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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未晏斋 23573 字 13天前

“我这是在做梦?”

“嗯,呆头木息的。”她用软侬的苏州话骂他,骂人都像在讲情话。

“你可不能耍弄我。”顾喟捧起她软软的脸蛋,没了假疤痕,竟然觉得有点新鲜感,“男人这种时候,可经不起耍弄。到时候你可别怪我做不成柳下惠。”

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乌珠伶俐,像两颗桂圆核,在睫毛下闪光:“哪个要你做柳下惠?”

“你是愿意的?”他仍不敢相信。

女孩子到底不好明说,只嗔怪道:“我自己还做不得自己的主?”

“你自己……做自己的主?……”他到底是旧书香家的子弟,一时又觉得匪夷所思。

侧寒轻轻推了他一把:“我可不是你,没有贪嗔痴,也不需要做每件事都得先考虑有没有利益。”

“可是你怎么会突然愿意?”不安全惯了的人,仍忍不住喋喋地发问。

她终于恼了,用了点力推他:“我现在不愿意了。你松手,你让开!”

这怎么能放手!

顾喟忙嬉皮笑脸抱紧了她:“现在不愿意已经晚了,我已经松不开手了。好阿侧,你可是我的救星。”

“我不要听这种话……”

他便不说了,打横抱起来,放在他的床上。靛蓝的床褥,衬得她鹅黄色的衣服嫩如春日的新柳芽;脸倒红了,又如春日的粉蔷薇。

顾喟凝视着她,心慌意乱。

满脑子先想:她为什么愿意?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听到了什么话?

又懊恼自己多想了:我还不信任她么?她家世自己调查过,干净得很;性子自己也熟稔,完全不藏奸。自己怎么能推己及人,把她好容易的春心萌动当成有什么企图心?

咽了口唾沫,伸手解她的衣带,前襟一开,露出主腰豆绿底子上的一团紫藤花,花绣得团团锦簇似的,她一呼一吸,花枝花朵就随风摇摆起伏。他探手想要折枝,陡然感觉一片温软柔腻,于是脑袋里又是“嗡”的一声,顿然感觉浑身热流乱窜,最后汇集为即将喷薄的力量。

恐惧的念头忽上心头:不会还像上次那样出丑吧?!

侧寒拧一拧他的胳膊,那里肌肉铁硬、血脉偾张,但又在发抖。

她笑一笑,便正色道:“你满脑子胡思乱想什么呢?”

顾喟不敢说,怔怔地望下去。

她捧着他的脸:“看着我。”

她的眸子里有一对呆呆傻傻的他。

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只有眼前人,顾喟心情就平和多了。

“阿侧,你真……”

“不许说什么‘美不美’的俗话。”她娇嗔,“只看皮囊,那是俗人。”

他的发梢垂下来,落在她颈侧,湿漉漉的拂拭来、拂拭去,痒痒的。

侧寒暗想:可他真俊美呀!我也是如巧珍、武小姐等人一样,是被他的皮相迷住了吗?

“阿侧,你真好。”他俯首沾了沾她的嘴唇,堵住她的一切话。

我不是个好人,可我喜欢你这样让我安心的好人。

她的嘴唇那么柔软,贝齿一开,舌尖就仿佛淌出蜜来。呼吸相闻,每一次都与心跳合拍。

而他的心跳越来越快,终于忍不住贴合到她的心跳上,隔着薄薄一层紫藤花,他扯开自己的寝衣,让紫藤花的绣线摩擦在皮肤上。手很快开始发抖,自己的汗巾好解,身下那条却又是复杂的花结。

“不急,不急……事缓则圆……”她哄孩子一样哄他,耳朵和脖子都红透了,眼睛依然是亮晶晶的,无畏且无悔。

不错,顾喟觉得自己不是臣服于她的美丽,甚至不是臣服于她的厨艺或聪慧,他只是在她笃定的模样里寻找到自己最崇拜的样态,是那些谨小慎微求他一爱的女儿家身上,都没有的坚定和勇敢。

他也因她的话而稳健起来,跪起身子,看她灵巧的手抽开花结的一处活扣,然后花结就自动解开了。

惜乎春.宫册子没带过来压箱子,不过他曾经偷偷看过好多遍,心里模拟过好多遍。两情相悦这种事亦是一样的道理,事缓则圆,不能猴急。

勘察时记得,洪泽湖的初夏很美。

湖边的柳树又长出新叶,随风摆荡;岸边的苇草柔韧,缀着点点夕阳;小白雏菊被霞光映着,带着粉润的光泽,蝴蝶翩跹而过,在花蕊里缠绵一番,采走了蜜。

他分花拂柳,指缝里都透着花上的露水、柳间的阳光。

水波荡漾着,红滟滟的,波光点点金。

他们在湖中船上荡漾着,竹篙初发,点水而过,渐渐破开蒲草阻隔,得以深入底里。

船上人脸庞红滟滟的,眸子里点点金。

藕花深处,鸥鹭齐飞。小船仍在往更深处探寻,湖水越发被船篙激荡起波。

这湖,也会激起巨浪,泛起洪波。竹篙撑在水最深的地方,鸥鹭惊起振翅,一只只往高空冲。高空是艳阳天,阳光亮到刺眼,暖到发烫。她不胜小船的荡漾,咬着嘴唇,蹙着眉头,眼角凝着委屈的水光。

“阿侧。别怕,我会在。”

“阿凭……”她的手指插.在他后脑的头发里,声音不敢高,像喝醉了酒。

他几欲落泪,吻她眼角的泪:“弄疼你了么?”

她害臊地摇摇头,那异样的浪冲来,便知道船已经靠岸。船夫沉沉地疲劳了,她便把他轻轻推开。

她的鹅黄色睡裙上散着夕阳的色。

“我明天给你洗裙子。”顾喟抱着她不敢放手,生怕她离开。

她却还冷静:“不需要,我自己洗。”

好在只离开片刻就回来了,钻在他怀抱里。汗津津的头发贴着她光致如满月的额头,长睫毛在闭上眼睛之后湿漉漉地垂下。“腰好酸……”她枕着他的胳膊,手抚着他的脸颊。

顾喟给她捏腰,听着她渐渐均匀的呼吸声,那种久违了十多年的幸福和圆满涌上心头。

第二天早晨,男人未免神采奕奕,而侧寒浑身酸痛,起不来床。

顾喟换了练剑的贴里,俯首亲亲她的额头和脸颊,爱怜地说:“你再睡会儿。”

其后言语犯贱:“昨几个知道我的厉害了吧?到底不是第一次了,一回生二回熟,今晚上更要叫你膺服呢。”

她眼睛都没睁,腰扭了扭:“今晚不许了!你只顾自己快活么,我半条命都要给你折腾掉了。”

他在她耳边说:“那今晚可得要你一整条命了。”贱笑兮兮,在她巴掌扇过来之前躲开了。

练了一趟剑,肚子咕噜咕噜叫,想起厨房里有她做好备着的鱼面,又不忍心让她起身做饭,于是亲自到厨下张望一圈,对一个烧水家僮吩咐道:“那个鱼面,下两碗。”

小家僮知道家主最喜欢吃的就是鱼面,但做起来费劲儿,不能常常餍足所欲。他为难地说:“小的怕下不好。要不请阿侧姐来下面?”

顾喟断然拒绝:“阿侧今天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一天。下面有什么难的?别下糊了不就是了?”

也不放心,先盯着小家僮烧水,然后亲自把鱼面放进锅里,不敢用大火,见面汤沸腾后,又等了一会儿面条浮起,变得和他以往吃时一样的半透白色,便捞起一根尝尝,觉得滋味鲜美一如既往,拌入鱼汤中,撒点葱花芫荽点缀,亲自端了两碗到卧室里。

其时已经日上三竿了。侧寒也终于起身,穿好了衣服,挽起了头发。见居然是顾喟端来了鱼面,惊讶笑道:“稀奇稀奇。”

“你可别小看我。”顾喟笑道,“我这个人,不做则已,做就必然是好的。”

然而尝了一口面,好像外头有点软烂,不似以往弹劲。

侧寒说:“你是如下一般普通面条一样,用沸水下的吧?鱼面要冷水下锅,才不会外烂里生。”

但转而也夸他:“不过也很不错啦,火候好。”

顾喟吃完,说:“我今天放话说你不舒服,你就乖乖在家歇一天,不用干活。两餐我让清河知县叫人送点好的菜肴过来。不过我还得去堤上,今日验收青石。”

她慵慵点头,从书桌上拿了一张纸条:“这是我实验出来的糯米汁、蛋清与石灰的配比。与书上写的差不多,但多加了蛋清子和石灰,因为泡在水里,还是略有不同的。只是久泡还是不行,外头要再夯一层土,也许大坝能更长久些。”

“我还有一个新主意。”顾喟说,“今日与河工们再商议商议,看行不行。”

他实心办这些事关民生的公务时,侧寒就打心底里高兴,绝不拖半分后腿,说:“你去吧,别弄得自己太辛苦。”

他一天都在堤上忙,午餐晚餐都是遣人送来的,有鱼有肉,是县衙的厨子做的淮扬菜。侧寒等他等到二更天,实在有些熬不住困,收拾了洗净的鹅黄裙子,换穿了粉色寝衣,在一屏风之隔的小竹床上先睡了。

不知什么时候——也是被他吻醒的——惺忪间看见他一脸的笑意,身上有烟气,也有他的汗味,竟也不觉得难闻。而后他揉揉她的头发说:“我又是一身泥和汗,洗个澡就来找你说说话儿。”

侧寒在哗哗的水声中,朦朦胧胧半醒着等他来说说话,屏风那侧,他的身影又高又大,胳膊的线条和腰肢的线条今儿才看清楚,到底是天天练剑的。

少顷,他胡乱披着寝衣就来了,一块块肌肉带着水汽,裤腰扎得松松的,身上的线条一览无余。侧寒看一眼心脏就开始撞击肋骨,赶紧用手背冰了冰自己发热的脸颊,视若无睹地扭头抠枕头上的一团绣花,问:“大晚上的,我都睡了一觉了,你才回来啊。”

顾喟一屁股坐她身边:“嗯,今天忙得很,但有了个重要的突破,找到了让条石衔接更紧密的方法,几个老河工也都认可了。后来找铁匠试了工,所以折腾到这么晚。”

侧寒问:“什么好方法?”

顾喟只顾盯着她的上衣:“你穿粉红色也好看呢。诶,里头换了哪件主腰?”伸手把她的衣带结一抽。

她穿一件胭脂色主腰,绣一团宝相花,那宝相花随她胸口气呼呼的起伏而起伏。而顾喟则把手覆过去,抚慰小白兔似的抚慰着:“我这好法子,得亏有你。”

虽然气他动手动脚的,但听这话里的“钩子”,侧寒又不由上当了:“我?我有出什么主意吗?”

顾喟点点头。趁她不注意,把昨儿刚学来的解她汗巾死结的巧妙手法试了一遍。

果然技巧到位,手到擒来。

她护腰带而不成,他却整个儿滚到她的榻上,三盘两盘间,便给她脱剥一空。

而但凡她挣扎得猛一点,顾喟就:“嘘,嘘,这竹床一摇动就吱嘎吱嘎响,你猜隔壁几间住的家僮们有没有初通人事?”

动静是有点大,侧寒到底要脸,气恼也不敢太过挣扎,只能踹他两脚:“正经问你话你不好好答!”

“我这就好好答话。”他一本正经说。

但手爪已经毫不正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虚而实之,

竹床实在容易有动静。只能缓之又缓,一点点细细体会。

侧寒一会儿就告饶了:“不行,你昨天折腾太久了,我今天还不舒服,经不起你这么折磨。”

顾喟擦了擦她额角的汗,笑道:“还是回我床上去吧。虽不是金丝楠木的拔步大床,比你这吱呀吱呀还不受力的破竹床还是要好得多。”

不等她同意,只管抱起放到大床上。知道她累了,也没有刻意忍耐延迟,而且还学着册子上画的流程,即便自己满足了,也没有忘了安抚她的感受。

侧寒被他裹在怀里,感觉他的手指柔中有刚地按揉她酸胀的肌肉,点点的亲吻落在她脸上,毫不介意那里汗水涔涔。

“好不好?”他低声呢喃,像要急着“表功”。

“不好。”

“哪里不好?”

侧寒说:“你哄我。”

“哄你什么了?”

“你先不是答应说告诉我那个合拢青石的好法子的?还说得亏有我?结果呢,一个字都没告诉我。”

顾喟笑起来:“我刚刚不是告诉你了吗?”

侧寒生气了:“你刚刚除了在我耳边说那些臊死人的鬼话,可什么都没说!”

他在她耳畔说:“我说了,我说‘我俩的契合之力,如同天成,我有则你无,我多则你少,然并做一个,虚而实之,实而虚之,才是圆满’。记不记得?”

这话是他们交锋正劲的时候他说的。说得她面红耳赤,浮想联翩,而感受便尤为敏锐。当时便在他背上和胳膊上用指甲划出几道粉色指痕。而他也越发来劲一般,差点把大床也弄出动静。

所以这会儿听来,除了继续面红耳赤之外,侧寒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顾喟笑道:“好啦,不逗你了。我叫工匠打了工字形的铁锔,在青石上刻出同样的齿槽,就跟木匠做榫卯一样,两块条石有铁锔相连,再加上糯米蛋清石灰膏子黏合,就牢固得很了。试了一试,可以做到不留缝隙,水泼不进、针插不进。等将来大堤砌成,拆都拆不开。要等百年后,表层夯土被慢慢冲刷殆尽,再百余年,里头铁锔慢慢锈蚀净,再百余年,糯米石灰膏也泡水没了黏性,这大堤才可能会垮塌。”

“确实是好主意。”侧寒说,“但是,我还是没明白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并没有想到这个主意啊?”

他坏坏笑道:“可若不是你与我这样那样连为一体,我哪能想到铁锔相连的道理?”

她一时想通了这话里的意思,恨恨地啐了他一口:“瞎三话四!这种事还好拿来开玩笑?以后不和你好了!”翻身背对着他。

“别别!”顾喟抱着她摇一摇,“伏羲见河图洛书而演八卦,不也是因自然而感应天事恒象?”

她虽扭了扭腰,可也没拒绝他抱,顾喟放下心来,继续说:“我在铁匠铺子里试着叫铁匠打了几个铁锔后,又到受灾的村落里看赈灾的情形。清河知县还是个实心办差的好官,分发米粮一毫不贪,而且也肯管束着下头胥吏。我和他在放粮的棚子里聊了几句,当地的百姓就过来说:‘老爷们,多留几天,我们难得遭灾了还有活路,是大老爷们的恩典。’我当时心里还挺震动的。”

后来,又有人喊着要为他们修筑生祠,又是一群人跪叩膜拜。

那一瞬间,顾喟甚至觉得报仇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他有资格、有能力为更多人做更多事,意义似乎远比除掉武氏一门更有价值。

当然,这瞬间的感动也很快消失了。

他告诉自己,除掉国家大蠹,也是他最有价值的使命。赈灾修堤这种事,有君子心的官员都能做到,但苦心孤诣、甚至舍生忘死拉他的仇人落马,可能只有他在做。

这话,他没有和侧寒说,此刻只是忘情地沉溺在她的柔情和爱意里,先暂时放空自己的仇恨,让自己过上几天平静温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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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到吃上新藕和嫩莲子的时节,天气正逢大暑,黄河、淮河与洪泽湖也终于平静下来。围堰已经修筑完成,后继用铁锔联结青石,修筑上百里湖堤的工程还将慢慢推进。而百姓靠赈粮与捐赠施舍的米粮度过了饥荒,现在已经重新将水退后的荒田开垦出来,种上新的庄稼。

顾喟已经奏疏上朝廷,算是交卸了这项差使。武省身那里传来的消息,司礼监的批红对他是大加赞赏,内阁也明发邸报,宣扬他及徐州、淮安两府尽心尽责的诸多官员。今年的考功一定优异。而且顾喟既得了民心又简在帝心,这趟辛苦吃下来,职位再升一升也是必然的。武首辅暗示地问他,如能提拔,是打算继续留在都察院,还是到六部部堂,又或者他如果愿意,到地方上也能干出一番事业。

顾喟很快也看到了邸报,诸多喜讯之下,他却不太欢喜。

捏着他岳祖的信笺回到住处,先吃了一碗作为点心的绉纱小馄饨,然后把信交给侧寒:“你瞧瞧吧。”

侧寒坐在他身侧看完:“看着可都是好事。”

“嗯,都是好事。”顾喟用筷子搅着馄饨汤,“可是福兮祸之所伏,我现在结结实实做了‘武党’,连忠君爱民的好名声都帮他们挣了。这不对呀!武家要是忠君爱民,皇上要是万世圣君,那弹劾他们的奏疏就不好写了呀!”

侧寒劝道:“也不能这么说,你想报仇,可也不是想着跟武家同归于尽的,将来总要与武家脱钩,让别人知道你原是忍辱负重,不得已而为之。当然也要早早备好自保的法子。”

“嗐,你又迂腐。”顾喟说,“朝堂上争斗,哪有什么全然自保的法子!真斗起来了,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再多好事坏事,无非是执笔写史书的赢家说了算。我还是要当赢家,不是要挣什么虚名。”

“帮百姓,也不算挣虚名吧?”

顾喟一心只沉在自己的想法里,也听不进侧寒的意见,不过也学会了哄着她点而不驳斥:“也对,所以我也没有后悔在淮安府做的一切呀。”

又说:“今晚淮安府诸位官员要请我喝庆功酒,我就不回来吃饭了。”

侧寒说:“那我也不忙活了,天气太热,我在厨房里燥气得慌,晚上也弄碗小馄饨,再吃点刚刚上市的西瓜、青梅和桃子,清清爽爽也算一顿。”

顾喟笑她:“西瓜桃子也就罢了,青梅那么酸,能当水果吃么?我问清河县令要点好的藕和莲子,这才是这个季节的清爽至味。”

边说,边换穿了一身竹叶纹绿罗直裰,拉过她的手亲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马背上被风一吹,自我警示:可不能因此失了自己的英雄志,今日饭局,还有草灰蛇线的事要埋下。

那淮安知府,现在“病”也好了,红光满面,身宽体胖。和顾喟寒暄过一番,又引荐了今日席面上的几位官员和乡宦,正经了没半个时辰,然后便开始喝酒吹牛,喝多了更是笑得面团团的,什么话都敢说,应酬的本事可谓相当圆熟。

顾喟自然也要应酬。略谈了一会儿治水的公务,见淮安府的官员里除了清河县令外都不感兴趣,也就不多谈了,开始谈购买田地的事。

几个乡宦来了兴趣,指点顾喟道:“啊,老公祖和各位太爷、老爷们,按律例是不能购置本府管辖下的田地的——当然,多的是和其他州府互通表里的法子,倒也不去说它。顾大人只是钦差到此,如果有志于此,并无干犯。不过这次赈济来得及时,估计肯卖田地的农户少了,如果大人看上了哪块田地,在下可以帮大人想想办法。”

顾喟举杯道:“那可多谢了!不过并不是我本人要购置田地,我那岳家知道南直隶有好土地,叫我先来看一看。”

一听是武首辅家要置地,大家肯定更是要巴结,纷纷推荐,而后笑道:“这些肥沃且不会受灾的地方,等闲是买不到的,不过武首辅家另说。民不与官斗,总有的是法子让他们不得不出让——这次受灾,先时多少有些刁民劫掠打砸的事情出来,后来才因赈济而平息了。水治好了,接下来肯定要秋后算账,劫掠打砸的,笞杖流徒死,该受的罚也一个跑不了。到时候会牵扯出哪个富农……”

说话的那个人眼睛挤一挤:“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识趣的,卖掉地还能多少挣两个;不识趣的,只消被贼咬一口,牢狱里坐上半个月,多倔强的也只能识趣了。哈哈哈……”

顾喟道:“武首辅那里,可不能弄得名声不好。”

“有数,有数。顾大人再喝一个!”

顾喟垂头抿了一口酒,又借擦嘴,把酒吐在手巾里。心里暗道:但凡强买强卖,名声就没有好的。只是也会牵扯到我,但也顾不得太多了。

帮武家算计了一下所需的田地,又估算了相应的佃户人口,只等这些乡宦和官员拿了鱼鳞册和人口册,挑个不老实、爱搅事的出来,官府再压也就押武家如今烈火烹油的态势,一旦风声变化,墙倒众人推的时候,这些事情都是压倒武府的稻草。

当然,也如侧寒所说,还得小心着别把自己牵扯进去太多。

不过顾喟虽有意识,却也没太重视这点。

聊完买地的事,一桌人的关系似乎又更亲近了。借酒盖脸,很多开始还矜持的事也都敢说了。

大家谈论朝堂的局势,夸了武首辅和武尚书为朝廷弄钱的本事,谈了如今东南和西北的兵事纷扰,又隐隐晦晦说起皇上今年圣寿也不小了,自来信奉道教,爱服一些丸药,听说圣躬尚算强健。

顾喟有些神神秘秘起来,含笑不语许久,才说:“家岳祖便是时常为皇上尝丹药的那个。皇上精心炼就的丹药,当然神药居多,不过有的家岳祖吃了也不太舒服。哎,家岳祖七十多了,皇上也快六十了,年岁不饶人啊。”

大家一齐颂圣,说了一番“皇上洪福齐天,寿比南山”之类的话。然后声音又都压低了:“皇上那丹药,听说吃了也并不有助于生育?后宫前前后后也有二三十个有名有份的嫔妃了吧?宫女儿更别说了。却只生了四个皇子、七个公主,能安安生生养大的不足一半,如今……肃王和成王,还没定下储君呢?”

这话问出来有极大干系,但又是官员们不可能不关注的重要问题——皇帝五十多近六十,已经算是年岁已高了,下一任皇帝会是谁,意味着大臣们要朝谁使力气,押错了宝可是有可能意味着半辈子的努力经营都打了水漂的。

顾喟垂眸不语。

问话的人也有好一会儿不敢再提了。大家又热热闹闹喝了一通,看见顾喟面色带上了醺红,才换了人又一次提及:“顾大人在朝枢之中,又有当首辅的老丈人,有消息不妨指点愚兄们一些——那买田地的事,愚兄们也更好帮大人落实呢。”

顾喟终于抬起头,桃花眼的眼睑愈发粉红,上眼皮半睁不睁的,说话像是醉话,又十分清楚:“武首辅的大孙女,嫁给了肃王为正妃。”

“可听说,闫贵妃是皇上的宠妃?六皇子封了成王的,便是她所出?”

顾喟笑道:“那难道能脱开立长的法理去?毕竟都是庶出儿子,皇后又不会废掉。”

几个人若有所思点点头。

顾喟又道:“实不相瞒,武首辅也一直关注这件事呢。只是他有岳祖这一层身份在,有的话就不宜说出来了,须得避嫌,但他老人家心里明镜儿似的。皇上赖他老人家这么多年辅佐,不说言听计从,也是敬重有加。你我诸位,心里不也明镜儿似的?”

“只是立储的事啊,终究要上台面的。这样的笃笃定的功劳,只看谁有本事取得——不仅是现时可以得‘固国本’的英名,也是圣上百年之后,新君心里的秤杆儿啊。”

说得席上诸位连连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只是没有行

立储的话题比较敏感,顾喟提了一提,大家只聊了几句,也不敢多谈。于是又喝酒,从顾喟这里尽可能多地套取朝枢的信息。

顾喟心知肚明,能放出来的话就放出来,真真假假,诱着这帮人往他套子里钻。

最后,知府才说:“顾大人,蒋巡抚也发公函,说来巡查新建的堤堰,估计这几日就到。但闻顾大人这几日就要回京缴旨,可能遇不上,可惜了。”

顾喟亦有耳报神,知道蒋端并不很愿意和他见面,才挑选这样不尴不尬的时间来淮安。

——亦说明原是“武党”的蒋端,已经和武家有所离心。

他并不需要直接和蒋端见面来吹风,点点头说:“那是可惜了。我与蒋巡抚有几面之缘,还颇为投缘。只能请诸位帮忙致敬了。”

他在淮安剩下的几天,要再次验收堤堰,整理行囊,还要办好购置田产的事。

所买的肥沃田产,据说原主的农户并不那么愿意卖,但顾喟并没有问官府里用了什么手段,只打听到是以武家的名义入手,价格也很便宜——巴结他的那位郭同知帮着找理由说:“救灾的时候顾大人是为了平抑田价,才给出了二十五两这样的高价,如今灾荒已过,那样瘠薄的地也就值十五两一亩罢了。那户人家通贼的事,我们还没跟他计较!”

“是为武首辅买。”顾喟纠正道。

他又给蒋巡抚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感谢了他对淮安府救灾的支持,替淮安府官员说了番好话。讲完这些公务,再用一首诗隐晦地表示了董清抒很受武夔宠爱,这有他蒋端的功劳。

顾喟从顾家带出的两万银子,几乎在买田地、买人口都用完了,回程又多领了十个十来岁的男女孩子做他顾府的小厮和丫鬟。

他对雪霰道:“这些新买的孩子,就交给你训练规矩,我那十二条家规,也由你带他们背熟。”

雪霰遭他冷落了许久,好容易再得重用,自然巴结。

但她随即感受到侧寒比以往更受宠爱。虽然人前两个人很守主仆之礼,但那种不经意间的眉目神色、话语中的出格言辞,还有顾喟隔三差五就要找个借口把她这位相府丫鬟赶到裙房甚至外头屋子住,而只要侧寒伺候屋里,无不昭示着她的猜测。

她在被安排随顾喟出行伺候之前,家中嬷嬷是专程教过她伺候男主人的一些“规矩”和“方法”的,她虽是处子,也非一概懵懂,心里的疑惑愈发指向:这宠爱非同一般,虽然不可思议。

特别是行程到了运河上,雪霰在和侧寒共进早饭的时候,看到侧寒往阳春面碗里倒了不少香醋,她不由问:“阳春面要这么酸吗?”

侧寒自己反而尚在懵懂间,说:“许是暑热,胃口不大好,醋可以开胃。”

雪霰笑道:“这倒是,我入暑以来,不仅胃口不大好,连身上月事都不大准了。”

然后她敏锐地看见,侧寒脸上的笑容凝固,提着筷子发了好久的呆,吃的也食不知味一般。

雪霰心里猜到了几成,翻涌起来的全是嫉妒——以前侧寒对她的关照也记不清了,唯记得心里自问:她那么丑陋,凭什么得到爷的青睐?我又有哪里不如这个丑女?!

只不过内宅里待了那么多年,听到的看到的极多,其他事情或许不知晓,但怎么求宠、怎么拉踩、怎么伪装成好姐妹……都是耳濡目染的。

即使她也算不得本性很坏的姑娘,心里还是有往昔的所知所见带来的恐惧:如果得不到爷们家的宠爱,自己就只有配个小厮过此一生了。

他们所乘的商船停到码头时,侧寒独自到顾喟身边,坐下就愁眉不展。

顾喟正在写信,放下笔问道:“怎么了?好像都要哭了?”

侧寒忸怩说:“你能不能陪我上岸去?”

顾喟笑道:“怎么,要买什么东西吗?”

她摇摇头,手指扭着衣襟下摆,欲言又止的。

顾喟摸摸她的头发:“我本来没有上岸的行程——船家办关税,只准备停一个时辰的。不过如果你确实有事,我可以陪你上岸。但你总要告诉我是什么事呀。”

侧寒半晌才说:“我想上岸找个郎中。”

“身子哪里不舒服?”他有点紧张,“是了,看你这几天胃口不大好,汗出得也多。找个郎中诊诊脉,开些暑药调理一下也好。”

她眼睛含着泪,颤巍巍说:“阿凭,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突然想起来,我这个月身上没来……过了十来天了。”

顾喟不熟悉女人家的这些事,一时还需想了想,才终于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那一瞬间,惊、喜、忧、惧也全涌上来。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说:“不要怕,我明白了。先去找郎中确认一下。”

放下纸笔,信笺也没来得及收好,拉着她的手往船下走。遇到张盛,说:“我带阿侧去岸上看郎中去,你赶紧去赁轿子。”

张盛忙问:“阿侧姐不舒服?中暑了吗?”

顾喟道:“别多话了,先赁轿子去。”

“不乘马车?”

“张盛!叫你赁个轿子怎么这么多话?记得轿厢要大些,轿夫要看着力气足、抬得稳的。”

张盛见他发火,不敢再问了,一溜烟去办事了。

顾喟扶着侧寒下跳板。侧寒说:“不用,我在船上那么多年,走跳板熟稔得很。”

顾喟正色道:“那也得小心,万一呢?”

侧寒又愁上心来,在河埠头边等轿子时心乱如麻。顾喟只能又安慰道:“没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种事情又不是坏事,不愁没有办法。”掏出手绢细心帮她把脸上的汗和眼角的泪都擦掉了。

接着打听了所在地方看妇科最好的郎中,一个乘轿,一个骑马,却有同样的心事。

顾喟名义上在服孝中,侧寒则并无公开的名分,如果是肚子里有了,来的不是时候。但顾喟是家里仅存的血脉,侧寒也是签了婚书的外室娘子,有了孩子,又是令人欢喜的事。

到了郎中那里,妇科看病素来讲究隐秘,门一关,里外隔绝。

郎中年纪一把,透过水晶眼镜儿看看这一对儿:男的一身素白织花纱罗衣衫,玄色绦带上缀着碧玉和南红的珠子;女的头戴帷帽,发髻上没有值钱的首饰,鹅黄苎纱比甲下穿的是素色软罗小衫和浅绿棉布裙子。服饰上便有地位的差异。

郎中说:“医者诊病,少不得望闻问切。少不得请娘子升升冠,露面庞叫老夫瞧一瞧。”

侧寒道:“奴面上有疤,有些丑陋,望不惊扰到先生。”然后取了帷帽。

郎中凝视了一眼那大疤,然后看她脸色,又看舌头,说:“还请娘子手腕,诊一诊脉。”

侧寒露出手腕,那郎中在尺关寸搭上三指,闭目捻须,开始诊脉。

好一会儿睁眼道:“刚刚娘子说是要看妇科,老夫看娘子面色红润,体质应该不错,气血充足,脉象嘛……”

他卖了个关子:“如珠走盘,是典型的滑脉。不过恕老夫多问一句,娘子尚是女儿家发型,请问身边这位公子又是娘子何人?私密的话说得上吗?娘子究竟是来看什么病的?”

侧寒看老郎中的神色,已经猜到他的言外之意,但是脸红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悄悄拧了身边的顾喟一把。

顾喟责无旁贷:“老先生,这位是我的浑家,实不相瞒,婚书写了,聘礼也给了,只是没有行合卺之礼却先行周公之礼了,不知是否有了身孕,想来诊一诊,若是有娠,婚仪少不得要提上议程了。”

这时,郎中才笑道:“哈哈,恕我多问刚刚那句,虽是唐突了,也是怕万一影响姑娘家的声誉,不得不多此一问。如此便要恭喜两位,娘子应该是有孕了,不过时间还不久,要好好安胎。娘子身子骨不弱,孩子应该能怀得顺利、生得顺利。”

顾喟握着侧寒的手,笑问道:“那有劳先生开些好的安胎药,药材拣好的用,费用不是问题,会与诊金一并奉上。”

郎中提笔说:“我正有好的安胎方子,所费也不高。”写了一张药方,叮嘱他们去抓药。

顾喟起身,然后准备扶侧寒。

但侧寒面色凝重,直视那郎中,好半天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敢问先生,有没有……效果好的堕胎药?”

郎中面上一诧,问:“怎么,不想要这个孩子?堕胎……方子也有,只是此举颇伤阴骘,也多少会伤及母体的。”

侧寒有些许慌,期期艾艾说:“不不,只是想用方子备着……毕竟,还没有合卺的仪节,觉得不好。”

“既然准备结缡,仪节早晚而已。用药打胎,万一伤母伤得严重,以后说不定怀胎就难了。何况,用了我堕胎的方子,也需得找好靠谱的稳婆照应,补气血的药材备着以防万一,可万不能背着人自己喝药。”老郎中说。

顾喟道:“先生,别理她胡说,好好的,干什么要堕掉?我们只拿安胎方子走,堕胎方子不用写。”

带着点嗔怪拉着侧寒:“别乱想,我还护不住你?”

侧寒抓起帷帽,别别扭扭地跟他走了。

郎中在后面看着他们俩的背影,也觉得这一对有些奇特:那男儿英俊无俦,说话行事都是读过书的样子,滴水不漏;那小娘子细看五官精致,言辞也有条有理,但脸上疤痕实在破相。外貌上两个人似乎也不匹配——但那男子款款深情的模样,倒不知图的是什么。

顾喟抓了安胎药,拎了长长的一串纸包,拉着外室的媳妇出了医馆的门。

轿夫还在门口等着,见状放下轿杆,又张罗着帮忙牵马。

侧寒犟着在门口没迈步,先对轿夫们说:“请诸位大哥大叔等一歇。”又对顾喟说:“爷,借一步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小心小心

顾喟此刻正在欢喜和激动中,什么都不敢违拗侧寒,点点头,又四下张望一番,指了指旁边一个茶馆:“正好热了渴了,去找个私密的齐楚阁子喝点茶水。”

叫张盛给轿夫马夫先开了每人二十文钱打赏,再吩咐候在茶馆外面,然后把侧寒带进茶馆里。

“有什么为难的地方,说出来我们也好协商着办。不要怕。”顾喟但凡冷静,就有十足的理智,淡笑着安慰她。然后把茶博士送来的蜜饯金橙子泡茶推到她面前,又叫加了一碟酿梅子和一碟酥饼做茶点;而自己只喝沸水泡的龙井。

茶博士离开后,侧寒才说:“也是我们俩疏忽大意了,我总觉得,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顾喟默然了一会儿。

确实,他们俩倒也不是不晓人事的愚人,但偏生没有把睡在一起会怀孕这件事当回事。

“总归是我疏忽更多些。”他率先说,“以为没有多少次,不会那么巧。”

侧寒嘟囔:“还没有多少次!”

顾喟装没听见,说:“不过还是那句话,你放心我就是。回京后,你还到我郊外的别苑去住,我找几个生过孩子的婆子一同照料你起居,有本事的郎中和稳婆也事先找好。总归能把你照顾好。生下来后自然是我的宝贝,我自问还拿捏得了武曼容,叫她不能不认账。”

侧寒说:“我总觉得……没那么顺利。其他不论,仅就你在孝中这一条,就不大合适。”

“没事,那些道学先生在孝中也没见几个安分的。当然,开始你名分上要委屈点。”顾喟说,“但我会迟早对武家下手,若能成功,旧婚姻顿时可以不算了;再者,武曼容身体有疾,御医说也就是活四五年的辰光,即便我报仇没有那么快,再晚你也就熬四五年罢。”

看侧寒有些蹙眉,他立刻反问道:“再说,难道你竟舍得不要?”

侧寒怔怔地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手不觉捂在自己小腹上。

是啊,一个小生命在里面孕育,怎么舍得不要?

即便有艰难险阻,大不了她自己养就是了,既可以不拖他的后腿,也可以为自己的生命中留一个最亲的人。她有技艺在身,怕活不下去吗?

于是渐渐有了豪情,端起面前的蜜饯金橙子泡茶大大地喝了一口:“行,天塌下来我也能顶着。”

“不用你顶,有我呢。”顾喟纠正她。

侧寒心道:花妈妈说过,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与其完全笃信他此刻的承诺,不如自己给自己多做好准备,将来不至于受制于人。

她点点头:“好吧。但你宅邸中还有个相府小姐,我一个平民女子可受不了她的摆布。所以,你要答应我几条。”

“好,你说。”

“第一,我要给花妈妈写封信说明情况;第二,给我准备遇到万一时回苏州的路引;第三,还要在别苑有随时可以通报消息的亲信护院。”

顾喟犹豫了片刻,就听她冷笑道:“我都笃信了你,什么都给了你。原来你还在生怕我拿着路引跑路?你就是这样信赖我的?”

“不。”顾喟说,“我都答应你,我也都相信你。”

侧寒面色才缓和下来,又喝了一大口蜜饯金橙子泡茶,捻着酿梅子觉得特别好吃,干脆装在自己的荷包里慢慢吃。然后拍拍手上的糖屑说:“说清楚了,走吧,别叫船家等久了。”

顾喟很快跟出来,在她上轿之后,塞了一个油纸包进去,低声说:“刚刚看到你好像挺喜欢吃那个酿青梅的,就特意多点了一些,让你带着路上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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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船稳稳开到通州潞河驿,转旱路时顾喟格外小心,怕马车颠簸,在车座上加了几层厚坐褥,又吩咐车夫赶车不要着急,一定要避开所有石子和坑洼。

雪霰和侧寒一辆车,坐在软软的垫子上酸溜溜说:“爷可真是宠爱阿侧姐啊。”

侧寒淡淡笑道:“咱们俩坐一辆车,要说宠爱不也一样的?”

“我是火腿上的草绳儿——代卖的。”雪霰笑着说了一句俏皮话。

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打开车窗帘,对外头的张盛呼喊:“阿盛啊,你和爷传报一声,路边要看到有茶水棚子,停一歇,渴了。”

张盛少顷传话回来,抱歉地说:“雪霰姐,爷说,路上已经走得慢了,有点口渴就忍忍吧,再不济,皮水囊里喝两口凑合一下,就不在中途停了。”

雪霰摇了摇皮水囊,嘟着嘴说:“水可是凉的,咱女孩子喝凉水不好。”

张盛挠挠头皮:“爷好像有些心烦,刚刚我传话他就骂了我一顿,说我多管闲事。要不……过一会儿我再去问问?”

雪霰笑道:“笨,你过去这么问:‘阿侧姐口渴了,不想喝凉的,想口热茶,问爷肯不肯停一歇?’”

张盛恍然大悟,也没注意侧寒的表情,驰去只片刻,顾喟已然圈马亲自过来看,低了头对车里的侧寒问:“怎么了?口渴得厉害?要不先喝我带的温水?一会儿见着茶棚子,就停下来喝茶好不好?”

侧寒勉强点点头,眼睛的余光看到雪霰的笑意里带着些揶揄。

张盛聪明是聪明,但还看不懂女孩子间的弯弯绕。

她接过顾喟递过来的水囊,把里面的温茶水倒在自己水杯里,又给雪霰倒了一杯。雪霰夸张地说:“哦哟,奴可当不起,也不渴。阿侧姐喝就是了。”

顾喟训道:“要喝就喝,不喝倒掉。阴阳怪气干什么?”雪霰才不说话了。

侧寒心里想:雪霰这妒色已经写在脸上了,若不点她一点,只怕会愈发放肆;但也不能告诉顾喟,否则以他的心狠手辣、翻脸无情,只怕会弄得雪霰生不如死——小姑娘毕竟不是什么大过错。

她只等到了茶棚,车马停了下来时,才说:“雪霰,阿盛对你挺好的。”

雪霰一愣:“他?小孩子嘛,蛮聪明蛮懂事的,但……又怎么了?”

“崔莺莺有首诗:‘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侧寒吟完说,“我看阿盛一直在教你学认字,我教你读诗吧。”

这时,车门帘打开,顾喟笑吟吟望着里头:“茶棚到了,下来喝点茶,也有酸梅汤,可解暑热。”

两个姑娘便下车。新买的小家僮里,已经有训练了给她们踩背当脚凳的,雪霰理所当然踩在那孩子背上下车,侧寒却避开,而是蹦了下来。

顾喟把她一扶,责怪道:“怎么就是不听话?跳下来震荡到了怎么办?”然后很快松了手。

雪霰意味深长笑了笑。

顾喟叫店家盛酸梅汤,特意吩咐:“姑娘家喝的几碗,都不用冰湃的。”

雪霰插嘴道:“酸梅汤不用冰湃的不好喝。”

顾喟转头斜乜着她,冷冷道:“那又是哪个说‘女孩子喝凉水不好’的?凉的倒嫌弃,冰的倒不怕了?”

雪霰脸色一白,不敢多言,坐下喝没有冰湃的酸梅汤,喝得没滋没味的,忍不住狠狠瞪了正在看她的张盛一眼,瞪得张盛的笑容都消失了。

侧寒喝完酸梅汤,用手指蘸了一旁的冰水,在木头桌子上把刚刚吟给雪霰的诗写了一遍:

“弃置今何道,

当时且自亲。

还将旧来意,

怜取眼前人。”

教她认上面的字,又给她讲《莺莺传》的故事。

讲了一半,队伍要出发了,故事得上马车讲。凄美又决绝的故事讲完,雪霰怔怔的,侧寒提点她道:“与其寄望于某个男人未可知的情分,不如怜取眼前人。你说不是不是呢?”

雪霰不言语,侧寒也不好多说,与她一同剥鲜莲子吃,又夸张盛灵巧聪明,将来会大有作为。

进京之后,顾喟先带着车马队伍去他在京郊的别苑。

“城里宅邸狭小些,而我这里箱笼比较多,须得先在这里收拾一下。”他如是解释。

他的新旧家僮们一阵忙碌,从车上搬下箱笼、包袱、书匣和铺盖卷儿,一一分门别类放置到各处。

顾喟把自己的信函匣子交给侧寒,说:“这些先送到我书房里,回头有一些信件还要处理。”

等她走了,周边都清静了,方始转头对仍留着的雪霰道:“一向叫你训练这些新人,进退举止还是可以的;但我昨日查验,家规背的不好,想必你自己也不太清楚吧?”

雪霰觑了觑他肃穆的神色,垂首道:“是……奴识字少,背书也不利索。”

“我只考你两条。”顾喟负手垂眸,“第五与第六。”

雪霰从没把他的家规当回事,现在可傻了眼了,支支吾吾一个字都背不出来。好半天“扑通”跪下说:“爷……能不能提示几个字?”

顾喟一声冷笑。

他手里的马鞭没有交给马夫,此刻在两只手上盘绕不停,看得雪霰心头发怵。

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嘤嘤嘤”哭得可怜,不停地认错,最后委委屈屈来了句:“爷见恕,奴一直牢记着的是武府的家规,自小儿就背得滚瓜烂熟的。”

“所以,你还是自承是武府的婢女,而不是我顾府的?”

雪霰是武府的家生女儿,当然以武府为主子。只是也知道不该这么说,只能摇摇头继续“嘤嘤嘤”,心里开始害怕。

顾喟用鞭杆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小姑娘哭红的眼睛,说:“武小姐都出嫁从夫,你却还把自己当武府的人,不把我当回事?嗯?”

“奴不敢!奴只是愚钝,认字背书一概不灵。望爷饶恕!”看着那牛皮鞭子,心里不害怕是假的。

顾喟要的是吓唬到她的效果,继续冷冷地看着她,说:“我先说给你听,你仔细听,仔细想,回答得明白的,可以让你回去慢慢背诵着文字;回答得不明白的,就不要怪我今日翻脸无情。”

他一字一字慢慢读:

“莫议家主是与非,不窥宾客秘中机。偶闻机要如风过,守口如瓶是护己。”

“书房卧阁非召唤,屏息敛足莫近前。窥视衣饰问行止,漏底卖乖责不殆。”

雪霰笨是不笨,想了想回答道:“这两条规矩的意思应该是:做奴才的不该乱议主家的是非,也不窥探主家的机密;即便是听到了什么,也不该知道;书房卧室更是机要之所在,哪怕是主子的穿着、行为,也不该在外头乱说。”

“希望你记住,雪霰。这几个月,你随我出去办差,有没有不够忠心的做派、有没有不当的想法、有没有窥伺我的举动……你清楚,我也清楚,只是没有与你掰开说罢了。”顾喟神色冷冰冰的,“但你不要以为我被蒙在鼓里。只有忠心耿耿,你方有后运。否则,你必然后悔莫及。”

然后把鞭子插到腰带里:“我今晚还会回城西府邸去。武小姐一向与我夫妻和睦,她也一向笃信于你,你若是说什么、做什么让我们夫妻不睦的事情,后果你应当晓得,到时候不要怪我无情。”

他看着雪霰瑟瑟发抖的样子,又觉自己今日的警示,以及之前对胭霞的处置,应当足以杀鸡儆猴了。于是说:“两条规矩我再读一遍,你就跪在这里好好地背诵,直到我出来带你回去。”

警告过了雪霰,还回头几次监督她好好地跪着背规矩。而到了甬道,则开始一路奔跑,自然是急急地去西院书房看望他的侧寒。

里头灯烛已经点亮了,侧寒换穿了家常衣裳,正在写信。见他来了,招呼一声说:“我是写给花妈妈的,我名义上是她的养女,实则她把我当亲女儿看待。现今我的情况,也该当让她知晓。”

顾喟坐到她身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她写了一会儿俱是家常话,就侧头亲她的脸颊。

侧寒痒痒得笑了两声,嗔道:“你刚回京,不去你浑家那儿?”

“你还赶我走啊?死没良心的。”

“别撒娇。哪只眼睛看我们穿獬豸的无私御史啊?”她用笔杆敲敲他的头,“雪霰呢?跟你一道回顾府的吧?”

“雪霰跪二门那儿背家规呢。”顾喟道,“得给她点颜色看看,不然越发蹬鼻子上脸了——她对你阴阳怪气好几次了吧?我得封住她的嘴,叫她在武曼容那里不敢乱说话。”

“哪有那么容易封的嘴!”

他扳过她的脸吻她的嘴唇,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笑:“每张嘴有每张嘴的封法。她奴性惯了,自然和你不一样。”

“我是什么样的?”侧寒微微喘气。

顾喟笑道:“你呀,老冬烘一个。”胸口挨了她两拳头,忙握着说:“小心小心,可不要动了胎气。”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接下来应该是有甜有虐那种吧。望天……

第130章 她说:“你

心爱的人在抱,顾喟一点不想回去见武曼容。哪怕并不能和侧寒做什么过瘾的事,亲亲捏捏也觉得够满足了。

直到侧寒提醒他:“雪霰可跪了挺久了。”

顾喟不在意地说:“怎么,就跪折了她的腿么?”

侧寒说:“她一个比我还小的小姑娘,你也忍心啊?再说,你浑家不也还等着你呢?”

顾喟抱着她摇一摇:“我看你心才够狠,人家都盼着我来,只有你盼着我走。雪霰都有醋意,你怎么就没有呢?”

侧寒嗤之以鼻,这些个男人,一边规训女儿家“女德之凶,无大于淫妒”,一边又希望看见女子们争风吃醋,而以为是自身的魅力。

她说:“你的醋有什么好吃的?你若爱风流潇洒,我便也自寻欢喜去。世间只以为女儿家离了男人不能活,我偏不信这个邪。”

顾喟气得掐她屁股一把:“得亏你也是读书人家的闺女,怎么说得出这样没皮没脸的奇谈怪论?要不是看你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非给你打一顿打改了不可!”

她坐在他腿上,悍然不畏,伸手捏他的脸:“笑话,读书人讲究仁义礼智信,司马光说‘士之读书岂专为利禄而已哉?求得位而行其道以利斯民也’,怎么没看你这读书人笃行之?”

不过想起他在淮安府倒是从善如流了,又揉揉他的脸哄道:“不过现在比以前强就是了。”

顾喟本来正要生气,琢磨着该如何措辞不至于太吓到她。而被她这一忽嘲骂、一忽抚慰,就只余好笑了:“你别拿训狗那套又捧又踩的手段玩儿我,我看得清楚着呢。读书人的规训就是狗屁,专玩弄书呆子的,朝中臣子除了邹定兴那种人,没有听信这一套的。”

说到邹定兴,他倒想起了什么,松开环抱她的双臂说:“对了,邹定兴一直在镇抚司狱中待勘,应该还没受什么苦头。你是他义女,倒可以送顿饭去,听听他的意思——我让季维练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你进去。不过里面气味恶浊,你要是受不了,就赶紧出来。”

吩咐完,看了一眼更漏,叹口气说:“唉,还是得回去了,不然弄得太晚也不好。”

侧寒从他腿上起身,他又纠缠着不愿意离开,又抱着她吻了一番,恋恋不舍半天,才终于离开了。侧寒看他穿素麻道袍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此刻才有些不舍。

顾喟到二门旁,看雪霰已经跪得东倒西歪的。她抬脸时满脸是泪,期期艾艾说:“爷,奴跪不动了。不过两条家规已经会背了。”

他惯会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这会儿笑道:“你早这么听话,我也不至于让你跪这么久。快起来吧,别着了寒气,我带你见小姐去,你这次伺候得好,我得给你讨赏呢。”

雪霰跪得腿发麻,起身时很费劲。顾喟觉得应该扶一把,可又实在伸不出手,只能看着她扶着墙艰难地一瘸一拐。

回到他的宅邸已经很晚了,不过屋子里灯火辉煌,还在等顾喟这位主子。

顾喟进门先问:“小姐睡下了吧?”

丫鬟们答道:“小姐都困得打盹了,不过一直不肯睡,说要等姑爷回来。”

然后抿着嘴都笑:“不容易,可算等来了!”

顾喟笑一笑,跨进屋子,先净了手,又解开麻布孝服袍,露出里头的软罗素中单,轻手轻脚到伏案瞌睡的武曼容身边,见她也穿单薄的白色绸衣,他便要了一领薄衾,轻轻盖在她肩头。

此举自然是把她惊醒了,睁眼先问:“姑爷回来了?”

耳边便传来顾喟柔和的声音:“回来了。让你久候了,真是对不住!”

武曼容惊喜地睁开眼,立起身,不觉薄衾已经滑落下来,她欲要上前抱一抱他,但多年闺训,又不好意思在众丫鬟面前有亲昵之举,只是眼眶里含着泪凝望他,强笑道:“她们说你今日一定回来,我等到头更,没看见回来;又等到二更,还没见人影;这会子才算看见你了……”

顾喟对她若有深情:“阿容,是我错了。”

又笑道:“是在检点给你带的礼物,不觉就晚了。”

手一招,几个婆子拎了两口大藤箱进来。

顾喟让她们打开箱盖,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东西:有锦盒装着的珠花,有花纹繁复的锦缎,有精美光致的玉雕,也有不少山东和南直隶的特产。

他说:“我知道你并不爱那些沉重的金银首饰,特意挑了些雅致不俗的东西给你。”

拿起几件展示给她看,确实都是不贵重而别有特色的玩器,又有些特产的莲子、芡实、银鱼干之类,说是对女儿家滋阴养颜有好处。

武曼容生于富贵之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得顾喟情意绵绵的一番解说,想这些东西都是特意为她准备的,情意之重可见一斑,心里颇为感动,埋怨道:“我知道你这回去祭河,遭遇了许多不可想象的苦痛,何必还处处想着我?”

“你是我浑家,我怎么能不处处想着你?”顾喟说,挥挥手示意婆子把东西收了,只单独拿一朵精美的珠花为武曼容簪在发髻上。

武曼容说:“我看你已经是一身素服了,我作为顾家媳妇,也应当为舅姑服孝。”

顾喟叹息道:“那可真委屈你了!要你换了鲜亮衣裳首饰,只能穿素服、戴银饰。”

“这可不委屈。”武曼容道,“本应到长山亲自陪夫君寝苫枕块,不过夫君为国事而夺情,我也未能给公公婆婆尽孝。便就在家中服孝守制,也是应该的。这珠花——”伸手欲拔。

顾喟止住她的动作:“珠子素白,可配孝服。”

武曼容转头在镜奁里看到自己,那支珠花上用的都是上好的珍珠,圆润无瑕、光可鉴人,但底托、钗身都是纯银,在发上如琼花一般清幽。

略微侧身,则看见顾喟的脸也出现在镜中,正含笑凝睇,望着镜中她的眼睛,仿佛在脉脉地问:“好不好看?喜不喜欢?”

她正心动,颧骨和眼皮上都像浮了一层霞色。顾喟却又叹息道:“可惜守孝期间,不能与你亲近。”

武曼容忙收摄心神:“那是的,这规矩可不能犯。夫君住卧室,我住侧间吧。”

顾喟摇摇头:“最该寝苫枕块的是我。所以,你住卧室,我去侧间。你也不用真的寝苫枕块,用瓷枕和竹席可以替代。我看朝中诸人,并没有真的守那么多古老的规矩,差不多意思一下罢了。”

武曼容忙吩咐丫鬟们按顾喟的要求换了衾枕,日常用的金银器皿和斗彩瓷器也都收了。顾喟大大地夸了她一番“贤妻”,夸得武曼容脸都羞红了。

时辰不早,两个人就按守制的规矩在不同房间里各自安寝。

早晨,顾喟要去都察院销假。素服外得披青色官袍,只腰带用的是不加银带銙的素带。武曼容帮他正了衣领,低声说:“我听爹爹说,你这次在淮安府救灾和修堤,圣心甚慰,会给你再升一升。爹爹自然让祖父先辞一辞,也是谦虚的意思,不过马上圣上七七万寿,估计会大赦天下外加加官进爵一批人,以显示皇恩浩荡。爹爹也叫我瞧瞧问你的意思,都察院,还是六部,还是地方?”

“你的意见呢?”顾喟问,抬起下巴时感觉到武曼容冰凉的手指,有些不舒服,但又不能不忍着。

武曼容没有觉察他绷紧的脖颈,自顾自说:“我们俩聚少离多,说实话,虽也盼着你上进,但还是不希望你去地方;都察院位置少,又不可能这么快就提佥都御史等,其实做出名声就可以了;倒是六部里能锻炼人,也有实权;要不你去翰林院,虽然钱少,但是清贵,将来入阁机会也大。”

顾喟笑道:“从翰林入阁,一般也要辗转六部或地方的。还不如直接去六部里。你觉得呢?”

武曼容听他是满满的尊重自己,自然感动,点头说:“我自然以你的主张为准,毕竟,我一个女儿家又懂什么?那么,六部里你期许哪个?爹爹说过,他自己在户部,家里人避嫌,最好去其他部里。”

不仅是避嫌,也是在朝廷中枢各部都要安插自己人;两京十三省的封疆或要职中,也不乏武家的亲朋好友、门生故旧。

顾喟心里冷笑,语气却格外谦逊:“你虽不大懂,但毕竟是首辅家的女孩儿,听也应该听过:朝臣用‘富贵威武穷贱’来形容六部,最富是户部,最贵是吏部,贫贱是礼部和工部。我嘛,完全不通刑名,但是对兵家事其实有些兴趣,曾经小时候也想过‘若个书生万户侯’,想给妻儿挣个爵封而不仅是诰命呢。如今呢,也不敢再想上阵杀敌、投笔从戎之类不实际的东西,但若能在兵部学一学,为朝廷东南抗倭、西北守边的军务尽些绵力,也不失初心了。”

武曼容说:“你既有这样的宏愿,我可以和爹爹说一说,让他及早布局。那么,你想去兵部哪一司呢?”

顾喟假作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现在职分是都察院经历,正六品。如果侥幸能再升一级,应该是从五品的员外郎。兵部四司之首是武选司,武官的选授、升调和卫所管理都是武选司的职责。不知我有没有机会?”

武曼容不大懂六部里各司的职责,但听关于官员选授、升调,这人事相关的,自然是有权兼有财的好缺,点头说:“我叫爹爹为你争取就是。”

顾喟笑道:“也不是非武选司不可,你有这份为我的心,我就不知怎么谢你才好了。”

武曼容被他看得脸都红了,垂头道:“夫妻俩,说这么见外的话做什么?”

这时,见雪霰过来,样子畏畏怯怯的。武曼容笑道:“不知雪霰有没有福气呀?”

“啧,”顾喟嗔怪道,“你忘了我在孝中了?”

武曼容忙说:“是我疏忽了。”

而后听顾喟又道:“雪霰跟着伺候得很好。细心、严谨、言语也慎重,还没有别样心。对不对呀雪霰?”

只有雪霰才听得出他的夸赞里尽是警告,赶紧点点头。

顾喟笑道:“小姐的丫鬟,我不方便赏赐,还请小姐破费吧。”

武曼容唯他之命是从,道:“雪霰能尽心伺候,要赏的。提二等大丫鬟,月例银子加五百钱。再拿我的首饰赏给她。”

顾喟意味深长看了雪霰一眼,转身去当值了。

雪霰心里惶惶,见武曼容身边的奶娘取了一个银镯子赏给她,忙磕头谢了赏。有些事当说不当说,在她心里无比纠结:想告诉小姐的却多是并无十足把握的事,小姐又偏听偏信她相公,要是因之得罪了顾喟,只怕自己以后的日子就要难过了。

嘴唇咬了又咬,还是决意先自保。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