,爷既然看重你,等服孝的时候过了,总该给你个名分。”

“我就在这儿待着。”侧寒脱口而出。

武曼容一拍交椅扶手:“放肆,别给脸不要!”

侧寒说:“小姐误会了,我不要顾府的名分,我将来是要回苏州老家去的,不想一辈子困在顾府的后宅里。”

武曼容觉得匪夷所思,竟然有不要荣华富贵的人?

也觉得愤怒,她是武府最受宠的小姐,除了嫡母和嫡姐之外,还没有人这样违拗过她的意思。只是一时也不知找面前这丑女什么短处、错处,一肚子要攻击、嘲弄她的话却无从说起。

这时,一个婆子端了火盆疾步过来:“二小姐,奴说这院子里有什么焦糊味道呢,原来是这小蹄子在烧东西!——大夏天的,总不是用火盆在取暖吧?”

“烧的是什么东西?”

不等侧寒回答,那婆子已经用竹枝挑起了一小片没烧完的纸片:“看,还有字没烧完!”

侧寒见后一惊。

这原本写的是“托以京中之情势”,现在烧得只剩模糊的“情”字了,侧寒见武小姐在凝视火钳上这片纸,而眉头越皱越紧,不由在腹笥中搜寻相关的词句,好隐瞒掉顾喟在武府背后作梗的情实。

果然,武曼容一声冷笑:“片纸片言就是‘情’字当头啊。请问,烧掉的是什么‘情’呢?”

侧寒稳稳答:“啊,奴在学唐诗,是李太白的‘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武曼容又是冷笑:“不是吧,我怎么看着像是‘未成曲调先有情’?”

侧寒说:“白居易的诗却也写得好,奴以后也会细读呢。”

“别装了!”武曼容起身嘲讽道,“你和爷谈情说爱,又何必瞒着?何必说那些‘还要回去’的痴话?厨娘也是奴才,妾室也是奴才,装什么高贵呢?做府中婢妾的月例银子,兴许还比这里做厨娘来得多。”

她最后傲然道:“我也不需跟你多废话了!顾府里,我是主母,后宅的事,就是我说了算!今日你乖乖跟着走最好,不然,我不信这一群人不能把你绑回去,教教你府里的规矩!”

正说着,突然听见院门被用力推开,木门在墙边狠狠地撞了一下,又狠狠地弹回。

武曼容错愕望去,顾喟身上的白鹇补子官袍还没有来得及换,领口一圈汗水,乌纱帽下的额角全是汗珠,脸却白得惊人。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手,但身上散发出来的怒气已经被所有人瞬间感知到,且所有人瞬间就静默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呼吸都不敢用力。

“谁在我这儿撒野?!”他终于一字一顿问,目光锐利如锋刃,扫过院子里的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我不会拿

武曼容从交椅上站起身,先喃喃地喊了声“夫君”,随后想起自己才是顾喟明媒正娶的正室妻子,理应理直气壮才是,于是又说:“我来你这儿看看,不会不可以吧?”

发现反问句似乎比较有气势些,可以帮自己撑一些气场,于是昂了昂头,却只敢看着顾喟的鼻尖:“难道,你不把我当管理后宅事务的妻子看待?”

顾喟并不想立刻就与武曼容闹翻,但也不容得她在自己的掌控之外放肆。

当着众人,特别是当着诸多武家的家生奴才,他不便于跟武曼容说重话,所以对她只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一般,转头先厉声问侧寒和其他他买来的丫鬟:“哪个把我放在书房厅堂的椅子搬在外面的?!”

从椅子入手,敲山震虎。没人敢答话,只听他沉得震入耳膜的怒声:“书房是我处理朝中事务的重地,不经允许决不许人入内。他们不懂,你们也不懂?不阻止着?!”

侧寒和几个丫鬟虽然垂首不语,但那挑眉撇嘴的表情分明在说:怎么不阻止!说了不听也没办法呀。

这“迟早要被供出来”的压迫气氛,使得那个搬椅子给武曼容的武府丫鬟终于撑不住了,“扑通”跪在地上:“爷……奴只是在堂屋搬了张椅子,是怕小姐站久了会累。绝没有进爷的书房乱张望、乱动。请爷恕罪。”

顾喟再次转头望着这个跪地的丫鬟,笑得白牙露出了好几颗:“听着还挺有道理,你怎么不请小姐进去坐呢?”

犀利的目光朝向武曼容,却是笑着、温和地说话:“阿容,是我疏忽了,来来来,咱们这就到里面去看看,免得说我还有什么瞒着你。夫妻离心成这样,真是我的大不是了。”

钳子一般的手握住了武曼容的手腕,看起来却像是牵着她的手一样。

武曼容手腕一阵痛,不由被他带了几步,其他敲山震虎的话也还罢了,那句“夫妻离心”真叫她五内俱焚一般。

她挣扎了一下没肯进书房,便被按到厅堂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顾喟却未坐,居高临下地俯瞰,好像还带点笑,又似亲近,又似有礼有节,只有被他这般逼视的武曼容才晓得他这笑颜让自己多生寒意。

“夫君,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揉揉自己的手腕,眼泪都要下来了,也不愿跟着他再往森严的书房里去,那里那些顶着天花板打制的黑漆木书柜,实在有压迫感。

“我知道你性格温和、心地善良。”顾喟对着她说话,目光却时不时地环顾四周她带来的人,“无非是有小人撺掇你挑事儿,让你犯下这样悍妒的罪过——要知道,七出里头是有‘妒忌’这一条的!”

何止“妒忌”,武曼容还“无子”“恶疾”“不事舅姑”,都是犯七出的条例。

她知道顾喟不至于休妻,但脸上实在过不去——她也能听出他其实是在提示她找替罪羊,可身边这些人都是一直跟着她的,纵使犯了顾喟的忌讳,她又能推出谁来顶罪?

上下气势顿时就变过了,她再无刚来“捉.奸”时丝毫的气势,只能扁了嘴哭:“我没有妒忌,你喜欢这女子,我打算把她带回府里,算给你正了纳妾的名分。夫君,你难得有个看上的人,我想让你高兴,省得你来回奔波罢了。你也别怪其他人,她们可能是跋扈惯了,但绝没有敢于违抗你的规矩的。”

她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顾喟脸色虽变了,又岂不会用冠冕堂皇的话来应对她:“阿容,你大错而特错了。第一,我身在孝中,纳妾不合礼法,人带回去你是给我找罪名么?第二,我这里需要人打理,你把人带回府去,我还得再张罗人,你不如干脆让我把别苑卖了,以后找人谈事全数在京里府邸堂堂皇皇地谈,叫人好有实据捏造我‘聚集密谈’的罪名。第三,你叫所有人看待我如看待一个怕老婆的赘婿,好彰显你们武家一门都如那些奴才一般跋扈,而我在朝廷行走是五品官员,在家却再无脸面了是吗?!”

“不是的!”

“就是!”他说所有话的时候都是意思强硬而语气柔和,盯着武曼容的眼睛似若温和劝谏,却又句句鞭辟入里,叫她无从反驳。

“我自问对你毫无不敬之处,也毫无怠慢之处。你却这样待我,我的心都要被你伤透了!”

武曼容道:“夫君!我知道你待我敬重,也周到。但是你毕竟和这女子——”

顾喟便知侧寒不会撒谎,大抵他们俩之间的事被武曼容知晓了。既然知晓,不必遮掩,只需要大帽子一顶给武曼容扣下,她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不是你一直表现得很贤惠,愿意给我找个屋里人吗?”

“不错,但是——”

“但是你要你来找,不许我自己找。阿容,你的贤惠就是要控制我吗?”

“不不,可是她这样子——”

他依然不容她说完话,脸逼视得越近了,笑意森森:“她这样子怎么了?我好德而不好色,有错吗?”

他转头对着门外那些丫鬟婆子一个一个看过去:“二小姐今日被你们撺掇,私闯我的别苑。你们以为天塌下来有长人顶,我们夫妻吵嘴干涉不到你们?二小姐年幼无知,加之身边有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我不好怪她,但今日往我这里来的人,我若不惩处,日后顾府立的就不是顾家的家规了。”

他眼睛眯了眯,看了看为首的几个人,却指着雪霰道:“雪霰,你是背过我府里规矩的,现在,把第十条、第十一条,背给大家听。”

雪霰不得不背道:

“奴辈休得摇舌唇,邪言煽惑祸根深。

但凡勾引主行错,家法森严定不饶。

三尺条章如铁坚,重逐轻笞令必宣。

莫恃恩宠身得免,法随事断不容偏。”

顾喟回望武曼容:“我这规矩,小姐觉得该不该执行?”

武曼容张了张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顾喟默默然凝视着她,默默然等待着。其间有小厮在院门外急匆匆地回报:“爷,武选司有主事找爷回事,问爷什么时候有空?还有长山老家有来人,大概是要和爷商量商引的事,爷今晚空不空?”

顾喟都回答:“这会儿不空。”

武曼容说:“夫君,国事为先……”

他斩钉截铁说:“家事未平,何以论国事?我这副样子,不能齐家,焉能治国?早该引咎辞官了吧。”

是逼她做决断。

武曼容无声落泪半晌,终于说:“我晓得了,掇弄我过来的丫鬟婆子,有两个开发出去,有三个回去责二十板,其余的,不许再提此事。”

“这才像是主持中馈的主母样子。”顾喟对她笑一笑,从武曼容袖中抽出一块手绢,温柔地帮她满脸泪水擦了,“你刚刚也听见了,我这会儿还得赶回去处理司里的事情,大热天的奔波劳累也就不提了;顾家的私事也不宜在城里府邸处置,晚上还得上这儿来;不过……我处置完会回去,好不好?”

武曼容没有对抗他的能耐,只能点点头,而他那一点点温柔举止,又让她愧疚的心里生出一些感动。

顾喟对那些在下面悄悄啜泣的武府丫鬟婆子吩咐:“送小姐回去吧,该领罚的也好好想想为什么。今日还只是薄责,别叫我认真拿出手段来。”

等武曼容灰溜溜离开,他对他买的小丫头说:“快去打水。”

然后在水盆里把手里里外外好好搓了一遍。

“你衣服也汗湿了。”侧寒说。

他倒没那么嫌弃自己的罗纱圆领官袍汗湿了,只擦了擦脖子和脸上的汗,无奈地说:“骑马大中午再回去,还是得湿,这会儿换了也白换,叫人带了衣包了,到兵部衙门再换吧。”

手头事无数,即便看着侧寒他就有好多话要讲,当着其他人也只能淡淡地说:“你安排得及时,很好。晚上顾鸣——我一个堂兄——会来,但不用你做饭,我叫馆子里送,你端端茶,帮我听一听他的话风。”

他急匆匆出门,一路都能听见他的吩咐声砸地似的:“以后有人胆敢闯门,就还按今日的流程,守院的守院,顶门的顶门,去喊我的去喊我。另外,在西院和后厨那里量量墙高的尺寸,我要修两座假山。”

晚上,顾喟回到别苑,换了一身素服。先与侧寒单独谈。

“饭叫开在正院堂屋里,你和其他小丫头名义上在屏风后伺候,实则不用你做什么,你就负责帮我聆听。”

侧寒问:“来人是顾家的?是不是当时有几个子弟正好不在家,所以没有被奴变灭了?这些人……可以放心吗?”

顾喟叹口气道:“顾家做生意的人家,总有子弟在外谈事押货的,所余的人不多,除了今晚要来的顾鸣,其他都是旁支小户的,对我们家事不熟悉,与顾二就小时候远远地见过几面。唯有这个顾鸣,是顾二的堂兄,而父母双亡,小时候受了堂房不少欺负,靠公中一点例银和乳母的拉扯才慢慢长大。奴变那日他正好到邻县催债,躲过一劫,也恰巧他妻子怀孕在家待产,几个妾也在城里伺候着,自家都没事。”

他考虑过弄死顾鸣,但到底有风险,也要等合适的机会。

所以此刻只能说:“他与顾东平这个大伯感情一般,更没少受顾二欺负,自小在夹缝里成长,养成极为圆滑和明哲保身的性格。他一来没有证据告发我的身份;二来告发对他来说是很大的风险,没有必要;三来说不定还想借重我的身份为自己再得些生意上的便利——顾家家产绝大多数归了我,但顾鸣自己那份还是他自己的,我在官不能从商,那些店铺的打理、商道的开通等等他更熟悉,也愿意大赚一笔。所以他进京来寻我,我没有推拒,是想听听他会说什么。”

侧寒点点头:“也须小心。”

趁还在等候,顾喟又问:“今天武曼容有没有吓到你?”

“还不至于。”侧寒道,“她也不敢在这里放肆要打要杀的,只是威逼我回顾府——大概到了顾府做了妾,她就可以磋磨我了。”

“不要回去。”顾喟斩钉截铁说,“我不会拿你当妾。”

他下巴微抬,眼有傲气:“我不得不为了报仇娶她,但心里从不承认她是妻子。我心里——只有你当得起。”斜眸看向侧寒。

侧寒却咽了口唾沫。

今日顾喟雷霆之举,是他做得出来的,但也确实是她意料之外。

他往日说他只对她宽待,看来倒也没有夸大其词。

他对武曼容的言辞,温和缓慢,但每句话的意思都够狠,道理、规矩、情分……一句句都把姑娘家逼在绝处。而武曼容偏生在他面前毫无千金小姐的架势,只像个小娇妻,一切但凭他拿主意,委屈了也只能嘤嘤啼哭,被拿捏得死死的。

若男人有爱,或许日子倒也好过;可顾喟这样惯会演戏的,侧寒只觉得为武小姐不寒而栗。

所以,她非但没有感恩顾喟对她的“一片深情”,反而有些警惕。于是顾喟一直没有等来她一句谢意,甚至都没有一个微笑、一个娇嗔。

他正欲说什么,外头传话过来:“爷,外面有位顾爷,说是爷的亲戚,递帖子求见。”

想来就是顾鸣了。顾喟只能上前揉了揉侧寒的脸,不能多耽误,拔脚去门上迎接。

少顷,两个素服的男人联袂而入,寒暄说笑,不一而足。

进了厅堂,桌上已经摆了菜肴和美酒。几个丫鬟打扮的女孩子在一旁躬身万福。

“堂哥,请。”

想必来人就是顾鸣了,过了三个月,不用披麻戴孝,但穿衣仍是黑白灰靛等素色。顾鸣指了指桌上的鸡鸭鱼肉和酒道:“这……合适不合适呀?”

顾喟笑了:“自家别苑,合适不合适只有自家人知道,你不往外说、我不往外说,就只有天知道、地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了。”

顾鸣的笑声听起来有些刻意,也有些紧张,公鸭子似的。笑了一会儿又说:“我那几个老仆,说在京里逛逛,我说,以往家族里做生意,也有京里的关系,叫他们去拜会拜会,我明日也一一去拜会呢。”

顾喟点点头,为他斟了酒,见顾鸣捧着酒杯“请请请”说了半天,但一口酒都不喝。

顾喟心里明白的:顾鸣知道他不是顾二爷,大概也在揣测顾家的灭门案与他有没有关系。所以刚刚的寒暄,其实在告诉自己,他的家人在外,还有官府的关系,若是他顾鸣回不去了,或是回去后莫名其妙死了,家里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也怕被灭口呢。

顾喟笑了笑,把顾鸣手中的杯子夺下,换了自己那杯酒,然后自己“滋溜”全干了,还给他展示了一下杯底。

“堂兄放心了?”

顾鸣笑得尴尬:“怎么会不放心?”

顾喟笑而不言,吃菜也是自己先动筷子,然后才夹到顾鸣碗盘中。吃了一会儿,他对周边的丫鬟们说:“这里不需要伺候,都下去吧。”

当然,他知道,侧寒在碧纱橱的屏风后,不用伺候,只负责听。

人都走了,顾喟还特意四周走了一圈,关好门窗,才对顾鸣说:“哥哥一直是个聪明人,响鼓不用重捶,我们两兄弟,该说什么说什么,乱猜,反而不好。”

顾鸣深吸一口气,对顾喟拱拱手:“愚兄我在顾家的尴尬地位,顾大人是都知道的。这次的事情出来,我也是惊诧大过伤心,既然州府里审断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挺好的。我什么都不想问,什么都不想知道,只知道顾家偌大的产业,不做下去可惜了。”

作者有话说:

又要和大家打招呼了,作者要出差两天,日程安排挺满的,没什么可以定神写作的时间。周末又没能存下太多稿。明天请假一天,后天视情况而定,如还需请假会挂请假条。跪叩。爱大家。

第136章 特别激起他

顾喟点点头:“确实。顾家嫡系里就剩我们两个,我为官,你从商,可以互相照应。唯只是需要互信而已。”

顾鸣握着酒杯点点头,然后猛一口把杯中物一饮而尽:“顾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愚兄一切都明白。我自小无父无母,苦头吃尽了,如今跟着兄弟你,尚有撞大运的机会。我身家性命都归兄弟你了!”

顾喟陪了一口酒。

他说要“互信”,他其实更不信赖顾鸣。顾鸣是逐利的人,要给足投名状,站在一条船上肯共进退的,顾喟才能信他。

顾鸣见他也喝了酒,想是心动了。于是开始喋喋不休地介绍家里的生意情况。他在做生意上确实是个人精,一应情况都很熟悉,说得头头是道。

“多亏兄弟的面子,户部的商引已经办下来了,往北的丝与茶,往西的盐与铁,很快可以开运。辛苦虽辛苦,能赚一些。”顾鸣说,“听说兄弟升了兵部员外郎,若有军需可以让愚兄操办的,一定尽心做好。”

他凑过去一些,压低声音说:“愚兄知道,大伯和兄弟谈过分成的比例是六四开,五分润利归武首辅,再一分利归兄弟你,其余是顾家的。大伯不大愿意,愚兄倒觉得兄弟这已经很给情面了:没有商引盐引,连剩余的四分利润都是想也别想的。何况还有后面的机会,西北军营的茶叶和铁器需求量不少,如果能打开这个渠道,愚兄再给兄弟加一分回扣!”

这就是顾鸣的“懂事”了。

顾喟听了也不由心动,但仍盘马弯弓地故作犹豫:“我自有俸禄,倒不在乎这点子钱。何况我在朝也是清流,不想自坏名声。事情可以帮忙办,你对外只能说是武家的,不能扯到我这里。”

“明白,明白。”顾鸣说,“能拉到武家的旗帜也是托兄弟的福。”

“现在,我手头上倒是有件事要麻烦哥哥帮忙。”顾喟道,“诏狱里有个县令叫邹定兴的,攻讦武尚书的至亲好友、兵部侍郎王友,现在逮问而没有大审。想请哥哥买一口棺材送到他家人在京所居的举人公馆里,灭灭他的威风,也吓唬他一下,让他绝望而在诏狱尽快认罪伏法。”

顾鸣道:“这容易,想来也不需要好棺木,就打口薄皮棺材给他送去就行。是以谁的名义送呢?若以兵部侍郎的名义,会不会太明显了?”

顾喟笑道:“谁的名义都不用,送过去,他和他家人自然知道惕厉。”

送走顾鸣,顾喟对屏风后的侧寒说:“出来吧。”

侧寒过来收拾桌面的狼藉杯盘。

顾喟握住她的手说:“说了多少次,这些活计让小丫头们去干,你也学着点武曼容,端着点,把自己当成是这里的主母嘛。”

侧寒说:“我没她这样的小姐命,我靠自己的劳作赚饭吃,更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