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我要这种
侧寒急忙道:“我得赶紧去粥棚看看,今天还要准时放粥,如果大雨下下来,得给排队等粥的人准备些姜汤,免得淋雨受寒——可千万不能再弄出疫病来。”
她想得细致,顾喟只是点点头,若有所思。
“今儿不陪你了。”他在匆匆冲出门的侧寒身后说,“雨后天凉,你多穿一件衣服,给你做过一件羽缎的,披着可以防些雨,也别忘了斗笠和蓑衣,比雨伞搪雨且便于活动。”
吩咐完,顾喟自己也好笑,做过奴才,还真是把这些伺候人的细处都考虑得周到。不过,他还有别件事要考虑,不能尽耽误在这些小事上。
却说侧寒到了粥棚,大雨已经倾盆而下,灾民挤在伞下或狭窄的棚子过道下,好多人冻得瑟瑟发抖。
“熬姜汤。”侧寒利落地吩咐,又把一些孩子、老人、孕妇等叫进粥棚里面坐下。又吩咐一些壮力的灾民进来帮忙抬水吹火,多给了一些饼子做酬劳。
她忙得出汗,跑得飞起,脱了那件精致的月白色羽缎氅衣,只穿里面的布衣布裤,脸上也灰扑扑的,蹙着眉头指挥着。
却有一个灾民老太太对着她双手合十,喃喃地说:“活菩萨啊……”
侧寒听到,不好意思地一笑:“开不得这种玩笑。”
“把我们当人,当然是活菩萨。”老太太抹了一把浑浊的老泪,“姑娘,我家在洪泽湖边,黄河一泛滥,湖水就溢出河堤,河堤塌方了,万亩的良田全部淹在水里,刚刚扬花的稻谷全部没用了,我们一年的收成没了,赋税也交不起了,卖田卖地、卖儿鬻女才能活下去。我老喽,从家里还有几十亩地过到如今这样一穷二白,饭都吃不上,这样的日子经历多了,真觉得上天对我们这样的百姓太苛刻了。”
“从洪泽逃难到徐州?这样的日子,很经常吗?”
旁边一个老汉说:“三五年、最多七八年就得来一回。黄河泛滥哪讲个规律!夺淮河又溃湖堤——河堤湖堤又都和豆腐砌的差不多,洪泽湖边的百姓吃了这条河多少苦头!”
“淮安府竟不管?”
“管不了。”灾民说,“治河要钱,年年都说没钱;治河还要担责任,哪个肯担这个责任!我们知府老爷在黄河第一次决堤时就报了病,天天躲在家里;派来的河道耀武扬威地征调了上千的民夫,结果沙袋全部冲没,原堤还跟着垮塌了一大段。河道说都是前任没把活计干好,恰好家里人去世,立刻回家守丧去了。”
侧寒若有所思:“那……不夺情么?”
另一个看起来像读过书的灾民说:“就这种只会吃干饭的人,还夺啥情!早点让他回老家去抱孩子,好歹还不虚耗人力。”
“好好修堤坝,是不是能抵御黄泛?”
“也许有用吧,现在淮河下游壅塞,洪泽湖水位越抬越高,只怕将来漕运都要受影响。只是哪有个愿意干实事的官老爷肯管这些?你瞧着吧,他们心里正乐着:百姓因灾贫困,官老爷和乡绅老爷们正好趁机低价买田地、高价卖粮食,喜得合不拢嘴呢!”
侧寒这日施完粥,一个家僮跟在马车夫旁等着,笑吟吟说:“阿侧姐,累了吧?爷今日忙着应酬徐州府里的官员,叫小的接你回公馆去。还说姑娘今日累了就不要做饭了,简单吃点公馆的饭菜也行。灾年里顾不得讲究。”
侧寒点点头,又间:“哎,我好一阵没看见雪霰了,她是先回京了?”
“没有。”家僮道,“上次触忤了爷,爷发了雷霆之怒,不过毕竟她是武小姐身边的,也没打罚,骂了一顿遣到外头住了。雪霰姐也哭了好一阵呢!”
侧寒笑道:“张盛一定去安慰了吧?”
那家僮咧嘴笑道:“哈哈,阿侧姐也看出来了?哪天不去啊!我们都笑他人小鬼大,比哄媳妇还哄得用心。只不知雪霰嫌不嫌他年纪小,嫌不嫌他地位低,肯不肯等两年嫁给他。”
“雪霰还是想着要做姨娘呢吧?”
那家僮说:“这些小丫头子,在小姐身边过惯了好日子的,自以为就是副小姐了,等闲当然不愿意嫁的还是奴才,过的还是苦日子咯。不过,要是爷没那意思,她不还是将来配个小厮?武府有些小厮脾气可不好,上次听说还有打老婆打得很狠的,打得都人上吊了!”
侧寒道:“可不,古人都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姑娘家嫁人是一辈子的事,所嫁非人,简直就是二次投胎没投好。再说,当人家妾室,看起来风光,内里多少苦处!就瞧瞧爷老家里的那位卢姨娘,还是生了儿子的,说打断腿就打断腿,说逼疯就逼疯,说赶出去就赶出去……”
又闲闲说:“爷今晚应酬,我闲着也无聊,你带我去看看雪霰吧。我们俩处得姐妹一般,这一阵没看见她,我还怪想念的。——这,爷不会不许吧?”
顾喟只是怕侧寒跑掉,其他似乎不见任何苛待,甚至言听计从,宠得很。
小家僮想了想,雪霰住的地方不大,他和马夫看在门口,侧寒应该跑不脱。这是爷心尖尖上的人,又待人好,他们能拍上一次马屁也好的。自然一诺无辞,指挥马车夫往另一处去。
雪霰住在一家清静的客栈里,见到侧寒时还愁眉未展,倒又添了三分惊讶:“阿侧姐,你怎么来了?爷知道你来了?你……先去哪儿了?”
侧寒笑道:“说来话长,我慢慢与你说。不过我带了肉和菜来,先容我去厨房做些吃的。我可饿死了,你也尝尝我的手艺。”
雪霰吃了好阵子客栈的马虎饭菜,自然期待极了,还期期艾艾说:“阿侧姐……做三个人的份吧……”
侧寒爽朗笑道:“怎么,还有谁要来?”
雪霰脸微红:“张盛一直得爷吩咐照看我,几乎每天都会来陪我一会儿,有时候会一起吃顿饭呢。”
“行!”侧寒笑着系了围裙,下厨做饭去了。
做的简单,一锅咸肉菜饭,一大碗鱼汤,另一个小炒。
“近来食材少且贵,我就不费神做那些麻烦的了。”她给雪霰盛了一碗菜饭,简单是简单,香气扑鼻,色泽丰富,一看就有食欲。
她又拣着能说、能编的和雪霰说了,比如她在淄川遇到了亲戚,被留了几天;再回长山时听说了顾大人家里的惨剧,又一路追随到徐州来。
她不大擅长撒谎,说得自己都心慌。
好在正好听见张盛过来的声音,可以止住雪霰接下来的一串间题:“是张盛来了吧?我给他也盛碗菜饭。”
因有门口小家僮说明了情况,张盛进门也不讶异,倒是孩子般欢呼了一声:“菜饭!好香!”
侧寒笑道:“管够,喜欢吃你就多吃点。”
又把刚刚和雪霰说的话简单和张盛复述了一遍,免得穿帮。最后才又间:“看你忙忙碌碌的,爷事情很多吧?”
张盛点点头:“确实忙极了。爷打算在徐州和淮安两府买一些田地和人口,现在正是价格最低的时候,划算极了;他这一阵正好手头又最松,今日叫我先看了县里的鱼鳞册,估算了价格,晚上的应酬便是与徐州上下官员打听行情、请托关系去了。”
还挺会赚钱的。
不过,这种时候的兼并田地非常正常,他不去想法子兼并,也有其他人会想法子兼并。
还不如钱也让他赚,到时候也让他多掏几个出来。
侧寒很淡然地点点头:“爷趁这个时候购进一些田地确是实惠的,到时候田上需要佃户租种,他倒不能像那些为富不仁的乡绅财主一般,净逮着穷苦人克扣。”
张盛是穷人家出身,深以为然,用力点了点头。
侧寒又说:“爷还想到淮安府买地啊?”
张盛不疑有他,又点点头:“淮安府毗邻洪泽湖,这次黄河夺淮,洪泽湖原本是蓄洪的,但常年淤积,堤坝加固不够,反而溃堤了,大片农田抛荒,原地的农人都出来逃荒了,田地便宜得不行。爷还打算再去淮安府拜会一番呢。”
雪霰撅起嘴诧道:“什么?还要奔波?还往灾区奔波?老天!”
张盛好言好语劝她:“这是爷的大事,你不懂。再说,即便不去淮安府,也因为要守制的事,也得回长山县。横竖是要奔波了。雪霰姐,爷已经说了,你要是想回京,他可以派人送你回去。”
雪霰是带着伺候顾喟的任务来的,哪敢独自回去,只能蹙着眉头说:“那哪儿行?自然爷去哪儿我就跟着伺候到哪儿。”
只是说完就忍不住自怜自艾地叹了口气。
吃完菜饭,侧寒盛了给车夫和另一个家僮送了两碗去。她隐隐能听见雪霰撒娇的啜泣声,和张盛温柔小意地哄劝她的声音。
她不由吞笑,然后又思忖自己那个冒险的想法。
晚上,顾喟应酬到挺晚,她都忍不住在梢间里睡着了。
门没有闩上,她是被他带着酒气的吻给吻醒的。
“回来了?”她惺忪地间。
顾喟喝了酒但没醉,很温柔地说:“嗯,今天颇有收获。”
她坐起身,他也顺势坐下贴着她,揽着肩侧头又吻她脸颊,柔情蜜意几乎要把她湮没。
侧寒冷静了一下,在他埋首于她颈侧的时候说:“有件事告诉你。”
顾喟正是心猿意马的时候,沉浸在她的馨香里,含混地说:“你说罢……施粥的银子不会都不够了吧?我近期手头也有点紧,要不等回长山县后弄到银子再添补上?……”
“呃……你可能不一定要回长山县了。”
“为什么?”他好奇地抬起脸,望着她的眼睛。
她决定慢慢说,先起身拢了一下头发,悄悄瞄了一眼打开的梢间门,又假装去关窗,离开他远一点免得被揍。
“今天晚些时,张盛进来拿你桌上的一叠信函和公文奏疏,说你晚宴前吩咐的,要送驿站及时发出去。”
顾喟已经预感了有些不妙,盯着她“嗯”了一声。
她有点紧张,但事已至此,退了半步又说:“我以你的名义和字迹,给都察院左都御史齐广政写了一封信。”
她马上看到顾喟犀利的目光和攥紧的拳头,咬了咬嘴唇说:“我替你跟齐总宪说,徐州府和淮安府受灾深重,百姓流离失所,而天再降大雨,看阵势只怕上游水位又要涨。国家之大事在漕,漕运之要务在河,河堤不修、水患不治,终究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既无利于国计,又祸害于民生。而听闻淮安府无论知府还是河道,都尸位素餐,称病、称孝而怠慢抗洪大事,所以你希望临危受命,替国家分忧。”
顾喟“呼”地一声站起来,怒道:“你说我希望临危受命?你的意思是我‘写信’给齐广政申请从替皇子致祭的御史,临危受命为治理黄河、淮河和洪泽湖水灾的治河钦差?!”
这丫头怎么这么荒谬?!
他气得都笑起来:“你以为治水是玩儿的?你以为淮安府知府和河道为什么要装病、守孝去?你头壳里进水了你写这样的信?!”
虽然气坏了,但此刻第一件事不是过来打人,而是冲出去叫张盛来追信。
而后听见身后侧寒轻声地说:“我知道不容易,建立不世之功哪有容易的。”
他扭头指着她鼻子道:“我要这种不世之功干什么?为皇上保全盛世?呵呵!”
她说:“难道就不能为保全百姓?”
“蠢货!”他扭头,喘着粗气,只等张盛过来。
她又低声地说:“我只提了治理水患最严重的洪泽,毕竟你也分.身不了。还为你申请了夺情。你就不用回去给顾家守孝了。”
他突然呼吸停滞,凝然不动。
等张盛匆匆赶来,间:“爷,有什么吩咐?”大晚上这么急,只怕是大事,张盛脸都白了。
顾喟说:“没什么事,你准备好我去淮安府的行程后和我说一声。”
作者有话说:
论精致利己主义者的转变史。
第122章 侧寒一边在
侧寒听他这么说,长吁了一口气。顾喟回头时,正看见她的雀跃之色。
但他还在生气,用力“哼”了一声。
张盛莫名其妙地大晚上应承了准备到淮安行程的小事,然后被顾喟赶回去了。
侧寒关上门,看这男人气得和鼓胀了肚子的河豚似的,她也不敢多露出轻松愉悦的神色,想着总得哄哄,于是拿了他摆在书桌上的戒尺,委委屈屈递过去:“我知道不和你知会一声就写这封信,确实是我不对。你打我吧。”
他夺过戒尺,在桌边儿上用力一敲,把桌子的漆皮都敲掉了一块:“我真是引狼入室啊!”
“那你赶我出去住呗,我去和雪霰住一起。”
“做梦呢!”他愈发生气,把她的手捉过来,掰展平。
侧寒叫了一声,扁着嘴说:“你怎么这么凶?有这么凶巴巴打老婆的么?”
看着她眼睫毛一扇一扇的,装出来的委屈有恰到好处的可爱:“我怕疼啊,你可别像上次打自己那么大劲儿……我明天还打算给你做点好吃的呢,手可别打坏了……”
顾喟看看她粉润润的掌心,再看看戒尺上“饮刃”二字,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呵呵”苦笑两声,觉得自己的日子真是过得“饮刃”一般。
他确实下不去手,把她手丢开,戒尺却没丢开。
侧寒赶紧抓住他的右手:“你要打打我啊,别再打自己了。”
“为什么?”他垂眸冷冷问。
侧寒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突然脸上浮两朵红云,声音蚊子叫似的:“我会心疼啊。”
万般的愤怒,也都融化了,残余的一点理智告诉他:自己大概是真栽她手上了。
只能把戒尺也丢开。
但因为此刻太生气了,理智还不能完全左右情绪。和所有闹了情绪的眷侣一样,最大的发泄怒气的办法就是不理她,赌气。
侧寒此刻也乖觉,奉了椒醋汤,铺了床,送上热手巾,还给他揉了一会儿太阳穴,直到把他送到床上,掖好被子,才蹑手蹑脚准备离开。
“去哪儿?”他背朝着外面,瓮瓮地问。
侧寒说:“回梢间去,不打扰爷睡觉了。”
“上床来。”
“那不行。”
“我不侵犯你——说到做到,也没那个心情。”
侧寒琢磨,她这会儿真要逃,也就只是暂时躲进梢间闩上门而已。要赌他守礼,肯定先放出信任来。这样想着,胆子大多了,脱了外衣,检查了裤带的死结,小心翼翼钻进被窝。
他饿虎扑食一样压上来,吓得她忙道:“我可选择了相信你的!”
顾喟说:“你放心,我说不犯你就不犯你。但今天我太生气了,总要惩罚教训你,不用戒尺也得给你长长记性。”
他像条狗一样咬她,脸上一小口,耳垂一小口,嘴唇一小口、脖子一小口,都是麻麻刺刺的疼;然后在脖颈上用力吮、轻轻啮。那感觉侧寒陌生极了,又痛又痒极其难受。而她略一挣扎,他钳子似的手指就去掐她的肉,使三分力就叫她屈服了。
直到给弄哭了,他才不再钳制,翻身下来,摸了摸她耳朵上的小牙印,又揉了揉她身上被拧到的地方,热乎乎而肉嘟嘟的,那颗报复心才安顿下来。
“还哭呢,你知道你给我出了什么样的难题么?”
侧寒抽泣道:“我和你一起面对嘛。干嘛把我弄得那么疼……”
“活该!”骂虽骂,却因为她这“一起面对”,心里又阵阵发暖,把她搂在怀里说,“我可比你打我的时候,下手轻多了。”
她啜泣了一会儿——撒娇般的,很快就在他怀里睡着了。
顾喟能感觉到她的渐渐信任,心里的五味杂陈渐渐也化作了茸茸的暖意,看着她的睡颜,竟连那疤痕都觉得并不丑陋了。他心想:没办法,自己选的,只能自己认栽。去治河有利有弊,现在信送出去驷马难追了,只能尽力往好的地方想,能躲开去给顾家守孝三年的话倒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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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徐州施了几天粥,也买了不少田地和人口。买来的人先得养着,但将来就在他的田庄上劳作,比佃户又少些麻烦;也挑了几个看上去聪慧能干的十来岁孩子跟在身边,可以把他京里的身边人从姓武的慢慢全替换成自己人,武曼容被孤立之后,就会更加地依赖于他,更便于他利用来对付武省身和武夔。
朝廷的旨意也很快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送来。
黄河决堤、洪泽湖决堤,也是朝廷上最头疼的事。这种既烦难、又要担责任、还捞不着好处的事,一般人能一推二五六就一推二五六,哪有上赶着找麻烦的!
所以顾喟自己申请去治理洪泽湖的水患,重新修筑堤坝、赈济百姓,朝廷里大喜过望,大大嘉奖了他的“忠义”,直接又升了一级官,并委派做治理洪泽湖的钦差。当然也下旨“夺情”,温语抚慰他“先事国,再尽孝”。
很快,他岳丈武夔和妻子武曼容的家书也先后到了。
申请治水是大善之事,岳父也是鼓励,并让他“若有难处,只管上书,愚岳自当尽力。”又为长山顾家送了赙仪,让他安心办差。
武曼容当然不大愿意,可也不能不体现出做妻子的大义,只是最后哀哀切切给他留了一句诗,抱怨两个人如同参商,总难日日团聚。
顾喟看着两封信只是冷笑。
“要不是知道武夔是国家的大蠹,我还真要被他感动了!”他摇晃着信纸,“他大概是觉得我能为他挣名声,也是他们武家最稀缺的。”
侧寒听着只笑,然后抖开一件白麻的长衫道:“雪霰手巧,特意为你做的。边穿孝边治水,放到哪里都是国家楷模。”
他皱着眉头,在她锲而不舍地展开衣服等他试穿后,只能把两条胳膊伸进衣袖:“我亲爹亲娘我都没有穿孝,还给这些个混账东西穿……”试了一下,大小无误,便又脱下来,抛到一边。
侧寒幽幽说:“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行。你就当作是迟到的给亲父母戴孝又何妨?”
顾喟亦默然良久,才说:“你说得对。”
他打开自己的书箱,最里面藏着一块无字柏木牌,他取出摆好,在木牌前焚香祷祝,然后再次穿上白麻孝服。
朝廷旨意到了,顾喟就要立刻走马上任。
半道上,就听见洪泽湖再次决堤的消息,满目只见饥民盈道,啼哭不止。而道路泥泞不堪,马车都几次陷在泥潭里。
顾喟下车看情况,一身素衣,头戴网巾,皱眉睥睨的样子叫见到他的人都又好奇又畏惧。
他听见雪霰在车里“嘤嘤嘤”地哭,不耐烦地说:“哭什么!武小姐都说这是功在当代的事,我都能吃这样的辛苦,你不能?下来一起帮着推车!在我这儿,你可不是什么副小姐。”
雪霰也怕他,只能下车,从来没有干过这样又脏又累的活计,一双精致的绣花鞋踩在泥巴里,走两步就全湿了。裙子和裤子的下摆也尽是泥印子。而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伸手推那满是泥浆的马车,又见顾喟盯着她,急得不行,咬着嘴唇又不敢哭出来。
张盛看不下去,过来推车,好容易车轮出了泥坑,张盛道:“雪霰姐,你快上去坐着吧。”
“他怎么不让阿侧下来推车?”雪霰低声抱怨。
张盛“嘘”了一声:“爷肚子里有气,逮着谁发作谁。你可快别多话了!”
侧寒在另一辆马车里正忙着临时抱佛脚。顾喟把从徐州城里买来的《宸断大工录》《留余堂集》交给她先读,这是潘季驯治理黄河和淮河的著述。初读实在是难懂,只能硬着头皮看,看得两耳不闻窗外事,浑然不知雪霰发的小小脾气。
晚上入住驿站,灾年供应不足,大家只胡乱吃点,柴火受潮,热水供给也不够。
雪霰本想好好洗个澡,却被告知洗脸的水都未必够,官员本人都未必能够洗上澡。她又不快,嘟嘟囔囔抱怨了半天。张盛把自己的一份热水给了她洗脸擦身,而后憨笑着说:“放心吧雪霰姐,我从井里打点凉水擦擦身就行,天又不冷了,凉水才舒服。不过你们姑娘家不能用凉水。”
雪霰瞥了瞥顾喟那屋,酸溜溜问:“爷叫阿侧姐伺候就寝了?”
张盛道:“阿侧姐细心,爷习惯她在身边伺候。”
雪霰冷笑:“偏生喜欢长这样的?”
张盛愣了愣才说:“只是习惯了,肯定也看习惯了。”
雪霰把铜盆摔打出动静来:“我就没福,入不了主子的眼。”
张盛嘴张了张,似乎要表白什么,但是脸红了红,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端过雪霰用剩的水,泼到了树丛里。
那屋里,顾喟侧头说:“是雪霰那里在摔摔打打的么?她还真蹬鼻子上脸了?”
侧寒说:“你看你,一点不专心。我已经把几处要点用笔画出来了,洪泽湖与黄河淮河不一样,但也是束水攻沙之后,才会淤积过高。现在水位最高,没法清淤,还是只能造堤坝。堤坝牢固,能多撑些年,哪怕就是十年不决口,淮扬这样的富庶地方也能休养生息、丰收可望。”
“说得容易。”顾喟看她画出来的地方,又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现在水势正猛,我写信问了,这一次新汛,又冲开了三处口子,淹了二十七个村庄,到处一片泽国,屋子里的水高到腰背处。这样的水势,决口处下多少沙袋就冲走多少沙袋,根本没办法抗衡老天的力量。”
他手指点了点画面几处:“只能先征调民夫,引流洪峰,等这雨小一点,上游的水势好些,再堵决口。”
“能不能……”侧寒也从他杯子里蘸了茶水,在他画的洪泽湖外又画了一圈,“在已经决口的大堤外侧,另外修一道围堰,决口的地方包在围堰里,就不会有沙袋被冲走堵不住的烦恼。水势小后,再将决口与围堰合龙,内外两道河堤就牢固多了。”
顾喟看了看她画的图案,问:“这是你在哪本书中看到的法子?”
她摇摇头:“书里并没有。我做虾仁鸡丝锅巴时,要将虾仁和鸡丝熬煮的芡汁趁热浇在炸好的咸蛋黄锅巴上。锅巴是整个儿从圆铁锅里取出,倒扣在盘中,端时若不稳当,芡汁就会流到盘子外,不那么好看,所以我会用炸馓子在炸锅巴外围再围上一圈,虾仁和豌豆、火腿、鸡丝镶在馓子上,又挡着不会流到外面,又格外的好看。”
她说:“我瞎说的啊,只是觉得和筑外头围堰有点类似之处。”
顾喟笑起来,摸摸她的小螺髻道:“做菜也能做出这些门道,你还真巧慧。”
侧寒笑道:“哟,这可真是铁树开了花了,舌头淬了毒似的顾御史,居然还会夸奖人?!”
顾喟笑着拧她的脸蛋:“我看你这舌头才跟淬了毒似的,骂人的话层出不穷。”
两个人笑闹一会儿,顾喟把她搂在怀里,呼吸渐重。
侧寒忙道:“别,一身孝衣呢你!”
顾喟道:“我这是为我父母戴孝,他们在天上看到,我给他们找了这么好的儿媳妇,不知该有多高兴。”
这一向淬了毒的嘴,此刻跟浸了蜜似的。
侧寒一边在他怀里笑一边提醒自己:可别被这蜜坑给陷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这阵是因为过节了很忙,还是因为我又在写大家不感兴趣的情节了?文文有点冷……————————————————这段治水的故事很多来自我去年在洪泽湖边看到听到的林则徐治理水患并修建洪泽湖大堤的故事。当时就感慨万千,觉得这不愧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林则徐!致敬!文中治理洪泽的内容我也是从相关文献中学习的,特此说明。
第123章 顾喟道:“
徐州和淮安间隔并不远,但因为行道困难,所以也走了两三天。好在天是放晴了,泥泞也渐渐好转。
淮安知府正在告病,顾喟名帖送去,他也不好意思相见,但让管家出来客客气气延请进花厅,钱粮师爷亲自奉茶接待。
“鄙东是老毛病了,春夏之交就头疼欲裂,日常问事都难,都是同知郭大人代为处理琐事。”钱粮师爷姓闵,很讲规矩的站着回话,“只是洪泽湖水患颇巨,同知大人也没有能耐处置,也急得快要撂挑子了。多亏顾大人能来,真是帮了鄙东的大忙了。”
顾喟看这闵师爷长得精瘦干练,一双眼睛看人滴溜溜的,像是个厉害角色。
他也不敢疏忽怠慢,先问了知府的身体情况,然后才慢慢切入正题,问赈灾银子到了多少,常平仓里还有多少存粮,能征调的百姓民夫又有多少人。
闵师爷一味喊难叫苦,像是在试探顾喟的底线。
顾喟先不做声听了很久,等闵师爷说完了,才微微笑道:“我也不料竟这么难。可是皇上旨意下来,我做臣子的无论如何得把事情办好。既然有这么多为难之处,我也少不得上书京里,自首辅到户部,应该有能想出办法的人。”
闵师爷本是看他年轻,想试试深浅。
但顾喟惯会扯大旗作虎皮,他背后有武首辅和武尚书两面大旗,但凡抬出来,知道的人都不敢不屈服。
闵师爷急忙陪着笑说:“也不至于要上书朝廷,我们家知府老爷也就每年这一季会犯头疼,其他时日还是勤政为民的。老公祖在病榻上还特为吩咐我和顾大人说,寻常民务还是同知管辖,而事关赈济、救灾、抢险、治水的所有事务,全部唯顾大人马首是瞻!需要用钱用粮的地方,顾大人就吩咐鄙人,鄙人一定尽心竭力,务必帮大人办好差事!”
“既然这样,非常时期我也不客套了。”顾喟起身说,“那先去府库和常平仓看看吧。”
看下来的情况确如闵师爷所说,府库存银不多,常平仓存粮也不多,朝廷的赈济银子还没有到位,其他地区调拨的赈灾粮还在路上——果然全是难题。
“先将灾民造册,核算发赈济粮的额量;再看今年的徭役册子,能安排多少民夫出来。”他只能吩咐,“账算好后,我去受灾最重的高家堰等处看看。”
“是是!”闵师爷说,“今晚,淮安府的同知、几位知县和乡宦们,代老公祖宴请顾大人,希望顾大人玉趾降临。”
顾喟答应下来,回去后对侧寒说:“晚上有鸿门宴呢,你也一道去,在后厨里学学正宗的淮扬菜,顺带帮我听听他们的话风。”
即使是灾区,官员和乡绅们的晚宴依然豪奢,八个冷盘、八个热炒、八个硬菜、四道点心,最好的女儿红,最美的歌妓,是要讨钦差欢心的样子。
看这酒宴,令人再想不到就在城郭之外,则是灾民遍地,树皮草根都被啃干净了的图景。
酒过三巡,陪酒的妓子同去更衣,郭同知终于开始了演戏:“唉,淮安府不幸,隔三差五就有这样一场灾,地方再富庶,土地再肥美,也经不起这样时不时的洪涝。知府老公祖殚精竭虑,把自己的身子骨都熬坏了,我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自己也不敢不勤政。可是面对天灾,人力毕竟有限。还望顾大人体恤!”
顾喟放下酒杯,语气平淡:“郭大人、诸位,我此次奉谕旨而来,不为饮宴,只为堵住洪泽湖的缺口。只是这缺口,似乎不仅在堤坝,也在人心。”
郭同知眼袋一阵抽搐,强笑道:“此话怎讲?请顾大人明示呢。”
“上午我看了府库,存银不多,账目嘛,看起来是清楚的,但也瞒不过我的眼睛。”顾喟淡淡笑道,“我岳丈武尚书,本就在户部多年,为国库充盈可谓是殚精竭虑,下头什么猫腻他老人家不看得清清楚楚的?某虽不才,承蒙他指教,也略懂一二。去岁刚在姑苏查案,都是南直隶嘛,刘知府的事想必大家也是晓得的。”
这话毫不留情面,且带着威胁之意。不仅郭同知色变,其他人也面面相觑,脸色难看。
宴席上死寂了一阵,郭同知出声暗示道:“顾大人,蒋巡抚和武尚书是至交,我们也多蒙蒋巡抚栽培。淮安府遭灾,也不是我们希望的,当然,顾大人肯高抬贵手,淮安府也定有补报。”
顾喟道:“我这遭前来,就是为救灾抢险,余外不用谈!”
这话很硬了,大家暗暗猜测:莫非武夔知道自己在下面口碑不好,想让女婿做些善事来弥补弥补?
欲要缓解席面上的尴尬,一个盐商起身为顾喟加了酒,又指着金汤鱼翅说:“顾大人,尝尝这鱼翅,汤里另有海参、瑶柱、花胶,最滋补不过。”
顾喟依言喝了一碗鱼翅汤,味道是做得很好,材料也都是贵价好物,他敷衍地赞了赞,然后说:“我家的厨娘,今日也在后厨学习,淮扬菜毕竟是公认的精致。我让她也做一道鱼菜请各位大人、各位老爷品鉴呢。”
他那个半边面上都是大疤痕的丑厨娘,端着一个硕大的托盘,从后厨过来,稳稳地半蹲道了“万福”,然后把大汤碗端上桌,汤碗下如五更鸡似的还燃着烛火,保持着汤汁的微微沸腾。
她揭开汤碗盖子,里面赫然只是几大方的豆腐,炖在清澈鲜香的鱼汤里。上面撒着葱花和枸杞,看着清淡。
“是什么鱼?仅做吊汤吗?”几个人好奇地看过来,并不见鱼。
侧寒微笑道:“各位老爷,请用汤匙挖开豆腐看一看。”
大家依言挖开豆腐,里面竟钻着好些泥鳅,已经被煨得肉质细嫩,入口和嫩豆腐一般,又别具鲜味,连豆腐也好吃多了。
“稀奇稀奇。”大家赞着,“咦,这豆腐似乎是整的,怎么把鱼嵌进去的?”
侧寒笑道:“各位大人、老爷,这是洪泽湖的泥鳅,滑得很,抓不住。但若是配上本地的盐卤豆腐,汤一热,活泥鳅受不住,它们自己就往豆腐里钻,根本不用费力气去一条条塞。”
顾喟夹起一块豆腐,剜开后吃那泥鳅,赞一声后环顾一桌笑道:“这泥鳅滑溜,还想在浑水里钻营,以为豆腐是屏蔽之处。其实,水该当沸腾时,豆腐也搪不住热,反而是自己钻进了牢笼,四面楚歌了。”
“各位,我这次到淮安来,是请各位帮忙来的。”他放下筷子,拱拱手说,“皇上命我代六皇子到黄河致祭,祭是祭完了,老天爷还是没有给面子,还是发了水患——皇上在京里心情怎么样,不消我说得。如今我并没有打算要淮安府一文钱进我自己的口袋,甚至我还愿意出一点钱,只要地方平安,老百姓有饭吃没闹出事来,我们上上下下也都好给皇上一个交代,交代得过得去,皇上也就不会追究大家伙的责任了。”
“是是是……”这次,不得不屏息听他的话。
顾喟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到淮安也不是来查账的——但要是赈灾和抗洪因为钱的事推行不下去,到时候也不能不查账了,弄得大家都不好看,何必!”
“是是是……”
“我就三条意思,绝非与大家为难,只是想勠力同心、共度时艰。”他比划了三个手指,环顾四围。
“其一,赈济的粮食现在没有到,要向淮安府的富户借,只借不买,赈粮到了就从赈粮里还。这样既可以平抑粮价,又可以救燃眉之急。“
“其二,修围堰和堤坝的民夫不要摊派徭役,这时候大家都吃不饱,哪有力气干活?仔细激出民变。要用人,就以工代赈。每户灾民除开一人一天基础发放给四两杂米之外,肯出河工的,三倍折算,妇孺老人肯帮着缝缝沙袋、做做粥饭的,也记双倍工粮。这样,只要干活,就能让全家填饱肚子,不干活的也能勉强不饿死,不养懒汉。”
这两条,使官绅、富户们无法囤积居奇,但也没有“吃大户”叫他们吃亏。和顾喟先厉颜厉色给这些人带来的预期比起来,好像还挺不错的。
所以,席上各位只是颔首,没有反对。
“其三,灾年必有兼并土地的事。”顾喟说,“这事,其实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总有家中丁口不足,吃不上饭、种不了粮的百姓图眼前安稳,售卖土地,也不能不给他们这条活路。实不相瞒,我在徐州也买了地,在淮安如果有这样的机会,也打算买些。”
郭同知立刻起身说:“顾大人要买地,一句话的事!”
顾喟虚按手掌,止住了他的话头:“我买地,不是为自己,是为武首辅。不过价格我做得了主,所以淮安灾区的地价,不许趁势下压,逼老百姓三文不值二文地就把地卖了。寻常一亩地丰年三十两,灾年十两,平年二十两,我就以二十五两为价格线,给受灾的百姓也赚两个。谁要与我争这个价——”
他笑道:“要争不过我,老百姓自然会卖给出价高的人;要争过了,我就要查一查,跟我争的人是什么底细了。”
这话笑里藏刀。
无论是乡宦还是富商,往底里查,就没几个干净的、经得起查的。
大家伙再次默然,心里骂这姓顾的打得好算盘。可明面上他说得极富公理,指摘不出任何问题。
所以席面上各怀心思的人们,只能强摆笑脸,举起酒杯,一句一句称赞顾喟“大人高义!”“大人有智慧了!”“淮安百姓遇到大人有福了!”
鸿门宴吃完,顾喟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跟这些人斗心思,真累啊!”他胳膊肘捅一捅旁边的侧寒,“你也真没眼力见儿,不给我揉揉肩膀揉揉头?”
“我在厨下,难道不累?”旁边那个也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嘀咕着,“吃饭喝酒的还好意思嫌累……”
顾喟侧过去亲她脸颊一口:“嗯,不错,你也累坏了。那道泥鳅钻豆腐做得不错,好吃,还吓唬他们吓唬得刚好。不愧是我调.教出来的。”
她一声冷笑,正眼儿都不瞧他。
顾喟道:“我今天够正气凛然吧?你也不夸夸我?”一脸等夸。
侧寒笑道:“嗯,头一回见你做人。”
“反了你!”顾喟笑骂道,作势要挠她痒痒。
侧寒忙缩起脖子,又护着自己的胳肢窝,正色道:“别!不然我笑起来那声儿一路都被听见了!”
顾喟看了看她的小腰,那儿也有不少痒痒肉,得意道:“行,在马车里不和你计较,回去后等着挨罚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什么宠不
回到在淮安府的公馆,已经快三更了。
顾喟垂首看见侧寒已经依偎在他怀里睡着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依恋得跟一只小猫似的。
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暖意,仿佛多少年的时光他们都是这样经历了,老夫老妻般彼此熟悉、信任。
家僮揭开车门帘子,顾喟“嘘”了一声,把侧寒抱下车。家僮一诧,他急忙解释道:“侧寒姑娘今天在厨房里劳作太辛苦了,路上都打熬不住睡着了。别出声,让她休息吧。”
侧寒被晚风一吹,有点半醒不醒的。顾喟却舍不得把她放下来,一路抱到了所居的屋子。
雪霰打着呵欠出来迎接,见到这一幕不由惊呆了。顾喟依样解释了一遍,感觉侧寒的身体有点僵硬,但她也没睁眼。他不管雪霰听进去了没有,只管把人抱进屋子,然后对雪霰说:“我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你还到裙房那里睡吧。”
雪霰一离开,他就把侧寒放置在自己的床上,然后才去关门,往外扫视了一圈,隐隐见雪霰的身影还在外头,好一会儿才离开。
顾喟心里不快,想着转天要给雪霰一个警告,免得她回去后会乱说。
而床上那个人儿,此刻悠悠睁眼,正起身坐在床沿,仿佛要走。
顾喟一个箭步过去按住她:“醒了?你干嘛呀?”
“先就醒了。”她脸有点红,“可一路上总是遇到人,我也不好说叫你把我放下,万一你再犯犟就不肯放,闹僵了更难堪,只能装睡。可是,你也不该这样。”
“这样怎么了?”他有些奇怪,“你睡着了,把你抱进来不打扰到睡眠,不很正常吗?”
侧寒说:“名分上,你是主子,我是厨娘,哪有主子这么抱一个厨娘的?赶明儿,雪霰又要嚼舌根。”
“这你放心。我自会和雪霰说,叫她不敢嚼我的舌根。”
他坐到她身边:“厨娘不厨娘的,我就要别人知道你是我的专宠,怎么了?”
侧寒推了他一把:“什么宠不宠的,跟对个猫儿狗儿似的,听着我就不舒服。你但凡专心把我当人,我心里倒更期许些。”
顾喟笑道:“我怎么不把你当人了?”亲了她脸颊一下:“这不是把你当心尖尖上的人?”
她没有娇羞的反应,反而打了个呵欠:“困死了,睡吧。明儿你不是说要到湖边看一圈?”
他原定的要回来“惩罚”她,现在看起来也没戏,她一这种正经八百的样子,就叫人不敢造次。
“那就睡吧。”见她要起身离开,又一把拉住坐在他床上,“就在这里休息。我不碰你就是。”
“两个人挤一张床,你不嫌翻个身都受限制么?”
“不嫌。”顾喟说,“你在我身边,我不做噩梦。”
她揉揉眼睛:“什么胡说八道的,我又不是道士会给你驱鬼……”
却也实在太困了,自己的床还没铺;这段时间顾喟一直很听她的,举止也还算守礼。
她想着偷个懒,也再信他一次。于是解衣就寝,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那么好睡,让身边那人羡慕煞。更漏声声里也渐渐犯困,在她平稳的呼吸里睡得特别香。而且还真是没有“鬼压床”。
和淮安府的官员、富户谈妥后,便要到洪泽湖边救灾。
雨终于停了,而且晴好起来,车马到了湖边,只见浑水遍地,堤坝残破,满目疮痍。顾喟下车亲自勘察堤坝,惊涛拍岸时,水花溅在他脸上,他那身戴孝的素服很快就湿漉漉的,官靴更是沾满泥浆,越走越重。他蹲下身看了看原本堤坝用的石材,都是取自本地的条石,分量不够,粘合不紧,所以遇到大水后难以支持,被冲垮了。
“现在水位高,决口处合龙还颇不易。”顾喟起身说,“就先按原计划,在大堤外再修建一道围堰,避免水势再蔓延,日后水退了再合龙大堤,两条堤堰一起,洪水来时能多一层屏障。”
陪他视看的清河县知县点头说:“民夫听说可以拿三倍赈粮,已经报名了不少,只要顾大人这里安排好,他们立刻可以动工。”
“富户那里借粮借到了没?”
“呃……”
一犹豫,便知道有问题。顾喟冷笑一声道:“这么不给面子的么?”
清河知县道:“大家都在观望,也怕朝廷说话不算话,昧了他们的粮食。”
顾喟道:“我不仅代表皇上前来赈济、修堤,背后我岳丈武尚书也答应了的,他们是不相信皇上,还算不相信武尚书?”
又道:“罢了,我先放个样。粮我虽然没有,银钱还有些,我先拿一千银子出来,以工代赈的粮应该够七八天吧?贵县给好字据,后面也从调拨来的赈银里还我。其他富户,先按家中田亩和资产评估借粮的额量。家资过万的,至少出五百两;家资两万的,一千两;以此类推。也不白拿,后面会还,谁后头克扣这笔,就是与武首辅过不去了,我定上书弹劾。”
知县咽了口口水,陪着笑答应了。
顾喟又看了石材,嫌现在的大青石不够好,叫选些石材过来。
知县又陪着笑说:“其实河道衙门已经比较过,这青石虽说算不上最佳石材,但南直隶地界的山少,石材也少,若从远处运石头来,纵石头不贵,运费也太贵了——淮安府是遭灾的地界,哪还掏得起太多钱!真正是一文钱得掰成两文钱来花才行。”
顾喟看这知县还是颇实心做事的样子,分析得也有道理,只能点点头,但大青石重量不够,一般用砂浆砌起来不耐大水冲击。他愁上心头,只能说:“慢慢来吧,总有办法。先让民夫把道路清理出来,再由老道的河工来设计围堰的位置。”
最后说:“就在湖边,不要太远,给我安排住处,不用齐全,更不许奢靡,只要能住七八个人就好。”
其他人听见住在湖边简陋的瓦屋,倒也还好,唯有雪霰十分不快。及至到了地方,见那瓦屋本是湖边渔家所居,屋子里一股鱼腥味,里面设施也简陋,她与侧寒居然没有独立的梢间来伺候主子,只能用两架竹编的土屏风分隔空间,再摆两张临时用的竹床,一坐上去都会“吱吱呀呀”的。
她声音都高了:“清河县令也太不经心了!我们家爷何曾住过这样破烂的地方?就是我们武家下三等的奴才也没有住过这样的地方!爷是来赈灾抢险的,不是来吃苦的!”
顾喟从河工的图稿中抬起头,好笑般看着她:“你也知道我是来赈灾抢险的?你以为赈灾抢险还是住在远离灾区的大宅邸里,绫罗帐幔、雕床锦被睡着,山珍海味吃着?”
他也提高声音:“我不是来享福的!今儿起,民夫吃什么,我吃什么!你是副小姐,你受不了,你赶紧地回县城里住。”
“可是……爷哪吃过这样的苦头?”雪霰泪汪汪的。
顾喟面色一沉,忍不住说:“这样的苦头算什么?更大的苦头我都吃过,风餐露宿我都受过。”
他感觉衣袖被侧寒轻轻一拉,知道说太多了,但是仗着认为雪霰愚蠢,也没有收回半句,冷冷道:“张盛,你送雪霰回县城去。”
雪霰左右为难:论理,她怎么能丢下主子自己住县城去?可这里的苦日子简直呼之欲出了,她也实在受不了。
恰好外头送午餐过来,果真是粯子粥和咸菜,送餐的农妇还浑身脏兮兮的,露出一口蜡黄的牙冲着大家笑。
雪霰崩溃了,喃喃说:“我怎么能让爷吃这个……回去后,小姐不得把我骂死……”
侧寒给张盛使了一个眼色,张盛上前劝道:“雪霰姐,爷有爷的差事,吃苦是爷自己愿意的,并不是知县敢怠慢从事。爷也不是挤兑你,你觉得辛苦就不要坚持在这里伺候了。其实我们和阿侧姐都是过过苦日子的人,我们都能忍耐,也都能在这里把爷照顾好。你放心吧。”
“是啊,雪霰,你就先回县城吧。爷身上衣服制作缝补也都得靠你呢,这种精细活计我也不会。”侧寒也劝。
雪霰实在没有勇气住在这个地方、吃这些食物,被三劝两劝的,外加顾喟的冷面孔也让她灰心,终于同意了单独回县城公馆去住,还特为把顾喟多余的几件衣衫带走去缝补,垂眉嗒眼地说:“爷,孝服是白色的,不耐脏,奴多做几件给你替换着穿,叫张盛每日来瞧瞧,有的拿就拿走给爷洗换。”
她上了回县城的马车,哭了一路。
张盛不停地在车外安抚她。
最后,听见她幽幽的声音:“阿盛,你不用说那么多好听的话,我只问你,爷是不是早就对侧寒有意思了?已经弄上手了?所以什么都听她的?”
“这……这怎么话说的……”
雪霰说:“我长着眼睛,看得明白。只是觉得爷有点瞎了。”
张盛很无语,但爱慕使人心盲,他却也没说什么,甚至想着:这样悖逆的话,可万不能让爷知道了!不然他要按家法中说的“莫议家主是与非”之说打雪霰一顿,雪霰决计吃不消的。
顾喟中午吃了粯子粥还能接受,晚上一看还是这样一碗,其实也有点崩:“我只是想逼着雪霰自己离开,怎么真的顿顿给我吃这个?”
侧寒笑道:“还真当惯爷了哈,穷人家不都吃这个?你逃亡的时候,连这个都吃不上吧?”
“不能和逃亡时比。”顾喟说,“那时候没办法,我小时候也没吃过这样的鬼东西。”
“你小时候是哪家公子呀?我觉得还挺香的,穷人家也没觉得这是鬼东西。”侧寒说,“再配点小菜就更香了!”
顾喟终于笑了:“藏了什么好小菜,快拿出来,别再藏着了!”
侧寒从藏在墙角的提篮里,拿出咸瓜炒肉丝、香干油焖笋、板鸭南腿之类重油重盐、却好下饭的菜肴。
“原是准备的路菜,结果跟着你一路不怎么愁吃的,今日拿出来正正好。”
虽是路菜,经她之手,调味恰到好处又带些特别之味,过粥下饭确实是神器,连粯子粥都香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未经他人苦
顾喟有一点好:自己认定要做的事情,就不怕苦、不怕难,都能一以贯之地做下去。
他既然决定了要在淮安治理水患,想着扬名立万,也就打算了要把救灾和治水的工程做好。
在那间简陋的渔民的瓦屋里,他叫来了有经验的河工,一起商讨修筑堤坝的对策。
他有治水的书籍,河工们有经验,对照着讨论筑堤的方案。
“砌堤的条石从盱眙的清平山来开掘,”顾喟说,“那里青石的品质比较好,而且也相对离得不远,洪泽现在放晴了,水面也平稳了,用水路运送过来,还不过于费钱。难点还是在修筑的模式和粘合青石的方法上。”
修筑的模式大家众说纷纭,各有各的办法。
“糕点来了!”他的厨娘笑吟吟进来,端了好大一盆薄荷米糕。
顾喟皱眉笑道:“我们正讨论到热闹处,你送这糕来,大家的心思全被糕点吸引过去了。”
侧寒笑笑不言声,端来六个大盘子,把薄荷米糕分别摆在这六个盘子里,浅绿色的糕看起来就自带清凉。
这种米糕是用薄荷叶取汁,再加入糯米粉和粘米粉,调入绵白糖,筛细后放入长方形模具里,再上锅蒸熟。是松松软软的口感,带着薄荷的清香和淡淡的甜味。
顾喟上手取了一块,还没来得及让河工们尝尝,就被侧寒制止了:“爷,等一等。”
“怎么?吃这米糕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侧寒笑道:“爷,你看这薄荷米糕像不像大青条石?”
顾喟抬眼看她,知道她又有鬼点子了,很是好奇,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刚刚奴听几位河工说了条石不同的砌法,就寻思着要不就用米糕来试试。”她拿过一旁的茶壶,“哪种最牢固,洪水一冲就知晓。”
河工们恍然大悟,笑着说:“摆一摆,试一试,比空口说有用。只是冲了茶水,糟蹋了这么好的点心。”
“泡了水的糕也好吃的,哪家有小婴儿,而母亲奶水不够的,这泡成糊的米糕也最适宜喂养。”
大家在盘子里分头摆出各自的砌堤方案。用茶壶里的大水一冲,哪种稳固、哪种脆弱,还是能看出几分。
最后选择了一位河工的意见:砌石时上层比下层退后一指,形成一个坡度,上窄下宽,下盘稳固,就更能抵御洪峰的冲击;而相邻的两块条石采取一大一小相间,一内一外相嵌,石块形成“退拔”,这样石块互相受力。
“承重用梅花桩和马牙桩,砌法称‘一丁一顺’‘两丁一顺’,面石和里石交错叠砌,这样最牢固。不过是偌大的工程,还需朝廷持续修建。”(1)
顾喟寻思自己也不可能十年八年都留在这里协助治河修堤,点点头说:“方案先定下来,决口处先修筑好,其他的徐徐为之,不管是三年五载,还是十年八载,再大的工程也有做好的一天。”
河工们点点头,另一人又说:“条石虽沉重,但洪水的力量更是人力所不能企及,这样砌筑已经是最好的法子了,但条石之间还是需要粘合之物,一般是糯米汁、石灰和蛋清搅拌抹平,使得每块条石之间都能黏合牢固、不留丝毫缝隙,要水泼不进、针插不进才算过关。”
顾喟扭头对侧寒道:“除了石灰,其他都是厨房固有之物,这项活计也交给你,叫人送些石灰和石头给你,你来调配这道灰浆,看哪一种最结实牢固。”
她欣然一笑:“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方案既定,接下来就是各谙其事。
顾喟带头之后,富户那里米粮已经借到,赈灾粮和工粮都能支撑到朝廷调拨到位的时日了。
他也没有闲着,清河县县丞和钱粮师爷等核算了发放赈粮和公粮的数量,换以竹筹计量,他一一过问,不许有半点贪贿和冒领的事情;长长的湖堤,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勘察,有时午饭就在半道上吃,和民夫一样,小马扎一坐,端着粥碗唏哩呼噜的;运来的条石和石灰等修堤的物资,也是亲自抽查检点,不许以次充好。
知道他是武首辅的孙婿,大家伙儿先还觉得这必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哪晓得居然是个肯实心办事的官员,渐渐也敬佩起来。
这日顾喟披着夕阳的余晖回到瓦屋里,看见侧寒正在等他。
他笑了笑,先把沾满泥巴的靴子脱在门外,叫家僮去给洗掉;又脱下已经变成灰黄色的孝服,问张盛:“雪霰新做的孝服拿来了吗?拿来就给我换上。”然后吩咐:“出了一身大汗,今日无论如何要沐浴了,准备热水去。”
最后才对侧寒说:“今日湖上风平浪静,渔人已经开始打鱼了。送了我一条大草鱼,两条鳜鱼,一小篓子银鱼和河虾;湖里的藕农说,新藕和莲子还没有,但有收了新荸荠和茭白,送了我不少,都叫送厨房去了。”
他带着些向往般说:“再过半个月,芡实要上市了,再一个月,就有莲子、藕和菱角了。这些好东西,京师里也会有,但贵得要命,而且也没那么新鲜。我还是头一遭在南直隶吃到最新鲜的水中四宝、水里八仙。”
侧寒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嘞!我先给爷煮荸荠去,再做个银鱼羹、蒸鳜鱼和爆河虾。草鱼刮好鱼茸,明早吃鱼面!”
他拉住要往厨房去的姑娘。她垂下头别开。
顾喟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是不是我今天出汗多,身上有味儿了?”
侧寒摇摇头,耳朵有些粉红的,低声说:“不是,是鱼面费事儿,得抓紧时间去做呢……”
顾喟放开她的手:“行,你先做饭去,我也先洗个澡。”
等侧寒做好晚饭,用托盘端来,却见屋门关着。“爷还在洗澡?”她问外头的小家僮。家僮说:“洗了好一会儿了,该洗好了。”
他们这里说着,里头传来顾喟的声音:“我洗好了。也饿了,把饭菜端进来,澡盆端出去。”
侧寒进门,一一布菜,两个小家僮把他的洗澡水和脏衣服拿出去。
他在屏风后面的床上着衣,影影绰绰只看见轮廓。
“饭在桌上了。”
“和我一起吃吧。等一歇,马上穿好。”
侧寒便把他碗筷放好,盛了满满一碗米饭。
他散穿着寝衣出来,白色的绸子像流动的水,他身上大概也有些水汽没有擦干,绸子贴过去,就展露出其下块垒。
姑娘家低了头不去看,自顾自坐下,边吃边说:“到底是刚刚捕上来的鱼虾,鲜是鲜得来……”
顾喟落落大方坐下来,乌黑一头发披散着,发梢还在滴水。他提起筷子吃饭,吃得很满足。
侧寒不好意思直视他露出半截的脖颈,低着头只顾吃面前两道菜。突然,一块最肥嫩的鳜鱼肚当被搛到她碗里,一时抬头看,顾喟那双桃花眼脉脉含情地望过来。
“我……我自己会夹。”
“我看你自己不会夹。”他有点嗔怪似的,下巴抬向她面前一碟荸荠,“一直在吃荸荠和青菜。”
“我喜欢吃呀。这个季节的荸荠好吃,脆生生的。”
“我也吃了。鱼也好吃,虾也好吃,你做的都好吃,我百吃不厌。”
今天,好像是一直淡定的侧寒有些心乱。而顾喟乾坤在握一般,吃完,端过茶,先漱口,再品味。
而她吃了那块鱼,居然被鱼肚子上的大刺扎到了牙龈,狼狈地拔刺。被顾喟责怪道:“怎么吃个鱼肉还被刺了?幸好没刺在喉咙里。让我看看。”
“刺已经拔出来了。”
顾喟已经到她面前,抬起她下巴,自己弯腰看她微张的嘴唇。
她只能再次说:“刺已经拔出来了。”
“哦。”他问,“吃完了吧?”
“嗯。”
说完这一声,就被他抱着站起身,然后贴到他怀里,然后他就吻过来。
先在她唇上蜻蜓点水般点了点,接着磋磨,再接着含吮,她略一松劲,牙齿就被他的舌尖撬开了。
侧寒仰着脑袋,脱离开来。
他有些委屈:“怎么了?我惹你生气了?都不让亲了?”
“我还没漱口。”她耳垂红得跟玛瑙珠子似的,声音蚊子叫似的。
顾喟笑了:“厨子今天晚饭吃得不多,想是在厨房里偷吃了不少,我得检查检查。岂能让你销毁证据?”
理直气壮揽过腰来,抚了抚她的脸颊和下巴,轻轻地捏近了,再次吻了一遍。间隙里还微微喘着气问:“刺确实摘掉了吧?可别戳着我的舌头。”
她几乎给他吻得喘不过气来,踮着脚尖才能不被他拔起离地,听到还有这样坏坏的玩笑,刚笑了一声,就又被他深深地入侵了。
腰被他一条胳膊紧紧环着,不得已贴到他的胸前,热度传袭而来,侵略得毫无松弛。手却比以往都老实,没有上下乱碰。只是眼神又比以往都迷蒙,睫毛一眨,便仿佛漏出星光来。
好容易停息片刻,侧寒心慌意乱:“别……别,你在热孝中。”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说,“我父母和所有族人去世已经十多年了,香火尚未承继。我的孝顺是这样子的才对。”
他胸怀里有深深的叹息,不过看到她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惊惧,便没有再进一步动作。很守礼的,只握着自己的头发说:“干得慢,后面寝衣都湿了,你给我再拿一件来换。这件挂在屏风上,一晚上就能干。”
侧寒给他拿了另一件寝衣。他解开身上那件,毫不避忌地当她面更衣。
他的脊背在她面前,侧寒先不想看,但忍不住瞥了一眼——他背上有好多陈旧的伤痕,颜色虽然淡了,与正常的皮肤还是不一样。
“你身上的伤?”她讶异地问。
顾喟系上衣带,白绸遮住皮肤,淡然道:“除一道刀疤外,均拜顾家所赐。”
“至于那道刀疤……是追杀我的锦衣卫所赐。我滚落到山间的溪里,血染红了整条流水,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到下游。他们一时追不上,也以为我必死无疑,这才不再追了。我才能以顾家奴仆的身份苟延残喘于世。他们,大概也就交差去了吧。”
侧寒记得那道刀疤的位置,是深粉红色,横贯在肩胛骨上,一尺多长。她伸手颤巍巍地抚摸了一下,疤痕还有凸起,能被手指清晰地感受到。
“追杀我的那个锦衣卫千户,后来也死了。”顾喟身子没动,转过头柔和地看着她,“我也算运气好。其他番子各奔前程,估计也没人认识我,或者认识我也不敢说,怕担不起哄骗上峰的责任。”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侧寒缓缓说,“古话还是说得对。这世上谁人不苦,程度不同而已。我一向或许是苛责你了。”
缓缓抱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顾喟一时大为震撼,泪水不觉滴在她的手背上。
作者有话说:
(1)修筑堤坝的方式多寻自林则徐修筑洪泽湖堤堰的文章,来自互联网。
第126章 “嘘,嘘,
侧寒抱了顾喟好一会儿,才松开手说:“我得去洗漱一下。”
“给你留了热水。”
她在屏风后,影子绰绰的,水的声音似乎滴落在他心尖上,有如乐音。顾喟几番起小人之心,想绕过去瞧瞧旖旎之色,但心里又知她每每流露真情,均是因为他行事有“君子之风”。所以硬忍着,装也要装成君子,以期多得她一点爱意。
侧寒从屏风后转出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寝衣,特别衬她的肤色。她在灯烛下挽发,黑瀑布似的倾泻在肩头,又宛转至胸前。
顾喟惊讶地发现,她把那假疤痕也摘掉了。所以眼波流转间不再有那凸凸凹凹、红红紫紫的阻碍,她只需一个抬眼就叫他脑袋里“嗡”地一响,浑身先是僵住了,然后一股股热流从腹中往四肢百骸流窜,眼前雾蒙蒙的,只觉她一双眼睛美得惊人,把他的三魂七魄都吸进瞳仁的漩涡里了。
他努力与自己升腾起来的兽性搏斗着,但觉口干舌燥、头晕眼花,浑身洪流涌动,指尖和趾尖都是热的。
“阿……阿侧……过来……”他耳朵里动静太大,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清了。
但又分明听见她软软地应答:“嗳……”
她只犹豫了片刻,就缓缓走过来了。
顾喟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随后抱住她时,又不相信自己的触觉——她香香软软的,浑身散发着朝气。有点害羞,又不是很害羞,垂头时毛茸茸的头顶在他胸口蹭了蹭,脸就贴了上去,还环住了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