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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未晏斋 23663 字 13天前

顾喟艰难地完成他早晨一系列流程:练剑、静坐、早餐。然后才准备去忙公事。

踩镫上马后,他手握缰绳时悄悄抽了一口凉气,但又倔强地握紧了,然后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

侧寒突然有点理解他,他在某些地方和她有点像,一样是认自个儿死理的犟种。

她白天在公馆没什么事情,叫家僮去买了一条价格涨了十倍的草鱼。

一点点片鱼、剁骨、刮鱼茸、煨鱼汤、揉鱼面。

顾喟到傍晚才回来,手心的白布渗出一些血迹,但浑然不觉似的,只顾朝里走。

张盛悄悄问:“阿侧姐,爷的手怎么受伤了?他说是摔着了,怎么会摔出这么多血?也没听见摔跤的动静啊?”

又担心地问她:“你昨几个还好吧?”

“我还好。”侧寒叹口气,“摔了好大一个跟头啊!”

顾喟一副恹恹的样子,一进屋就倒在床上,翻身背对着外面,谁都不理。

侧寒上前推了推他的肩,柔声道:“怎么啦?很累?手还疼不?得换药了。”

“你烦不烦?”他声音瓮瓮的。

侧寒说:“饿了吧?我做了鱼面。”

听见他喉头的动静,觉得他也怪有意思的,愈发把声音放柔和:“哎,草鱼可真不好买,还贵了十倍。我也没动你的钱,是拿我之前给人家做厨娘挣得的银子——本来还说只是请几天假的,现在要食言喽……”

好半天,顾喟在她的絮絮叨叨中翻过身:“下一大碗鱼面去。再找张盛领一两银子——够一条草鱼钱了吧?”

“够了,够几条草鱼了。”她笑融融的,“不好意思,又挣你钱了啊。”

一肚子气的那人愤愤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你倒是一会儿萝卜,一会儿大棒;一会儿雷霆,一会儿雨露。戏耍我很有意思是吧?”

她俯身下来,凑在他耳边说:“我哪有这么坏?”气息热乎乎的。

他右手来捉她,侧寒已经蹦开了:“我下鱼面去了啊,给你下一大碗,解解你的馋虫。”

很快,一大碗承载着顾喟暖心记忆的鱼面端了过来。侧寒放下面碗,吹了吹手指头,又笑问:“尝尝咸淡?”

资深的厨娘了,不至于调不清楚咸淡。味道还是那样清鲜,柔滑弹牙的面条叫人入口忘忧。

侧寒在这间隙里拉过他的左手,小心拆开白布,用药酒一点点润开被血渍黏住的地方,拆开白布时,他呼吸滞了一下,而她是一声惊呼:“你怎么对自己这么狠啊!”又小心拿了药膏,边涂边轻轻吹气,破皮的地方刺激得疼了一下,然后就是凉凉的感觉。

顾喟吃完,侧寒也给他的手上好了药,用新白布裹好了。

顾喟说:“我今天和徐州知府说了,我先出五百两,在城郊支一个粥棚,都要稠粥,插筷子不倒的那种。看五百两能支持几天,不够再追加,直到圣旨下来,开常平仓放粮赈济为止。”

特为看了看侧寒的神色,对她脸上那种震诧、喜悦交织的表情算是满意,又说:“我和徐州知府打交道,也算打得是恩威并施的交道了。要把赈济的粥棚开好,不出幺蛾子,从知府到下面差役都是要打点的,不然你以为你在做好事,他们只觉得你在添麻烦,得让他们也觉得能挣几个,才愿意老实给你当差。”

侧寒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指:“爷,谢谢你……”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说:“我在家,父母叫我‘阿凭’。”

侧寒怔了片刻明白过来,这“父母”是他真正的父母。她也没有追问他姓什么,只是因为懂得,轻轻喊了一声“阿凭”。

顾喟垂着头,冷冷淡淡说:“不过,我这辈子也只能当‘顾喟’,而难以回到‘阿凭’这个身份了。你别忙着觉得我就变成好人了。顾府的灭门,是我主导的,然后我在奴变前一天抽身离开了。”

她继续握住他的指尖,很认真地听他说。

那天,顾喟与顾东平谈不拢利益分润的事,拂袖离开。也不敢继续住在顾家东院,好在原本赁给侧寒住的房子空着,他就带着张盛等住了过去。

顾东平第二天低声下气来请他回去,为给六成利润还是五成利润跟他磨了半天。顾喟这才拿出武夔的“亲笔信”:“我丈人爹武尚书要发给你这商引,其实是担着偌大的干系:顾家这些年这么多人命案子,要是谁嘴不严说出去了一句半句的,甚至上京告个御状,别说顾家要被彻查,武尚书也要吃挂落。我好不容易走到今日田地,可不愿意把自己的大好前程断送了。”

顾东平看了这封信,将信将疑问:“是要我们把庄下那些人的嘴堵住?然后也要找人算个命,看看今年流年合不合?”

顾喟漠然点点头:“当今圣上最信这个,不然你道武首辅是怎么当上首辅的?”

首辅武省身外号“青词宰相”,天下皆知。顾东平想,做生意讲究风水、流年、财运,找人看一看倒也不错。

长山县懂风水玄学的就那么几个瞎子,顾喟早就叫张盛预先安排过,都说顾家流年平平,有发财的相,但又有灾星,要做做法事祛灾才行。

顾东平疑这些瞎子要骗他的钱,但听说主要是祭祀祖先,供奉从厚即可,算命的从中捞不到钱,便也觉得惠而不费,反正总要花些钱的。于是按规矩全家到带着祠堂的乡下祖宅,请了和尚道士一顿念,又烧纸烧库搞了不少花样,想来能得祖宗保佑,免灾发财了。

顾喟陪着给顾家祖先磕了头,说要上路,收拾了一应的行囊。

实则却再一次去了卢姨娘那儿。

他穿着顾二爷常穿的那身襕衫,进门就喊了声“娘”。卢姨娘前两日还清醒了些,那日又糊涂了,看着顾喟问:“你是谁?”

顾喟凑到她耳边:“娘,我是子然,我是喟儿啊。”

“喟儿回来了?”卢姨娘疑惑了。

顾喟笑道:“娘有没有听见顾家祖宅正在祭祀呢,我吃了祭祀的血食,回来看看你。”

他的手预先在冰水里泡到刺痛,此刻指尖抓住卢姨娘的手,冰得卢姨娘一激灵。

“你既然已经到了地下了,就好好地享用血食就是了……”卢姨娘惶恐得打摆子,“你还回来做什么?”

顾喟笑道:“娘怎么忘了,我死得好难受呢。嗓子眼里堵满了脏东西,憋得脸都紫了,手指把脖子上抓得都是血道子。那小丫头不听话,先逃了,又给打死了。可我还不足意,我想来找你诉诉我的委屈。”

卢姨娘有点愣怔起来,张着嘴呆望着他,恰好看见他脖子上几道抓痕。转而又被顾喟冰凉的手扼住咽喉,听他笑嘻嘻讲:“娘别不肯听。我已经考上探花,当上宰相了。玉屏我也睡到了,她可乖了,一顿棍子还是有用的。……咦,娘怎么还穿小妾的衣服?儿子已经为你请了一份诰命,你赶紧换上诰命的凤冠霞帔,跟儿到京里去享福啊。”

卢姨娘迷蒙之际,他的手松开,转身离去。

卢姨娘咳嗽了半天,跟着喊:“我的儿,等等我!我要跟你进京享福去!”

又脱自己的衣服,脱得精.光:“我的儿,等等我,我换身诰命的凤冠霞帔去!我不穿这顾府小妾的衣衫了。哈哈哈哈,我要当诰命夫人了!”

追不着顾喟,边光着身子在顾府的千亩田庄间一瘸一拐地奔跑:“哈哈哈哈,我儿回来了!我儿当了宰相了!哈哈哈哈,你们不敬我,我叫我儿把你们活活打死,就跟当年的玉屏一样!玉屏已经给我儿睡过了,一顿棍子有用的啊!……”

玉屏的娘,气得咬牙;玉屏的爷爷何老庄头,在田间听见这疯妇的癫语,一把扔掉了锄头。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把奴变的经过写完的,码字太晚了码不动了。明儿再继续。今儿已经好好虐过顾狗了,不知道大家满意不满意。叩谢大家。

第117章 不过,冤枉

“我并没有急着往兖州去。”顾喟回忆时沉浸在喜悦里,看着手上白布又渗了血出来,却一点没觉得疼,反而左右欣赏自己的手,“姨娘光溜溜满世界跑,丢的是顾东平的面子,顾东平把玉屏的娘等几个照顾姨娘的仆妇痛打了一顿出气。我呢,就叫人做个好人,给几个仆妇送药去。”

药是雪霰送的。但在外头和何家人谈话的是张盛。

何家忍气吞声这么多年,玉屏已经被打死几年了,却又被翻出来侮辱,孔孟之乡的人无论高低贵贱,都讲究仪节脸面,实在是怒不可遏了。

张盛一个劲地叹气,最后低声说:“我也受了顾二爷无数的气了,身上没几块好皮肉。”

伸出手掌,上面一片青紫。

随后声音压得更低:“可怎么办呢,世世代代都要当这顾家的奴仆。除非……”

欲言又止,在老何头敲了烟锅袋子,再三叫他“放心”之后,张盛才又更低声说:“我随着顾二爷走南闯北,见识倒不少。咱们东省人朴实,江南那里多有奴变和民变,一旦人多了,官府要申请用兵得上奏朝廷,一时衙役和民壮是弹压不住的。只消索要了身契,得些钱财,就恢复自由身了。气不过的,把家主打一顿出气也可以,甚至……更过分反而不会被指认,反而没事。过后记得烧掉宅子,不留痕迹,在山间躲一段时日,等官府替罪羊找好了,那些老爷们也并不会再给自己找麻烦、再拿一遍人了。只是……”

张盛欲言又止半日才吊足了人家的胃口:“人要足够多,事要足够隐秘,过后大家伙要足够团结,就算被捉拿了,拼着熬官刑也不能把相关人供出来,倒可以找个替罪羊,一致地指向他即可。”

老何头一家有些犹豫。

张盛又道:“你们不敢也正常。我听说顾家为避免.流年不利,可能要打杀几个仆从,据说人血祭祀,最能消灾化难——他们找瞎子推流年、找破解法,瞎子就是这么说的。只我们家二爷还是觉得残忍,不忍亲见,就先离开了。各位如果不敢像江南奴仆一样,为寻自己自由身而拼一把,那也至少当心被选了做人祭。”

老何头一家听得毛骨悚然,商量一番悄悄问张盛:“但顾宅里外森严,可怎么进得了门?”

张盛笑道:“二爷给老爷送了京里的安息香,顾家老小会睡得很熟。至于进门——我听说门子和正屋的婆子也有不少深恨家主苛虐的,只要都安排明白了,胜败在此一举、自由也在此一举。”

后面,便如侧寒在长山听人说的那样:因为仇恨、恐惧和侥幸心,顾家的几百奴仆中,有胆大的百十个人,在老何头一家的组织下,联合了顾宅的门子和上夜的婆子,冲进里头,锁闭大门,用锄头、镰刀、菜刀对准了家主的头脸,大骂了一顿之后,索要自家的身契。

顾东平和秦氏从安息香里醒过来,脑子还不甚清楚,仍是毫不客气呵斥道:“你们要造反了?!信不信一个个打死!”

大家只想着“人血祭祀,消灾化难”的说法,顿时觉得对上了。此刻怒不可遏,亦没有了理智,叫了一声:“那就一起死吧!”

老何头第一个冲上去给了顾东平一镰刀:“为我那可怜的孙女儿玉屏!”

秦氏尖叫一声,随即有人冲上去给了她一锄头:“为了我们家被玷污了的四姐儿!”

“为我们家被打残了的小儿子!”

“为我们家被逼死了的二媳妇!”

…………

愤怒一声连着一声,激起了最大的怒火,从星星到燎原。

看到顾东平和秦氏的血流了一地,人已经不动了。奴仆们一不做二不休,将顾府所有老少主子尽数红刀子进白刀子出,灭了门反而放心了。

再一把大火烧了宅子,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宅子里的金银细软分掉,再互相嘱咐:“趁夜,逃山里去。若被捉到了,只有都说不知道,才能有机会活。哪个出卖了大家,所有人都会倒霉!切记!切记!”

老何头说:“我不走!我一把老骨头活够了,今日仇也报了,值了!我就等着官府来拷问。无论问到了谁,咱都说是顾来旺指使的——就算我得死,也要拉那个狐假虎威的狗奴才一起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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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事顾喟虽不知道细节,但他在美美隐身的途中,打听得一清二楚,趁无人的时候,一个人在屋子里仰天大笑,笑得最后眼泪都出来了,然后又痛哭了一场。

那天在驿馆里,他叫驿卒给他打了一大桶热水洗澡。他不要人服侍,洗浴的时候仿佛在自己的身上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手探到背后,那里凸凸凹凹;看自己的双腿,那里伤痕累累,是鞭杖、针刺、火烫留下的不能磨灭的痕迹。他从不在武曼容面前脱里面衣衫,洗澡也不用武府下人服侍。

那一天,他在温水中抱紧了自己,时哭时笑,特别渴望另一个人能抱着他,贴紧他,他愿意把自己的一切丑陋展示给她,却也害怕她鄙薄他的丑陋。

此时,他的愿望近在咫尺,但不敢提出。讲完,手指一动不敢动,怕她不肯再握着。

侧寒长叹了一口气,说:“其实,我也是嫉恶如仇的,只是不愿意牵扯到无辜的人。顾府那些人死有余辜!”

顾喟听了这话,则是松了一口气。郁结在心里的痞块抒发了,心情也松快多了,不觉在松弛中打了一个呵欠。

侧寒说:“你昨晚一夜没睡,困死了吧?我给你放被子,你早些休息。”

她的手甫一松开,顾喟就不屈不挠反握了她的手指。

侧寒说:“咦,这样子一只手,我怎么铺床啊?”

顾喟说:“我右手能动,你左手能动,一起合作。”

虽觉得他奇怪,但侧寒也有点好奇,试着被他握着一只手,两个人笨拙地配合着铺床。当然被单很难抹平,被子也不容易放成好看的被窝。顾喟本能地埋怨:“真笨啊,把被角扽直不就放平整了?”

侧寒立刻没好脸色:“你撒手,我右手灵活,能把床铺得又快又好。犯不着挨你骂。”

他知道她脾气大,绝不接受他无端的批评,忙皮了脸说:“我是说我自己真笨,不是说你。”

侧寒斜翻了他一个白眼:“你不是笨,是一肚子坏水,而且说到风便扯篷,真正是老油条一根!”

“你骂人的话总是层出不穷。”他无奈道,但自己坐在床上后又把她拉坐下,“陪我睡吧。”

“又想美事来!”侧寒毫不客气,“真是给你点颜色,你就要开染坊。你自己一个人乖乖睡!区区五百两可别想哄到我。”

顾喟说:“我只是晚上怕冷,想有个人陪。我不动你,我这两天心情、身体都不佳,也没那个力气动你。再说,跟五百两有什么关系?你说得对,我也要打造我的名声,区区五六百两,换个‘爱民如子’‘救急如火’的名头,还是划算的。”

他拉着她的手指,轻轻摇一摇,又摇一摇。

他每次对她威胁恐吓的时候,侧寒越硬越顶,根本不怕他。但他软下来,蹙着眉头,一脸无奈和虚弱,侧寒心就软。

“我还有故事,关于怎么取代顾二爷考到殿试的,你要不要听?这可以要杀头的秘密,我可只能在被窝里轻轻讲。”他说。

那双桃花眼实在是诱惑人,怪不得武小姐要嫁给她。

那张脸也实在长得好,她自己也有点小小的心动。

“但是,你答应的,绝对不碰我!说到做不到,我可这辈子都不信你了!”侧寒警告道。

“行!”顾喟答应得极快。

心里觉得“金簪掉到井里头——有我的只是有我的”,到时候就由不得你了。

姑娘家胆子很大,真的洗漱更衣后就过来了。顾喟已经把被窝焐得暖暖的,揭开一条口子,让她钻进来,然后轻轻把手搭在她的腰上。

“手拿开。”她喝道。

顾喟乖乖把右手拿开,却又把左手伸过去:“疼……你握着它它就好些。”

被她心软握住了指尖后,又得寸进尺:“你把脸转过来,面对面好说话。”

侧寒拒绝:“不,你就看着我的右脸,可以少犯点迷糊。”

她右脸偌大一块红红紫紫的疤,即便知道是假的,看着还是不舒服、不起念。只能越过疤痕,看她闭起的眼睛,眼睫毛长长的,鼻梁挺挺的,不算他见过的绝世美人儿,但也够耐看了。

“亲一下。”他凑过去说,“我告诉你顾二爷怎么死的。”

侧寒脸躲开:“愿意讲就讲,不愿意就算。”

“这么无情吗?”他知道不能指责,但适宜于卖惨,“我这些日子每每想起你,摧心肝的难受。你也不可怜可怜我?”

结果她也不吃他卖惨这一套,翻身背对着他:“我谢谢你不打我、只打自己。不过你想得辛苦,是你的事,别赖我。要是你不想讲,就早点睡吧,我也无所谓的,补补觉好了。”

被头被她卷出一个空洞,她身上的甜香喷薄出来。顾喟一边气死,一边又贪恋,觉得这小姑娘比武曼容可难对付多了,偏偏难对付的他付出了真心,真是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

侧寒都快睡着了,突然听见他低低缓缓地说:“那个顾二爷啊,是个被宠坏的孩子,恶得坦坦荡荡。”

她睁开眼,但没有转回身,默默地听他讲。他也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流泻似的倾诉一段阴暗的往事。

“我替他考到了秀才,也被发现了。顾东平动用关系,贿赂了学官和县官,为顾二爷保住了生员的位置,但县官和学官也吩咐他,再往上乡试,核查会严格得多,一旦我考上,同年之间总要宴请交游,顾二爷再想换回身份就容易穿帮。”

“但顾家尝到了甜头。且想着生员的好处不多,举人就不一样了,是可以横行乡里的。有一回他们悄悄背着我打商量,却有其他家僮悄悄来告诉我,他们的主意是:让我替考乡试,一旦放榜,不等同榜的人开始宴饮交游,就先杀我灭口,再让顾二爷以到书院深造为名离开山东一段时间。等他再回来时同年基本各奔东西了,想必也记不真切只共同参加了几天考试的一个人的模样了。”

顾喟当时听完,寒意透骨。

“当时我是决定,无论如何要把八股文做得狗屁不通,不能考上,我还能多活两年,哪怕挨打受骂,也终究有机会逃离顾府,到时候再想法子去京里报仇。”

侧寒已经转过身来,好奇地问:“可你后来还是考了?”

“既九死,且懊悔。”

侧寒“噗嗤”一笑。然后看见顾喟闭上眼睛,久久不说话。

她忍不住问:“是不是想起来心里就后怕、就难受啊?所以不想说了?”

他闭目摇摇头:“那倒不是。就是没有人亲亲我,我懒得说了。”

她气得抬手掐他的脸,掐得他歪着嘴笑。

她小小的有俯视之态,觉得他某些坏坏的模样颇为逗人。不知怎么的,俯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顾喟指指嘴唇:“是这里。”

侧寒“呸”地啐了他一口,捂着脸翻回去背着他躺下,摸着自己的脸热热的,骂他一句“死不要脸”,但又觉得这回好像是真冤枉他了,这回可是她主动亲下去的。

不过,这混蛋王八羔子,冤枉了他也没啥!

作者有话说:

明末奴变蜂起,跟时代关系极大,但董其昌时因作恶乡里,也曾激发民变,所以底层人民团结起来,官富之家也是怕的。几个当时的记载:嘉定华生待下苛酷,本家奴仆联合他家之奴,人数达近万人,反对主人的压迫,将主人捆绑,索要身契,恢复了自由身“白昼持兵,迫胁主父,使出券以献。仆坐堂上,饮啖自若;主跪党下,搏颡呼号,乞一旦之命。幸得不杀,即烧庐舍,敛钱物以去。”太仓奴变:“奴例何得如初,一呼千应,各至主门,逼身契,主人捧纸待,稍后时,即举火焚屋,间有缚主人者……鸣锣聚众,每日有数千人,鼓噪而行。群夫至家,主人落魄,杀劫焚掠。”徐霞客家经历的奴变更有名,就不单列了。小说这里可能偏戏剧化一些,主要不想过多描述细节了。大家看着图一乐吧。先让两只撒撒糖。

第118章 恶人自有恶

虽说讲的是不堪回首的往事,但顾喟这日的心境似乎又不同了。

他面对她的脊背与后脑勺,悄然抚了抚她的腰,说:“其实,我是怕你又嫌我。”

她瓮瓮的声音传来:“我嫌你什么?”

“嫌我作恶,嫌我坏。”

顾喟自己说完,其实倾诉欲已经上来了,手放在她软软的腰肢上也格外安心,只等她一个回应。

侧寒说:“难道顾二爷是你弄死的?不过,听你说起他,感觉他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是的,无所顾忌的恶。”他继续道,“他爹娘也不是好东西:顾东平和妻子秦氏,想让我替考乡试,为顾二爷弄到举人身份后,就杀我灭口。我也寻思着考不上才是保命的法子,只是考不上大概要挨打挨骂,也只能自己受着了。做奴隶的,没有选择。”

但顾二爷并不知道家僮“顾得财”弯弯绕的心思,依旧时不时出去花天酒地,还要带着他的那些家僮、丫鬟在身边伺候,除了更衣、打水之类事情,有时特要显摆自己“雄风”,都不对家僮、丫鬟们避讳他自己的床帏之事。

某日事毕,精疲力尽的顾二爷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喊他身边的丫鬟和家僮:“打水,给爷洗干净。”

陪.睡的是县城里一个红牌妓子柳环环,娴熟地穿着自己的衣裳,袒胸露股也毫无羞耻心,反倒对前来打水清理的顾喟和另一个小丫鬟玉铃调笑道:“哎哟,顾二爷,你这两个小的怎么脸都这么红?都是雏儿啊?”

见玉铃红着脸擦洗顾二爷身上,柳环环便去逗弄顾喟,张开腿说:“来,小郎君,就着这热水,你也给我洗洗。”

小顾喟的脸红了白,白了青,没有肯动,甚至都不愿看。

顾二爷一巴掌过去,但又放肆笑道:“给你的恩典你不要?环环这身子,看一眼要多少钱你晓得不?白便宜你了!”

柳环环欲讨顾二爷的欢心,故意笑得前仰后合,拿一只穿着大红睡鞋的三寸金莲勾到顾喟的脸上蹭了两下:“小郎君,脸疼不疼?姐姐这金莲香不香?”

小顾喟拼命忍着,道声“小的去换水”,离开了床边。

身后是顾二爷和妓子高声的笑,而后听见顾二爷对丫鬟玉铃说:“上头那银托儿、羊眼儿摘掉,小心些擦爷的宝贝,洗不干净的地方就给爷舔干净……不会?要不要叫环环教教你?”

玉铃在屋里嘤嘤地哭,然后听见又一声巴掌响,盆落地,水泼溅。

小顾喟一回头,玉铃从屋子里奔跑出来,半边脸紫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而顾二爷披着衣裳,袒着胸脯和肚皮,追在后面骂:“小蹄子装什么圣女?给你脸了?”

又对小顾喟道:“你瞎了狗眼了?还不把人抓过来!”

玉铃无处可逃,绝望地望着小顾喟。

小顾喟说:“爷,柳小姐那么美,玉铃差得远呢。还是让柳小姐服侍你吧。”

顾二爷道:“爷就是想一口新鲜的!妈的,你还管起我来了?!反了天了!”

喝叫其他家仆:“两个不肯听命的,都抓起来按地上,一人三十板子给他们长长记性。”

挨打他已经习惯了,而且没挨几下,很快正屋那里听见动静,遣人过来说:“顾得财还要坐着写文章的,打伤了怎么好?等乡试结束再一总儿罚罢。”

他狼狈地爬起身,而玉铃实在受不住,惨叫着喊:“爷,奴不敢了!”

顾二爷又等她挨了几下,痛难自抑时,才嬉笑着摆摆手:“爷怜香惜玉,饶恕你这次。不许起身,爬进屋来,看看你到底有没有长记性。”

玉铃忍着痛,从院子里爬进屋,裙子上的血蹭在地上一道长印迹。

顾二爷随即跟进去,听见里面柳环环一阵阵大笑,还说:“口舌功夫也不是谁都学得会的吧……”

“嗯,不如环环多矣!”

…………

玉铃好容易从里面出来,扶着墙急急奔到水缸边,舀了水拼命漱口,然后崩溃得大哭,却只敢流泪,不敢出声。跪在缸边,头抵着缸壁,死死捂着自己的嘴。

小顾喟过去,低声说:“我那里有药,给你送点,涂了好得快些。”

玉铃闭着眼睛,低声说:“我想死!”

小顾喟不知怎么安慰她才好,只能泛泛地劝:“好死不如赖活着。何况作恶该死的并不是我们。”

“要为顾二爷科考”,成了小顾喟的护身符。顾二爷发火闹脾气的时候,喜欢指着顾喟的脸说:“卑贱的狗东西,你等着,等考完了我一总揍死你!”

骂完,他有他出气的各种法子,或打其他家僮,或奸.污家里的丫鬟,或饮酒饮到大醉酩酊。

玉铃自从入了他的眼,顾二爷就千方百计要把她弄到手。而他弄到一个丫鬟还不容易!

衣裳首饰哄骗不了她,就毒打辱骂,最后叫顾喟和其他三个家僮按住小姑娘的手脚,撕开衣裤,吐口唾沫润滑,硬生生给玷污了。

其他几个家僮。哪怕心里不忍,嘴上也不绝地称赞:

“二爷好厉害!”

“二爷神勇!”

“二爷雄风大振!”

…………

说得顾二爷心花怒放,愈发折腾得小姑娘死去活来。

他完事后,喘着气问顾喟:“喂,读过书的家伙,诗赋里有什么话能夸我的?你说点不一样的,说得好,我有赏。”

顾喟沉默片刻后说:“二爷,有的。”

他故意念得平静,而耳根已红:“……屹若孤峰,似嵯峨之摙坎,湛如幽谷,动遹遹之鸡台。纵婴婴之声,每闻气促;举摇摇之足,时觉香风……”(1)

顾二爷皱着眉说:“什么玩意儿?一句都听不懂。来点直白的,比如‘一根xx往里戳’(2)之类的,多有趣呀,哈哈哈。”

顾喟想了想说:“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3)”

看顾二爷一脸茫然,又解释说:“自古酒能助兴,而二爷之能,如在绣鸳鸯的红绸被中龙腾巨浪。”

顾二爷高兴起来:“这句好!雅致!拿酒来,我还能再战!”

要拍他马屁的其他家僮急忙去取酒。顾喟道:“要蒸酒,劲道足;再混上甜醴,还好上口。”

顾二爷喝上酒,对半死一般躺在床上的玉铃笑道:“玉铃,来陪爷喝几盅!”

玉铃没动静。顾喟到玉铃身边扶她,趁顾二爷喝得高兴时,低声说:“灌醉他。”

玉铃眼珠子方始一轮,烧干般的眼睛里流出泪来。

顾喟扶她坐起身,帮着把衣裙整理好,又悄悄递给她一块棉布手巾。

“你别死。”他依旧是低声说,一个眼风指向喝得正欢的顾二爷,杀机若隐。

玉铃正是恨怒至极,本来是想自己求死的,被他提醒,觉得即便自己要死,也得拉顾二爷一起!

于是强打精神,撇着腿走到顾二爷身边坐下。

顾二爷甚是满意,拿了一块银子丢给她,又指着酒杯说:“喝,喝完了你再‘吹箫’,我能再战一回,来个‘被翻红浪’,哈哈哈。”

“爷也喝。”玉铃平静地说,给顾二爷杯中斟满了。

顾二爷兴奋地摸了她一把:“我喝一杯,你脱一件衣裳。”

玉铃说:“好,要一大杯。我陪爷,爷要是喝得比奴慢,就不算。”

顾喟默默换来了大杯子。

玉铃一仰头喝了一大杯,顾二爷不甘示弱,也一仰头——这间隙里,玉铃把口中的酒吐在棉布手巾里,然后在顾二爷的注视下,利落地脱掉了一件衣服。

顾二爷愈发兴奋,又喝第二杯、第三杯……烈性蒸酒和甜蜜醴酒混合起来,又好上口,又易上头。

在玉铃还剩主腰和亵裤的时候,顾二爷已经酩酊大醉,口里说着胡话,起身想扑向玉铃,脚里却拌蒜一般,差点扑到地上。

顾喟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拖拽到床上,盖上被子。

玉铃骑到顾二爷身上,用一旁的枕头狠狠捂住他的脸。捂了一会儿,顾二爷开始挣扎,然后开始抽搐。

顾喟忙低声说:“不能这样!这样仵作验得出来。”

拿开枕头,顾二爷翻了个白眼,酒水连着胃里消化了一半的鸡鸭鱼肉,伴着恶心的酸臭味呕吐出来。

“把他的脸摆正。”顾喟居高凝视着他,眼睛微眯,“他会被自己吐出来的脏东西噎死的,这样,我们不受官法,可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玉铃仇恨地看着顾二爷口里涌出的秽物,他醉得动弹不得,呕吐出来,又本能地咽下去,再吐出来……终于有一口呛到了,咳了半天,却随着呕吐物的增多,气道被死死堵住。

小姑娘还是害怕了,抓着顾喟的胳膊:“要不要把他的头侧过来?”

顾喟说:“他今天不死,我们俩就必死无疑。”

玉铃闭着眼睛,听见顾二爷喉头“啯啯”的声音,嗅到令人作呕的臭气,而后听见顾喟极其冷静地说:“快了。”

她再睁眼时,顾二爷已经不动了,睁着眼睛,枕边都是脏东西,被子里另有恶臭,是人死后屎尿亦不受控制了。

她颤栗着把头缩到顾喟胳膊后面,指甲掐住了他的上臂。

直到这里,顾喟都一五一十跟侧寒说了。而她也转过脸面向他,一脸震惊。

顾喟说:“是不是觉得我心狠手辣、以奴欺主?”

但侧寒摇摇头:“虽然听着瘆人,可顾二爷真不是个好东西!不错,你们不杀他,他迟早要弄死你们的。玉铃真可怜!”

又问:“顾二爷就这么死了?顾家家主居然就放过你们了?还是你们逃了?”

顾喟摇摇头:“当然没那么容易。顾家门禁森严不逊于官家人,可不是轻易出得去的。”

“第二天早上发现顾二爷死在床上,他是顾东平的独子,大家自然慌了,也不敢不去汇报。顾东平气急攻心,差点晕过去,卢姨娘当时就眼睛直了,傻傻地说不出话来,也只有秦氏还撑得住些,叫了相关的人一一来问话。”

“当然,一问就问出前一晚的事:玉铃被奸.污,顾二爷狂饮烈酒——但请了好几个经验丰富的仵作来验,都说是酒喝多了,被自己呕吐物呛死的。”

“顾东平回过神来,依旧怒不可遏,说‘即便是喟儿自己要喝酒,那些奴才也不知道拦着点?而且给喝了酒的爷值夜,那些奴才也敢睡着了不顾着点?一个都脱不了干系!’当即吩咐,我们四个撺掇他喝酒的家僮,以及玉铃,一律打死为算,替他孩儿报仇。”

“啊?那怎么脱身的?”侧寒惊问。

是秦夫人把顾东平叫回屋子里,悠悠说:“老爷,其他人打死出气也没啥,但很快就乡试了,喟儿的名字已经报了,家里西席先生也说顾得财的八股文做得极好,中式概率很大。还是留顾得财一条狗命,让他去参加乡试吧。”

顾东平奇道:“他就是考中了举人又如何?我儿都没了!”

秦夫人翻翻眼睛说:“你儿没了,你打死阖府的奴才,他也活不过来了。”

“但顾得财顶了喟儿的名字去考,神不知鬼不觉的,考上了是我们家得免赋税、得做绅宦;便就挑他出去做官,他因是顶着喟儿的名字和身份,被发觉了就是舞弊的死罪,你看他敢不报答我们顾家?拿捏了一个举人,甚至将来的一个进士老爷、官老爷,那时候顾家才是后福无穷呢!”

顾二爷非秦夫人所出,而卢姨娘母凭子贵,在家跋扈,已为秦夫人暗暗嫉恨许久,因而她倒没有顾东平那么悲哀失度,显得理智极了。

而家主顾东平从丧子的震怒与剧痛中冷静下来,觉得夫人说得竟挺有道理。

只是这样,顾二爷就无法风光大葬,而要默默地成为一个“别人”的影子了。

得知消息的卢姨娘气疯了,跑到老爷和太太那里闹了一场。顾东平被妻子一撺掇,怕卢姨娘坏了顾家的好事,亲自拿棍子打折了卢姨娘的腿。

卢姨娘唯一倚傍的爱子死了,还死得悄无声息,胡乱就下葬了;自己又被痛打一顿,一条腿骨头折断也无人叫郎中来;还听得情敌秦夫人一声声冷笑和一个个胜利者的冷眼——卢姨娘真正疯了,脱光了衣服在府里狂呼乱叫,抓着自己的屎尿涂在顾家精洁的白垩粉墙上。

终使顾老爷无法忍受,把她送到了庄子上,派几个仆妇照顾口茶饭,让她自生自灭。

听完之后,侧寒只叹气点评了一句:“唉,恶人自有恶人磨。”

顾喟听了也没生气。只看着侧寒的脸笑了一下。

他想:确实呢。还有藏着不敢告诉你的——我要是如自己描述的那般只是冷静策划、冷眼旁观,我就早已经死在顾家的乱棍之下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白行简的名篇,就不多介绍了。有兴趣请自查。(2)薛蟠酒令中的名句,也不多介绍了。(3)柳永的《凤栖梧》

第119章 这可以算得

小顾喟那时候年纪不大,观人察事却很有一套。

顾东平与妻子关系不大好,但又需要联姻的利益,所以虽会宠妾,却不会灭妻。而顾喟与秦氏接触虽然很少,却看穿她的性格是争闲好胜、贪财好利的。

所以顾喟把在顾府挣到的大部分月例银子和顾二爷手松时的赏赐都积攒起来,大部分用来讨好顾家请的西席先生。

先生教顾二爷这些年,本来就教得头疼,好容易有一个聪慧清俊的小书童,才让他有了一些成就感。加之小书童还那么懂事,时不时送点瓜果、腊肉、好茶、好酒,哄得他开心。

先生不光把自己看家的八股文本事都教给了小顾喟,而且还时不时在顾家老爷太太那里为他说话,不外乎说顾得财聪慧无比,十之八九能考上举人;以及考上举人,整个家族能得到什么利益。说得顾东平和秦夫人都心动不已。

自玉铃被顾二爷第一次羞辱之后,顾喟就着意注意了这个小姑娘。在她委屈哭泣的时候嘘寒问暖,陪她一起叹息,安慰她不要在意。

他那双桃花眼本就显得含情脉脉,且两个人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玉铃在无限悲苦的生活之中,更容易产生对顾喟的感情寄托。加上顾喟又聪慧有主意,玉铃后来便对他言听计从。

杀顾二爷那天,虽事起突然,但也未在顾喟的意料之外。

顾喟也没有那个本事护着玉玲不被强.暴;玉铃自己也知道身为奴仆,都是身不由己。所以顾喟肯陪她一起反杀报仇,她就已经非常感激了。

顾二爷死了之后,当天伺候的五个奴仆被锁在柴房里,睡在一堆湿哒哒的稻草上。另几个仅只负责按住玉铃手脚的家僮都是又冤屈、又吓坏了,哭到半夜才睡着。黑暗里,玉铃悄悄爬到顾喟身边,颤抖的小手握住了顾喟的手,轻轻说了一句:“得财,我害怕。”

顾喟手像被烫到了一般急忙抽开,然后低声说:“我该帮你的已经都帮了。”

“我晓得。”玉铃嗒然道,“我们是不是都会死?”

顾喟虽在西席先生那里早早布了线,但也不肯定能有用。于是他说:“怎么?你这会儿怕了?这件事我原本可以不掺和,但已经为你近乎断送了这条命了。我若不为你做这件事,即便是现在挨打受骂受委屈,未来也还有若干前途的。”

抱怨之后又安慰说:“不过你放心,我也并没有后悔帮你。这辈子,唉……尚有未尽的事,却也只能抱着遗憾,下辈子再说了。”

玉铃愧疚极了:“不,不,得财,我并不是想害了你。”

可在她心中,顾得财确乎是为她所害。

少女的情愫,因为他的忽冷忽热,以及自己的极度愧疚,而被压抑到绝望。

她喃喃地说:“我本来就不配活着,我已经那么肮脏了,如果还要害了你,我越发要下地狱了……如果明日老爷盘问得凶,我就说都是我干的,是我要求二爷喝酒的,是我把二爷灌醉了的,也是我没有关注二爷夜晚入睡的情况……与你们几个都没有关系。”

“得财,如果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也就是拿我一条命,换得你还能有机会完成自己未尽的事。得财,只求你不要忘了我!”

顾喟这才点了点头,在黑暗里对她一笑。

玉铃也只能隐隐看到他洁白的牙齿和闪亮的眼睛,心里却安顿了。

“玉铃,盘问得凶,才能这样说;盘问得不凶,千万别露出马脚。”

在秦夫人劝顾东平放过顾喟之前,顾喟已经又增加了三分把握——有人会做他的替罪羊。

他活得实在太艰难了,报仇的路又实在太遥远了。对于他而言,即便是同情玉铃等人,也不得不踩着他们往上爬,用他们来规避自己的一切风险,才能保证自己活下去,活到复仇的那一天。

“玉铃后来怎么样了?”侧寒问身边的顾喟。

顾喟摇摇头,似乎有一些哀伤:“死了,被打得太惨,她活不下去了。”

而且担下了顾喟本应承担的一切罪过。

他脑海里突然闪现了玉铃在死前看向他的最后一个眼神,那时候小姑娘成了顾家老爷和太太泄其私愤的工具,鞭子抽,棍子打,通红的烧火棍烙在皮肉上,“滋滋”作响,腾起焦焦的烟雾。

她痛得惨叫着,一再喊着:“杀了我!杀了我吧!”却始终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没有泄露关于顾喟的半个字。

顾喟和其他家奴跪着看她受刑,听顾东平咬牙切齿的声音:“伺候主子不利,就是这个下场!你们都记住喽!”秦夫人淡然地拨着指甲:“长长记性吧,顾家的家规家法可不是闹着玩的!”

玉铃的最后一个眼神望向顾喟,却是带着“没有出卖你”的满足感。那眼神渐渐熄灭了,随着小姑娘清澈的灵魂。

顾喟后来悄悄祭拜过玉铃,他觉得玉铃的仇人是顾家老爷太太,和他没有丝毫关系。

“而我自顾二爷死后,就真正有了身份,成了顾家的二公子。”顾喟说,“家里的亲戚、奴仆,其实也有知晓的,被顾东平严令绝不能说出去。而顾二爷原本的狐朋狗友,我则全部不再接触,一心只在省城准备乡试,乡试直接中了解元。济南知府都很喜悦,大牌匾送到顾家。”

他笑起来:“阿侧,你知道吗?有时候错误犯得越大,反而越不会被戳破。那时候,顾家上下也好,长山县县令、学官也好,都知道这个谎必须圆下去,才不会影响所有人的前途。”

然后就是顾喟再入京赶考、迎娶武曼容、进入都察院,以至如今升官发财、权势渐长。

“于是,我就是顾喟,就是顾二爷。我先还得小心翼翼哄着顾东平夫妻,后来变成了他们得哄着我;我先连买笔墨都不敢提,吃的喝的都还是奴才的待遇,可后来向他们讹钱,他们气归气,却也不敢少给一文钱了。”

此时的他再一次揽住侧寒的腰,挪动着贴了过去。

他自艾自怜,求她的抚慰。嘴唇寻过去,她的回应却很淡薄,使得他惶恐自己是不是泄露了自己的恶行太多。

而侧寒最终撇开脸说:“我要说怪你没有救玉铃,可能是我苛责你了。毕竟蝼蚁尚且惜命,何况你还有报仇的执念,可是——”

她顿了很久:“唉,如果有一天,我也是和玉铃处于同一境地,你是不是也会希望我和她一样为你做出牺牲,为你复仇大业让出坦途?”

她没有等来顾喟的回答。

大概仅仅因为他犹豫着该不该向她撒谎。

这犹豫就已经是答案了。

那晚上,他小心又癫狂,不断地吻她,连带着牛筋胶和鱼鳔胶腥气的假疤痕,也一点一点地吻过去。

侧寒没有阻止,也没有应和。最后她觉得自己脸上被蹭得湿漉漉的,而顾喟终于停止了亲吻,背身睡去。

第二天,她不得不再次打了热水让他慢慢敷肿起的眼睛。

五百两银子买了二百多石粮食,一百两银子用来上下打点,一个施粥的大棚子支起在城东门外。六口大铁锅里都是热腾腾、香喷喷的稠粥,若插一根筷子进去,筷子将将不倒。

这可以算得上是徐州城四周所有施粥棚中最良心的一个。

开始是周边的灾民前来等候救挤,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一人舀上一碗粥,千恩万谢地到旁边唏里呼噜地吃。

渐渐这家粥棚“粥最稠”的名声传开了,棚子下已经不再是六条队伍,而是密密麻麻挤满了人,一个个高举着大大小小、破破烂烂的锅碗瓢盆,高声喊着:“再给一碗!饿死了,好心的老爷再给一碗!”

请的几个煮粥的帮佣,连煮都来不及,六大锅很快罄尽。有人开始用筷子敲碗沿,说的也不再是感谢的话,而是怒吼:“怎么施舍这么点儿就不施了,有没有诚心?”

“明日再来,明日再来!”只能慌忙收摊。

而不知足的人群继续爆发着愤怒的抱怨。

侧寒筋疲力尽,心情也有些糟糕,噘着嘴来到停在不远处的马车上。上车就往座椅上一瘫,身后一个人的胳膊正好给她当了椅靠,软硬适中,还有些弹性。

那人熟悉的声音传来,仍然是他一向自负说教的腔调:“吃亏了吧?知道什么叫‘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了吧?”

侧寒薄怒:“你就知道说风凉话!”

被他亲昵地揉揉脸:“我看你还是见识人性本恶,见识的太少。”

引导她思考:“今天来的这群人,你有没有发现有的人不太对劲?”

侧寒点点头:“有人高马大的,有白白胖胖的,有精气神十足的——这些一看就不是饿了很久的灾民!”

“观察得不错。”

“这些人应该并不缺口吃的,可看我们家粥好,就想来贪点便宜。可是怎么办呢?总不能要求白的、胖的、个子高大的、说话有力气的……就不许施粥给他们吗?那岂不是更要闹死了?”

“首先你别怕他们闹。”顾喟说,“徐州府的三班衙役派给了我六个,下头皂隶和民壮又有三十来个,只消铁尺一拿,皮鞭一举,适时再吼一声‘谁敢造反,直接拿下入狱!’你看会不会好很多。”

侧寒点点头:“那应该是。”

“只要无人组织,再凶悍也只是散兵游勇,不足为惧;若有组织起的痕迹,就要及时请来城中镇抚的驻军,也是防患于未然的要事。”顾喟手指叩击自己的腿,说得极有信心。

侧寒心里暗想:那他在长山县组织奴变,也不是他说起来那么简单轻易的。

倒有些对他刮目相看了。

“至于今天这种情形,也不是没有办法。”

侧寒问:“我听说很多官府的赈济要发筹牌,审定灾民之后,一人一天只凭筹牌发一碗粥,避免多领多占,只是这样所需人力物力,也不可小觑。”

顾喟点点头:“所以官赈和私下施粥是不一样的。官赈会更加有序,但带来的问题就是会层层盘剥,落到受灾百姓口中的起码扣掉一半。我们这样的私下施粥,就得另外动点歪脑筋了。”

“你有什么好主意?”

顾喟故意卖关子:“且到明天再看。”

第二天,六口大粥锅再支了起来,粥棚外乌泱乌泱的一大群人举着碗等着,其中也不乏那一些人高马大、白白胖胖的。

与昨日不同的是,今日来了好一些穿衙门里公服的人,竹板、铁尺、皮鞭、镣铐都齐备的;民壮甚至还配了朴刀——一般不会用,但威慑力极强。

人群老实多了,昨儿那种咋咋呼呼的人一时都不见了,个个乖乖地排着长队等候施粥。

锅里是新熬的米粥,大米掺着粟米,香气扑鼻。一根筷子插进去,稳稳的不倒。

开始施粥之前,侧寒突然看见张盛带着好些人,每个人手里一个大簸箩,里面不知是什么黑乎乎的东西。

“让开,让开!”张盛和那几个人大声喊着,径直冲到粥锅前面,然后分头把簸箩里的黑东西尽数倒进六口锅里。

侧寒看得惊呆了:“阿盛,这是什么东西?”

定睛一看,黑黢黢的,不是煤渣就是锅灰。

她气坏了:“张盛!这是干什么?我好好的六锅粥!”

然后排队的人也纷纷叫嚷起来,谩骂张盛不是个东西。

张盛淡然地拍拍手,把手上的灰也撒到粥锅里,然后拿粥勺在锅里搅拌均匀。

“对不住啊众位。这玩意儿不脏,就是锅底刮下来的灰,草木经火气所结成,又叫百草霜的——《西游记》里的猴子还拿它给国王治过病呢,只是看着寒碜些,喝不喝这粥,大家伙自己决定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然后又不屈

原本鹅黄色诱人的米粥,顿时变成了灰塌塌叫人作呕的颜色。等候施粥的人要么大声叱骂,要么呼天抢地,但张盛隐在衙门差役身后,也没人敢冲上来打他。

侧寒看着大锅的粥,心疼得没法,然后看见好些人拿着碗筷离开了队伍。

剩下的骂归骂,哭归哭,还是排在队伍里。

她突然明白过来:抬眼望去,离开的大多是白白胖胖、精气神十足的,留下的大多是一副饥相、摇摇晃晃的。

这法子,筛除假冒的灾民、贪心骗赈的人。

侧寒看了一眼不远处停着的马车,里面有个熟知人性的人正在默默观望。

她搅了搅锅里的粥,大声说:“放心,锅底灰看着不干净,其实经过柴火高温,一点不脏的。吃的时候当心碜牙就是。”六锅粥派发足够,没有昨几个哄抢一空的乱象。

回程的马车上,顾喟看着她问:“生气了?”

侧寒摇了摇头。

他又问:“有所领悟了?”

侧寒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顾喟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只会犯犟。”

她侧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把他即将要出口的自吹自擂压了下去。

他几乎是不可思议地望着她,过了一会儿说话还是犯贱:“这是你的谢意?少了点吧?”

“鱼面?”

他虽然仍觉得报答得嫌菲薄,但更怕她小脸一扭留下一句“不要拉倒”之类的话,只能得到一样算一样,点点头勉强地说:“行吧。”

到公馆后,等候侧寒做鱼面的间隙,顾喟拆开今日收到的信件。

信很多,但因为黄河水患的缘故,好些都误了时间。他一封封翻看,朝中来的不少需要回复,也有武曼容写来的家信。他皱眉看了一会儿,还是提笔写了一封情意绵绵的回信。然后赶紧叫张盛过来:“这封信,你赶紧地寻驿站去送。”

张盛问:“爷,不和其他回信一起送?”

顾喟呵斥道:“多管闲事!”然后还是说:“是要送到京里顾宅的。”

张盛咧嘴一笑:“爷是怕阿侧姐吃醋?”

顾喟照他屁股一脚:“反了你了。废话少说,送信去。”

张盛一声“得嘞!”屁颠颠送信去了。等他送信回来,顾喟丢了一块碎银给他,又问:“我这阵子把雪霰赶到外头去住,你去看过她了吧?她有没有哭哭啼啼很委屈?”

张盛说:“委屈肯定是委屈的。不过爷也没有慢待她,委屈也有限。原来爷早料到阿侧姐会跟来了?早早地让雪霰姐住出去了。爷真是料事如神!”

顾喟苦笑一下,他还真不是料事如神,只是雪霰刻意逢迎的样子越发明显,且有窥伺他举动的意味。他在长山县又有些不应为人知的举动,对雪霰尤其不放心,有几回小丫头有意无意甚至问到了关窍处,他不得不提防。

此刻对张盛说:“少拍这些拙劣的马屁。我还不是为你!”

“为小的?”张盛不解。

顾喟解释道:“笨!不是为给你一些和她多处处的机会?不是让你得以在她最委屈的时候安慰她,她才对你心生好感?不是不让雪霰跟着我,免得大家担心会发生了什么?唉,你就是小了些,怎么的都得再过两年才能成婚,现在多存些好感,她日久生情才能对你死心塌地的。”

当然,后面回京后,也得让张盛去提醒雪霰不要胡说八道,这也远比自己亲自说要了无痕迹。

张盛脸都红了,垂了头低声道:“多谢……爷栽培。”

张盛退了出去,顾喟心里哀叹:这十三岁的小子都能把雪霰哄到手了,他怎么就哄不到江侧寒呢?!

其他女人也没几个不栽在他顾喟手里的,怎么就这个江侧寒这么特殊呢?

正想着,侧寒端着鱼面进了门,那鲜香味一下子吸引了他。吃的时候,抬眼就从袅袅水汽里看见她伏在桌上,双手枕着下巴,甜甜笑着看他,心里总是怦然一动,刚刚还在琢磨的坏主意,便会被“要是唐突了她,是不是再也看不到她这样的笑颜了?”的想法给冲淡,因而也压制了下去。

“碗筷不用你收拾。”他吃完吩咐道,“我有好多信要回。”

“我累了。”她嘟着嘴。

知道她这几天忙着粥棚的事,今天站了大半天外还给他做了麻烦的鱼面,顾喟不得不体谅,说:“你就坐那儿陪着我就行。如需武夔的字迹的,我再叫你。”

侧寒伏在桌上看着他笔走如飞地一封封写回信,这几日对他颇有好感,所以也相应地觉得他专注的样子很耐看。只是真的疲劳,还不到戌正就眼皮子打架,渐渐伏案睡着了。

梦中听见来回踱步的声音,眼睛睁了睁,书桌前没有顾喟的身影,强制自己清醒些,就听见顾喟长长的叹息声。

她挣扎着坐直身,惺忪地问:“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

顾喟先问:“醒了?正想把你抱床上去睡呢。”

又说:“其实也算不上烦心事,顾家出了灭门的大案,我之前装不知道,但不可能一直装下去。现在是长山县姚县令那里来函,说顾家堂房的几个子弟大多已经归家奔丧了,我作为长房独子,要主持丧事。他很客气,问我能不能赶回去。我可以推说要完成公务,不过实际是祭河已经完成,黄河依旧泛滥了,现在也已经二次祷祝过,确实是没什么借口了。”

“你还是不想回去啊?”

顾喟苦笑道:“我知道按道理必须回去,要把钱更多地分到手,要能接管顾家最挣钱的生意,我也最好要回去。可是,想到要以长房子的身份给那些狗东西打幡摔盆、磕头擦身,心里就无比膈应。”

也有几分亏心的害怕。

侧寒只能看看他。他也只能继续苦笑着一摊手:“怎么办呢?理论上还得在灵前守孝三年,我都怕这三年不能在朝中布局,会耽误了我报仇的大事。”

“听说有夺情?”

顾喟说:“只有大臣、大事才会夺情。我完成了祭河的大事,剩下的就是都察院的小事了,没有夺情的道理。除非是岳家找个借口为我夺情,多也只能是武曼容的病情入手,只是未必能成,成了也会遭人诟病,毕竟妻子在宗法上何如父母!”

侧寒替他想了想,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大事。

顾喟说:“算了,既然报了欺辱我的大仇,就给他们磕几个头也该的。我明日先给姚县令修书回复,拖上几天,就说路上不好走,然后……你们再都陪我回一趟长山吧。”

侧寒想起她在淄川县还有个厨娘的事业,悄然不言,倒是打了个哈欠说:“回就回吧。我困死了,我去睡觉了。”

顾喟看她径直往梢间走,一把拉住说:“我已经把床铺好了。”

侧寒说:“你铺好了你的床,我谢谢你不让我再干丫鬟的活计。”

“别装傻。”顾喟在她耳边说,“暖床去。”

“不去。”毫不客气拒绝。

“夫人。”

“什么?”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而面前是一张坏坏的笑脸:“婚书你自己签字的。外室也是我夫人。”

侧寒被他抱进怀里,往床边上推。她只能说:“你孝期呢!装也得装像了,别闹出笑话来,败坏你的前途,还败坏了你的大业!”

“能闹出什么笑话?”

侧寒拍拍自己肚皮:“我虽长在画舫,歌妓们会吃的避孕的寒药我可一碗没碰过,你要一个忍不住给我弄怀孕了,你找谁说理去?除非——你打算杀我灭口!或者,说我的肚子是别人搞大的,再把我嫁给别人。那可太无耻了啊!”斜着眼睛瞪他。

他也有点生气,把她箍在怀里打两下屁股:“胡扯呢!净会瞎说八道的。放心,我忍得住。”

侧寒挣不过他,被他拖到床上,三两下剥了外头衣裙,但她的裤腰带始终系着死结,他只能责怪道:“你还每天都系死结?解手不嫌麻烦么?”

“没办法。”她虎着脸,“得防小人。”

屁股上又被他扇了一下,他说:“你这是防君子不防小人。所幸我是君子罢。”

大概也烦忧,占了这点子便宜好像也心满意足了,拉开被子躺下就睡。

侧寒心里骂了他两句,悄悄给自己揉了揉,怀着警觉的也睡了。

她很快入眠,隐隐觉得身边那位翻来覆去的,实在烦得要死。

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搂过来,在她耳边热乎乎问:“真睡着了啊?”她懒得动弹,他就凑了过来,先额头,再脸颊,再耳垂,最后嘴唇,一处处密密地吻过去。感觉她没什么回应,还抱怨:“不可能睡这么死的,一定是装的。别装了,别跟个死人似的。”

侧寒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伸手不分头脸捶了他两下。

他老实了片刻,然后又不屈不挠过来,这次是整个搂住,上下其手,嘤嘤嗯嗯的,喃喃地骂她“狠心”。

侧寒气得一咕噜爬起来,把枕头砸他脸上,然后抱着自己的枕头到了梢间——公馆不是他的屋子,门闩做在里面,闩上门随他在外面如何恼火,她只睡自己的觉。

第二天起身,她还有些困。悄悄打开梢间的门,看见顾喟已经换穿了贴里,拿着他的剑。

表情当然是不快,还耍小脾气似的,乜了她一眼就骄傲地仰头出门了,似乎在说“谁稀罕你!”

侧寒自己洗漱、更衣,也懒得去做饭,想和他说就在公馆大厨房凑合吃点算了。

早晨就开始刮风,她伸手把书桌旁的窗户关上,免得吹乱了他的书籍和信笺。侧头可以看见他在窗户外的庭院里练剑,动作依旧洒脱飘逸,而挥刺之间甚至可称“孔武有力”。她悄然看了一会儿,心里怦动了就骂自己“没见识”,然后又忍不住往窗外瞥。

突然,他动作停了下来,仰首望天。

侧寒也跟着往窗外的天空看:天空灰蒙蒙的,这一阵几乎都是灰蒙蒙的,极少有晴好的天气。

他又伸手摊开。

她望了望窗外的树叶和地面,摇曳的树叶上落下大雨滴,地面上也是茶盅口大小的水迹,渐渐变密了。

顾喟提剑走进来:“又下大雨了。”

顿了顿,似乎在发呆,好一会儿才又说:“远处的天空也都是暗的,一片红黄色,像是要下大雨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作者君头疼了一天,幸好有一天的存稿支持。今天希望能好些,不然只能和大家请明天的假了。嘤嘤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