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侧寒望着窗
其他细节,路人也不晓得。
侧寒不知顾喟情况如何,担忧之余只能先进城看看。
姚县令正在县衙大堂审理没有逃走的几个顾府家仆。他们中有被主家吩咐在外办事的,有在县城里府邸中看家的,还有年长体弱未及离开的。
一律都被打得血迹斑斑。有几个极口称冤,说自己外派办事,什么都不知道;也有默不作声咬牙熬刑,或已经意识模糊,喃喃自语“什么都不知道”的。
姚县令一脸倦容,撑着头、皱着眉,又喝叫了一番“与我夹起来!”
在惨叫声声里问了半天,最后一无所获,只能道:“都用头号大枷,锁在太阳底下,什么时候招供,什么时候放下来!”
县中发生这样的大案,县令不能在期限内破案,要受很大的处分,无怪乎如此发愁。
侧寒在观审的人群里,也东鳞西爪地听得了一些消息,大多无非是顾家如何为富不仁、苛虐.奴仆、欺男霸女,此番亦是报应不爽;也有少数指着衙门外跪着枷号的几个人中的一个说:“那顾来旺不是顾大老爷的心腹吗?平日里狐假虎威、作威作福的,如果顾家倒了,对他没什么好处啊?”
侧寒又打听到了顾家在县城里的宅邸位置,前去看了看。巷口先见一个大牌楼,上书“探花及第”,左右横匾则书“翘楚”“秀出”四字。顺着青石板街进去,看到现在宅子已经被封了,深门大户锁重楼,远远可见高墙里头的飞檐反宇。
她回想着顾喟对她说的那些故事,他在这里生活的七八年时光如那青黑色檐瓦一样森严。
“何人?!”
她突然被一声喝叫惊到,回头一看,是个差役打扮的人,握着根铁尺过来,上下打量她几眼,再次厉声问道:“说!你是何人?”
侧寒道:“小女子是个厨娘,听说了顾家的事,一时好奇,想来看看。”
“你好奇什么?”差役靠近她,一把揭去她的帷帽,然后瞧着她的容貌后一脸吃惊打怪,厌恶地把帷帽又抛还给她,“你与顾家有什么关系?也是他家的奴婢么?”
又紧上几步,好像要逮问她:“你是哪一保甲的?”
县太爷怕破不了大案子,会着力于追比下头的差役;差役在重责追比的压力之下,又会不问青红皂白地乱逮人讯问。
侧寒知道这些情形,霎时汗毛都竖起来了,急忙拿出自己的路引:“我在淄川县做佣工,这是我的路引。”
差役看了一眼,皱眉道:“淄川县的厨娘,突然到我长山县来干嘛?一定有诈!跟我走!”
她不擅撒谎,在这些事上也缺些机变,想提及顾喟,又怕陷入新的麻烦。只是在差役铁钳一样的手握住她胳膊的时候,用力挣扎了一下:“朗朗日月的,你动手动脚干什么?松开我!”
“你一个丑货,别自鸣得意了!”差役恼羞成怒,“无事在这里乱转,就不是好人!说不定就是同案犯人,借女子身份来打听消息的!你再不乖乖跟我走,就要吃苦头了!”高高举起铁尺。
“慢着!”
侧寒闻得熟悉的一声,扭头看时,却见张盛。
十三岁的大男孩子,已经长得颇高的个子,穿青衣小帽都是绸缎的,昂首挺胸,脸虽稚气,整体尚显得有些气场。
她顿时心安了许多。
张盛手里捧着个拜帖匣子,腰里挂着“顾”字腰牌,轩昂地站着,令那狐疑的差役却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你又是哪位?”差役问。
张盛平静地说:“我是顾家长房二爷、探花郎、都察院御史顾大人的亲随。顾大人正在往兖州的路上,在驿站里接到了姚太爷派人送达的急脚递——消息未免太过惊人,而他身负钦命皇差,又不能随意耽误,只能先命我回来看看怎么回事。我刚刚去县衙拜会,听说姚太爷累得不行,不敢打扰,送完拜帖就来顾府看看情况。公差既然在这里值守,想必是晓得其中情况的。”
他把拜帖匣子打开展示了一下里头有顾喟署名的拜帖,又指了指腰间的牌子。
那差役岂敢怠慢,点头哈腰道:“原来是顾大人的长随,失敬了。那……这姑娘……”
“这姑娘是顾大人最得用的一个厨娘。”张盛道,“受顾大人委派,去淄川县同僚那里做宴席,耽误了往兖州的时候。我今日既是来长山县看看情况,也是顺便来接厨娘。”
“这位大哥如果不信,”张盛微微一笑,“之前顾大人拜会姚太爷,是我与姚太爷的亲随施爷对接的,彼此也算熟稔,你可以去问一问。”
这下差役不敢不信了,又是点头哈腰:“原来如此。顾家的案情,到处在传,想必你也听闻了;审讯并无进展,还是姚太爷报于顾大人的那些。唉,可惜可叹了,请顾大人节哀!”
又说:“长随与姑娘有事只管请便。”说完退下了。
侧寒躲过这一劫,却知还有一劫,她小心地看着张盛:“爷……都好?”
“都好。”张盛笑道,“除了脾气。这一阵阴晴不定的,我们动辄得咎。大家都猜啊,是没吃上可口的。”
他在侧寒面前还有点孩子形貌,却也让侧寒有些抱愧:“他那臭脾气,大约可苦了你们几个了。”
期期艾艾又问:“爷是……在顾家遭祸前离开的?”
张盛看了看四周,笑着说:“是,爷全须全尾的,离开得也及时。”
小家伙也有些狡黠:“一句话说不完。我要这里待两天,处置一些扫尾的事,请阿侧姐跟我一起去客栈聊聊吧。”
“顾大人知道我在这儿?”
张盛摇摇头:“不知道。要知道,他就亲自来了。”
侧寒脸一热,嘀咕了一句“净瞎说”,忖了忖决定跟张盛先在长山县住下再说。
张盛这大半年被培养得确实很能干了。他娴熟地在县衙附近最贵的客栈订了两间房,把既大、又朝南、又在里面隐蔽些位置的给侧寒居住,自己则住在靠外的另一间。
侧寒心里嘀咕了一下:如果她要再跑,就得经过张盛那间屋——这小子是看着她了吗?
不过一时也没奈何,这年头多事之秋,女儿家一个人在外面千难万难,男人却容易得多,做官家的亲随奴仆都有无数便利。
餐饭送到屋子里,侧寒说:“阿盛,我和你一道吃。”
张望了外面没有一个闲人,才把门窗闭紧。
侧寒给张盛盛了饭,又把几个好菜推在他面前。
张盛半大小子容易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吃了起来,时不时还抬起头说:“阿侧姐,你也吃啊。”
侧寒胃口可没有他好,随意吃了几口,就只管给张盛布菜。
张盛吃饱喝足,才说:“不必担心,爷除了不大开心,其余一切都好。我回长山县来一是看看现今的情况,抓了哪些人,案子审理到什么进度了;二是要替爷保全顾家的资产,除了县城里的房子和里头的金银细软,还有田契、房契、已有的工坊、当铺、店铺和已有的茶引、商队……”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然后换了口气才说:“这些可都是肥肉,多少人眼睁睁地等着吃绝户呢!咱们家爷是长房的独子,二房、三房、四房里还有三个出去跑生意的小爷,估计也会很快回来奔丧;还有县衙里也有某些人眼睛跟饿狼似的飕飕放绿光。爷现在不便出面,但也不可能不闻不问的。”
侧寒开始有些觉得不对劲起来。
顾喟完美地避开了惨案,现在利用张盛来遥遥地掌控顾家遗留在县城里的资产,可真是空手套白狼了。而且侧寒也知道,他实际与顾家有仇,顾家被灭门是他喜闻乐见之事,或许还有报仇的爽快在。
她不熟悉顾家情形,以往只听顾喟单方面描述,到了长山县后也通过路人之口了解了三分。顾家绝不无辜,惨案之后,额手称庆的人比扼腕叹息的人要多得多。
只是……
若她的推测是真的,那这个男人也太可怕了。
侧寒给张盛倒了一杯消食的香茶,笑道:“喝点茶润润嗓子。”
闲闲问:“爷特为派你回来,一定是看中你已经学了不少账房的本事,须得你来盘点顾府的资产。那么和姚县令打好交道,是必然的吧?”
张盛点点头:“阿侧姐不愧是爷的知己,这些门道都清楚。我这次就带着爷的手帖和密信,官场上这些你来我往的交情,无非权、钱、势,爷也都占全了。他说姚知县是个圆滑的,一定会看武首辅和他的面子。”
侧寒说:“那是!”
又说:“阿盛,实不相瞒,爷曾带我去过京里大相国寺,我在佛前曾经许过愿:祈求佛祖超度我的父母,让他们来生过上安康的小日子,信女发愿要尽力助九九八十一个人暂免苦厄。”
“我今日在县衙前观审时,看见那些顾府的奴仆被打夹得好苦。他们受的是官刑,我也不好阻止,但见他们又被枷号,这样四五月的大晴天被日晒不止,身上伤口还在流血,一个个口唇都干得裂皮。我想给他们送些粥水,原本只是空想,现在不知道这份发愿可能实现?”
张盛毕竟想不到那么多,点点头说:“阿侧姐有这样的善念,是再好没有的事。想我自己当年饿得不行的时候,也多想着有个人给我送口粥。他们更惨,我想哪怕是犯了官法,要砍头凌迟呢,这会子也理应给喝上水、喝上粥。”
“行,我下午去县衙替爷拜会姚太爷时,提上一嘴,姚太爷即便不卖我的面子,也会卖咱家爷的面子。”
“嗯。阿盛,还有一点,算姐求你。”侧寒说,“我人在长山县的事,暂时不要写信告诉爷。”
她望着张盛,小伙子有些为难的神情。
侧寒说:“阿盛,我不是要让你为难。但你想,爷是让你回来办理顾府事务的,并没有要你到处寻觅我的踪迹。你晚几天说我的行迹,爷难道就这条好怪你?”
“至于后面……”侧寒望着窗外一片葱茏,“我也许会回他身边。”
也许……不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看来是早有
张盛一直记着侧寒的恩情,虽然为难,但想着晚一两天再写信过去汇报,也耽误不了什么。现在就严词拒绝,以后她回到顾喟身边还是受宠的,自己岂不尴尬?
于是含含糊糊说:“啊,一两天不要紧。咱们先处置和姚太爷打交道的事务最重要。”
侧寒又说:“爷虽全权把事情交给你处置,但肯定有手帖给你,才能让姚太爷信服。以往我常会帮他处置一些文书上的事务,他也是信任我的。你这里之后有什么需要我在文字上帮忙的,只管说。”
不主动要看手帖,以免得张盛起疑,但以文字打交道方面张盛还差一点,总有需要她帮上忙的地方。
所以张盛也高兴地应答:“那可太好了!爷之前也嫌我字写得丑,文笔也不通,对我说实在不行找个当地的秀才读书人帮着拟往来书信和公文的稿子,但话里话外就得注意不漏破绽,他边说边皱眉,最后敲着我的头说我‘唉,朽木不可雕也’。”
学顾喟腔调得惟妙惟肖的。
侧寒摸摸张盛的头发,含笑道:“你才学认字半年,都认识那么多字了,字写得不好得慢慢练的,哪有一蹴而就的!是他急功近利、赶鸭子上架。咱别理他!”
午饭后,张盛要去县衙拜会姚知县,侧寒煮好了粥,灌了一大壶消暑的茶,跟着他一起去。
张盛在门口递帖子后略等了一会儿就被恭恭敬敬请进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里面出来个管事的,对侧寒也恭恭敬敬的:“是顾御史家的侧寒姑娘吗?太爷赞许姑娘仁义,许你去给枷号的那些奴才送水送粥。”
“是。”
那管事的又说:“太爷还说,若能撬开他们的嘴,问到消息就更好了。”
“我?”
管事的笑道:“刚刚进去的张小哥极言姑娘聪慧敏锐,是顾御史大人的心腹,顾御史的意思太爷也明白了,能问出顾来旺是主谋最好,问不出来太爷也有太爷的法子。累着姑娘了啊。”
侧寒琢磨了一下,大体推测到了姚县令的意思了——大案要案必须尽快结案,不然影响县令这一年的考成,只不过之前忌讳着这案子关涉到顾喟这位同僚的家事,胡乱结案容易引发不满,也一样会影响自己的升迁。现在顾喟派去的张盛表达了家主的意思,对这起奴变的首领和凶手并不打算追查求真,只要家资不落入旁人之手就可以。
那县太爷就好办事了。
侧寒提着装粥和水的篮子到了县衙前面的栅栏边。
那里七八个人,有年轻的,有年老的,个个半身是血、萎靡不振,还得硬扛那几十斤的重枷,熬得是生不如死。
看到粥犹自可,失血加曝晒,最需要的是水,连闭着眼捱命的几个也仿佛闻到了水汽,睁开眼喊着:“水!求求你……水!”
侧寒拿瓢一个个舀水给这些人喝。他们如逢甘霖,“咕咚咕咚”大口地喝着。喝完缓过一阵,侧寒又给这七八人一个一个喂粥。旁边也有两个心善的老妇,一起来帮忙。
侧寒有意无意地说:“天爷,受这样的罪可太惨了!老人家,你该是顾家的老人儿了吧?”
她正在喂的那个老汉一看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出身,虽然喝粥,但不发话。
旁边那老妇说:“阿弥陀佛,姑娘心善,他老何头是顾家的老佃户了,后来遇天灾交不起粮税,把家里的一亩三分地,连着房子和耕牛,还连着老少三代人,一总卖给了顾家,才吃上了饭没饿死。”
那老何头瞪起眼说:“我才不谢谢他!”
老妇说:“哪个要你谢谢他?饭是吃上了,也吃不饱。每日价干活干到累死,老何头能活六十,实实是这波顾家奴仆里长寿的了。”
老何头一挺排骨嶙峋的胸膛,说:“我活够了!死也不怕!”
老妇说:“嘘嘘嘘,快别张狂!你纵然活够了,也不想是千刀万剐地死吧?你看你有几块肉能剐的?”
旁边那个年纪轻的则哼哼唧唧道:“你们不招供,害惨了我哟。我一直老老实实、兢兢业业的,为主子家效忠效死,哪晓得不过是到乡下跑趟差,这破事怎么就栽到了我头上?!——诶,我也饿了哈,你们怎么没人先来喂喂我?”
两个老妇都是翻个白眼:“来旺,你平日还没跟着主子屁股后头吃饱山珍海味么?饿两顿也不打紧。”
年轻人道:“虎落平阳被犬欺……衙门里自然会给我个公道。到时候再与你们这帮泥脚杆子算账!哎哟,哪个给我喂点粥……饿煞人了哟……”
侧寒问道:“这位大哥就是顾府的来旺大哥啊?”
喂完老汉,便过去喂他:“听审时听见你在堂上说,长房的顾大老爷要全家回祖宅祭祀,命你先安排人清扫祖宅之后,你又去视察今年的茶山、田地各处。咦,这又不是大年小年的要祭祖,顾家怎么突然回了祖宅呢?莫不是你们这帮子下人闹的吧?”
顾来旺贪婪地喝完了一碗粥才说:“还是小丫头你识趣。老爷是接了京里大官的来信,喜不自胜,说马上要发财了,可惜让找瞎子推算说时运流年逊些,所以才决意回祖宅的祠堂里祭祖,求祖先保佑财源广进。”
侧寒想起,顾喟刚到济南时曾让她用武夔的笔迹写过这样一纸信:
“久疏笺候,前嘱商引之事,机括已动,然尚有微瑕。闻君家旧岁风波,虽云了结,然怨家未靖,宜速安抚,毋遗后忧。
今九重崇道,凡事必协于天时。宜一合流年,以卜休咎,趋吉避凶,方为妥当。若二者咸安,则津梁自通矣。顺颂清安。”
其实,她替他誊写类似这样的文字、书信很多,写时也不明白是要干什么,问顾喟时他只说:“你只管写,保不齐什么时候、什么事情就用上了。”
——看来是早有谋划了。
侧寒琢磨了一下“旧岁风波”“怨家未靖”的意思,又联想到之前在城门口听到的零零碎碎的消息,冷冷笑着对顾来旺说:“什么去茶山、田地里视察?我猜你是帮顾老爷威胁人去了吧?”
顾来旺不由一愣,狐疑地打量了侧寒好几眼。
侧寒说:“你不用看我,你做的那些坏事,谁不知道呀?威吓了家里与顾老爷有旧怨新仇的人,你还能顺便捞点好处。”
顾来旺嘴角抽搐,嘟囔着说:“老爷派我去,我能不去吗?啥好处?难不成谁看得起那点儿腊肉咸鱼的?”
老何头喝了水、吃了粥,有了点力气,把枷上的链条晃得当当响,对顾来旺怒目而视:“就是你这个混账王八羔子,过来就说当年我们家玉屏——”
侧寒咳嗽一声,止住了老何头的话风。她冷笑道:“来旺大哥,这件事情的肇始,不就是你在众家仆那里造谣生事、挑拨离间,激起大家伙儿对顾老爷全家的恨意?你故意的吧?”
顾来旺大惊失色:“你……你胡说!兀这丫头,我认得你吗?你懂我们顾府啥情况?”
侧寒构陷旁人也是头一次。但想着大家伙儿都对这个顾来旺印象极差,想必没有冤屈了他。
他就是一个狐假虎威的豪门恶仆,专门替主人家做坏事的。
死不足惜。
她起身活动了活动手脚,然后瞥了瞥栅栏边上的几个差役。果然有人悄悄进门去回报了。又过了一会儿,里面两个人虎虎生威地出来,提溜起顾来旺,直往大堂里去。
顾来旺两只脚只在地上拖着,吓得大叫:“冤枉!我冤枉!!”
稍顷,听见里头又升堂了。栅栏外又围了一群观审的老百姓。
休息了一阵的姚太爷一拍惊堂木,大喝道:“大胆顾来旺,你还不招吗?”
顾来旺吓得只知道喊冤。
姚知县已经没耐心和他磨时间,冷笑道:“人是苦虫,不打不招。与我夹起来!”
夹棍用在小腿骨或脚踝上,三根硬柞木一收紧,犯人的骨头都能碎掉,所以才有“三木之下,何供不可得”的俗话。
顾来旺捱过两轮夹棍收紧,已经叫得声儿都变了,头上全是冷汗。
这次姚知县再叫他“老实回话”,他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气,气若游丝地说:“顾老爷吩咐我去的那几家,都是曾经出过人命的。”
“赌近盗,淫近杀。出人命的事件,怕有碍公序良俗,不宜公审。”姚知县急忙说,“把外头人驱开,到二堂审理。”
一个差役对侧寒招了招手,放她进了县衙门二堂。进去便看见张盛也在里头,还掇了张小凳坐着听审。
二门关上,姚县令问:“出过什么人命?”
顾来旺全程被人拖行,大概腿骨已经断了。此刻保自己命要紧,什么都肯说:“有五六起,老爷原本都摆平了的……”
除了玉屏被.奸不遂遭打杀的事,另还有一个丫鬟已经从了,却又被男主子用“花样”活活折磨死;还有做农活的男仆和纺纱织布的女奴,因“偷懒”被打死、被罚跪太阳下中暑死,等等。
过后都是靠一笔丧葬费封口。说是穷人家命贱,告到哪里去都不怕。所以没人当时就敢翻天。
而这一次,顾来旺也是去这几家警告威胁:谁在外头胡说八道,耽误了家主挣大钱,非把他全家都弄死不可。
听审的侧寒暗想:顾喟,你和你家在这里的名声,可真不怎么样啊!
姚县令也听得皱眉,最后断喝道:“你胡说!分明是你这种小人诬陷主子,希图赖掉自己的责任。你如实招供,少受些皮肉之苦吧!”
顾来旺一听这话风,是要自己背锅呀!虽然挨打挨夹很痛,但命也很重要,他急赤白脸地连连磕头:“青天大老爷明鉴啊!小的与顾大老爷又没有丝毫怨仇,还跟着享了些福,得了众人的尊敬,何必要做下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太爷明鉴啊!”
说完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大声喊道:“我晓得了!我晓得了!顾大老爷家祭的那天,有两个奴才打翻了祭品,老爷和太太勃然大怒,喝叫扠下去剥光衣服狠狠打了一顿,打得血顺着腿直流,才放他们一瘸一拐回去了。想是这两个人心中有怨气,又熟悉内宅的布局与人色,串联起其他家仆做的恶!”
说了两个名字来。
姚县令问两边的差役:“这两个奴才可抓着了?”
差役摇摇头:“都与其他奴变的家仆一起作鸟兽散,现今不知道人在何方。”
姚县令不耐烦了,长山这地方群山重重,一旦分散跑了,又去哪里寻人?又哪有这个时间,慢慢等着捉拿归案?他乌纱帽都不想要了吧?
反正顾喟的意思,并不在乎谁是首凶,只要能交差就好。
于是他揉着太阳穴,对行刑的皂隶说:“给我再夹起来吧。小腿夹断了,就夹脚踝;脚踝也断了的话,就加一百敲;一百不够,就两百。总之,打夹到他肯招供为止。”
顾来旺哭爹喊娘也没有用,眼睛翻白晕过去了,就一盆凉水泼醒了再打、再夹。
侧寒听那惨叫声音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看了张盛一眼,张盛也很见机,起身跪了一膝道:“姚太爷,小的能不能先告退?”
姚县令看看两人,说:“我也乏了,你们一起跟我到后堂喝口茶吧。”
后堂里,姚太爷一脸深邃,转动着茶杯盖子,不说话。
侧寒和张盛先诧异了一阵儿,慢慢就明白了,今日审出来,顾喟没脸,顾家也没脸。
现今这位“顾喟”的冤屈也没地方说,不过他那德行,想必也并没有多冤了他。
他们俩对视了一眼,张盛躬身向前,从衣袖里取出一张会票,不言声就塞在姚知县的袖子里。
姚知县装相:“咦,咦,这是怎么说?”
张盛说:“太爷那么帮忙,我们家爷心里都明白的,等这次祭河回去,还当另有回馈。太爷放心。”
姚知县半推半就地收下了会票,慈眉善目说:“顾御史实在是太过客气了,这本就是我知县的应尽之责。唉,顾御史遭逢这样的大难,两位再见到他,一定要替本官致哀。”
这时,门外传来皂隶兴奋的声音:“回太爷的话,顾来旺都招了。”
姚县令满意地点点头,听皂隶一番回禀,大概觉得招供出的串联、奴变、杀主的过程还有些漏洞,又吩咐刑名师爷给改得合情合理一些,再拿给顾来旺签字画押捺手印。
“行了。”姚县令拍拍手,志满踌躇地说,“至于顾家的田地、商铺、资产嘛,先行封存,一切都等顾御史回来再处置,其他任何家里的后辈都不得动用公中分毫。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阿侧姐,
姚县令结案的速度飞快,结案上报之后,“首恶”顾来旺判了死罪,其他几个被捉到的顾氏家仆,如何老庄头等,也多少有判笞杖之刑。除了死罪要刑部最终定谳之外,其他小刑由县里自己处置。
姚县令写信给顾喟表功,顺带让他“节哀顺变”。天气热了,烧焦的一具具尸体先大体辨认一番,然后不能久置,等顾家在外的子弟回来奔丧时先需下葬了。
侧寒给几个受刑的顾府仆人送去了吃食和伤药,这些人也很谨慎,虽受了官刑,但能侥幸免死已是意外之喜,所以绝口不提事件的其他始末,谁问起来都是“顾来旺觊觎主家财产,撺掇了宅子里的人给他开的门”。
侧寒听他们都答得聪明,当然也不多问其他,自己尽了心意便好。
话说济南这段时日的鬼天气是大热了几天,接着就开始阴云密布,大风一阵又一阵地刮,眼见的就要下大雨了。
晚春初夏这样的天气也不多见,除了农人们忙着田间的事,张盛也着急起来,对侧寒说:“阿侧姐,我们要不这两天就动身去兖州看能不能赶上爷吧?不然下大雨了地上泥泞,路可就难走了。”
侧寒犹豫了片时,便笑道:“也是。我看这雨大概一两天内就会下起来,而且是阵势不小的模样呢。收拾收拾行李,准备出发吧。是赁车,还是骑马?”
张盛说:“得赁车,还得请镖局子——爷来信说,顾家祖宅虽然烧没了,但顾家最值钱的田契、房契、会票和现银都在县城里的宅院中收着,田契房契在县衙里有鱼鳞册备案;会票是顾家几个老爷的名字,其他人取不出来,还得过后来办手续;唯有现银留在宅子里,纵使封着也不安全,总有人眼红,得全数带走。”
侧寒一听,顾喟这小子算计得挺清楚啊。
张盛说:“爷也写信跟姚太爷说了此事,得了首肯。阿侧姐和我一起去宅子里点数吧。”
“我也去?”
张盛笑而不语,理所应当地点点头。
侧寒说:“嗐,我又不懂这些事,银两重的我也搬不动。我就不去了。我在这里给你做点好吃的。”
“阿侧姐,还是跟我一起去吧。”张盛机变很快,找了一条合适的借口,“关涉到金钱的,两个人可以互为佐证,免得瓜田李下说不清楚。镖局子一会儿就到,和我们一起走。”
侧寒就明白,这小家伙到底还是准备要把她给卖了。
叹了口气,又晓得这在奴仆层面讲是“忠义”,是应有的道德;反而,帮她才是悖逆了主子,是坏事。对张盛而言,这选择没错,也给足了她面子。
不过张盛毕竟是孩子,又只一个人,想必也看不住她。
侧寒想了想,回屋换了身衣裳,悄悄把一些自己积攒的碎银、会票和路引都塞在贴身裙腰上系的褡裢上,外头又宽又长的比甲一放,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到了楼下,突又说要去解手,实则绕去客栈的后院,吩咐管车马的伙计把她的马系好肚带,绑好嚼头,说她随时会回来。
坐镖局的车走到半路,雨就下下来了,初始倒也不大,可渐渐从“淅淅沥沥”变成了“哗啦哗啦”。
到了顾府时,打着油纸雨伞好像都搪不住风雨,衣衫都半湿了。
好容易进到里面,顾府豪奢,抄手游廊都沿着院落建着,上面雕刻图案精致入微;里头各间屋子也布置精洁,不过没有人,鬼气森森的。侧寒收了伞,掸掸衣服上的水珠,问道:“到府里后去哪儿?”
“去账房。”张盛老成地说,“我已经问清楚了,钥匙也都在我这里。”拍了拍腰间,果然“当啷”响起来金属声。
顾府管账的佟先生是老爷的心腹,这次家变,他没有去乡下宅院,也没想到要逃跑,但过后被官府捉拿,也结结实实挨了几顿官刑,现在躺在自己家“哎哟哎哟”呢。张盛去问过,他已经乖乖把顾家所有账册、契书和库房的地方、钥匙都交了出来。
张盛也笑嘻嘻对账房先生说:“二爷说,佟先生是个懂事理的,以后他接掌顾家后,还是要重用佟先生的。佟先生现在只管好好养伤,二爷毕竟是官,想护谁就护谁。”
这话乍一听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温情脉脉的,但熟知顾府情况的佟先生只消反着听,就听得汗毛直竖,背上发凉,急忙道:“小的都明白的。请二爷放一百个心!”
心里却琢磨着:话当然一句不能多说,而且这鬼顾府也是不能待了……
此刻,张盛带着侧寒一路就到了顾府的账房,打开门,里面是通到天花板的若干大柜子,柜子中还有个暗格,按了机簧,再用钥匙一转,“吱呀呀”推开一道暗门,暗门里面全是大箱子,打开全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一箱是金块和金叶子。
张盛掂了两块银子,又把箱子合上了,说:“镖局运送前,会一一过秤。还有顾家女眷的首饰,还分散在各房里,一会儿也要都去搜罗来。今日要叫阿侧姐吃辛苦了。”
他娴熟地打开各个柜子,捧出里面分门别类的匣子、函件,大略看了一番,有几个本子着意演算,还“噼里啪啦”打了一会儿算盘。大概把需要的几笔账算了,对侧寒说:“阿侧姐,劳烦你帮着写封信给爷,我和他回报这里的账目情况。”
侧寒说:“为什么要我写?”
张盛一摊手:“我那一笔狗爬的字,不仅会让爷看着皱眉,而且写得也慢极了。”
侧寒知道她的字自然会被顾喟认出来。
她顿了一会儿,对张盛说:“你是觉得,我一定还会回顾大人身边?”
张盛偏过头望了她一会儿,倒是真好奇地问:“顾大人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回他身边呢?”
侧寒一时有些不明白怎么回答他,其实也是回答自己。好久好久才说:“并不是……只要他对我好,我就理所应当跟着他一辈子的。”
“阿侧姐一点都不喜欢爷吗?”
侧寒看着张盛,这半大小子处理事情已经有模有样了,但是说到“喜欢”这种,还是懵懂。
“阿盛喜欢你雪霰姐吗?”
张盛的脸顿时红了,垂下头不好意思回答。
侧寒又问了一句:“雪霰对你呢?一样吗?”
小伙子的脸又倏忽褪了臊红色,而有些茫然起来。
这话问的有点残忍,侧寒叹了口气,安慰道:“当然,你是因为还太小了。将来好好做人,好好做事,一片真情定能慢慢打动雪霰的心的。至于我……”
她想起顾喟也一再和她保证:报仇之后他会做个好人,做个好官。人也许会变,但又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她终于坐下,提笔根据张盛的口述写下了给顾喟的信。
信末,她写了一首诗:
“蓬山此去岂无意,轻舟分流同行难。
人间自多有歧路,不阻云岫各自看。”
张盛没看懂,侧寒也不多解释,笑道:“爷会懂的。”
她看向窗外,檐头雨水断线珠子一样落下来,一丛丛花木被雨水打得东摇西摆。
“好大的雨啊!”侧寒忍不住说。
雨确实太大了,青石地上腾起密密的一层雾气,远一点的景子都看不清了,万物在雨雾中都迷迷蒙蒙的。
镖局的镖头很为难地来商量:“这鬼天气太不宜出行了!陆路吧,一定泥泞不好走;水路吧,更是容易碰到风浪天——听说黄河上游水势已经猛了,兖州的南四湖本就是蓄洪之处,风险颇大。要不等两天,雨小些咱们再出发。”
这是性命攸关的事,大家也只能听从有经验的镖局人。
可那雨却没有见小的样子,反而愈发大了。往远处看,仿佛千里的天空都是阴沉沉、灰蒙蒙的,一眼望不到头。
煎熬了几天,收到了信——顾喟官身,尚可用驿站送信,脚程也较快。
信中说他已经在兖州完成了祭河。兖州有蓄洪的湖泊,黄河水势虽涨,但不曾泛滥。
只是他在济南待的时间太长,现在必须尽快赶到下游的徐州致祭——否则,因私废公也是渎职。
信中字迹潦草,信纸被洇湿过,墨迹也有些模糊。他只匆匆几句说明自己的情况,甚至都没有回应侧寒的诗。
黄河在下游一直摇摆不定。
此时的徐州正是一座被黄河穿城而过的城市,旁边有泗水、汴水、淮河和洪泽,又贯通运河。年景好的时候,这是“五省通衢”的好地方,往来漕运极繁,民众富庶;但遇上黄河发脾气时,便常常成了灾地,江淮平原无山陵险阻可挡,一经泛滥,便是大水横流,淹没农田、房屋,甚至城市,使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接到这封信,张盛和侧寒都有些隐隐的担忧。
之间,侧寒有好几次悄悄离开长山县的机会,但因为天气,也因为担心,她都放弃了。想着一旦天气好些,张盛要出发南下了,她再寻个机会悄然离开。
又过几天,济南终于有放晴的趋势,镖局急忙捆扎货物放上马车,准备出发。
然而新送到的顾喟的信,和一个坏消息一起传来:
徐州城外的黄河大堤终是没有扛住汹涌的水势,黄河一泻千里,广袤的江淮平原顿时成了泽国。
张盛没主意,都快急哭了。撵着侧寒问:“阿侧姐,怎么办?爷在灾区,会不会有事?我们老家以前遇到灾害,百姓逃荒了,打家劫舍的人也会多很多。这么大的洪灾,听着更是可怖!”
侧寒只能安慰他:“直接被洪峰冲走的,毕竟是少数,爷不会遇上的。其他,官府会赈灾的,即便朝廷的赈灾钱粮来得没那么快,当地也会有常平仓,可以放粮给灾民。”
张盛摇摇头:“官府的那些狗东西,有几回灾害时好好开仓放粮的?朝廷的赈灾钱粮他们都要吃掉一大半!不然我爹娘会卖掉我和姐姐吗?”
转而,镖局的人也来问询,说带走的现银太多,以往倒没什么,现在目的地正逢大灾,活不下去逃荒的百姓往往也容易罔顾国法,都饿得急红了眼,抢钱抢粮也顾不得道义了。
侧寒道:“现银可以减半,但一定要带过去。这种时候,钱和粮食都是最要紧的,有了才能救人命!粮,带不走多少,钱,总能带些。”
镖局的人眨巴着眼睛,好像没听懂她的意思。
侧寒下定决心一般对张盛说:“天气已经好些了,千难万难,也不能再耽误时辰。准备差不多了就出发。”
张盛试探地问:“阿侧姐,一起去爷那儿的吧?”
侧寒用力点点头:“当然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理直气壮,
去徐州的路上,还时断时续地下着雨,道路非常泥泞难走,越往南直隶地界越能看到哭哭啼啼的逃荒饥民。好多本应青苗茂盛的田地,此刻被洪水淹没,麦苗、稻子都东倒西歪地倒伏在泥水里。甚至很多农村的民居已被冲垮,剩些断壁残垣。
镖局的人打起十二分的小心,一应兵器都明晃晃地举在外面。
侧寒有时下车买东西时,会随口问问那些三三两两经过的灾民。都说是朝廷的赈济银子还没有到,官府不敢冒险开仓赈粮,富户却反而囤积居奇。南直隶本不是缺粮的地方,但因为有粮的人不肯轻卖,粮价已经飙升到原来的四五倍还不止,穷人家自然吃不上饭了。
确实,米饭、煎饼和馒头都涨了四五倍,肉更是涨到十倍以上。
好在他们不缺钱,能吃饱肚子。
只是侧寒好几回看见有拖家带口的,孩子饿得直哭,她忍不住要上去送吃的。
前两次她被镖局的人劝住了,说会惹麻烦。
但当她再一次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饿得走不动路,坐在地上耍赖皮,而小女孩的父母气急败坏地吼道:“上哪儿给你弄饭吃?你要走不动,就把你卖到富人家做丫鬟。”
小女孩泪眼汪汪地问:“到富人家做丫鬟就有饭吃了吗?”
孩子娘忍不住抹着泪说:“那样是有饭吃了,只是就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小女孩犹豫了,忍着饿爬起身,跌跌撞撞跟上了父母,可她的父母却悄悄在商量:“要不,就卖了吧,好歹能换一袋米。”
侧寒再也忍不住了,在马车上揭开车帘,对那家人招招手。又拎了一袋米和三个大馒头递过去。
一家人眼睛都亮了,接过米和馒头,狼吞虎咽啃完馒头,还把手上的馒头屑都舔干净了。
他们千恩万谢,侧寒则千叮万嘱,不要声张。
但这嘱咐并没有管用太久,很快他们的马车就被一群饥民围住了。因为惧怕镖局的刀枪,饥民们只是围着磕头,求赏赐一点吃的。可人数太多,好心会酿成灾难。
最后还是镖头一声断喝,用朴刀砍断了旁边一棵树皮树叶被薅得光秃秃的树:“哪个再敢围着,我砍断哪个的胳膊腿,就跟砍这棵树一样!”
灾民才慢慢散去,啼哭声传得很远。
镖头这才说:“姑娘,你是好心,可是赈灾这种也只有官府能赈;或者富户也得在官府的扶持下搭棚子、发筹牌,再施粮施粥。”
事教人一教就会。侧寒知道刚刚举动的风险,默默地低头认了错。
侧寒、张盛和镖局的人继续前行,但一路都沉默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好容易到了徐州城,城里尚算井然有序。
张盛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真不容易,总算完成任务了,我去府衙边问一问,爷住在哪个公馆。”
侧寒欲言又止,张盛安慰道:“阿侧姐放心,爷看到你,高兴还来不及呢。再说阿侧姐想帮忙赈灾,得花爷的钱,也得爷首肯,对不对?”
这小子脑子是挺好用。侧寒咬咬嘴唇:“行,我等着你。”
等看不见张盛的影子了,侧寒下车对镖头说:“邢大哥,我去找户人家解个手。”
镖头不疑有他,点点头说:“好嘞,这里人户多,徐州地方民风也质朴热情,不过要是万一遇上什么,你就大声喊叫,我们立刻来找你。”
张盛打听到公馆地方回来时,镖头挠了挠头:“呃,再等一会儿吧,阿侧姑娘说去解手了。”
张盛脸色一变,问:“去多久了?”
镖头说:“是去了挺久,不会找错地方了吧?”
指指一条民巷:“就是往这里走的,要不我去喊一喊?”
张盛先上车看了一番:侧寒的铺盖卷和衣服包袱虽然都没有带走,但是在车厢的椅子上留了一封信,他打开飞速看完,跌足懊悔:“哎呀,我忘了多嘱咐你们一声。这下,爷又要大发雷霆了!”
找还得找一圈,喊也喊了半天,毫无回应。问附近的居民,有人看见,也有人没看见。徐州城那么大,谁知道她躲哪里去了?
张生垂头丧气,带着几车银两到了顾喟所在的公馆。进门先是一跪。
顾喟也不意外,冷脸睥睨着他:“我就知道你个没用的东西看不住人。”
他这段日子忧思、疲劳、还有孤独,憔悴了一些,也清瘦了一些。
他检视镖局送来的装银锭的箱子,封条都封得好好的,数目和张盛账本上的一致。
付了镖局的钱,顾喟请镖局在徐州也为他护卫,灾年容易民变蜂起,有银钱傍身,也有可能变成灾祸之由。镖局有钱赚,也一诺无辞。
“侧寒,在徐州人生地不熟的,我怕她有危险,也烦请各位兄弟帮忙寻一寻。”
进了屋门,顾喟抬脚踢了张盛一下:“你遇到侧寒开始,她和你说过什么,又有什么举动,你一五一十告诉我,说不定能为你免受罪过。”
张盛跪在地上,如实交代了一切。
顾喟先问:“你为什么不把遇到侧寒的事及时告诉我?”
俟张盛回答后,又问:“她确实是听到徐州受灾之后,决定要过来的?”
见张盛认真地点点头,顾喟的心情也好了些。抬抬下巴说:“不用跪了,你这一阵也辛苦了,差事办得不错,回头重赏你。”
“多谢爷开恩,多谢爷重赏!”张盛意外之喜,磕了一个头,又说,“阿侧姐一路都有行善救灾的意思,小的寻思她还是需要爷帮扶一把的。”
顾喟冷冷笑了笑,不置可否。
张盛退下后,他才从袖子中拿出一团信纸。是侧寒留在马车上的,字迹端正,应该是提前就写好了。现在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刚看到这封信时,他是怒不可遏的。
他喜欢威胁别人,但却不喜欢被别人威胁。
侧寒信中的意思很简单:她并非为他而来,但也并非不可与他合作。有缘合作,自会相见。
顾喟再次把展开的信纸又揉皱,往字纸篓里一丢,自语道:“想哄我的钱去赈济灾民,不然就不与我见面?你犯蠢,还要我陪着你犯蠢?呵呵,你不为我而来,我倒要看看你又能有何作为!”
午饭后,他很平静地安排家僮和镖局的人:“下午大家辛苦一下,去徐州城里城外找一找侧寒,重点寻找官府、乡绅、富户等施粥放粮的棚子——现在也就三四个粥棚,不难找。看到她不要惊动了,直接报我知晓。”
顾喟估计得很对。很快,镖局的人就在城西门外粥棚里看见了侧寒的身影,她在帮忙熬粥,忙得一点不闲。
他打马过去,远远的就能定格她的身影:戴着帷帽挡住脸,为了劳作方便,穿窄褃的小袄和散腿的裤子,襻膊挽住袖子,围裙系在腰间。即便看不见脸,也能从那苗条矫健的身姿中认出她来。
顾喟并没有直接上前抓她,只是默默地、远远地凝望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她的每一个劳作举止他都看不腻,觉得比青楼画舫里舞姬的歌舞动作还要美。
太阳偏西的时候,粥棚里六口大锅的粥都分光了。可没有领到粥的灾民还是很多,围在粥锅前,伸长脖子向锅里看。
“行行好,我家孩子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再给点粥吧!”
“锅底再刮一刮可好,还能再刮半碗呢!”
这个粥棚是官办的。负责的差役用大铁勺敲着锅沿,大声喝道:“睁大你们的狗眼瞧瞧,这里还能刮出啥来?今日就这么多份了,你们再到别处粥棚去瞧瞧。”
“爷,别处也没了。”
差役不耐烦地说:“没了就没了吧,这么多张嘴,也不知道是真受灾还是假受灾的,是咱们徐州人还是其他地方逃荒过来的,个个就知道张着嘴、敲着碗,就这么点粥哪里够分?”
突然瞪眼,用那大铁勺敲了一个伸碗去刮锅沿的灾民脑袋:“你个六叶子!(1)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那灾民刮到点粥也好的,用手指从碗边刮到自己嘴里,好像也听不懂差役是在骂人似的。
看到确实没有粥了,没喝到粥的灾民才唉声叹气地离开。顾喟也才打马过去,横在侧寒面前。
侧寒抬头看看他,很平静地说:“你找到我找得好快!”
“那就少出幺蛾子了,跟我走吧,大庭广众的,别弄得不好看。”
“我还要刷锅。”
他气得已经把鞭子举了起来,不过没挥下去。
见旁边有人好奇的目光投来,他忍着气说:“自家的事情你不闻不问,到这儿来行善。行善就行善吧,我也耐心等到这会儿了,你还不回去,更待何时?!”
语气像是丈夫对妻子的抱怨。
差役见他穿着体面,气宇轩昂,便体谅地对侧寒说:“小娘子自愿来帮忙,也是积福德。这会子先回去吧,和家里闹得不愉快了不值得。”
顾喟伸出手,侧寒看看他,没啥反应。这厢到底急了,从腋下一勾,把她抱上了马背坐着。
一个鞍子上挤两个人,着实有点不舒服。但顾喟贴到她,心里一阵惬意,在她耳边恶狠狠说:“回去慢慢收拾你!”
把马一拎,风光地往城里公馆驰骋,耳旁的呼呼而过的风声仿佛如奏乐一般。
只是一路上,他势必严肃,甚至凶狠。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心有畏惧。
回到公馆,下马,顺便把侧寒拎下来。
而后迎面看见张盛。张盛正想说什么,却听顾喟怒冲冲吩咐:“不拘去哪里,给我找根粗粗长长的板子送进来。”
张盛求情道:“爷,小的们皮糙肉厚也就罢了,姑娘家怎么受得住这个?阿侧姐也是情有无奈,求爷饶她一次吧!”
顾喟顺坡下驴,对裹在怀里的姑娘说:“得亏阿盛给你求情,不然可得用老粗老长的板子狠狠打你一顿!但你也别想轻易过关!”
理直气壮,把她带进了自己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1)徐州话里用“六叶子”骂人做事鲁莽,不动脑子,据说因为驴有六叶肺,所以实际是骂人为驴。
第115章 我不和你苟
顾喟把屋门一关,气势汹汹地解开自己腰间的绦带把她的手捆在床栏上,然后到处翻找打她的“刑具”,找得动静极大。
最后拿了他一直放在卧室的戒尺来,对她喝道:“趴下,今日非给你长长记性不可!”
她眨巴着眼睛没动,等顾喟上来掀她时,才说:“我劳作了一天,饿了。”
又望着他:“你在西城门看了我半天,你不饿么?”
当然也饿了,而且也诧异:“你在西城门看见我了?”
侧寒点点头:“你来没多久,我就看见了,你藏身的那棵树光秃秃的,哪遮得住一人一马?”
撅起嘴说:“中午和灾民一起喝了碗稀粥,是真稀啊,都能照见人影子。这会子前胸贴后背的,额头都冒冷汗了。”
这不经意的撒娇最能拿捏顾喟。他放下戒尺,说:“公馆也有大厨房的,我叫他们送点来。”
“我好想吃一碗热腾腾的虾籽干拌面,哪怕配一碗野菜鸡蛋汤也好吃。”
顾喟口舌生津,说:“我去问问有没有这些。”
结果公馆的例菜里当然没有这些。虽也有烧肉炖鸡之类灾年的珍馐之物,但顾喟却不想吃了,满脑子都是虾籽干拌面和野菜鸡蛋汤。最后回屋解开侧寒的双手:“你亲自去做吧,原材料都有。做双份。”
看她表情平静地揉揉手腕,他又有些担心,说:“我陪你一起去厨下。”
侧寒做饭动作很快,在厨房就跟起舞似的,还不忘指使一下顾喟:“你也别闲着,来帮我剥头蒜。”见他皱眉,又笑:“懒鬼,不愿意就算了。”
顾喟上前剥蒜,胳膊贴着她的胳膊,虾籽面鲜香,野菜清香,她身上甜香,此刻只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嘴角都压不住。
一碗热腾腾的面下肚,浑身都舒坦了。顾喟这阵子日子其实不好过,奔波在灾区,祭河的事虽做却迟,也就是骗骗世人而已,灾情那么严重,要谨防着皇帝迁怒,也要防着自己被困在灾区出不去了;还有一层不能为外人道的心思,他心里都是惶恐与自卑,生怕这次失去会再找不回她了。
回到屋里,顾喟关上门,说:“说吧,你想讹我多少银钱?”
侧寒一诧之后就“噗嗤”笑了。他可真是灵得很,脑子里门儿清。
顾喟冷笑道:“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清楚么?你要是不想见我,不会特为往徐州跑;你想帮这些灾民,但是钱不够。所以跟我搞欲擒故纵这一招。”
他背她留下的信:“‘今朝天地有倒悬之苦,而君可解。若荒年复禾黍,驿路有圣恩,便是同舟日,何须问归程?蓬山万里,不阻明月共照;江湖两处,自有心舟同波。谨奉尺素,惟愿山河无恙’。——文辞倒挺斐然呢,不就是说我可以救灾民倒悬之苦,而你要看我表现才决定是不是与我同心。你说这不是威胁我又是什么?”
这次没有绑她,但是握住她两条胳膊,几乎把她提起来:“江侧寒,我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灾民虽苦,那么多人呢,我也照应不过来。祭河的事完成了,我也给圣上上书讲了黄河泛滥的事,该揽罪也揽了,该求赈济也求了。我一个御史,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侧寒虽在他控制之中,却没有丝毫害怕的意思,仰头直视着他的双眼:“顾大人,你的钱还真是天上掉下来的。这次镖局送来的箱子里共是两万两银子、二百两金子,才是顾家存有的现银的三分之一,田产房产和商铺商队还要另算。你发了那么大一笔横财,不适当破财,可是会被反噬的。”
“我不信这些玄乎的。”
“不信就不信吧。”侧寒又说,“这么多钱带来带去,提心吊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顾大人在灾区又贪了一笔呢!”
顾喟皱眉看着她,最后说:“你反了你。你就是这么激将的?我告诉你,现在在灾区各处,吃不起饭所以卖儿女、卖田地的百姓多了,人价、田价都直线下降,二万两银子能买一千个奴仆,或买八百亩良田。我的钱何去何从,不用你操心,我不愁花不掉。”
侧寒若有所思:“怪不得施粥的富户舍得花那些钱接济穷人,原来另有地方能赚一笔——国家有难,则国贼发财。不过他们好歹还施舍出去一些,以钱博名亦是以小博大了。你呢?不动心?”
顾喟冷笑道:“我的好姑娘,我现在只对你动心了。别跟我牵扯有的没的,今儿不是挨打就是上床伺候我,可以让你选。”
“寿头!”她骂他,“我为你算计,你倒算计我!你看得住我一时,还看得住我一世?”
他伸手把她长比甲系扣给解了:“给你一百两去施粥。”
“小气鬼!”她挡住他的手,“我又不卖身。”
“二百。”
那厢已经有些意乱情迷,把她比甲一剥,圆圆的肩头俏生生裹在素色小衫里,腰再被他一勒,绣着兰花的前襟便不由自主凑过来,蹭得他浑身过电一样发麻。
侧寒娇俏的一声冷笑,明明须得抬头看顾喟,眼睛里却尽是高高在上的睥睨之色,看得他又生气又享用。
于是低头惩罚似的吻。她却不挣扎、不反抗,反而舒开双臂抱住他的脖子,舌尖起舞的感觉和她在厨房里姿态一样,游刃有余、惹人着迷。
顾喟抱着她的腰把她往床榻方向推。她却一把抓住槅扇稳住身子,踮着脚在他耳边说:“必须得二选一的话,我就选挨打吧。”
他气喘吁吁,胳膊已经发软,此刻勃勃的力气只想用在别处:“选晚了,现在没有挨打的选项了。”
而急于求成,想到的话语是:“乖乖听话,五百两,行了吧?灾年的粮价也能买二三百石的粮了。”
侧寒却突然怒目圆睁,把他推了一把:“你这是当在跟出来卖的粉头讨价还价呢?!”
趁他愣怔,气呼呼又说:“谁稀罕你一文钱!我自己还存了点,还可以卖力气熬粥。你对灾民没有同情心,看着人家饿死都不想管,你抱着你的银子箱子过去吧!你趁现在良田、人口价值甚贱,你也为富不仁,趁乱大赚一笔去吧!”
最后一跺脚踩在他脚趾尖上,把他痛得倒退一步去摸脚趾。
她还说了一句最扎心的:“我和你不是一路人!”
这翻脸翻得太快了。
顾喟一边龇牙咧嘴捂着脚,一边委屈兮兮说:“你怎么回事?刚刚还好好的,突然就翻脸不认人了?”
侧寒只冷眼看他。
花妈妈教过她:拿捏男人,绝不靠一味的温柔小意,你越是温柔体贴,男人越是飞扬跋扈,把你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便宜货;但也不能一味颐指气使,母老虎、母夜叉似的毫无柔媚,叫人怕了,只会远离。而要忽阴忽晴、忽冷忽热,吊着他的胃口,让他捉摸不透,他自然就会抓心挠肺、不知所措,慢慢就俯首帖耳了。
侧寒观察过,顾喟对人,其实也很擅长这一招,大概出于本能;而他自己也吃这一招,像个求爱不得的小孩子。
她说:“你说我威胁你,你何尝不是在威胁我?我是你的奴才啊?天天不是喊打就是喊骂,哪里有半分敬重我?你还净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躲着你、远着你,你自己想想呢?”
她说得越发连珠炮似的:“我倒是一心为着你,千里迢迢赶过来想要帮你一把,但好心都被你当驴肝肺!你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你现在需要名望!名望晓得吧?就是这次黄河洪灾的事出来,人人都说‘顾喟是个身系百姓的好官’,而不是‘顾喟为了和老家的兄弟们争利,耽误了皇上嘱咐的祭河,还对受灾的百姓一毛不拔’!”
顾喟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反问她“我容易吗?!”,但似乎此刻问这话一点都压不住她的一连串质问。他其实确乎丝毫没有考虑过靠赈灾来博取虚名——对他而言,这种虚名好像没什么用。
他现在好容易用鬼蜮伎俩灭了顾家的门,不仅报了私仇,也解决了身份泄露的隐患,还凭空得到了顾府的钱。
下一步应该利用钱来买权力,在对武府装出顺从的同时,给予狠狠一击;再下一步他就要笑着看皇帝把江山弄得千疮百孔,没有武家“裱糊匠”一样拆东墙补西墙给朝廷搞钱,很快西北、东南兵饷告罄,百姓遭灾而不聊生,最后兵变、民变迭起,皇帝就应该后悔当年错杀了次辅司空仪,任用奸臣武省身当道了。
可这似乎只是他一己的满足与胜利。
他在侧寒面前时常会生出“自惭形秽”来,即使她身份地位不如他、阴谋算计不如他,甚至长得都未必匹配,但他就是时常觉得自己低她一等。
他嘴唇哆嗦着说:“姑娘高义!你倒是得了好名声,你还能堂堂正正瞧不起我,让我在你面前卑微得五体投地,听你拿那些儒道来说教我。”
“不错,你说的道理上都不错。可惜这世上道理只是道理,所谓的正理从不能助我成功。我一步步走到现在,每一步的成功,都不是按圣人的道理去走的。”他露出白色牙齿笑着,目光又似蛇信般在她脸上游移而带着剧毒,“我要听圣人的‘仁义礼智信’,听你的迂腐之劝,我会被这世道吃得连渣都不剩了。”
侧寒冷笑道:“虽千万人而吾往矣,虽九死其犹未悔。”
她掰开他钳制的手,从桌上取过刚被他丢下的戒尺,还看了一眼戒尺上刻的“饮刃”二字,然后双手捧给他:“我认打。我不和你苟且。”
顾喟勃然,一把夺过那把戒尺,高高地举了起来。
侧寒还是本能地有些害怕,紧紧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侧寒:把你能的。还PUA我?我师父花妈妈早教了我一套反PUA大法,专业的。————————现在是两个人观念的剧烈冲突。只站在情理的角度,其实都没有错;但若站在义理的角度,我想是非分明吧。
第116章 侧寒突然有
侧寒听见很响亮的“啪”的一声,像凭空起了个惊雷,炸得她一哆嗦。
但是她没有哪里痛——不是迟钝,是真没有哪里痛。
睁开眼,看见顾喟整个人像张开羽翼的鹫,影子是庞然大物,围裹着面前的姑娘家,眼睛里的阴鸷之光也如一只巨鹫。
但戒尺挟着风声是落在他自己的掌心,毫不容情,几次起落几乎只看见深色木尺的残影,瞬间便使他左掌的皮肤像快要吐丝的蚕一样肿得透明。他应该也很痛,下颌骨死死地绷着,眼周在抽搐,但盯着她,像是自虐给她看。
侧寒被他的样子吓坏了,一把扑上去拦住他疯狂挥动的右手:“你干什么?!”
他的手在颤抖,声音嘶哑得近乎发不出来:“虽九死其犹未悔?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曾经崇敬你的人,慢慢也会把你忘记在尘嚣里;甚至史书都是胜利者写的,把你写成卑鄙小人、奸佞之臣,死了,你也没有翻案的机会的。阿侧,我们都经历过亲人的生死,但你可能没有经历过:一旦落势,就成了乱臣贼子,就是国贼民蠹。哦不,你也经历过,你爹爹流放的罪名不就是贪墨?可如今只有你知道他受冤了,对不对?”
侧寒扁了扁嘴:“不对,还有好多苏州的老百姓……都知道他是好人!”
他越发笑,笑的时候瞪着眼,泪光里一点笑意都看不见。只看到白森森的牙露出一排:“老百姓知道有用吗?史书是他们写吗?‘好人’们淹没在尘世里,连发声的机会都没有呵!只有比他们更坏,史笔才能掌握在手里!”
“可是……我们也应该做对的事,才对得起自己的心!”
顾喟狠狠给了他自己一下,却是侧寒闭起了眼不敢看,听声音都吓得一颤。
再睁眼时他的掌心裂开了一条口子,血涌出来。她捂着嘴叫了一声,颤抖着说:“你别发疯了!我给你拿药止血!”
顾喟一把薅住要去拿药的侧寒:“不用拿药。痛是痛,心里舒坦多了。我也每天在说服自己对得起自己的心。”
痛得打颤的人,笑得却愈加放肆:“阿侧,你还是读书太少之过。‘贤而屈于不肖者,权轻也;不肖而服于贤者,位尊也’。这样的道理,《长短经》里写了,你总是读不下去是吗?”
“知道什么意思吗?圣贤书上所写的道德高义,就是哄骗愚民百姓和你这样的迂腐之人的!从来能让人屈服的,都不是德行本身,而是德行背后的权势地位!权势地位高了,说的狗屁也是正理!”
他手上的血滴到手腕上,侧寒的手伸过去,想要擦拭,但指尖抖得太厉害,只触到他的皮肤。
顾喟缓和下来,话说得平静而冷酷:“我身在无间地狱,自己便是满身血污的恶鬼……可我不能自己一个人下地狱,我要拖着他们一起下。他们没有一个无辜。”
她的指尖终究给了他一点点温暖。他垂下头,颓然坐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她的掌心热得发烫,而他的泪水冰凉。
“我若不拿这些话刺激着自己,叫自己不要忘记:我活在这个人间地狱的每一天是为了什么,我只配为什么而活……如其不然,我觉得自己就不如猪狗……不忠亦不孝……”
侧寒第一次见顾喟既哭且笑,如此崩溃,崩得天塌地陷,洪流倾泻,肩膀剧烈地颤抖起伏,眼睛死死地闭着,整张脸埋在她的手里。侧寒的手很快一片湿漉漉的,从指缝里渗出他的泪水。
好容易雷歇雨消,他已然浑身无力,侧寒只能扶着他到床边,他滚在床上,背对着外面,一声不吭。
侧寒只能拖过被子给他盖上,看他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地躺着,像个死人一般。她心里也发愁,最后无奈,到梢间的条榻上和衣而卧。
醒来时天还没亮,是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惊醒的。侧寒睁开眼,顾喟正坐在她榻边凝望。
“我一夜没睡着。你既然醒了,帮我打点热水,我要敷一敷眼睛,今日要去见徐州知府,眼睛肿着可不行。”
敷眼睛时他又说:“我的手要包扎一下,对外可以说是摔伤了。”
侧寒第一次没有在心里骂他活该,而是小心地帮他清洗并包扎好了左手,经过一夜,手心肿胀得发紫、伤口结着暗红色的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