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省身喘了半天,瞪着儿子说:“你终究是读书太少之过!……谶纬之说,十之八.九都是假的!当今皇上虽然信这个,但是谁要是拿这个骗他,还攀扯到两位皇子的皇储之争……全家都要绑到西市处斩了!”
武夔也呆住了,稍顷说:“那儿子立刻毁掉这块石头!”
先把青词在蜡烛上烧了。
武省身指着儿子,又是半天才发出声:“不急着毁。先看看已经有多少人知道了这件事。知道的人多,就不能毁……毁了显得你心虚……留着……若真被万岁爷问起来,就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敢呈报,以免动摇国本。消息传到皇上那里或许还要一两天工夫,你趁这一两天一定要查清楚这东西从哪里来,且你准备着到诏狱里蹲几天吧。”
张盛不知道这些内情。
但武夔也已经挡不住事态汹涌而来。
锦衣卫先带走了雪霰,又带走了卢姨娘。
张盛却只知道自己暗暗爱恋的雪霰去了可怕的地方,向顾喟求情反被一顿毒打,所以求到侧寒这儿,以为侧寒再求求情,顾喟或能到他锦衣卫的好友那里把“无辜”的雪霰救出来。
侧寒却呆坐了半日,才说:“下一步,只怕是爷要去诏狱被问话了。”
“啊?”
侧寒看着他说:“你和翠宝在京里住什么地方?带我去看一看。阿盛,这件事极大,可能多少人要掉脑袋的,你别想着要爷救雪霰了,我们得想着有没有办法把爷摘出来,才能顾得到其他人。不然,覆巢之下无完卵,我们一个人都跑不脱。”
“爷也会有事吗?”张盛都快吓哭了。
侧寒轻叹一声:“不好说。”
顾喟搅混一池水,只怕是故意的吧?
若因此把武家逼入了非死不可的死胡同了,他自己大概也难独善其身了吧?
侧寒对张盛说:“阿盛,你赶紧回府,把这盘梅花糕带给他,问他能不能出来。就到金阊雅宴来,我等着他。若不能出来,有只言片纸也行。”
张盛说:“呃……今日爷被武首辅叫去参加家宴了。”
“武首辅还有心情办家宴?”
“对,说身子骨不好,要冲冲喜。连肃王妃都去了。”
侧寒忖度了半天:“他能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张盛离开后,她等了很久,最后在床上和衣而卧,蜡烛都没有熄灭。
顾喟是半夜踩着秋露来的,他像寒蛩一样轻轻推开她的屋门,月光洒进来,地上一片霜色。
她睁眼时正看见他俯首下来,嘴唇有些酒气,也有些凉意;眸子有些水色,也有些伤楚。
“你来了?”
“我来了。”他微笑着说,“怕有人跟着,到顾府转了一圈,换了身衣服,才又过来。现在可以放心。”
侧寒撑起上半身:“你叫我怎么放心?”拉他的袖子:“坐下说。”
他青衣小帽,是奴仆的装扮,顺从地坐下:“今日诏狱还没请我进去住呢。事缓则圆,但你明早一定要走。”
作者有话说:
(1)此青词语句多选于严嵩的青词和马屁诗,及左丘明的《王孙满对楚子》,并由缝合怪作者进行无情改编。
第157章 “放心,我
侧寒牢牢地盯着他,俄而弛然一笑:“若你被捉拿,被查问起来,只怕也熬不过诏狱的酷刑。这天下以户籍为网,保甲为纲,我又如何躲得掉?”
顾喟显得有些抱愧,揽了揽她的肩头说:“我留了条险路,但不知有没有作用;不过保甲虽严,你有路引,只要不把你当通缉犯缉拿,一个孤弱女子还是有活路的。”
因为她名义上是他的奴仆,两人婚书只是私下所签,并不为官方承认,摘开她还是有希望的。
“你那么希望我离开?”
顾喟听她这一说,眼底黯了黯。
好一会儿才垂头道:“都到如今了,你还是这么不信任我么?只把我往坏处想?”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侧寒显得很冷静,“我是想万一我能帮到你呢?是你信不信任我的问题,信不信任我的能力,信不信任我对你的心。”
他的眼神在幽暗烛光的跳动下闪动,复杂的情绪一时表露不清,犹疑着:“我……起初我或许是想利用你,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侧寒把他垂下的脸捧起来,直视着他的双眸:“我一直知道你。你不是个好人,做事情不择手段,利用人已成常情,只是,我仍然知道你的初心。”
“我原来一直不愿意搅进你复仇的是非中,但现在已经身不由己搅进来了,已经没法独善其身。何况,武省身、武夔、蒋端……他们也是我的仇人,也是清流的仇人,也是天下所有渴望海晏河清的百姓的仇人。你这个始作俑者,好歹要对我、对被你卷进来的人负责吧?”
“阿侧……”他眼睛里有水光闪闪的,伸手撩开她额角的刘海。
“阿凭,我今晚请你来,是请你来筹谋的,不是请你来腻歪的,你的筹谋是什么?”她目中有凝然的一朵烛光,坚毅又勇敢。
但她也太清楚此刻顾喟如临深渊的心态,见他好像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又轻轻笑道:“当然,腻歪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主动把他的脸拉近自己,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
顾喟居然有点震惊,显得呆呆的。
侧寒又笑了一声,银铃般的摇响在他耳边。
“倷也是个阿木林。”还是那熟悉的苏州话,软软糯糯,骂人都像是在撒娇。
她柔软的嘴唇也这样软软糯糯的在他的唇上揉动。
顾喟终于醒过来一般,抱住她的后颈,把她平放在榻上,吻上去时,她的双唇滑润、清香、柔软、又有筋性。他含吮不足意,于是舌尖轻轻地舔舐,又颤巍巍地撬开她的牙齿,与她缠绵。
侧寒闭着眼睛,感觉到脸上像被雨水一滴一滴地打湿,她没有睁开眼,温柔地抱着他的后背,又感觉到他逐渐增强的肌肉力量。
“我不怕的,阿凭,我不怕。”
“我相信你不怕,可是我舍不得。”
“我愿意与你同生共死,因为你的目标是我们共同的目标。”她在柔吻的间隙与他对话,温柔又坚定,“这也是一种人生的意义吧。”
顾喟与她并肩躺下来,望着床顶的承尘,素纱帐子垂下来,洒着月光和烛光,摇曳着外面的竹影。他们呼吸相闻,心跳一致,手不觉间握在了一起。
“我们成功后,就寻苏州河边上一处小房子住下,我寻个馆给人做西席,你在家带孩子,给我做好吃的。”顾喟跳过当下,说着他心中的远景,“官场太黑了,我已经够了,只想过江南水乡的小日子。”
侧寒说:“才不。你在家课读学生,顺便教自家的孩子,我到画舫做厨娘,把花月舫的船菜做得远近闻名。”
顾喟握着她的手笑:“行,只要有那一天,我听你的。把江主簿也从固原接回来,我把他的《清官策》刊印出来,叫那些贪官污吏的鬼蜮伎俩无处遁形。”
“嗯!董清抒、张翠宝,还有愿意跟着我们的那些人,也要过上无忧无虑的好日子。”
“嗯!”他在枕上点点头。
然后,两个人都默然地看帐子上的竹影,都觉得把未来想得太过美好,能实现吗?哪怕旁人看来,这愿景实在是如此平凡,可对他们,已经属于奢求了。
十指交扣着,掌心的温度、脉搏的跳动彼此相知。
过一会儿,她问:“孩子叫什么呢?总要做爹爹的取名字吧。”
“不管男女,小名都叫‘阿念’。”
他侧身过来,另一只手抚上她平平的小腹。
侧寒的泪流到耳边,依然看着床顶,好半天才笑着嗔怪:“不许那么悲观。”
“我不悲观,上天已经待我不薄了。”顾喟含笑道,“要么,我们因鱼面而结识,那就叫‘阿鱼’吧。”
侧寒果然笑起来:“真难听啦!”
她笑得一抖一抖的肩膀触动了他,他顺着她肩上的丝衫吻上来,吻到她的脖子,埋头深吸了一口气,记住她的气息。然后继续游弋,到她的颌骨,又到她的耳边。
耳边咸咸的、湿湿的,他无比后悔把她扯进来,只怪曾经的自己太过残忍无情,太过自以为意。他在她耳鬓厮磨,轻轻地重复着“抱歉”这个词。
“不用抱歉。”侧寒转向他,“我们又没有输。你说你有备了后路,说给我听听。”
顾喟不大敢告诉她,他以身为饵,是九死一生的。
他辜负她已经太多,不想让她为他的绝境担忧。
“说呀。”侧寒比他想象的冷静,“我现在已经知道的:泰山石已经被皇上得到了,上面的谶纬是有利于三皇子、不利于六皇子——想必是要让皇上怀疑武家别有用心,夺嫡是皇帝最怕的事,也决不允许臣子染指。但是,泰山石是从你‘亲娘’那里得到的,你也无法独善其身,所以也会被审,也会被怀疑。你打算在被审时栽赃给武首辅及武尚书?或者与他们玉石俱焚?”
顾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错。”
“后路是?”
“邹定兴。”
“……不明白。”
“我已经准备了奏疏,在被锦衣卫捉进监狱之前,会抢先送入会极门,为邹定兴求情。”顾喟恢复了他一直以来的理性,条分缕析,“咱们这位皇上,从当年冤杀司空次辅全家就已经可知,他不喜欢有人用孔孟之道束缚着他肆意妄为;可又不愿意落下‘拒绝纳谏、昏庸残暴’的坏名声。所以他需要有人给他做这些脏事,让他能摘得干干净净的,在后宫修道,还博得一个‘无为而治’的盛世美名。武省身当年就是给他做脏事、还任劳任怨的人。”
“所以,邹定兴没有骂佞臣,而是骂皇帝本人,是‘讪上卖直’,一旦敲定这一点,皇上杀邹定兴,就是给邹定兴名垂千古的机会、而让自己陷入‘杀之则成其名,是自绝于善也。’(1)”
“可这成就的是邹定兴。你呢?”
顾喟伪造谶纬的做法,可不像邹定兴立得住脚。
顾喟顿了顿说:“邹定兴是得到李训昭次辅赏识信任的,而李训昭如果这次赢不了武省身,就会步司空家的后尘,他会衡量。”
“前次弹劾无效的原因,我已经想明白了,清流弹劾武家打击异己、冤杀司空一族,截留厘税、买卖官位、收赎重罪,因为这些其实都是咱们这位皇上授意的——武家依然是在为皇上背黑锅、做脏事,要是弹劾成功了,彻查下去岂不是打了皇上的脸?”
顾喟想通了道理,李训昭却不会轻易相信顾喟这个“武党”,但会信任邹定兴,这样接下来的筹谋才能为李训昭所知。
侧寒不由点点头:“借力打力,是一条险径,但确实会有几分机会。然后呢?”
“然后?”顾喟双臂枕头,苦笑道,“然后听天由命咯。我和武夔撕破脸、决一死战,李训昭赢不赢得了是一回事,赢了肯不肯帮我求一条命又是一回事。我又不是他夹袋里的人,名声又不好,临时倒戈于他罢了,他未必肯帮忙的。”
这是他的推己及人罢了。
侧寒看着他,抿了抿嘴也没有说什么。
又躺了一会儿,她问:“你晚上回去?”
“不回去了。”他有破釜沉舟的浪荡,“都这会儿了,还哄武曼容开心干什么呢?她不开心,指不定还能戳一戳武夔的心呢。亲者痛仇者快。”
“你还是回去吧。”侧寒说,“她被你哄得一颗心都在你身上,说不定关键时刻,你还要靠她救命。”
“我才不要她救命。”
侧寒踹了他一脚,差点把他从窄床上踹下去:“这会子像是坚贞不二似的,早年装相的画皮都撕掉了?露出鬼样子了?没到撕画皮的时候呢!行百里者半九十,有一根救命稻草也请你现在牢牢抓住。”
见他委屈兮兮地抚着腿,侧寒毫不客气:“放心,我一滴醋都不吃你的!滚吧。”又踹一脚。
“你这无情的人!把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顾喟狼狈地从她床上爬起身,掸掸衣服,“下次你想睡我,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呢?”
一个枕头砸在他脸上:“哪个要睡你!今天消息太多,你让我好好想想。你明天要去会极门送奏疏,也请早点睡饱,别节外生枝了。”
顾喟无奈地揉了揉头,把枕头从地上捡起来拍拍放回床上,加了一句:“不过我只能是姓顾。”
“明白,顾大人。”侧寒回答他。
顾喟除了算不准侧寒对他的态度,其他都计算得足够精准。
他第二天大早去会极门向司礼监的值班小太监递送了给皇帝的奏疏,然后昂然回到兵部武选司,把自己的一应文书都收拾得清清楚楚,该留给人看的尽数摆在柜子里,不该叫人知道的都默默在灯烛上焚净。
午后,锦衣卫进门来,在众目睽睽下还带着三分礼节:“顾大人,抱歉了,奉司礼监秉笔太监传圣上口谕,请顾大人去北镇府司问几句话。”
顾喟很淡然地振衣起身,先问:“就我一人,还是与我岳父大人一起?”
“一起。”锦衣卫很客气,“武大人也要问话。”
“可否送家书一封?”
“不必了。”锦衣卫回复,“顾府和武府马上会知道的。”
顾喟点了一下头,抚了抚胸前的白鹇补子,踏着方步跟着几员锦衣卫到外面。
门口带队的锦衣卫千户是季维练。
他表情凝重,看了顾喟一眼,说:“带走吧。”
顾喟在众人面前不会让季维练有丝毫为难之处,像不认识一样,坐进锦衣卫给犯官准备的马车。
北镇府司很快到了,穿过正门、影壁和前头二堂院,穿过演武厅和敞厅,终于到了后面那个臭名昭著的、不见天日的、高墙深坑的北镇府司狱。
顾喟知道,侧寒曾来过诏狱的高墙之中,所以他竟也没有害怕,坦然地下了马车,问:“我那位岳丈大人也来了?”
“尚未。”季维练破例回答,“不过也快了。”
进门验明身份、搜查全身,有些丢份儿,好在千户季维练颇有几分面子,特别难堪的检查帮他免了。
一位狱卒躬身问:“这位顾大人安排在哪间牢房?”
季维练说:“顾大人尚未革职,还是朝廷命官,只是暂时进来问话。安排间透气的、亮敞的吧。”
“季兄。”
季维练对狱卒摆摆手,凑过去:“怎么?”
顾喟道:“不敢劳季兄优待。犯官不怕空气不好,不怕不敞亮,只怕寂寞,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季维练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安排到熟人身边也不是不可以,但你们一言一行可都有人盯着呢。”
“知道。不会瞎说的。”
季维练点点头,对狱卒说了个字号。然后狱卒提着一大串钥匙,在忽明忽暗的火把光照下,顺着低矮、潮湿而漫长的狱中甬道,把顾喟带到了一排牢房边,挑了靠窗户不远的一间打开门,把顾喟推了进去。
季维练道:“里面条件不好,担待吧。等问话时老实交代,很快能出去的。”
又对狱卒吩咐:“吃喝不要怠慢——他还没有革职呢。”
顾喟扶着一根根足有上臂粗的木栅栏,目送着季维练和狱卒又顺着长长的甬道离开。
诏狱里阴暗无天光,浓重的陈腐味和血腥味扑鼻而来,他只有想着自己的父祖也曾在这里受过罪,此刻才能因赎罪的心念而不觉得作呕。
狱卒的人影不见后,狱中照明的松明火把把顾喟的影子一层层照在稻草床铺上。
他听见旁边一间牢房里传来脚镣的金属声,以及带着戏谑的话语:“你也进来了?”
顾喟转头,假装才认出来一样:“啊,居然是邹大人,幸会幸会。”
邹定兴笑了笑:“不习惯这里吧?不过习惯习惯就好了。”
顾喟亦笑道:“我能习惯。只是听说这里面不能胡乱说话,这点可能不习惯。”
邹定兴笑道:“哪个要胡乱说话呢?这么长时间都没人跟我说话,苦坐牢久矣!子然,你我同年科考,在一间号舍;同年殿试,在一处传胪;现在犯上,又住同一侧牢房,缘分啊,缘分!”
“可不是因缘际会!我们同读圣人书,同赋试帖诗。未死时光均为天恩,天恩浩荡岂能不颂?”顾喟戴着镣铐的双手还不大适应,但指尖伸到两座牢房相隔的栅栏之间,然后碰到了邹定兴带着茧子的、热乎乎的手指。
两人心有灵犀地一笑。
作者有话说:
(1)出自邵伯温《邵氏闻见录》及欧阳修《新五代史·宦者传论》。
第158章 一个番子提
诏狱里的时光果然极其难熬,才两天,顾喟就觉得像过了两个月。
一天到晚都像是晚上,全靠灯烛、火把照明。只有邹定兴头顶有一扇小窗,昼里白亮亮,晚上黑黢黢,早晨和日暮时能够看到一抹霞光,是狱中人唯一的慰藉。
“四壁昏如墨,
寒蛩亦可人。
不知更漏永,
只道是明晨。”
顾喟盘坐在作为睡榻的稻草垛上,缓缓吟了一首小诗。
邹定兴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居然就勾出顾探花的打油诗来了。”
说完,两人就听见不知哪里传来的惨叫声,虽然间隔远听不分明,但是愈发有种鬼哭萦萦的恐怖感袭来。
邹定兴摇摇头:“不才明主弃,许我养精神。我至今还未受过刑,真是天恩浩荡了。”
“听说诏狱的刑罚很吓人。”顾喟说,“皮鞭、番黄只是开胃菜,全刑、‘梳洗’、‘弹琵琶’等,才如地狱一般让人生不如死。”
邹定兴笑道:“怕了啊?”
顾喟撇嘴摇摇头,却说:“怕亦无用,不过我心自坦然。”
“秋天了。”邹定兴说,“有点凉。”
秋天了,刑判下来,若是当死,秋后就可以处决。
但邹定兴看起来比顾喟还坦然:“薄棺一口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做士人的,无非求一个‘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顾喟故意长叹一口:“我的棺材却还没有备,只怕要草席裹身乱葬岗了。不知何时会提我与武尚书对质问话。”
“武尚书也进来了?”邹定兴问。
“不知道,许是应该进来了吧,毕竟泰山石有谶,他难脱干系。”顾喟念道,“‘六气不调,三曜同辉’,呵呵,皇上不知道怎么想?”
外头突然传来狱卒的喝叫:“不许说话!”
其实之前没有不许说话,想来是这几句说时事的话是犯忌的话。
邹定兴是何等聪明的人,前后连起来一想就约莫明白了。此时只能四目相对,彼此神情中那些幽微含义的挑眉、轮眸、眨眼、淡笑、颔首,便已经心意相通了。
中午,牢狱里送来一碗碗带着淡淡馊味的粥和长着黑毛的馒头。
两个人把馒头上长黑毛的部分撕掉,就着粥平静地喝。
“邹定兴,有人送饭。”狱卒叫。
进来的是邹定兴的老家仆,颤巍巍地拎着个提篮,到牢房外的小洞边,把一碗碗饭菜塞进来。
邹定兴叹息道:“何必送呢,进来一次花费不赀吧,何必填送狗洞了!”
老家仆道:“不妨事,老爷的干女儿送进来的,也托我给顾大人带一份。都检查过了,连根骨头都没有,不过两份只花费一次例钱。”
说完,向顾喟牢房的小洞里也塞了几个碗。
而牢里两个人的目光都跳了跳。
武昌鱼煎炸后盛在茶馓搭起的巢里,茶馓上撒了一点盐。
酸李子酱搭配的茨菰炒熏肉,覆盖在两块油炸武昌鱼上。
绉纱小馄饨拌着酱油汤,汤面上飘着奇怪的油炸面环和葱叶一样的尖细绿叶。
最后是一盘凉拌鸡,撒着莳萝叶。
顾喟凝视两人不同的饭菜,片刻就笑了笑。
“吃吧。”
“我闺女好手艺。”邹定兴道,“不过有些没吃过。”
大声问狱卒:“小兄弟,来不来尝一尝?”
狱卒往他们这儿探了探头,大概是检查了几遍了,该尝的也都尝过了。摆摆手,然后自己也去吃饭了。
“很好吃!”顾喟大声道,“不过不知道菜色,请老伯介绍一下?”
邹定兴对老家仆说:“你说说看嘛。”
老家仆耳朵背,说话声音也就高:“啊,干小姐说了,这是茨菰、这是熏肉,腌制了一年了格外香,炒在一起茨菰也带肉香,蘸酸李子酱吃就不腻了……”
老家仆说话的同时,顾喟压低了声音,借着这一层掩护,把他的解读说出来。
“严查武氏,已入囹圄。”顾喟指了指盐和茶馓,表示“盐茶”谐音之意,又指指李子酱和茨菰,“李次辅要压倒武首辅才行。”
顾喟最后凝视着小馄饨,看了半天,还吃了两口,方极低声说道:“绉纱小馄饨,当指邹兄的姓氏,上面是和茶馓一起炸出来的焦圈儿,绿的不是葱,是莲心。邹兄将遇赦还,请……连通李次辅,共同倒武。”
他指指莳萝鸡肉,飞快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邹定兴看着碗盏和里面煞费苦心的菜肴,好半天才点点头:“只不知能不能赦还了。”
最后又问:“那梅花糕和鹌鹑蛋烧甲鱼呢?”
“呃……是指阿侧和……和小弟我。”
“这是……昵称?”
顾喟扁扁嘴,心想:和你说过不许用“王八蛋”指代我,就是故意不听!我要有机会出诏狱,非打你屁股一顿给打改了不可!
还没回答,邹定兴捋须笑道:“还挨着摆呢。‘公不离婆,焦不离孟’啊。”
顾喟脸上顿然一点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微微地脸红了,拈了一块梅花糕塞在嘴里掩饰笑意。
午饭后,邹定兴躺倒稻草上午睡,翘着脚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牢狱日常短,秋困不能支。睡吧,睡一觉起来精神格外地好。”
顾喟从善如流,准备也睡一觉。吃过苦的人,倒也不觉得牢狱生涯有多么难捱。
但事不由他,刚刚躺下,几个狱卒就提着锁链过来,客客气气又冷冷静静:“顾大人,别睡了,提审你呢,跟我们出来吧。”
顾喟心里一懔。
诏狱之名,朝中官员无不闻风丧胆,他虽有心理准备,也不免在事到临头时脊背发凉,不知会遭遇什么。
邹定兴一骨碌坐起来:“小老弟,别怕。‘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顾喟点点头。
从打开的低矮的牢房门钻出去,顿时被戴上了桎梏,锁链锒铛,肩头都重了。
一路昏昏然被带着七拐八绕的,还未被审、被用刑,已经有种不知道怎么熬过去的恐惧感——仇恨再深重,在这一刻,依然是本能地恐惧的。
他只有品味着口腔里残留的梅花糕的滋味:甜丝丝的,玫瑰蜜酱和豆沙馅儿裹在千层米糕里头,是玫瑰蜜意,是相思红豆,是千层万层中夹着的甜甜蜜蜜。他眼前浮现出侧寒的笑颜,顿时有了勇气。
他以往从不相信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现在,他相信他的阿侧会始终陪在他左右,会想尽一切办法营救,会帮他共同实现报仇雪恨、斩除奸佞的愿望。
顾喟进到审讯的二堂时,踩过黑沉沉、黏腻腻、反着血光的地板,鼻腔里都是散不掉的血腥味和煤烟味,浑身热得难受。
到处燃着火盆,焰头扭曲了空间一般,把一切变得模糊,连身边人是严肃还是笑意都看不清楚。只觉得身上黏腻的汗水沾着衣服,冷汗和热汗交替冒出来。
挺远处才是审案官员的高案和太师椅。看见一身飞鱼服的主审官在上首昂然坐着,旁边立着几个穿锦缎曳撒的锦衣卫。
近处都是脱了上半身衣服,看得见一身腱子肉的东厂番子,手里握着黑油油的皮鞭和一人多高的大毛竹番黄,旁边还摆着无数刑具、刑凳、刑架,亮闪闪的铁钩、黑黢黢的铁丝刷、黄铜的脑箍、烧红的烙铁、各色开了寒刃的刀具……人间地狱无非如此了!
“回指挥使,犯官都到齐了。”
是季维练的声音。
顾喟听到身后是武夔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武夔还喊了一声:“陆缇帅!”
顾喟知道,座上那位是皇帝最信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兼理北镇抚司事的陆鼎。他也是季维练的师父——虽则季维练也算不上爱徒,只是众锦衣卫徒弟之一。
顾喟缓缓提袍下跪,行下官对上级之礼。
隐隐能看到陆鼎嘴角一抹淡笑,但其人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之意。
说话倒很平和有礼:“武尚书、顾员外郎,两位现在都不算罪臣,皇上只是叫陆某来问话。给他们去了刑具,请坐吧,咱们早点问完,早点了结案件。”
顾喟转身看见武夔,老狐狸倒也耐得住性子,见女婿甚至还点了点头。
顾喟便也见礼:“泰山。”
然后两人一道在矮墩上坐了下来,彼此有一丈的间距。
陆鼎单刀直入,指了指案桌上放的那块泰山石问道:“请问二位,此物从何而来?”
顾喟与武夔相觑一眼,都说:“不清楚。”
陆鼎冷笑道:“这可就奇了!”
指了指下面的两个人:“东西是武府的丫鬟悄悄送给尚书大人的;那丫鬟又是伺候顾大人亲娘卢氏的;卢氏是山东人氏,天天嚷嚷随身带着‘宝贝’,只怕就是指这一块泰山石吧。两位再说不知道,我也觉得奇怪了呢!”
有意无意地,手往案桌上一拍,发出沉闷的声响。
武夔斜眸过来:“贤坦,陆缇帅说的不错呢,东西是雪霰从你娘亲那里得到的,你说不知道好像有点说不过去了。”
顾喟便凝注过去,冷笑道:“泰山这话,小婿不敢接茬。我娘亲是泰山大人从济南长山县接来的,伺候她的雪霰也是武府的家生奴才,小婿只是给娘亲赁了屋子,一应置办都是房东打理。小婿不孝,近来部里事务繁忙,只匆匆去送过几次吃食——对了,护院也是武府的人吧,可以问一问吃食中是否有夹带便是。”
这其实是说不清楚的。
卢姨娘和雪霰自然也早就被顺天府盘问过了,要是有结果,不会让皇帝亲信的锦衣卫指挥使再来亲审了。
陆鼎不置可否,只对左右说:“把那两个女人带上来。”
卢姨娘和雪霰已经被提到了诏狱。
此刻上堂,都是一派狼狈。两个人脸上都有被皮掌掌嘴的痕迹;十根手指全部血肉模糊,肿得和萝卜似的;衣服裙子上也全是血迹斑斑。此刻连哭都不会哭了,都是哼哼唧唧提溜上来,被番子扔在地上后两人跪都跪不住,尽数趴在了粘腻的地面上。
顾喟的第一反应是愣怔,而后才意识到什么,急急地喊了声:“娘!”
从椅子上滑跪到地面,爬到卢姨娘的身边,检查她的伤势。
他对卢姨娘根本没有什么感情,此刻但想侧寒还怀着孩子,却为了他不肯离开京师,只怕会被他拖累了——他的眼泪便顿时垂挂下来,仿佛是个孝子一般。
“我娘她做错了什么?!”
陆鼎反而安抚道:“顺天府大意了,官员母氏,虽未请诰命,也不应该用刑的。不过追责顺天府是后话了,此刻我们还是先把情况说说清楚,不然诏狱这里,我还真有王命旗牌,无论是谁,都可以动刑的。”
他转向雪霰:“小丫头把知道的一切再说一遍吧。”
雪霰又晓得多少!现在已经被吓得不轻了,哭哭啼啼、支支吾吾的。旁边的番子毫不留情上手一掌:“哭什么!答话!”
雪霰连哭都不敢哭了,哽咽着把她知道的所有情况说了一遍,一个字都不敢隐瞒。
可她所知毕竟有限,顾喟在旁仔细聆听,没有破绽,放下心来。
“有没有说实话,要拶一拶才知道。”陆鼎毫无对清丽小姑娘的同情心,“我看一看她的极限。”
两边番子如狼似虎,在小姑娘的尖叫求饶声中,把枣木拶子套在她的十个手指上,肿胀的手指颤抖起来,刚刚结痂的伤处又流出鲜血,顺着手掌滴到手腕,又滴落到地上。
拶子的麻绳刚一收紧,雪霰就惨叫起来,本能地求饶,喊着“我说!我都说!”指尖变成紫色,她一口气透不上来,晕了过去。
只等拶子松开,一盆凉水泼在脸上,她才悠悠醒来,刚刚被枣木棍夹住的鲜血,此刻呼呼地从伤口涌出来。
陆鼎依然见怪不怪的,安抚道:“别怕,没听到骨头断掉的声音,淤血出来,伤好得快。还知道什么?一五一十地说吧。”
雪霰虚弱地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听得陆鼎叹了口气,又冷笑了一声。
“我说的,我说的,大人要问什么,我知道的都会说!”她吓坏了,说得又快又急,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
可她只知道那么多了。
倒是一直在一旁听着的武夔,淡淡道:“陆缇帅,老夫本不该打扰你审案,但一路听下来,雪霰无非是个下人,泰山石的事情,她与老夫一样是被人利用了,再问,只怕也问不出什么了。”
陆鼎露齿一笑:“小阁老说得不错。而且,你的意思,你也什么都不知道?”
武夔淡淡笑道:“当然,我行事会有她那么蠢吗?”
陆鼎转向顾喟:“顾员外郎是不是也什么都不知道?”
顾喟点点头。
陆鼎淡淡说:“那,还是拷问卢姨娘吧,毕竟她是山东人,又是从她这里得到的泰山石,她要也说不知道,还真做了一桩奇案了。没办法,也拶起来吧。”
顾喟心里紧张地盘算着:他作为儿子,于情于理是要为卢姨娘求情的,不然就会露出马脚;只是难免要受罪了。
他咬了咬牙,拦住两个上来套拶子的番子,大声说:“陆缇帅,我娘有失心疯,求求你饶过她吧,她讲不清楚的。”
陆鼎就等他这一句,故作为难:“顾员外郎,圣意要审理此事,你这拦着,我也不好交代啊。要么……母子连心,看你亲娘心疼不心疼你,肯不肯说实话吧。”
顾喟心知必闯这一关,才能不在身份上遭疑。抬首道:“缇帅,我娘不大认得人,不过缇帅若要好交代,下官愿意替母受刑!”
陆鼎眼睛眯一眯,下巴一抬,便有两个番子过来架住了顾喟的双臂,使他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顾喟眼角的余光看见,一个番子提过来一根黑油油的皮鞭。
作者有话说:
我虐男主的时候,还是有点小兴奋的……悄默默滚下……
第159章 最要紧的构
顾喟闭上眼睛,还没来得及咬住牙关,一鞭子带着破风声,已经甩在了他的背上。
他听见自己的衣料被鞭梢撕开的声音,随即就是沸油泼过般的滚烫,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皮肉被鞭梢切开口子,血慢慢从绽开的地方流出来,蜿蜒而下,最后黏黏地粘住了衣服。
他痛得气息都被噎住了,番子死死地捏住他的手腕,手腕和手指关节都挣得发白。汗水从额角流下,汇集到下颌,眼睛瞪得发红也熬不住生理性的泪水。
模糊间看到陆鼎又抬了抬下巴,于是再次听到破风声,再次体验到皮肉与衣服一起被撕开的剧痛。
赎罪。
顾喟心里涌过的全是这两个字。
因为这两个字,他觉得所有的痛楚都是他应得的,他忍受就好,胸中波澜不惊,毫无委屈。
初始还在数自己挨了几鞭,疼到极限之后,头脑已经模糊,也数不清楚了。甚至也不觉得痛了,只是异样地听着那声音“嗖嗖”地在自己身后响起,感觉到衣服的湿重黏腻,皮肤上好像结了一层铁皮,又重又麻。
但他人看来,这位白面书生探花郎已经脸色惨白,汗如雨下,渐渐目光涣散,好像要失去意识了。
陆鼎抬了抬手,鞭子停了下来。
此刻人最脆弱,是最好的审问时机。
陆鼎亲自下来,织金飞鱼袍的江崖海水袍摆一褶一褶地闪动在顾喟昏花的眼前。
“顾大人,这块泰山石已经让行家看过了,上面朱砂矿脉形成的虫鸟篆是后来伪造的。你老实交代吧,你娘,可不识字啊。”
疼痛和屈辱是顾喟十年颠沛人生中的常态,也是淬炼他意志的烈焰。
他在将晕不晕之际,嘴里喃喃道:“泰山……”
“泰山石是怎么?”陆鼎凑近了。
顾喟嘴唇干得起皮,是失血之后的症状,看了旁边漠然视之的武夔一眼,又叫了一声:“泰山……我……无愧于……”
陆鼎怀疑的目光于是投向了武夔。
不过目光只飞速一轮,转而看向卢姨娘,笑眯眯问:“你儿子为你受这样重的刑,太孝顺了。你心疼死了吧?”
卢姨娘面无表情,瞥了顾喟一眼,又看自己血淋淋肿胀的手指:“我又不认识他。”
陆鼎指着武夔问:“你亲家你认识吧?”
卢姨娘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不认识。”
陆鼎指着一个番子问:“他昨几个夹你手指的,你疼得哭呢,记住他了吧?”
卢姨娘顿时几乎蹦起来:“啊!就是你夹我的?你为什么要夹我?我跟你拼了!……”
旁边的番子赶紧把人按下,疯子的力气却格外大,还是在番子手上挠了一道血印子。
看咋呼得厉害了,陆鼎一个眼色,才有番子用凉水泼在卢姨娘脸上,又扇了两下,才给制服老实了。
陆鼎再次对卢姨娘指着气息恹恹的顾喟:“你儿子给你挣了那么大荣耀,却又把你扯进要命的官司里,卢氏,你怨不怨他啊?”
卢姨娘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是啊,我儿喟儿给我挣了红衣红裙、凤冠霞帔,还有一个诰命呢!这个该死的奴才,你怎么这么害老娘?……”
“奴才”一词,可以指奴仆,却也可以是父母对自家小儿的詈骂之称。(1)
陆鼎已觉卢姨娘没什么好审的了——一个任事不知、连自己儿子都认不得的疯娘罢了——让人把她带了下去。
“给顾员外郎先喝点水休整一下,背上鞭伤撒止血的药粉。”陆鼎道,“朝廷命官,别疏忽怠慢了。”
季维练亲自过来,和另一个番子一起,把顾喟架到一边,低低地说了声:“你吃苦了。”
又说:“忍着点,不然血全黏在衣服上,回头撕开来会更痛。”
用盐水绞了手巾,敷在他背上。
盐水激得顾喟一声闷哼,然后就晕了过去。季维练听见他在喃喃地喊:“娘……”不由一声叹息。
顾喟醒过来时,并没有回到牢房,仍然身在诏狱审讯犯人的二堂。背上的伤开始剧痛,痛得他忍不住呻.吟。
稍顷精神缓过来一点,他睁开眼睛瞟了瞟四周,那些火盆收走了,四壁清爽多了,他孤零零坐在二堂中央,雪霰和武夔也都不在了。
陆鼎还在上首的案桌后,靠着太师椅背在捏自己的睛明穴。
听见顾喟呻.吟的动静方睁开眼,淡淡说:“醒了?疼要疼好几天呢,给你叫了个郎中,涂了药会好得快些。”
“多谢陆缇帅,”顾喟有点有气无力,且也不知道现在的情形怎么了,慢慢地在疼痛中努力拉长呼吸,集中精神,准备再一轮拷问。
还不忘了说:“我泰山曾赠丹药给我,说是御赐的,效果很好……可否,请家人送来?”
陆鼎道:“再说吧。泰山石的事你真个完全不知?实话告诉你,锦衣卫司已经访查了北京城所有买器玩古董的摊子,曾有人进货过泰山石,说是给人做盆景用的,拷问后说,有个年貌与你类似的人曾来问过货,且上头的文字、虫鸟篆的写法,恐怕也不是寻常家丁奴才能懂的。”
看顾喟目光闪躲了一下,陆鼎自信地冷笑一声:“我查案无数,没有人能躲过我的眼睛。二十鞭子就能打晕你,那么‘全刑’都不用上全,你就会把一切实情都吐出来的。”
转而又道:“可是何必,去替他人背黑锅?维练和我说起过你,说你虽是相府的孙女婿,但并不是不知好歹、仗势欺人的蠢货。他小子虽然傻些,跟了我这些年我还是放心的。你也不妨老实说,我自然晓得轻重。”
顾喟垂头,像是在犹豫纠结。
实则心里明白,最要紧的构陷时刻来了。
陆鼎、陈鲸和武省身,都是皇帝宠信了很多年的人,但方向不同。
武省身擅青词,肯替皇帝弄钱、斗人、背锅,武夔亦是财政上的一把好手。内帑要散漫用钱,就得武夔从不入户部账的厘税和陋规银子中挤出来给皇帝奉上;清流里有类似司空仪那样对皇帝指手画脚让皇帝不舒服的,武省身就要用自己的一帮门生故吏罗织罪名,为皇帝清理直臣。
陈鲸是内宫太监,掌管司礼监就相当于皇帝的手、皇帝的腿、皇帝的喉咙——替皇帝批红、替皇帝传旨、替皇帝打通或扼住百官的喉咙,又因身份的原因孤立于官员体制之外,悬系权力、性命于皇帝一身,所以绝对忠心、绝对服从,不然就会被如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
而陆鼎可谓是皇帝最忠诚也最好用的打手,北镇抚司游离于国家法理之外,律例在这里就是一张废纸,孔孟之道、仁恕之理在这里就是一个笑话;皇帝不便在三法司审理的案件就在这里审理,不在法条之内的酷刑可以在这里用,不便用律例杀的人可以在这里杀,可以利用北镇抚司绕过文臣的如椽史笔,恣意妄为。
这三个人,都对他们的皇帝主子负责,但负不一样的责;皇帝也不愿意他们勾结成党,而是要他们互相制衡;三个人的关系明面上不错,实际上却是牵制和互疑的。
刚刚陆鼎那“背黑锅”一词,已经有意无意表明了他的态度。
顾喟把戏做足,垂泪半晌,而陆鼎也耐心地在他面前负手等候。
顾喟终于低声开口:“缇帅,下官为人当枪使,现在后悔也晚了……但只请缇帅想一条:我从这件事中,能获得什么好处?!”
陆鼎不则一声,但顾喟推测他应该会想:以谶纬推三皇子入继大统,自然是丈人爹得到的好处最大。
陆鼎凝注之下那个伤痕累累的探花郎,此刻眼泪滚珠般落在发白的面颊上,流过干裂的嘴唇,又垂到下颌。
陆鼎毫无同情心地说:“趋炎附势的路,也是你自己选的。”
顾喟笑着颔首,目光瞥上来:“不错,只是我没得选,一开始就没得选……不过,我仍然在努力做个好人……做个好官……不负皇上,不负……众生。”
陆鼎鄙夷的神色淡了些。
顾喟在都察院时,到江南时不畏官场勾结,破获了刘北辰贪贿杀妓的案子;以钦差身份到徐州、淮安祭河,遇灾夺情之后没有逃避责任,反而用私财赈济灾民,又废寝忘食修筑了洪泽湖堤坝,在当地口碑极佳,有百姓自发为他修筑生祠供奉;回京之后进入兵部,又兢兢业业整理西北军屯档案,还给他陆鼎的手下升官建功的机会;邹定兴上书直言进谏皇帝,其实百官们都是佩服的,但无人敢为邹定兴说话,而顾喟曾派人探望,亦算得上对朋友义——他确实是个好官,即使做武省身的孙婿,倒也出淤泥而不染。
“当刚刚,武尚书说你乃是冒籍科考的。”陆鼎清了清喉咙,问,“怎么回事?”
顾喟露出比陆鼎更惊讶的神色:“冒籍?”
“就是说,你不是顾喟。”
“那……下官是谁?”
陆鼎没有回答这句。
武夔在顾喟晕厥之后,指出他这女婿大概是司空家的人,当年逃过一劫,改头换面成了济南商人顾东平家的二公子,以顾喟这个名字考上了探花。
即便是陆鼎,也觉得匪夷所思,但不得不审这条。
“顾喟在长山县,据说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但武尚书说,你吃喝嫖赌一概不通,不像是纨绔子弟。”
“下官少年荒唐,决意求取功名之后戒赌戒色,不可以吗?”
“还有,卢氏并不认你为子。”
“我娘有失心疯,请问缇帅,你觉得她能认出谁?”
陆鼎又沉默了一会儿,卢姨娘的疯疯癫癫没有人看不出来,疯成这样,时而认得儿子,时而不认得,好像也正常;而顾喟一应举止虽然说不上对亲娘很亲密,但肯以身代刑,也实在不能说他不孝顺。
顾喟冷笑着问:“缇帅,我那泰山岳丈大人,还说了什么理由吗?”
陆鼎不着感情地说:“我自会去查。”
顾喟边笑边落泪:“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陆鼎道:“我看不像是兔死狗烹,武尚书是真在怀疑你。”
不过,以武夔睚眦必报的性格,大概是顾喟不愿意听他话了,所以非报复不可吧?
他下令将顾喟带回监室,又叫找郎中,备药材,再三说:“尚未审完,人必须活着。”
顾喟被扶到狱中,邹定兴惊呆了,继而泪下:“子然……”
他那老家仆也还没走,在收拾着残羹剩饭,手也停了下来,嘟囔着:“老天……老天……这也太狠了……”
郎中过来给顾喟身上的鞭伤检查、上药,顾喟紧紧抓着身下的稻草,忍痛忍得呜咽有声。
而一直硬汉般没流过一滴泪的邹定兴,头一回在诏狱放声大哭,摇撼着栅栏柱子:“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这郎中乃是诏狱里聘定的,各种伤痕累累见得多了,娴熟地上好药,又为顾喟把了脉,在邹定兴的哭嚷中淡淡说:“在诏狱这地方,不过是小伤罢了。小可看大人背上还有不少旧伤,想必以前也挨过打。”
顾喟微声说:“小时候不好好读书,被家严打改过来的。”
郎中笑道:“原来如此。果然是棍棒底下出孝子,鞭笞底下出才子。不然如何教得出一个探花郎来?这几日天气转凉了,不容易长疮化脓了,明日小可再来换药。小可也会叫里头给大人安排些清淡滋养的饭食。”
顾喟问道:“可否请家人送饭?”
郎中说:“当然也可以。”
顾喟看向邹定兴的老家仆:“我家厨娘——老伯认得的——请她做几道我爱吃的饭菜。不过她女儿家不宜进来,还是要请老伯辛苦。”
老家仆点点头:“顾大人只管吩咐,老儿一定做到。顾大人想吃什么?”
顾喟舔舔干裂的嘴唇,指了指装莳萝凉拌鸡的盘子。
“顾大人还想吃点爽口的凉拌鸡?”
顾喟招招手,示意把鸡端过来。
盘子里只剩下鸡头、鸡尾和鸡骨头了,实在没有能吃的部分。
他手指抠着鸡头上的鸡眼睛:“鸡好啊,有眼无珠,又何故一鸣惊人,最后空余狐悲之叹?”
老家仆吃不透他的意思。倒是邹定兴对家仆说:“顾大人心里愤懑,就让他发泄发泄吧。他怎么说,你就跟厨娘怎么说。”
老家仆于是把残羹剩饭一道带到了金阊雅宴的后门:“我要订明儿的菜。”
门子把他引进去,关上门。
侧寒在厨房里接待他,不敢多问:“他还好吧?”
“你主子被抽了顿鞭子。”老家仆说,“血淋淋的,不过郎中说还不算重伤。”
他面前的姑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声音发颤,却仍不能多说什么:“那得好好治伤。他要想吃什么,我给他做。”
老家仆把提盒里的残羹剩饭给她看,特为指了指那被戳了眼睛的鸡头,又把“有眼无珠”“一鸣惊人”那两句话一字不差复述了,还摇头说:“顾大人大概很生气吧。不过老儿听不大懂。”
侧寒唯恐隔墙有耳,解释道:“顾大人当然难过啦,他又没有犯错,只是没有识人的能耐,最后兔死狐悲。不过,发牢骚也没有用,还是要他宽心,好好养伤,相信皇上和审案的大人们都是英明烛照的。”
老家仆走了。
侧寒从鱼篓里捞起一条大草鱼,含着泪开始做鱼面。
帮厨不解地问:“不是要做鸡吗?”
“鸡也做。”侧寒说,“不过你们的手艺就足够了,鱼面还得我亲自来。我明天要出一趟门买些稀罕菜,鱼面、鸡汤、一根腌冬笋切一盘子,我若赶不回来,你们谁候着邹家老伯来就给他装上饭菜。”
她虽然忙到半夜,却一点不困。
顾喟的意思重点表示“反目”——与武夔反目了;还有“一鸣惊人”,顾鸣是他身份最重要、大概也唯一的佐证人。
作者有话说:
(1)《红楼梦》中贾政就这样骂过贾宝玉。
第160章 他把她父辈
京城进出最热闹的时候,有个姑娘戴着帷帽,牵着马,把路引交给城门卫查验。然后,顺利地出了京城。秋阳尚艳,到处仍是浓绿色。她手搭凉棚,往潞河驿的方向张了张,然后骑马在驿道上飞驰。
潞河驿一如既往是最忙的驿站之一,来往京师的商船、漕船,带来官员、官眷、官商、皇商等最多。侧寒进门问的是顾鸣。
“有有有。”潞河驿的驿丞滑溜得泥鳅似的,手挥五弦、目送归鸿,迎来送往之际还不忘了回答,“顾老爷来住了好几天了,有户部的商引。姑娘的主子是兵部的?找他?”
侧寒手里有顾喟的名帖,武选司的章盖得好好的,果然便利。虽则女子在驿站找人少见,但并非没有,毕竟总有官眷入住,女人家彼此说话、办事更便当。
顾鸣正在屋子里喝闷酒,见驿卒引着侧寒过来,又惊又喜:“阿侧姑娘,你来了!”
等驿卒出去,又急急问:“京里是不是情势不妙?我听往来的人都说,武尚书都革职下狱了!我堂弟现在如何?我这笔生意还有没有机会做下去?……”
侧寒摆摆手,止住了他喋喋不休的问话。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才说:“不仅武尚书,顾大人也下诏狱了,情形很不妙。”
顾鸣跌坐在椅子上,抓着自己的头发:“这可怎么好……好容易拿到了户部的商引,好容易要做成边关铁器的大生意了……”
侧寒说:“顾大爷,你是想做生意,还是想要自己和全家的性命?”
顾鸣更是惊恐得眼睛瞪大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侧寒说:“卷到大案子里,当然是险境了。不过,现在还有得选。”
顾鸣看她笃然的神色,心倒也定了一些,点点头问:“我总得知道前因后果吧。”
侧寒一路上已经把要说的话想定了,此刻把大致情形捡能告诉的告诉了顾鸣,最后道:“武尚书就是这样卷入了谶纬立储的案子里,现在要拉我们家顾大人垫背。不仅不顾及顾大人是他女婿,反而质疑起他的身份,说他是‘冒籍应考’的了。顾大爷,这事,你怎么看?”
顾鸣看着面前女孩子亮晶晶的双眸,瞠目一会儿,方支支吾吾说:“这个……我怕也捱不住审讯的刑具啊……”
侧寒瞧着他的怂样儿,条分缕析地讲给他听:“其一,我都能分析出你会回济南,会往潞河驿走,想必锦衣卫更分析得出来。你是名字在册的官商,还是准备要做铁器军械的生意,跑到天涯海角也脱不了身;
“其二,我们家顾大人是什么人、不是什么人,其实大爷你清楚得很。之前不说,因为顾大人带给你的好处极多,犯不着翻脸;那么以后要说了,通家子欺君是跑不了的罪——家里其他人反正也不在了,天大的罪也只能你来扛了。”
顾鸣顿时脸色发白,争辩道:“可是我……确实是他中举之后才知道啊,之前……大家捧凤凰似的捧探花郎,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小辈,也不敢说什么啊……”
侧寒说:“前面知道后面知道的已经不重要了,知道是真的,没有及时出首也是真的,这两点就够问欺君之罪了。我与锦衣卫的人打过交道,他们只要好交差,屈打成招都是小菜一碟,何况你也不委屈。”
顾鸣委屈也说不出来啊,闷闷地垂了头。
侧寒静候了一会儿,才说:“我只说,主意你自己拿:武尚书听了些只言片语的,断定冒籍,却没有可靠的证据。卢姨娘是疯子,顾家除了你之外的其他人都死差不多了,你不认,他就没有冒籍,你也没有欺君;他要能继续在武选司,你就依然可以做铁器生意。武尚书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说的话,锦衣卫未必句句信。只要顾大爷主意拿定了、咬死了,他们不会为了武夔的一句话非置你于死地不可——若真到了想你死那程度,你说什么都是死路一条了。”
顾鸣紧张地思忖着,见侧寒起身要走,又叫住问:“要是之前的长山县令或顾二的狐朋狗友交代出来怎么办?”
人性不过趋利避害而已,说透了大家都在算计罢了。
侧寒回头道:“他们长脑子,就不会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何况你还在前面做了榜样。”
说服了顾鸣,她又骑马回到了京城。这次是找了张翠宝,把这几日发生在顾喟身上的事一一和她说了。
张翠宝捂着嘴:“天爷祖宗,爷怎么会遭遇这些!现如今我们这些没脚蟹是不是只有等死一条了?”
侧寒道:“翠宝,我们不是没脚蟹,我是打定主意帮爷了,生死不论。我不好这样要求你和阿盛,但只怕爷出了事,阿盛管他府里账目的,多少会牵扯到,所以帮爷,也就是帮我们自己。”
张翠宝点点头:“只要能帮到,我责无旁贷,只是我该怎么做?要不要……去求一求陈公公?”
“陈公公那里,估计迟早是要去求的,只是现在还是北镇抚司在管审理,司礼监问不着。现在我要用一用阿盛,你是他姐姐,你同意不同意?”
张翠宝都没问“怎么用”,直接点点头:“我同意!他能出一份力,也不枉爷对他的栽培。”
张盛有时出去收账,有路引。侧寒让他快马疾驰到徐州和淮安,把顾喟在那里低价置办的田地转为义田:“义田还是归属爷的,只是所产粮食用来在当地设置义仓,多的就帮助穷读书人把书念下去。手续拿田契去办。”
她把顾喟交给她的田契取出来,徐州淮安的已经署了她的名,她缓缓抚过那些墨迹,然后说:“我无法跑那么远,手续文书我亲笔写给你,抐上手印,你代为办理。你还要做件事:办这些事,要宣扬,尤其在穷读书人中宣扬。爷接下来或许九死一生,唯有忠君爱民的好名声或能助他活命。”
张盛看着田契上的名字,心里都明白,沉沉地点点头,十三岁的小少年挺起胸脯:“阿侧姐放心,我知道此刻我们和爷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为他,就是为我们自己。我会妥善地办好这件事,我今日收拾好行李,明日就出发!快马加鞭,都用不着船行的一半时间。”
侧寒含泪点点头。
再接着,回到金阊雅宴,鱼面和白切鸡早已由邹家老仆送到牢里。她这才有空让自己脆弱一下,伏在枕头上哭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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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喟的鞭伤在用药之后,疼痛减轻了好多,也能起身扶墙走几步。
老家仆送来鱼面和白切鸡,他脸上的表情似哭又似笑,提起筷子吃那鱼面,放久了已经有点坨了,可鲜美的滋味还在,每一口都温暖熨帖。白切鸡摆盘呈“丹凤朝阳”,鸡喙大张着,是她在说“顾鸣的事我会处理”。还有梅花糕一如既往,这次的馅料是苹果酱,寓意愿他平平安安。
冒籍的事情并未再审,倒听说武夔又被审理了几次,只是里外情形一概不通,顾喟想起了一个难以对侧寒开口的馊主意。虽几番为难,最后还是下定主意,相信侧寒能机变应对一应难题,也就能抛却此刻尴尬。
“老伯,”他对邹定兴的老仆说,“能否这次叫店里做梅花糕换个馅料?都吃腻了。”
“换什么馅料呢?”
“慢熬的莲蓉馅儿吧。”顾喟刻意说,“慢慢熬才得味。再配点蜜炼相思红豆,甜味一到位,比丹药还灵验。”
邹家老仆已经习惯了顾喟稀奇古怪的各种吩咐,反正他直接把要求提给金阊雅宴,那么大的酒楼,什么好吃的都可以点到,又是闫侯爷做的东家,没有人怀疑,也没有人盘问。
顾喟等了一天,就等到了他想见的人。
武曼容全程捂着鼻子进来,时不时干呕,几个丫鬟在旁边小心翼翼为她提着裙子,以免沾到地上的脏东西。
她到顾喟的监牢边,只一打量就伤心地哭了。
顾喟放下手中莲蓉馅儿的梅花糕,笑道:“你怎么来了?”
武曼容抽噎着:“夫君,你背上的衣衫,怎么洇出血了?!”
顾喟无所谓地说:“哦,郎中说用布裹着容易闷出疮,干干爽爽好透气。都皮开肉绽了,出点血也不稀奇。”
武曼容哭泣道:“老天,我们家是遇到了怎样的灾祸啊!老天爷怎么不开开眼啊!”
顾喟心道:武家为恶多端,早就该遭报应了!
嘴上说:“我没事的,你别哭,哭得我心都碎了。你也去看望过泰山大人了吗?”
武曼容道:“父亲没有受你这样的酷刑,只是手被拷在栏杆上,跟我诉说这样半截子吊着,几天几夜没法站直、没法坐下、更没法躺着,总弯着腰,腰和断了似的。但锦衣卫说,不交代就不放他的镣铐,他只能这样咬着牙煎熬。”
顾喟心道:还是娇小姐没什么见识,挨打虽痛,过两天就好多了;这种慢慢折磨人,身体上一点伤痕都不见的,才是真磨人的酷刑呢!
嘴上说:“泰山年纪大了,又是朝中重臣,皇上也不忍心对他动刑的。我却冤屈也诉不出……”
武曼容先去看望了父亲,当然听到了父亲认真的警告:此顾喟并非真顾喟,冒籍科举,娶首辅家的石女孙女,都是有所图谋的。
她本就半信半疑的,现在看顾喟住在这样的地方,受了这样的重刑,心疼得不行,就算“此顾喟并非真顾喟”,她所爱的也已经是此顾喟了,至于图谋……
她哭了一会儿,小心翼翼试探他:“爹爹说从不知晓泰山石的事,卢姨娘到底是个什么人?”
顾喟还有看不懂她那点小心思的?
顿时沉了脸,但还是认真地回答:“我亲娘,确实有疯疾。但泰山石的事,我也不晓得。你的好丫鬟雪霰突然说找到这件‘宝贝’,巴巴地送到泰山府上献宝。泰山先也没见警觉惊惧,满世界显摆。出了问题了,就倒打我一耙。我受了刑,招供不出他想要的,如今就变作‘顾喟也不是顾喟’了。”
他先还柔情蜜意的,现在翻脸比翻书还快,最是拿捏武曼容的法宝:“你们父女一心,我也不指望你能信我。我如今孤身一人,将死而已,连累你要做寡妇了。此生缘分大概尽了,来世愿我不认得你!”
扭过头不再理睬她。
武曼容顿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夫君,我绝不是这个意思!我一直都相信你,不管你是谁——”
“我就是我!”他脸红脖子粗地吼起来,然后牵扯到身上的鞭伤,痛得五官扭曲,犹自挣挫着说,“我家破人亡,还叫人怀疑身份,还为你父亲这句谗言而饱受酷刑。武曼容,我原本心甘情愿娶你为妻,现在我却觉得你偏信你的家人,却把我当成外人。我被你、被你家人害得这样惨……你还不足意么?!”
他的泪汩汩而下,他的家人被她的家人害得那样惨!父祖惨死、家破人亡,他苦心孤诣谋划报仇,把自己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当然恨她!
他理所应当恨她!
他把她父辈害他的一切苦让她偿还也心安理得!
武曼容被两个丫鬟左右扶着,已经瘫软得站不起来,她心脏像碎成了一片片,小肚子里一阵坠胀的剧痛,额角冒出冷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姑爷,姑爷,”两个丫鬟都忍不住哭了,“这不是小姐的错啊,你不能这样怪小姐。”
顾喟抬起发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武曼容,又说:“你肚子又疼了?你不是有你父亲送你的丹药?不是皇上身边那几个道长赠予的?不是宫里皇上也吃这丹药?疼得厉害,就再吃几粒。你父亲总不会害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