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话说,你能不能坐下来听呢?”
侧寒这才擦擦手,坐在坐榻上他旁边。
顾喟打量她的神色,笑道:“你不会又生气了吧?以为我叫顾鸣买棺材是为了吓唬邹定兴、让他屈服,你觉得真是那个意思吗?”
侧寒这才正眼瞧他,想了想说:“那你是想表达邹定兴会破釜沉舟、无所畏惧?”
“对。”顾喟点点头,看她脸色果然缓和了,“小丫头,你还不够懂得人心!民间打架时有句俗话:‘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邹定兴要是给朝中人感觉是个想凭借弹劾权臣来沽名钓誉的,自然有人能抓住这条治死他,可他要是给人感觉真是要玩命来了,反而大家就畏惧了,觉得别招惹不怕死的才明智。”
“行吧。”侧寒说,“我觉得邹大人似乎已经被你说动了了。这样一份青词上达天听之后,命就不是自己的了,只能听天。”
顾喟说:“刚刚顾鸣谈顾家的商路,想做军需,我也会帮他和王友牵一牵线。”
“为什么?阴那王友一道,再牵出武首辅和武尚书,顺便把顾鸣灭了口?”
顾喟笑道:“你倒也会举一反三了。不过,顾鸣要能打开商路,赚到钱,于我也不是坏事。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他其中一条商路是打算往北,西北用兵抗击瓦剌是长线的用兵,军需体量很大,很赚钱,也很能和当地的军镇处好关系。其中有一处军镇,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军情扼吭之地,你知道是哪里吗?”
侧寒愣愣的。
顾喟又提示她:“此地‘高塬朔漠,边关锁钥,风刀裂甲,云低无春。流人至此,形销骨立,又常为狼群所噬,十无一还’。”
这熟悉的文字,侧寒怔怔地落下两行泪。
顾喟探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又擦拭她的眼泪,低声说:“我在武选司,此司兼管军流各处人员档案,十余年的固原档案查起来会很慢,但总可以查到。”
“爹爹流放固原十多年都无片纸回家……”她啜泣着,“我知道流放的人送一封家书很不容易,但十年都送不回一封信、递不过来一个消息,叫人不得不担心他已经遭遇……‘十无一还’……”
顾喟擦她不断涌出来的泪,哄她“别哭”,而自己也体验到沉沉的心痛,他有些后悔,给人不确定的希望并非好事,只是一时忍不住,想告诉她他在努力为她做些什么,想多得她青睐。
“我一定尽力去查。固原是与瓦剌作战的前线,危险确实最大,但这十年并没有打仗。消息传不出来,也可能因为是在前线最机要的地方,怕军流人员递送家书会泄露军机。”
他解释说:“不过人但凡还在,就必然有痕迹,军流的犯官刑系在囚,总有配所人员情况查证、粮米发放的痕迹。查到了,我就告诉你。顾鸣如果往西北做军需生意,我可以请他帮忙看看情况。”
侧寒点点头,一时软弱,靠进他怀里。
顾喟欣慰极了,抱着她,只觉得为她做一点事就能换回她这样的感激,着实划算。
试探着亲吻她的脸颊,她不仅没有躲开,反而会在耳鬓厮磨间回吻。渐渐就鼻尖相触、嘴唇相触,含吮之后逐步深入,渐渐紧紧相拥。
顾喟双臂越发硬实,而侧寒则浑身软如泥,像要被他揉进怀里。
侧寒偶尔睁开眼,却见他并未闭目,宿醉方醒般迷蒙地眯着,双眸如同深潭,要把她吸进去。
有些害怕他这猎食者的神色,侧寒轻轻推一推他:“别,松一松吧……我可不能……”
顾喟不满于她的临阵脱逃,继续碎碎地亲吻她的嘴角和脸颊,间歇时说:“你放心,我忍得住,难不成亲也不让亲了么?……”
然而并没有那么好忍。
她腰肢还如既往那样纤细柔软,又不乏力量和弹性,虽然他一条胳膊就可以揽住,但她稍微挣扎便能挣脱开,特别激起他的征服欲。
因为怕她逃开,顾喟本能地伸腿固定住她的双腿,又避开肚子把她压倒在坐榻上,十指不觉就交叉勾住她的十指,把她按在锁子锦榻褥上。
近在咫尺,呼吸就重了,再吻过来就有侵略的意味。
侧寒只能在间隙里踹了他一脚,瞪眼道:“肚子!不想要了直说!”
他已经迷瞪了:“不想要什么?”然后又挨了一脚。
这下明白过来,且大失所望,且欲壑难填。
唯只能侧躺下来,又抓她的手来帮自己疏解。
“坐榻这么挤!”她抱怨道。
是有些挤得难受。他忍着另一种难受,起身让开:“里面有好拔步床,先去被窝里等我。”
侧寒先被挤在里侧,好容易双脚落地,把被扯开的衣领、松散的裙带和皱巴巴的衣服裙子整理好,似乎要往卧室里去,哪晓得脚下突然拐弯,躲到外面还把门闩上了。
顾喟气得:“又来这一出!真正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开门!”
她没走,在门外说:“门肯定要开,毕竟武小姐还在家等着你。不过请爷先冷静一刻钟。”
他一股子愤懑之气满脑子乱窜,又不好唤人来开门,只能深呼吸平静自己的情绪和热浪,静不下来就只能在书桌前愤愤地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写了二十几遍,从狂草渐渐冷静为正楷。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外面门闩“咔嗒”一声开了。
侧寒也还没走,小猫似的打量着他的举动,又笑着,又因见他走过来而向后蹦了一下躲着他。
“慢着些!别调皮!”顾喟唯恐她摔跤,急忙喝止,“先不打你,先欠着,十个月后再说。”
“怎么信你?”
他是说话不算话捉弄她惯了,一时竟语塞,跺脚道:“就我信你,你不信我!”
气得一拂袍襟,使之在行走间飞扬起好高,而昂首不理,从她身边擦身而过。
袖子被她的手指勾住了,扭头看见她嘻嘻的笑容,什么都没说,眉头一挑仿佛在问:这么小气的吗?
但他反手来抓她,她又极快地松开,退了半步:“要我信你呢?”
顾喟气笑了:“我回武曼容那儿去了。”
“慢走不送。”
“她要是再来骚扰你怎么办?”
他等她说“请爷来帮忙”,但是实际侧寒说:“我何必囿于你这别苑?弄得自己理亏似的。我下午已经去过了金阊雅宴,说我和顾大人回来了,还将继续去做主厨。”
顾喟眼睛都瞪大了:“你不记得你怀着我的孩子?!”
侧寒冷着脸说:“你好像也不是时时都记得——郎中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郎中说头三个月和最后三个月要小心,不能有床笫之事。顾喟觉得自己又没有不听,偶尔忍不住了也只是想着擦擦蹭蹭,最后换个方式解决而已。偏生这犟丫头就是要找别扭!
但此刻更重要的不是责难这点,他怒冲冲说:“先不论我,你在后厨那种地方,大夏天里烟熏火燎的,怎么吃得消?!”
侧寒说:“我从没把自己看得那么娇贵。何况,要是我不舒服了,我自己会请假,我有底气,不用为难自己。你放心吧。”
“我……”他怎么放心!但又知道说服不了她。此刻,恨不得金阊雅宴快点倒闭!
侧寒淡淡说:“别啰嗦了,你回去吧。你浑家大概等得正辛苦呢,你好好哄哄她吧。”
“我知道了,你就是吃醋了!”他恨恨地说。
侧寒一声冷笑,都懒得理他。
顾喟回程打马的时候,气得脸都是热的。他只在她面前栽跟头,实在想不通!
但行到快到家的时候,他想通了:其他女人喜欢他、服从他、害怕他,因为她们无论身份地位,都有依附之心,所以才畏首畏尾,甚至因他的手段而被他折磨得死去活来又欲罢不能,最后甚至愿意献祭于他。
唯有她不是。
叫开顾府大门的时候,顾喟还在思忖有什么好办法能拿捏她,让她不得不像其他人一样不得不对他俯首帖耳。
但进到正屋、看见武曼容身影的时候,他还是想:让武曼容俯首帖耳更重要。
作者有话说:
大家的评论我都在看。只是今天出差到家太累了,撑着码完一章得休息了。先在此谢谢所有各位读者。爱你们~
第137章 她就越孤独
顾喟回到城西的顾府,迎候他的内宅丫鬟婆子比以往都战战兢兢的。给他解纱袍的小丫鬟,手指打滑了三次,才把他的鎏金扣子解开。
“慢些,不用急。”他垂头道。
小丫鬟越发不敢看他,解开袍子,又为他摘脱了网巾,说了句“奴打水给爷洗脸”就飞一般逃跑了。
武曼容头一次没有正襟危坐等他,此时已经上了床,帐子没放下,她背对着外头,纱被裹着腰身,纱衣里露出白皙的肩臂。
顾喟知道她也在生气,上前站在床边,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一字不言。
见武曼容身姿一动,似要翻身,他却转身离去,只对小丫鬟说:“小姐睡了,不要打扰到她。我在孝中,还是去梢间独眠。”
武曼容的幽怨目光落到他背上,仅穿着玄缁寝衣的顾喟风姿飘逸,散开的头发如缁衣般黝黑发亮,随着步伐摇曳着。侧间的屋门打开又关上,连一片衣角都看不见了。
武曼容回身伏在枕间,压抑地哭起来。
几个丫鬟看不下去,上前劝慰:“小姐,要么……奴们请姑爷过来吧。”
武曼容摇摇头:“他又会生气发火。”
“要么,跟老爷知会一声?”
武曼容还是摇头:“他最恨我去爹爹那儿告状,我跟母亲又说不上话。我命好苦……”
她自怨自艾,一夜几乎都没有睡着。
第二日昏昏沉沉的,却听见帐外传来顾喟的声音:“小姐没睡好,你们怎么不哄着她吃点御医的丸药?不是说是宫里传来的方子,岳祖亲自尝过有效的吗?”
武曼容侧起身揭开帐子,肚子里却突然一阵剧痛,宛如被刀绞一般,不由呻唤出声。
“怎么了?”顾喟一脸紧张,一步过来扶住她,“怎么脸煞白?”
丫鬟们知道这又到了小姐每月必会发作的腹痛时间——丫鬟们也有来癸水腹痛的,但不会像她这样一次比一次严重,也不会疼到这样浑身冷汗、面无血色。连御医都摊手无奈的病症,丫鬟们也没有办法,只能取了热汤婆子来,大暑天里给她焐着肚子,又倒了红糖水,也不知有效没效,聊胜于无。
顾喟接过红糖水碗,说声“我来”,坐在她床边,单手给她放好引枕,拉好纱被,又从丫鬟手里接过汤匙,舀了红糖水吹到不烫嘴,送到武曼容口边。
话不多,但眼神脉脉:“喝吧。”
武曼容的眼泪扑出来,颤巍巍地就着他的手喝了红糖水。
半碗下去。顾喟问:“好些没。”
几乎没有好转,武曼容额角都是汗水,但还是点点头说:“好多了。”
顾喟不言声,又要了热手巾,小心帮她擦掉脸上的汗。对外面说:“去门口几个小厮那里说一声:我今日请半天假,和主事说一声,假条回头再补。”
武曼容道:“不用……请假。”
他几乎带着呵斥:“你这样子,我不请假我怎么放心?!”
语气虽恶劣,却让武曼容感动得落泪。他便又擦她的泪珠,胸臆里发出沉沉的叹息。若抬眼望他,他眉头紧蹙,是不胜担忧的样子。
武曼容之前的气顿时全消了。
“你不必……为我耽误事情。我晓得我的身子骨撑不了几年了,多少药吃下去如水沃石,全无效用。夫君,我若不在了……”
顾喟伸手捂住她的嘴:“不准说这样的话!”
武曼容这个上午腹痛到蜷缩在床上,浑身是汗却又怕冷怕风,疼到干呕,疼到眩晕,声音都颤抖着。屋子里关闭着窗,大家都热得汗涔涔的。顾喟问:“之前说有镇痛的丸药,拿来试试吧。”
对武曼容说:“吃点吧,虽说岳父说不能多吃,但这会子只要能镇痛,顾不得那么多。一个月便就吃一次,也算不上多吃。”
武曼容已经痛得毫无理智,现在给她毒药说吃了能够解脱,她也是宁可吃的。
她就着顾喟的手,吃了一颗丸药。
武省身常为皇帝试丹药,但自己其实在家从来不滥吃。不过陪皇帝炼丹的方士说过,这丸药里的“丹砂”乃是延年益寿、羽化升仙的仙药。(1)顾喟小时候就听父亲腹诽过这种丹药,自然也不相信其药效。不过好与不好又有什么要紧?这是皇帝赐给武家的,是武夔拿给他说“若阿容疼得厉害,可以少少服用一颗”,他为何不做个好人?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武曼容终于疼痛减轻,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顾喟对一个婆子说:“小姐这病情,还是要报于尚书知晓。”
见那婆子称是,又说:“小姐这病,气了会变重,我以后自当注意,但你们也要格外注意——再有上回那样搬弄是非气到小姐的,我为了小姐的身子,也一定要把人重打一顿撵出去!”
他环顾四周,武家陪嫁来的丫鬟婆子们都战战兢兢的。而上次撺掇着武曼容去别苑闹的几个她贴身的丫鬟婆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假作出门透气,找人问了情况,答曰果然已经被武曼容处置:或赏了钱,开发出门,或打了一顿板子,又给了假,歇在裙房里养伤。
顾喟嘴角微微带笑,他身边虽然环绕着武家的人,但也慢慢被他利用武曼容的懦弱无知而整顿肃清,又杀鸡儆猴使之渐渐不敢说话。而她身边的人越不敢为她说话,她就越孤独,越孤独就只能越依赖他。
他不想再呆在家里,振了振身上的素袍,对门房说:“备家常的轿子,我到外面吃午饭。”
轿子直接到了金阊雅宴。
侧寒陪他祭河几个月,金阊雅宴的生意也不如开始热闹了。后门的老门子居然还记得顾喟,开了门躬身笑道:“客官,吃饭么?咱们家主厨回来了,菜品又会如刚开业时的品质了。你老是来瞧瞧后厨么?请进、请进,侧寒姑娘也在呢。”
顾喟假笑都笑不出来:她还真是迫不及待!
提了袍子进门,顺着运送柴草、原料的肮脏小道直奔厨房。里面一片热闹,听得见侧寒笑吟吟的声音:“文思豆腐的刀工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练出来的,豆腐切到头发丝那么细,你可得胆大心细才行!”“松鼠鳜鱼的芡汁最为要紧,糖醋比例可不能像你这样。”“急火爆炒要紧的是颠锅,别怕锅里的火烧得半天高,这才有锅气。”……
揭开半帘,他的小厨娘扶着腰,毫不体面地倚坐在矮桌上,没有真的烟熏火燎烧菜,但是满脸笑吟吟地在指挥厨子们。
火光映照着她的脸,脸上的汗珠晶亮如玛瑙珠子,眼睛里也是灼灼的热爱的火苗,整张脸显得飞扬明媚,闪着红光、镀着金边。即便有那疤痕,似乎也没什么要紧了。她的美,不在于国色无双、妩媚娇艳,而在于那种张扬无畏的气宇,自然地能把他的全部视线吸引住。
顾喟甚至自惭形秽,直到听见那老门子在他身后大声笑着说:“阿侧姑娘,你的老主顾来咯!你问问他要吃点什么?”
侧寒的目光看过来,钩子似的,最后给了他明朗自信的一笑。
“爷,吃什么?”
顾喟不觉说:“鱼面吧。”
侧寒说:“哎呀,这道菜,还没有教会徒弟。”
“那就算了……”他嗒然说。
侧寒扭头对一个帮厨说:“篓子里有新鲜的大草鱼,捞一条杀好、洗净,我亲自来做。”
他感激的目光在她一垂头间尽入心坎。只见她重新系上围裙,襻膊襻好袖子,布巾包好头发。等帮厨把一条大鱼洗好送到砧板上,她便拿一把大厨刀,手起刀落,斩下鱼肚当,剁开鱼头和鱼骨,叫人煲上鱼汤。自己又在肚当上慢慢刮鱼茸,娴熟到不觉间刀刃上就堆起千层雪。
鱼茸加盐和胡椒调味,拌入少许葱姜水,用筷子打得起泡,又在案板上摔到起胶。她像在舞蹈,举手投足间美如画。很快面也揉完了,擀成面片,“笃笃”切成细面。她这才擦擦汗,又洗了手,才叫人:“冷水起锅,冷水下面,面至半透明浮起就捞,过冰水,然后入热鱼汤里。学会了吗?”
“学会了!”伙计笑着喊。
侧寒也笑:“吹牛吧!事非经过不知难!要亲自试一试才晓得门道不是那么容易习得的。”
一会儿面下好了,盛了一大碗,侧寒问:“爷,是就在这儿吃,还是找间单独的阁子吃?”
他先问:“你端面送去?你端面,就找个阁子吃。”
侧寒抿嘴一笑:“行吧,我伺候到底。”伸手端起托盘,走在前面。
进了甬道,顾喟就伸手接过托盘:“我来。”
“怎么能让贵客干活?”
顾喟道:“你要把我当贵客,就别给我找别扭。”
好在他也当过富贵人家的小厮,端个托盘稳稳当当,没什么不适应。侧寒反倒只能在前面摇着双手给他带路。
带去的阁子很清净,绕过屏风,窗户一关,里头看不见外头,外头看不见里头。
见顾喟放下托盘,眼睛瞥过来要说什么。侧寒先说:“吃面,放坨了不好吃了。”
“太多了,吃不下。”顾喟故意说。
侧寒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才说:“要我帮你吃一点啊?”
他点点头,拍拍自己的腿:“坐过来吃。”
过了一会儿见她只是洞察的笑意,他幽怨地说:“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我做错了什么了我?天天要看你的脸色,揣摩你的心思——比那位荒唐透顶的顾二爷还难揣摩。”
她“噗嗤”一笑,过来大大方方坐他腿上,捏捏他肃穆的脸颊一把,扯得他那有着好看唇形的嘴都歪了:“阿凭,你可别撒娇了,我快同情你了。”
他一把抱住了,心里是无尽的欢喜,嘴上说:“哪个跟你撒娇!看你是越发反了。要不是瞧着你辛苦给我做鱼面吃,我可真不能饶过你。”拍了拍她,顿时无限绮思,赶紧强制自己熬住。
夹了一筷子鱼面,先喂到她嘴里。
第二口自己吃。
第三筷子时,看见她扭头在看他。
“怎么,嫌弃和我用同一双筷子?”
“有点。”
他扳过她的脸亲吻她,舌尖渡入之后两个人短兵相接。
“鱼面……要凉了……”
“还嫌弃我么?”
她又气又笑:“一双筷子的事。我去拿。”
“不,不是一双筷子的事。”他执拗地抱牢她,“你不能嫌弃我。天下人何限,慊慊只为汝!(2)”
侧寒对他外强中干的不讲理样子叹了口气,挑起面吃了一口。
“为我们的孩子,多吃些。”
分吃完了面,顾喟仍舍不得离开:“今晚你不会住在这里吧?武曼容肚子疼,吃了丹药昏睡了,管不到我们的事,回别苑吧。”
侧寒说:“六皇子听说我回金阊雅宴了,派人来说今晚要过来吃饭。就三个人的小宴,菜要精致,不须多,又特为点了好酒,可能有事要商谈,大概会很晚的。”
顾喟和她心有灵犀,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消息,你不要刻意去打听,我怕会危险。我有其他渠道,所以你首要不能犯险。”
“我知道。我听到的就告诉你,听不到我也不以身涉险。”
顾喟知道她一直很有急智,他原本也爱用她的聪慧胆大,但现在却是他胆小了起来,一点不能放心。
最后还是侧寒劝他:“你呀,关心则乱!我既然答应与你一道走复仇这条路,咱们便该全心全意的,没有胆怯。你也该相信我,不至于做蠢事。”
她捧着顾喟的脸:“相信我!”
顾喟唯余点头。
作者有话说:
(1)丹砂就是朱砂,主要成分硫化汞。现代我们知道是有毒性的汞化合物,古代提纯技术不行,反而降低了急性毒性,但其慢性毒性会损害神经,降低神经通路连接速度,有镇痛、安眠效果(其实就是毒昏过去了,但古人认为那是安神)。(2)南北朝佚名的《华山畿·奈何许》,意思是“天下人何其多,但我的空虚寂寞却全都是因为你。”
第138章 摸到了舌尖
顾喟晚间从武选司下值,来到金阊雅宴用晚餐。
“不用多,两道小菜一碗饭。”他吩咐掌柜的,“要靠近最南边的‘琼筵’,给我找间单间。倒上一壶茶,就不需要人伺候了。”
“琼筵”是六皇子每次来都会待的独院,也仅只顾喟现在所在单间可以在窗棂后看见院门上的景象,若里面动静大了,也能听见。他吃完饭,就着特为要的香茶和梅花糕,手指挑开窗帘一角,从窗棂缝隙里往隔壁院门看。
大部分进来上菜的都是店里的小伙计和小丫鬟。
只有第四道大菜的时候,他看见了侧寒的身影。
侧寒换穿了能出客的干净鲜亮衣服,脸上戴着面帘遮疤痕。端着的菜盖着碗盖,门口护卫问:“什么菜?”
顾喟能听见她清凌凌的声音:“葱烧海参。”
护卫揭开碗盖检视了一下插着的银牌,然后把人放进去了。
顾喟捏着半块梅花糕,紧张得都没有再吃,等了好久,才看见侧寒拿着托盘又从里面出来,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而他立刻把窗帘打开,对她点点头。
她从甬道另一边绕过来,端了一盘鲜莲子上楼来,说:“今儿只有这一间要了梅花糕。”
梅花是他们说好的暗语,代指侧寒。他一点菜,她就知晓他在哪里。
顾喟说:“我紧张得汗都要出来了,你在六皇子那间里待了那么久!”
侧寒说:“六皇子爱吃海参,而我以往做得不好,这回特为说是到山东学的,六皇子好奇,一定要当场尝过再定赏罚。于是我在一旁等,先要皇子身边的小太监尝膳,过一会儿没问题了,才是皇子和其他人品尝。——还好,在济南学的还算过关,六皇子没有罚我,倒赏了银子。”
顾喟也松了口气:“他能赏你多少银子!以后别上赶着,饭菜叫其他人做就是了,罚也罚不到你头上。”
“看你说的。”她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别人也是人!”
再他不屑别人之前,她又说:“何况,我今天大有收获。”
顾喟这下凝神听她讲起来。
“他们在我面前,当然也注意收敛着。不过,我进门前就听见闫师礼在发火,说:‘这种事没有缓和的余地,我妹妹本就被皇后嫉妒,若是外甥没了机会,我妹妹给皇后弄死都不是不可能!你们想想仁宗朝的郭贵妃,有儿子、有地位,可说殉葬就殉葬了!’”
“进门后,六皇子在喝闷酒,我估摸着闫侯爷的话是吓到他了。他们当然不会在我面前谈及立储的大事,但六皇子还是忍不住说了声:‘便就拼一拼,我也未必输他!’然后就被陈鲸瞪了一眼。”
“我出门后,隐隐听见他们在说:‘六爷稍安勿躁,南省中丞毕竟只是耳闻,他着急,六爷不能急。’‘好六爷!舅舅至死都是你的忠臣,那都人之子没戏的!’我步子快,耳朵却尖,而且他们大概也以为我听不懂。”
顾喟眯着眼想了好一会儿:“南省中丞是指蒋端,蒋端和闫师礼来往甚密,又是瞒着武省身的。”
他在淮安那最后一宴上,就跟南直隶的官员放出了话,诱导大家推举立储——大臣们知道皇帝春秋日甚,圣躬违和,哪个不想在立新君上抢个“从龙之功”!只不过这个话题容易犯皇帝忌讳,所以通常会说得委婉些,不过也不乏有直白的,就看臣子的赌性如何了。
而对顾喟而言,造风向甚至比直言上奏更好,流言蜚语比正经的奏疏更能让皇帝心生狐疑。
他起身道:“你找个机会去见一见董清抒,想法子把仿蒋端笔迹的信再塞一份在她那里,再哄她几句话,老贼颇宠幸她,隔三差五会去宿眠,略一挑拨,他就会狐疑。”
“我觉得……不大好,董清抒本来头脑就不太清楚,再有与蒋端密谋的痕迹,不是显得有人故意诱导,就是显得她是假作痴愚。前者万一牵扯出你来,后者万一她遭武夔拷掠逼问,可怎么办?”
顾喟觉得前者其实很难牵扯到自己;而后者,董清抒遭拷掠逼问当然会很惨,但她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就更牵扯不到自己了。
不过,面对侧寒很正气地发问,他不能说出心里话,又知道哄不了她那机灵的脑瓜子,只能说:“不至于,再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啊。”
小姑娘皱着眉头,垂着眸子,苦思冥想自己的法子。
顾喟逗了她两下,突然听见“琼筵”院门口一阵热闹,揭开帘子一角一看,果然六皇子等几个人都出门了。六皇子朱立坤到底不经事,所有的情绪都摆在脸上,又愠怒又丧气。闫师礼这娘舅骂骂咧咧地在安慰他。只有陈鲸这老狐狸依然平静,无喜无怒的,只在最后扶了六皇子过门槛的时候,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他们走完,顾喟把剩下的半块梅花糕匆匆塞自己嘴里,然后揽住侧寒说:“这件事拖延不得。你要有好法子,最多明天要想定了——我明晚再来找你。今日抱歉,必须回去,消息很重要,武曼容那里我必须得吹吹风。”
他去吻她。而侧寒扭过了头,一字一字说:“董姑娘没有做过任何坏事,请你把她当个人看。”
“她——”顾喟说了一个字,就自己截断了自己的话,冷笑一声说,“她是没做过什么坏事,可是她已经毁掉了,她剩余人生的使命就是为我、也是为她自己报仇。”
“她和武家也有仇?”
顾喟不便多说:“我们都是同仇敌忾的。我不能站出来,因为还需要有一个在背后运筹帷幄,否则一击就垮,如何成功?!你不要发作你的仁德心了。主意想得出来就想,想不出来就乖乖听我的。我答应你,报仇之后会做个好人,会给董清抒过上好日子。在此之前,我们都要牺牲——你看我,牺牲了色相,娶仇人的孙女,我看着她心里就恶心,我难不难?”
“行权立断,违经合道,《三国志》也这样说,不独《长短经》。”他最后丢下一句。
捧着她的脸几乎是强吻,但在她挣扎之前又放开手,摸到了舌尖的一点血,笑道:“好得很。我就喜欢你这样什么都不服气的。”
披上纱袍,转身离开。
回到家时,武曼容已经睡了。
顾喟看了看更漏,二更了,是过了她平日的入眠时间。
有话要对她讲,以往的借口都不算数了。他脱了纱袍,简单淴浴,然后睡在武曼容的旁边。
见侍女有些诧色,他拙劣地解释道:“小姐今日那么痛苦,我心如刀绞一般,今晚我来亲自照顾她。你们到碧纱橱外去,我要叫端茶送水的,会大声喊。”
丫鬟们现在哪敢不听他的——小姐被他牢牢掌控着,指哪儿打哪儿,哪个不要命的敢碰他的逆鳞!
于是纷纷出去,在廊道里通风惬意的地方值夜,夏季这样的晚风吹着,漫天的星星看着,里面又有人当差,当然很快就昏昏然打起瞌睡了。
顾喟看武曼容在丹药的效果下睡得虽熟,脸颊却有异样的发红,浑身热而不出汗。
顾喟用湿手巾裹了手,锲而不舍地擦拭着她的脸,终于让她迷蒙地睁开了眼,而且有些不自信地问:“夫君?”
他硬是弄醒了她,却柔情满满地说:“哎呀,怎么把你吵醒了?睡吧,不疼了吧?”
其实醒来疼痛感就又来了,不过较早晨好得多,且看见深爱的丈夫就在身边,深情款款的模样,武曼容羞涩笑道:“好多了。……你怎么……睡到这里了?”
原说要守制,他刻意独自睡在梢间里。
现在笑笑说:“傻丫头,你叫我怎么放心得下你?哪里还顾得上守制——反正我们各自知道各自的心就行了。”
看武曼容又疼得皱眉,他一脸心疼:“要不要再拿颗丹药给你?”
武曼容摇摇头:“现在没有那么疼了。爹爹说,那丹药祖父有时候吃了是会不舒服的,胸闷头疼不一而足,只是止疼助眠的效果好,且皇上极为信赖,所以宫里赐下后,他也留了些给我,只是再三叮嘱不能多吃。”
顾喟叹了口气,对外面喊:“倒碗红糖水来。”声音不很高,外面已经在轻轻打鼾的小丫鬟根本没有听见。
他只能再叹口气,自己起身下床,到案几边给她调红糖水,动作细致谨严,调来的红糖水不齁甜,带着红糖的甘蔗香。他又细心地扶她坐起,腰上靠实,被子拉到小腹盖好,一丝不苟地伺候她喝红糖水。
顺便,拿了颗丹药喂她吃下,还说:“既然有效,不妨吃了能睡个好觉。”
红糖水基本无效,但武曼容心里熨帖:“你是探花郎,国家的栋梁,怎么好,在这里伺候我!”
顾喟道:“在家里,我就只是你的夫君。”
武曼容抬头凝望着他的眸子,只觉得如深不见底的寒潭一样,烛光映照得如情热似火,底子里却隐隐让她又冰冷的感觉。
只是她不敢信自己的感觉,只觉得自己不该多疑——这也是他多次指责过她的:“你怎么总说你那点直觉?凡事要讲证据,不讲直觉。我治家治国,都不信什么直觉,不去多疑,只相信引领我的师长尊长。”——于是现在自己说服自己:他就是这样理智的眸子,爱我至深才会娶我,只可惜我却不能为他生儿育女,甚至不能与他鱼水相得,是我配不上他,而他自始至终没有嫌弃过我。
她歪在引枕上昏昏欲睡时,听见顾喟在她耳边叹息:“要变天了。”
“变什么天?”她安慰道,“不怕,我祖父、父亲在朝,什么变天都不怕。”
“我听说,南直隶那里打算一齐请皇上立储——立的是母妃地位贵重的六皇子。你姐夫三皇子危乎殆哉,而若日后新皇清洗异己,武家也危乎殆哉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但是这些消息,都是要命的消息,我也不能说来源,也不敢去告诉岳祖和岳父大人。”
武曼容惺忪的眼睛睁大了,恐惧的泪水含在眼眶里:“你说的不错,一朝天子一朝臣,要真是立了六皇子,将来好多事就不好说了。你不要怕,我和你明日去找我爹爹,说明这件事。爹爹智慧,会想到好办法、好退路的。”
顾喟为难道:“可是……我的消息来源也不确切,经不起泰山大人的盘问。”
“他不会盘问你的。”武曼容说,“御史都能风闻奏事,好多消息当然是‘风闻’,哪有那么多‘确切’。可是若爹爹还不知道此事,也好提醒他,他自然会感激你。”
顾喟像下定了决心一样,点点头说:“好吧,我明天下值后,与你去找泰山大人。也不图什么感激了,一家子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必须得相互扶持呢。对了,我看那丹药也不多了,明日正好再问泰山大人要一些丹药给你,有备无患嘛。唉,我只担心你的身子骨……”
这样的款款深情,武曼容哪里遭得住。顾喟把她扶到枕上,用团扇轻轻扇了一会儿风,她在丹药药力的作用下,又沉沉睡去。
顾喟在她耳边说:“但是三皇子娶的是你最讨厌的嫡姐,这又怎么办呢?”
她睡得酣实,毫无反应,脸色又异样地泛红。
顾喟厌恶地下了她的床,丢下扇子,趿拉了鞋,走到外面拉开门。
满空的星星扑过来一般,清风徐来,树影摇曳。他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有些即将攀向胜利的喜悦,也有为自己十余年忍辱负重的不甘。
他粗鲁地踢了踢睡在矮竹榻上值夜的小丫鬟,终于把小丫鬟踢醒了。
“怎么回事?里面叫了半天也不应?”他没好气地说,“小姐就是一向待你们太客气、没规矩!去打水,我刚刚服侍小姐睡下,又出汗了。”
丫鬟战战兢兢给他打了温水。他擦了擦脸,又好好地搓了搓双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是时候该收
第二日,武曼容的腹痛好了一些,御医也请家里来瞧过,自是安慰了武曼容一番,开了些活血化瘀的方剂。
顾喟送御医出门时问:“拙荆的病怎么说?”
御医叹了口气:“气滞血瘀更严重了,想是胞宫内的天癸无从引流出体外,这样积聚下去,只会越发严重。活血化瘀暂缓得了一时罢。”
“她……还能有多少年?”
“多则三五年,少……也就不好说了。顾大人节哀吧。”御医摇了摇头。
顾喟没什么哀,心里暗暗盘算了一番,拭了拭眼角:“真是我的大不幸了。请问,宫里赐下的丹药,能不能有治疗之功?昨天吃了两颗,似乎是能镇痛安眠?”
正统的御医自然讨厌皇帝与道士们神神道道搞出来的丹药,冷笑道:“试试倒也不妨,有用没有用我们也不敢讲。”
送走御医回屋,顾喟到武曼容身边说:“阿容,御医说你的病不用担心的,丹药也可以试试。我今日请了假陪你,你要是身子骨好些,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武曼容挣扎起身:“今日好多了,御医的药虽然没用,吃完身上倒不似昨日般作寒,也有了力气,想出去走走了。”
她换了出门的衣裳,准备了轿子,顾喟骑马陪在一边。武曼容看他在骄阳下,只觉得他的脸沐浴着阳光,足堪仰视;又不免自怨自艾,觉得上苍给了自己这样美好的夫君,却没有给自己一个好身体。
在风景优美的地方转了一会儿,武曼容说:“夫君,我爹爹今日休沐,我们就早点去他那里把你知道的事告诉他吧。”
顾喟点点头答应了。
到了武府,通报进去,顾喟在门房看见武成。他双眼已经恢复不过来了,原本精明干练的劲头也没了,几个月不见,就已经长了许多皱纹,头发也花白了不少。听见顾喟和武曼容的声音,尚能露出一点微笑:“啊,是姑爷和小姐回来了?”
顾喟假惺惺道:“武成!你现在可还好?”
“不中用喽。”武成说,“得亏老爷心善,还给我一口饭吃。”
絮絮叨叨的:“也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对我下这样的死手。上回我听见巡检的番子说话,有个声音倒挺像弄瞎我那人的,下回再听到,我要和老爷说,非揪出来送到衙门里打着问不可……”
武曼容有气无力笑道:“行,你老现在耳朵好,注意着些听,听出是谁了,就告诉爹爹,叫他替你报仇。”
而进二门后她却说:“他已经不中用了,爹爹留着他吃一份例钱,无非看他还是府里的老人,府里也不差多养他一个。他自己遭了劫财的,却指着朝廷里日夜巡检的番子讲什么‘报仇’,爹爹又岂会为他个瞎子去开罪锦衣卫那里的番子呢?”
顾喟道:“极是,我也是看他伺候了泰山和你我这么久,安慰他几句罢了。”
富贵人家的冷漠残忍都是差不多的。
及至见到了武夔,行了礼数。武夔对爱女道:“我儿这两日身子不舒服?请御医看了没?”
武曼容在爹爹面前尽可以撒娇,扑过去到他怀抱里,撅着小嘴:“腹痛得刀绞似的,御医又有什么用?无非是开些吃不死人的汤药。所以京里传这句:‘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都是摆设之物罢了。”
瞥了一眼还立在地上的顾喟,又说:“还得亏夫君一直陪着我,给我喂红糖水、擦汗、端药,服侍得比那起子丫头还周到细致。”
武夔笑道:“怪不得兵部说没找见顾员外郎,原来尽在家伏低做小了。”
这才请顾喟坐下,丫鬟奉了茶来。
顾喟很规矩地谢恩,是那种还带有些局促的小女婿模样。
武夔说:“王友是兵部侍郎,也是你岳祖的门生,现在邹定兴进了狱,他没有那么焦头烂额了,不过矿税的事既然上头与闻大怒,就还没算解决。他的意思,武选司这次推荐地方上的守备、游击等武将时,要考察那些家中有生意的,以提供军械的名义,帮他洗一洗矿税上的积弊。——这样的人不那么好找,要辛苦一番了。”
顾喟犹豫了一下说:“啊,倒有个现成的。我堂房的兄弟叫顾鸣的,这次家难时也得侥幸不在,躲过一劫。现在生意中也有做铁器军械的一项,可以协助王侍郎洗白这件事。”
“如此甚好。”武夔嘉许地看着女婿。
而武曼容见顾喟始终犹豫着不敢说出昨晚商议的事,便自己开口道:“爹爹,还有一件事很重要,但子然因为来源不确,心存疑虑,不敢跟爹爹说,就我先开个头吧。南省有消息传来,说他们有推举六皇子为储的意思。皇上春秋已盛,却始终没有立储,确实不免叫人疑虑,现在他身子骨不好,自然有人想着立太子的从龙之功了。”
武夔眉头皱起,看向的却是顾喟:“贤坦,这些,你是在祭河时听说的?”
顾喟道:“小婿有听人说起,不仅在淮安与徐州。只是……空有说辞,并无实据,所以不敢在外多言,怕言多必失。”
“你在外不说是对的。”武夔说,“不过我们是自家人,这种消息不该不知晓。更何况你连襟便是三皇子肃王,他是现存的皇长子,也是我们武家未来倚靠的人。外人所谓的六皇子母亲尊贵,其实也都是妃妾罢了,六皇子也并不是皇后肚子里爬出来的嫡子,都是一样的。那些人,其心可诛!”
顾喟拱手道:“小婿受教了。听说南省会有人到京钻营此事,然后趁圣寿之际上书请立太子,一旦声势造成,再压制就难了。泰山是否想想办法压一压这件事?”
武夔冷笑道:“怕什么?我们这里也是一位皇子。他若定了太子的国本,倒也不是坏事,至少闫师礼那帮子人就老实听话了。那么,你得到消息要钻营此事的人,是谁?”
顾喟一副不敢说的样子,连连说了几句“泰山恕罪!”
武夔道:“你怕得罪人,不说也行,我也约莫猜到了。你的消息,是不是也从江南而来?姑苏或金陵地方?”
顾喟不说话。不说话有时候就可以表示确认。
武夔眯着眼睛,好半日说:“行,是时候该收拾收拾内鬼了。”
“我们这里是不是也要为这件事做个准备?”
“对。也要请人上书皇上,提一提立储的事,然后就能看到牛鬼蛇神们是怎样站队的了,也就能轻松地把和我们不是一条心的人一网打尽。”
武夔志满意得地点点头:“贤坦,不用担心,我来找些门生故吏,让他们写折子上书,不过这事有风险,就怕大部分人不敢当出头椽子。你原来在都察院,有没有这种特别爱说话、爱生事的人,比如像刘德昌那样的?”
顾喟假作沉思,好久才说:“刘德昌已经谪戍云南了,且也不是个肯听人话的;其他人则胆小无能的居多;我这里倒有一个人选,只是用他会有些风险,且也要泰山大人信我。”
“谁呢?”
“诏狱里的邹定兴。”
“他?”
顾喟解释道:“邹定兴向王侍郎发难这事做得不大对,不过仍是小婿的同年。这次在山东我还遇到了他被解送,虽不敢有什么举动,也给他稍送了些路菜和旅费,以表心意。说实话,他是个迂腐的人,也颇好针砭时弊、沽名钓誉,所以才有此一劫。跟他聊的时候,他其实也提过皇上立储的事情,觉得国本不定总不是事儿。要是给他个机会,使其上书上达天听,说不定他就能做一个最好的大炮引信,燃爆朝廷国本之争。”
武夔显见得对这个提议有些感兴趣:“不错,这个人胆子大、敢说话、又不怕死,而且现在也是他死棋里翻出活招来的机会,肯定比那些怕事的人更敢于上本。我写一张条子,假托其他事情,让你进诏狱看望邹定兴,你尝试说服他。”
“不过就怕王侍郎心里不快。”
武夔笑道:“我说话,他不敢不从的。放心。”
顾喟握着武夔的条子,出门后看了一眼瞎了的武成在门房摸索的模样。突然对上了轿的武曼容柔声道:“阿容,泰山吩咐我的事,我想尽快去办,不耽误。你自己坐轿子回家,晚上也不用等我吃晚饭了。”
武曼容纵然不乐意,他是在为她爹办事,她没有理由拖他的后腿,只能红着眼眶说:“好的,只是你尽量早点回来。”
顾喟道:“我一办完就回来——不过请人帮忙,总少不了喝酒吃饭,早也有限,你若等不了,就先休息,好不好?”
武曼容点着头,委委屈屈地放下轿帘离开了。顾喟骑马绕行到武府的东门外一处酒楼,假作要了一杯茶——他早就打探过,武夔出门的车马多走这里。果然,稍顷就听见有人在喊着备轿,五十多岁的武夔,已经不太愿意骑马了。他从隔间的窗棂望出去,武夔穿着便服,表情凝重,钻进了轿子。里面传来他沉沉的声音,说了一个地名。
顾喟知道,这是武夔为董清抒置的外宅。他露出智珠在握的笑容,茶只喝了一口就不要了,格外多放了两文钱在桌上。然后打马疾驰,抢在前面到了董清抒居住处,从她最爱待着的小花园的围墙上,丢进去一封信函。
晚上又约季维练在金阊雅宴谈事,点了一份梅花糕和炸四季豆先吃着。
季维练来时,穿着一身锦袍,依然是气宇轩昂、目空一切的模样,笑嘻嘻道:“怎么好意思呢,又来叨扰顾老弟你。”
顾喟笑笑:“就我们俩,地方很隐秘,放心。点了四菜一汤,都是苏州特色,叫主厨那小娘子亲自督办的呢。”
“那个江侧寒啊?”季维练解开绣春刀,搁在手边的坐墩上,兴致勃勃也拈了一块梅花糕,“虽说只是个丑厨娘,胆气可真不小。那天在诏狱,看她几番都快被熏吐了,但还是鼓着勇气和邹定兴说话、伺候他吃饭,一点不见畏怯。你小子哪儿找来这个‘宝贝’的?”
顾喟再笑了笑:“就是我的‘宝贝’,你们爱信不信。上次回来,她说你盯得她好严。”
季维练拱手笑道:“抱歉抱歉,北镇抚司狱里就是规矩森严嘛,何况我也第一次跟她打交道,也怕万一出什么幺蛾子。若是惊到了兄弟你的‘宝贝’了,我在此再打个招呼吧。”
顾喟不多语侧寒,斟了酒推过去:“兄弟,我有一件好事、一件坏事。你想先听哪件?”
季维练一愣:“那,先听好事吧。”
顾喟道:“北镇抚司开缺了一个千户你知道的吧?开缺的那个,是我武选司里调拨到地方升了职的;而缺出来的千户位置,我打算和陈掌印提一提,看能不能补给你。”
季维练眉毛一扬,一脸惊喜,当场站起来给顾喟深深一揖:“老天,我等了六年都没等到这个开缺,这可真是皆大欢喜了!”
顾喟抬手扶他:“不急着谢我,还没完全办好呢,陈掌印那儿还需要疏通,办好了你再谢我不迟。”
“是,是!”季维练连连点头,“疏通陈掌印那儿要多少银子?我来!兄弟你要多少,只管开口,我都愿意!”
顾喟笑道:“你拿我开玩笑!我怎么可能要你的银子!就是陈掌印那儿,也并非拿银子疏通的,我自有法门,不消得你操心了。不过,还有件坏事——”
正说着,外头门响。
季维练第一反应就是握住了绣春刀,蹦起来贴耳到门边。
门外人传来问安的声音:“楼上两位爷,菜到了,可以送进来吗?”
顾喟笑道:“季兄,是你我的熟人。”
提声道:“阿侧,菜送进来吧。”
侧寒端着一个大托盘,顾喟上前接下,和她一起布了菜。然后对季维练说:“我这厨娘,也是我的心腹,好多事她都晓得,也能帮我做事。我刚刚说的那件坏事,也得亏她提醒我,所以我这里就不避她了。”
季维练还未能体察“心腹”一词用在一个厨娘身上有多别扭,只是关心那件“坏事”,要紧问:“是怎样的坏事?能化解么?”
顾喟问季维练:“你还记得那个贪污我银子的武府家奴武成么?”
“记得,就是被打破了脑壳、又瞎了眼睛的那个?”
顾喟收了笑容,压低声音说:“我今日在武尚书的门房里遇见了他,他说,他听出来当时弄瞎他眼睛的番子的声音了——季兄,是不是你叫他们躲出去,他们其实又回来了?”
季维练的脸都白了:“那几个番子是回来了,京里好赚钱嘛……要是那个武成真的利用相府的便利找出那个番子,会不会扯出我来?其他人也罢了,相府的人……”
顾喟盯着他:“那就要看你手下的番子骨头够不够硬了。”
季维练着急了:“他们哪肯受官刑!别说诏狱那些花样,就是刑部、就是顺天府的板子,他们也挨不住,一定会招供出我的呀。”
顾喟能感受到侧寒的目光,但他还是很笃定且很阴狠地说:“那我只有想法子封住武成的嘴了。”
“你要是想杀他,我可以找人——”
“季兄!”顾喟打断他的话,“他是相府的家奴,现在又不出相府的大门,你我谁能杀他?纵使只是个奴才,你我也犯不着为他断送了前程。”
“不过,我会想办法封他的嘴。”他饮了一小盅酒,用目光示意侧寒给他们俩都满上。
季维练愁容满面,“滋溜”喝了酒,连吃菜都不香了。
作者有话说:
啊,还是得走点情节,不然两个人腻腻歪歪没完了,我又要写得超长了……泪目爬下。
第140章 侧寒心里莫
送走季维练,顾喟又回到了吃饭的屋子。侧寒还坐在绣墩,撑着头似乎在想心思。
顾喟笑道:“梅花糕与炸四季豆,我也很聪明吧?”
侧寒说:“我有点不明白,怎么又是牵扯季维练,又是牵扯武成?”
顾喟说:“我要季维练欠我的人情,怕我拿捏了他的把柄。接下来进诏狱见邹定兴,我就有双重的保险了。”
抽出武夔的手书往侧寒手里一放:“看看,我那岳父大人入了我的彀了。”
侧寒仔细读了武夔的手书,合上想了想:“是打算让邹定兴搅乱一池水,然后造成朝堂的乱局?”
“我岳父想要排除异己了,他这样的大鼋鱼,才不怕把水搅浑,浑水才好摸鱼。”顾喟拿过手书,“可惜,可惜,我与他是一样的心思;而且,我比他更长袖善舞,更拿捏得住朝里不同派系的心思。”
侧寒看着他志满踌躇的样子,想提醒他不要过于得意,但他此刻完全不是听得进去的样子,而是伸手拍拍自己的腿:“坐过来。”
“阿凭,我觉得……”
“我不要你觉得,我已经考虑得很周到了。”他大概因为喝了点酒,不如平日里收敛得住锋芒,见她在绣墩上不动,不由“啧”了一声,起身把她抱置在自己腿上,捧着她的脸说:“我会小心的,这么多年都是丝绳上走索一般,早学会了掌握平衡的若干法门,总归要‘计熟事定,举必有功’。”
(走索:类似于现在走钢丝)
“可你的对手是一帮老狐狸,你也别太轻敌吧?”
他笑道:“他们是老狐狸,我是好猎手。你看看,你这样的小狐狸都不在我的话下,那些老狐狸一直看我俯首帖耳、党同伐异的,哪晓得我在背后手挥五弦的模样?”
他从背后抱着她,只觉得她身上阵阵的甜香,不觉兴动,双手上下摸索,很快就有点躁起来。
侧寒给他搅闹得没法:“这是吃饭的地方,不是寝卧,你规矩点好不好?”
他抓着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袍襟之下:“阿侧,你是我救命的药。我可能喝得有点多,你要不帮我,我可打熬不住了……”
侧寒作势用另一只手要扇他,果然使他清醒了一点,眉头也拧起来了。
她说:“要清醒点,最好的法子就是弄个巴掌侬吃吃。”最后几个字换了苏州话,凶悍却又软糯,和她此刻的嗔怒的表情一样。
顾喟无奈,抓过她另一只手,抚在自己脸上。
“我晚上还得回去哄那娇滴滴的小姐,你又如此无情无义。”=他一脸委屈。
要不是知道他善于装相,侧寒差点给他骗住了,好在周旋久了有了经验,说道:“你别耽误事了,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这点子相思之苦都受不了?你回去太晚,你那位娇滴滴的相府小姐肯定也生气,你再能拿捏她,也别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人家的底线。”
她的话说得没错,看看确实又快到了二更天了,武曼容若是已经睡了,倒又耽误事了。
顾喟只能叹口气,老老实实起身,不胜幽怨地看了看侧寒:“那我走了。”
侧寒说:“邹定兴那里,要我去吗?”
顾喟摇摇头:“他只要知道消息就好,他那种犟头儿,愿意写就愿意了,不愿意再劝也没有。一遍遍过去,也惹眼。何况——”
他想起季维练描述的诏狱中的糟糕样态,也舍不得她再忍着那样的气味和闷热前往一次。“何况我也舍不得你再去受罪。”
他看到侧寒的目光,明白她还很难全心全意信赖他,不免也有些灰心,只能拉着她的手摇一摇,给她的承诺只有:“等我,会有那一天的。”
侧寒又如何不知道他的不容易,心中也酸酸的,点点头说:“你快走吧。”
看着他打马离开,侧寒对门房说:“老张,也给我寻匹马。我今日要趁宵禁前回去拿件东西。”
她一路骑马回到顾喟的别苑。
几天没住,西院的书房已经蒙了一层薄灰,她简单地擦拭了一番,然后挑着最常穿的两身衣服、值钱的首饰,以及她攒下来的银子和会票,拢共打了一个大包袱。
她记得顾喟把路引放在书柜里。
这一回,侧寒不是想背叛他而逃跑,但是她又实在无法完全信任他,包括无法信任他此刻的自负。别苑毫不隐秘,若是事出便会抄没。她有孩子,不能不多为自己考虑一些,要多给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留条退路。与顾喟同生共死,好像尚未到那个份儿上。
打开书柜,拿出放路引的匣子打开。
里面有张纸,但一见就觉得纸张的颜色和质感和路引不一样。
侧寒心里一紧,要紧打开一看,果然不是路引,而是他得意洋洋写给她的信:
“吾妻见信如晤。
卿卿觅路引耶?已藏诸箧矣。非吾不信卿,实因卿亦未尝深信于我也。然夫妻情深,知音如故。安心待之,届时自当付卿,必不误汝行期。
檀郎凭字。”
她气得对着信纸啐了一口,又好气又好笑——他们果然挺知音的。
没奈何,路引只能再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去山东,拿邹定兴帮弄到的那份路引凑个数再说。
此时宵禁想已开始,也来不及再赶回金阊雅宴了,侧寒抖了抖侧间自己的被褥,简单洗漱后就睡在了别苑。
第二日上午回到金阊雅宴,检视了厨房买的菜品,指挥帮厨们洗、切、备佐料。又在不很忙的时候,和掌柜的请了个短假。她只带着银两和金器,打一个不显眼的小包袱,叫车把她送到了陈鲸府邸的角门。
“不知张翠宝姑娘今日可在府中?我是她的姐妹,名叫侧寒,是来看望她的。”
看得出张翠宝宠幸不衰,门房很是客气,很快通报回来:“姑娘,张姑娘请姑娘进去,说也正想念姑娘呢!”
两姐妹相见,彼此都很高兴。侧寒把从山东带回的礼物送了一份给张翠宝,张翠宝到处找东西回礼。
侧寒笑道:“翠宝,你这样客气,我连开口请你帮忙的脸都没有了。”
张翠宝这才坐下来,笑道:“好,那你先说,我只要帮得上,一定帮!”
侧寒把小包袱推过去:“还是想把这些金银放出去,换成会票更好。”
“小事一桩。”张翠宝爽朗地答应,把东西收了起来,又说,“阿盛也给我送了不少山东的礼物——说是一到南直隶就进入了灾区,饭都勉强,没什么能带回来的。你们这一趟,很辛苦吧?不过听陈公公说,不仅皇上很嘉许顾大人,就连朝廷里的清流也都难得地说了顾大人的好话,而没有把他当作——”
她接下来的话咽下去了,且自失地一笑,显见的外头说顾喟的那些话实在是没几句好听的。
侧寒说:“辛苦不算什么,能帮一帮灾区的人,也算是尽了心。”
张翠宝点头说:“极是。我们那里当年要是有顾大人这样的青天大老爷,我和弟弟也未必被父母卖掉。不过,也未必会有今日的生活。”
她自己说完也有些茫然:今日的生活,她和弟弟都不愁吃喝了,但是也都为奴为妾,没有自由和尊严,到底是好是不好,委实难以评价。她嫁给一个太监,锦衣玉食,却并不是正常的夫妻,要经常忍受他的恶情.趣。吃饱久了,未免也生出许多不足意来。
聊了一会儿,小姐妹互相安慰,心情也能好很多。
突然,张翠宝问:“我这几天听陈公公回来唉声叹气的,说朝中就快要出大事了;又听说,武尚书昨日竟没有去部里,晚间有人请他喝酒,细心的歌妓在他脖子上看到一块血迹,但又没有伤口。有人猜武尚书也搅进这样的大事里了,那血,不定是拷问谁的。”
侧寒心里莫名一惊:“拷问谁?”
“这可就不知道了。”
张翠宝一般不关心这些大事,侧寒也不敢随意和她说。只是在张翠宝兴致勃勃拿新花样子给侧寒看的时候,侧寒忍不住说:“你能不能和陈公公打听打听董小姐的近况?”
“董小姐怎么了?”
侧寒无从说起,只能说:“太久没见到她了,不像我们还隔一两个月就能聚一聚,她又老是忘事儿,我实在是担心她。”
张翠宝安慰了她几句,然而这样隔靴搔痒的安慰并没有用。侧寒还是愁眉不展,思忖着要不要问一问始作俑者顾喟,但又不知他今晚来不来金阊雅宴。
突然,听见外头有动静。张翠宝说:“是陈公公回来了,他昨儿值夜,这个点方回来休息。他不喜欢府里大声传唤,都是用木铎,我们听见了木铎声,就各自做准备——也不知他今天去那一房里休息。”
木铎声越来越近,张翠宝起身道:“看来是来我这儿了。阿侧姐,你别担心,也不用藏起来,陈公公唯只不喜欢人骗他。你与他也见过,大大方方拜见就是。”
及至见到陈鲸,他诧异地眯了眯眼睛,又格外慈和地笑道:“你是顾喟家的厨娘?今日倒有闲心来看看翠宝?”
侧寒急忙低头见礼:“不合打扰陈掌印休息了。”
陈鲸笑道:“不妨,不妨,虽有些累,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原也是打算吃过早膳再休息的。翠宝这里的小厨房菜品别致,我一般值夜过后,喜欢到她这里来。”
侧寒说:“奴也可以献一献拙。”
陈鲸笑道:“若是其他时候,咱家无论如何也想尝尝金阊雅宴的主厨送上门的手艺。不过今日凑巧,咱家正好有几句话问你。”
转头对张翠宝说:“翠宝,你到厨房帮我盯着吧,门记得带上。”
他已经换了纱袍,四十多岁的中年太监,也颇有些翩翩之意,坐下后自己喝了一口茶,才道:“咦,姑娘你也坐。怎么称呼咱家倒忘了。”
“侧寒,翠宝有时候叫我阿侧。”
“姓什么?”陈鲸目光如炬,从茶汤的袅袅雾气里撩起眼皮子看她。
侧寒抿抿嘴,说:“本姓江,在画舫时跟着老鸨姓花。”
“江姑娘。”陈鲸用碗盖撇了撇水面的碎茶叶和泡沫,依旧不喝,垂着眼皮看不清他的神色,“论理,锦衣卫不管首辅家的事,不过昨几个武尚书拷问的人是翠宝认识的董清抒,东厂是今儿才得知了消息。”
“董清抒怎么了?”
陈鲸看了她一眼:“董清抒被打了一顿,没什么大事。只是听说拷问的原因是蒋端。”
侧寒有点猜到,且猜到必然与顾喟脱不开关系,她心里有些恨他——她甚至都不那么恨武夔,因为武夔必然是被挑拨到的。
陈鲸问:“你知道蒋端么?”
侧寒收摄心神:“听顾大人说过,是金陵那里的、南直隶的巡抚。”
陈鲸点点头:“南直隶也有都察院,也有一帮子御史,和北京的这帮御史的职责、权力没法比,但笔杆子是一样厉害。有一个上书朝廷请求立储,而且明里暗里讲生母对孩子的教养重要。昨几个万岁爷气得打坐都走火入魔了,给咱家好一顿折腾。你猜,和蒋端的意思是不是一致呢?”
侧寒忙说:“掌印开玩笑了,奴一个厨娘,怎么知道这个?!”
“那,去问问顾大人吧。”陈鲸仰靠在官帽椅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显得又疲劳,又满有把握。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