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行李花费了不少时间,顾喟挽起袖子,和张盛一起,亲自搬上搬下,一身灰扑扑的,在侧寒攀上凳子要擦高处时,却怒斥道:“你别动!爬上爬下也不晓得危险么?”
侧寒被他抱下来,捏着湿抹布说:“我一路身子都旺健得很……”
“那也不行,小心为上。这鬼地方我还没摸着门道,你要是有什么事情我该怎么办?”他额角青筋都显出来了。
张盛急忙接过抹布:“阿侧姐,我来。”小猴子一样蹿上凳子和桌子,把柜子里外抹了一遍。
简陋的三间屋子,被清扫擦洗得干干净净的,张盛和顾喟一头汗水和灰尘,叉着腰喘着气。
“没想到爷也这么会干活。”张盛笑道。
顾喟摸摸他的脑袋:“小猴子,我会干的事多着呢,你多学着点。”
“尤其要学爷疼老婆。”
顾喟作势要打他,张盛一溜烟躲开了。小伙子笑了一小会儿,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怕人看出端倪来,说了声:“我烧热水给爷洗洗。”急忙离开了。
“后来雪霰怎么样了?”顾喟问侧寒,“我一直在牢里,只亲眼看着她被用刑,却不知道后续。”
侧寒说:“她和卢姨娘后来都被从镇抚司狱放出来了,两个人手都受了重伤,还回了你给赁的地方居住养伤。武府被抄没之后,所有奴婢都重新造册发卖,人数甚巨,她们俩倒因为没有居住在武府里,混乱中躲过一劫。后来不知道都怎么样了。屋子里有点钱留着,不知能让两个人撑过多久。”
顾喟经历了生死大劫,雪霰背叛他,也为他利用;她自己遭了大罪,也害他遭了大罪——现在回想来,雪霰蠢而坏,他顾喟自己也不是好东西,算是扯平了吧。
“阿盛好像还是对她有情。”他说,“小孩子家,什么都不知道。”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侧寒说,“雪霰清秀细致,像个大姐姐,又娇滴滴的让人心疼。张盛情窦初开,喜欢这样的也很正常。”
她瞥了顾喟一眼:“就像我与你又不是一路人,你怎么会喜欢我的?”
顾喟想伸手摸她脸,突然想起手上脏兮兮的,只能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笑道:“你也好看啊,还像你娘,待人好,叫人心安,煮的东西好吃,最无助的时候却最凶,凶起来像只花狸奶猫,小爪子会挠人,叫人又好笑又怜爱,实在想逗一逗……哦,你身上还很香。”
他上去偷了一香,实在想缠绵,但身上手上太脏了,只好挓挲着手,咂咂嘴说:“又香又嫩的,滑得白斩鸡似的。”
“死相!”她翻白眼骂了他一句,“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
他涎着脸问:“那你呢,你喜欢我哪一点?”
“我喜欢——你离我远一点。”她轻轻推他一把。
“张盛一会儿就打水来了,我洗得干干净净的。”
“才不是嫌你脏,是嫌你面皮太厚,像牛皮糖粘牢我,讨厌煞哉!”她一串顾喟半懂不懂的苏州话出来,骂人骂得糯叽叽的,眼睛里是爱意,却瞪得凶巴巴的。
“就是这样。”顾喟笑道,“凶得有趣,叫人只想把奶猫的爪子摁住,挠挠她的肚皮。”
她“呸”了一声,听见张盛打水过来了,打开门说:“给盆热水我,我擦洗一下。你们俩也弄弄干净。”
这里水比江南稀缺多了,要泡澡什么几乎别想,拧了手巾擦洗已然奢侈。不过细细擦洗过,汗水也擦净了。
三间屋子,一间做堂屋,两间做卧室。顾喟可以大大方方地搂着侧寒睡在大卧室里,晚上气温下降厉害,风吹得门窗“啪啪”作响。他把她的被头掖好,又小心地抱住,把自己身上的暖意渡到她身上。
“四个多月了吧。”他呢喃地问。
侧寒点点头,觉得他开始蹭过来,忙说:“我这段日子累,你熬一熬罢。”
他也从善如流,只贴着,别无动作,也就满足了。
“好像吴指挥使对你还挺客气。”侧寒说,“什么时候方便,能不能打听打听我爹爹在哪里?”
顾喟愣了神,在她顶一顶他时才说:“客气是因为金瓜子到位了,不是他天生客气。打听肯定要打听的。不过一个卫所按规制有五千六百人,我仅是在武选司查档案就查了好久,在这里更是人海茫茫的,你得给我时间。”
侧寒尚不知他百转千回的心思,点点头说:“我知道不容易,你放在心上就成。”主动转头吻了他一下。
顾喟心虚,不敢深吻回去,只略啄几下,就装着很累很困,哈欠连天的。侧寒也不闹他,自己闭了眼乖乖地睡,比顾喟还先睡着了。
顾喟倒是翻来覆去,想着该怎么样才能问到江名扬和董弘文的消息;若是江名扬或董弘文真的成了“空饷”,他又要怎样哄住她,免得她伤心;而自己,也不能真和妻儿一辈子填送在这鬼地方,也得想法子回去……越想越精神,不觉间天都亮了。
卯初时他就一骨碌爬起来,侧寒累得只睁了睁眼,张盛那边则鼾声如雷——小家伙也累坏了。顾喟自己到井边打了水洗漱,冻得自己都一哆嗦。
天边还是鱼肚白,一抹流云带着一道红,极目向南是群山,向北是阔野,营盘里渐次热闹起来,当兵的都没有懒觉睡。
他在卯正前就到了校场,那里亦立一座指挥使办公事用的行辕。吴宝驹背着手走来走去看士兵们操练,时不时用鞭杆子敲敲这个、打打那个。
顾喟等操练完一场,上前拜见:“指挥使大人。”
吴宝驹微微一笑,点点头。
等操练完了,他才叫人把早饭送到行辕里去,又对顾喟招招手:“顾经历,你过来。”
他把人叫进去,却只顾自己大吃大喝,任顾喟垂手站在一边干看着。他自己吃完,嘴一抹,问:“你要不要也来点?”
见顾喟客气地摇头,吴宝驹可不客气,跷了二郎腿说:“我这个人大家久了都晓得,对自己人极好,但也嫉恶如仇的。我看你倒觉有缘,有些事慢慢交给你去做。你只要忠心耿耿的,有我一块肉吃就有你的。”
顾喟忙道谢,他擅长攀附逢迎,且不露痕迹,几句话就说得吴宝驹很高兴。又见他从科甲出身,在都察院和武选司任过职,对武备上的事务不懵懂,吴宝驹更是满意。先委派了顾喟一些文书上的工作,向上头总兵和兵备道汇报入秋以来的事务。
这样的事务顾喟易如反掌,不仅文字漂亮,还暗里隐着对吴宝驹的夸奖。吴宝驹看了很是高兴,拍案道:“写得好,我这里的幕僚写不出这样妥帖的文字,不愧是探花郎。”
他在这地方作威作福惯了,一点没有警觉心,立刻把相当多的文书工作都扔给顾喟来写。事务虽多且繁杂,但可以接触到一些重要的内容,顾喟也乐意。
且吴宝驹对他的管制也松弛了许多。点卯可去可不去,请假也很方便,只要不带行李,出城游玩都可以。
“今日顾鸣到固原城里了,赁了一处大房子安顿好了。”顾喟对侧寒和张盛说,“他想到四周走一走、玩一玩。我寻思我们几个也来了好几天了,周边风光还没欣赏过,不妨一道走一走,也不算白来一遭。”
侧寒笑道:“那敢情好!爷这心态,格外似东坡居士,‘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不过爷可别一高兴就吟诗作赋的,别给人听了觉得你日子太好过。”
这固原虽处边疆,气候干冷,生活条件不太好,但风景却异于中原和江南,特有一种豪迈阔达的壮丽,当地也有“固原八景”的说法。
会面后,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往北看看——顾鸣想看看商道,顾喟想看看北边更靠近边关的地界,几个女孩子则对从未见过的北边山川原野格外有兴趣。
一路有商道,车马直往地方志所记载的须弥山而去。
须弥山脚下是石门关,彼时已经废弃不用;山上有松,风过松涛响,而松之外植被却不很多,裸.露出的山体岩石都是霞光一般的赤色;连绵的峰峦间隐然可见一些石窟,大大小小的佛雕像藏于其中;山顶还有寺庙,钟声不时传来,让人心神俱静。
顾鸣手搭凉棚,举目远眺,说:“啊,这里就是石门关的旧商道了。”
脚下是平坦的路,弯弯曲曲随着山势蜿蜒向远方,砂石地上有一道又一道车辙、马蹄印和骆驼蹄印,也有人脚走出来的痕迹。
“再往北,应该是清水河,塬线上有烽堠,多是牧场,无法屯田,瓦剌人会时不时来,好年景来做生意,坏年景来抢钱。”顾喟望着远处,想到的是在兵部看到的堪舆图和地形沙盘。
堪舆图和沙盘此时立体地显现在眼前,他目光不能及的地方,还有月亮山、乌兰渡黄河、干盐池和瀚海沙漠。月亮山像浮在半空中一样,在日头照耀下只有浅蓝色的一层,不仔细看,就以为只是远处的云层。
而几个姑娘家醉心于漫山的野花,嬉笑着采了一朵又一朵,扎成一束,簪于发髻,个个都笑得比平时漂亮。
“清抒姐,你看我摘到的这朵花!”侧寒挺着肚子,不敢爬山,只能在路边寻宝。而也确实寻到了好些灿烂的野花,在手里挥舞着。
董清抒不甘心,带着些斗花的心思,提着裙子小心地爬上一处小坡,那里矮崖边生着格外美的一枝。
她耳边传来马铃声,又是一声喝马,一声鞭响,她低头往下看,看见一支马队,打扮得像瓦剌商人,但没有马车、没有骆驼随行,应该也没有带货物,只飞速地从远处驰来。
这是公共的商道,她也不觉得意外,只是好奇商队不带货物,疾驰在这里干什么?
她穿着鹅黄色上衣、石青色裙子的身影在绿松与丹霞山色的矮崖上显得格外醒目。
商队的第一匹马上的骑手,穿着皮袍,戴着钹笠帽,目光利箭一样早就看见了她。不言声地从背上悄悄解下弓,箭囊里抽出箭,弯弓搭箭,突然在矮崖之下慢下速度,箭镞直指着董清抒的脸。
董清抒一时只觉得惊惧万分,眩晕般什么都看不清楚。愣怔了片刻,转身要逃跑,却又因是才放了不久的小脚,不够灵活,踩在裙摆上摔倒了。整个人狼狈地顺着坡道滚落下去,到崖边也收不住,手抓着一条松树根,手劲偏又不够大,尖叫一声,闭起眼睛只能任凭自己下坠。
耳边声音杂乱,似是唿哨,又似是马蹄,她以为自己定要摔死了,却不料重重地落在什么不软不硬的东西上,又是连惊带痛的一声尖叫。
然后才睁开眼睛。
看见一双修长而锐利的好看眼睛,棱角分明的嘴唇,钹笠帽下两根又粗又黑的辫子。
再然后,意识到自己落在了这个人的马背上、怀抱里。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我也狗血一下,好狗血,自己忍不住都要哈哈哈哈了。——————————固原的风光景色查找于互联网。讲真的我都想去玩一玩了。
第177章 她一笑间美
董清抒一惊非同小可,气冲冲说了句“放我下来!”旋又想到这怪不得人家,是她自己从矮崖上摔下来的,没他接着,只怕骨头都要摔断了。
只能又和缓了颜色:“多谢公子相救,不过,男女授受不亲,麻烦你让我下来。”
那马背上的男人认真地端详了她好一会儿,终于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不好意思,我们似乎还没到互通姓名的程度。”
那男子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我先告诉你,我叫伯颜。”
是个蒙古名字。董清抒挣扎了几下:“放我下来!”
对于伯颜而言,这一带也就前面烽燧的地方会有官兵巡逻,也不是每一处都有人管。他进出边关能如此自如,自然很晓得这边官军的德性——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可以不问。
若带她走,估计多花几块金子就行。
不过,见她眼中惊惧越盛,俄而听见她动听的声音:“救命!”
伯颜都给逗乐了,旁边他的侍从也在马背上前仰后合地笑起来。
“在这里,谁能救你?”
“你在我朝的疆域里,抢有家有室的女子,倒没有人能管你了?”
董清抒凝望伯颜的表情,觉察他毫无畏惧之意,只怕在中原劫掠已是常事,自己跟他硬碰硬碰不过。好在还是中原的地盘,顾喟他们也在附近。
她定了定心神,平静下来:“伯颜公子,你是到中原来做生意的?看你是生意人的打扮。我家中人是本地的官员,也有做生意的亲戚。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他们一定愿意感谢你。”
正说着,听见路上传来侧寒的呼唤:“清抒姐,你去哪儿了?”
董清抒心脏提到嗓子眼儿,生怕她只有一个人,会连着一起被捉。好在伯颜只是捏着一支箭在手指上转着玩,没有捂她的嘴。“爷要找我吧?我现在羁绊不便。”
侧寒的声音愣了愣,然后听起来轻松:“此间风物,可还宜人?”
董清抒明白她听出了不对劲,恰好一阵秋风吹过,尘土扬起来,于是她答道:“胡尘扬起,孤城欲遮,风物特异,非我仅见,远山横翠,五峰对峙……”
又传来侧寒的声音:“姐姐好雅兴,不妨再与山川周旋,远不过塬线,近不过石门,风月无边。”
伯颜在听的过程中一声不发,听见那厢声音不再,才笑道:“你们叽里咕噜的说的是啥?”
董清抒心提在嗓子眼,但侧寒要她“周旋”,只能笑道:“我们都是读书人家的女孩儿,说话喜欢用这样的雅词。你现在可能放我下来了?我家里人定要重重谢你。不过我被你这样一抱,回去可不要被家里人骂死!我们的规矩和你们可不大一样。”
她一笑间美得摄人心魄,又落落大方的。
伯颜心里一荡,反倒不想轻亵了,于是把她从马背上放下,自己也跳下马背,说:“不错,我是生意人,我要听听谢礼会给什么。”
很快赶过来十来个人,有男有女,有的还有朴刀等兵器。
顾鸣把随身保护他的几个保镖也带过来了。不过一见伯颜,他立刻笑起来:“兄弟,一定是误会了。”
他对顾喟说:“这是和我才做了一笔茶叶大生意的伯颜兄弟嘛!”
伯颜依旧在指尖转动着他的箭,似笑不笑道:“听说会有谢礼,不知你们中原人说话算数不算数。”
董清抒说:“我刚刚从矮崖上掉下来,多亏他救了。”
顾喟看董清抒在他身后被拦着,作为商户的伯颜没有带有锋刃的利器,但箭镞也足以杀人。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家姐幸为伯颜公子所救,人是无价宝,谢礼绝不敢少。若伯颜公子只谈礼金,我倒觉得和做买卖似的,未免不诚恳;我们全家今日出游,带着些好酒小菜,可否请伯颜公子饮上两杯,先致谢意,再表谢礼?”
这伯颜也是个胆大妄为的主儿,居然就答应了,笑道:“这么听起来,你倒蛮有诚意的。你姐姐说,你们家有做生意的,也有当官的。”
他努努嘴指着顾鸣:“你兄长是做生意的,你是当官的咯?”
顾鸣道:“对对,都是熟人。我兄弟他确实是做官的,现在得指挥使大人重用,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在固原这片地方他说话是极有分量的……”
没说话,被顾喟拉了拉袖子,这才把继续吹牛的话咽下去了。
顾喟道:“小吏而已,谈不上说话极有分量。”
伯颜近前几步,用手中马鞭指了指山下一座凉亭,说:“那里,喝酒,聊几句。”
说完,抱起董清抒上自己的马,自己也飞快地翻身上马,在姑娘的“你干什么”的叫声中,打马疾驰,往凉亭而去。他带的几个人也跟着飞身上马,往亭子去。
顾喟眼睛眯了眯,对顾鸣说:“瓦剌的生意人,都这样擅长骑术?”
顾鸣道:“他们游牧嘛,生在马背上,长在马背上,骑术自然比我们好得多。”
“他收箭的动作行云流水,弓于马背,单手执缰,目光如炬,面有戾气。”顾喟缓缓道,在顾鸣又拿“游牧”辩解时,望向几个镖局的人:“我觉得像战士。或者说,即便是生意人,也是半做生意,半做匪徒,血雨腥风中来去的。”
镖局的几个点点头。
顾喟道:“不过,这里是固原的地盘,他也知道我是本地的官员。虽然依旧猖狂,但想必不敢过分——或者另有所图。”
他转头环顾众人,指着侧寒说:“你和几个女孩子留在这里,镖局的人留两个跟着你们。我和堂兄,及另几个镖局的人过去会会他们。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知道他们来意,才好有下一步动作。”
顾鸣一呆:“我和他生意做得好好的……”
顾喟抚慰道:“正是如此,才需要进一步结交啊。兄长与他做生意,应当也知己知彼,才能把生意长久做下去。”
他牵过一匹马。自廷杖之后,还是第一次骑马,但见那帮瓦剌人已经远远在亭中等候了,顾不得太多,翻身上了马,不由地浑身肌肉一收,咬了咬牙、皱了皱眉。见包括一脸不愿意的顾鸣在内,大家都上马了,才道:“走吧。”
顾鸣在他扬鞭时说:“兄弟,丑话说在前头,董小娘子是你的人,要出钱你自己出哈。”
顾喟一撇嘴,一鞭空甩在马臀边,发出嘹亮的声音,马是训练有素的,不需要挨打,只要听到这声音就知道背上骑手的意思,顿时“咴”的一声,扬蹄而去。
几乎片刻,就到了亭边。
顾喟下鞍,解了酒囊,笑容可掬上前:“伯颜兄弟有没有酒具?”
伯颜四下一瞥,摘下几片树叶,卷了卷成一个尖底筒,伸了过去。
顾喟一诧,但旋即明白,拔开塞子往叶子筒里倒了酒。
伯颜胆子也大,都不等顾喟先喝,就把酒一仰而尽。抹了抹嘴,又拎出自己的皮酒囊:“你这是粮食做的蒸酒,很够劲。尝尝我们的马奶酒。”
顾喟也摘了一片叶子,卷成尖底筒,接了一筒半透明白色的酒液。马奶酒入口带酒的辛辣,也是蒸制过的,但回味酸甜,且有奶香,很好上口。这爽朗的饮酒样子,让伯颜颇为满意。
一会儿镖局的人和顾鸣也赶到,喝酒倒都不如顾喟爽快。
顾喟道:“伯颜兄弟救了我姐姐,我准备礼赠兄弟十匹缎料、十件瓷器。你看行不行?”
伯颜很爽快:“行,谢谢啊。有没有好刀?刀我更需要。”
顾喟说:“这……刀具管制,我自己都不得使用呢。抱歉了。”
顾鸣眼睛一亮:“你要做刀的生意啊!我可以想办法,不过得下次,这次商引里的刀——”
脚趾被顾喟踩了一下,他才闭嘴。
伯颜又看了看董清抒,问:“你姐姐,有没有嫁人?”
董清抒脸一白。
顾喟笑道:“嫁人了,我姐姐的夫君是固原的武将,父亲是总兵的幕僚。”
这么吹牛,有益处也有风险:益处在于拉虎皮扯大旗,叫伯颜不敢轻举妄动;风险就怕这个伯颜胆大包天,觉得董清抒奇货可居,越发狮子大开口。
他余光扫视着两边,按力量对比来看,镖局人多两个,应该略占优势,但不知瓦剌人是不是足够悍勇,镖局是顾鸣雇的,这家伙别临了自私犯了,把镖局的人吆喝离开。
好在伯颜是不藏奸的性格,点点头说:“已经嫁人了啊,可惜了。”
然后等着谢礼。
顾喟转头轻声对顾鸣说:“刚刚说的,十匹绸缎,十件瓷器。”
顾鸣也低声说说:“千里迢迢运过来不容易……”
顾喟忍着气:“放心,亲兄弟,明算账。”
顾鸣便道:“有!这就奉上。”
伯颜的手下接过丝绸和瓷器。伯颜看了董清抒一眼,又问:“刚刚听人叫你‘清抒’,请问姓什么?”
顾鸣打哈哈道:“怎么像六礼,还要问名?”
“问名”是婚礼“六礼”之一,这话问得就唐突了。
董清抒低头道:“不方便说。”
伯颜又道:“也喝一杯马奶酒压压惊吧。”亲自卷了一个树叶筒,倒上了酒,拦在董清抒面前。
董清抒气恼地看了他一眼。
但侍酒多年,这点量难不倒她。接过树叶筒,把里面的酒一饮而尽,脸色依旧白里透红,毫无醺色。
这才绕到顾喟身后:“走吧。”
顾鸣反倒凑过去:“伯颜公子,刚刚说的刀具啊,我有一个想法……”
顾喟懒得搭理顾鸣,把董清抒扶上马后自己先策马回去了。路上,他就觉得颇感心惊。回到侧寒等候的地方,打量四周,然后说:“赶紧回去,先回清抒赁的房子里。”
董清抒与顾鸣比邻而居,原是互相照顾之意。但顾喟四下打量后说:“换个地方吧。顾鸣要钱没底线,我怕他把你卖给伯颜。我现在在此地是犯官,怕遇到事有心无力。”
董清抒点点头。
来不及收拾大件,只能先拾掇一些随身要用的东西。她收拾了一会儿,突然问顾喟:“凭弟,你说我家里人在静宁州,要不你叫人送我去那里吧。”
“静宁州那么大,去哪儿找舅舅、舅妈和表弟?”顾喟憋屈了半日,终于发作道,“现在谁都不容易。指挥使想摁死我跟摁死只蚂蚁似的;顾鸣不依靠我了,现在也目中无人,件件跟我谈钱——我在这里没有俸禄,只有带来的那些家底,又要花销,又要供奉上司,还要谨防着被有心人吞了。你们俩给我些时间,万万别给我添乱,行么?”
董清抒咬了咬嘴唇,眼睛里有些泪光,但最后还是说:“明白了。”
顾喟欲要安慰她,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果然等到了顾鸣来敲门。
打开门,顾鸣先是一愣:“怎么是你?”
然后换了笑脸:“跟你说也好的,董清抒是你的人嘛。你先说的话漏洞百出:伯颜虽然是瓦剌人,但晓得我们的风俗,看董清抒的打扮就不是嫁过人的样子。他答应可以和我做马匹生意!我答应下次悄悄带些好钢刀来。要是董清抒能成为我们之间做生意的纽带,将来我们俩不发大财了!”
顾喟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顾鸣。
顾鸣嘴角抽了抽,不死心又劝:“你不是有了江姑娘了吗?怎么,发配充军还想纳妾啊?行行行,你要想要妾,喏,我那买的四个女孩子,除了余莹和吕晚华,你再挑一个嘛,补偿你行不行?”
“兄弟,目光要长远!你在固原是个贼配军的身份,没点钱傍身,你当你那顶头上司还把你当人?我是为你好,替你打算。虽则,你也知道我们俩不过是彼此补益,我也不可能拿自己苦苦赚来的身家贴补你的,对吧?”
“顾鸣,”顾喟终于说,“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算盘。不错,我现在是个贼配军,在固原还没有建立起自己的势力。不过,你要和伯颜买卖马匹、刀具,你那商引里可没有与瓦剌互市这条——马匹刀具,不得由私家卖于鞑靼、瓦剌诸部——你是怕脖子硬,鬼头刀砍不断么?!”
顾鸣脸色一变。
顾喟跷着脚说:“顾鸣,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你的商引怎么来的你最清楚。我虽然没有势力,但我有嘴。你惹翻了我,我就告发你的商引是武夔受贿所办,还想和瓦剌做军械生意。我么,反正是死刑等下最重的刑了,皇上不会翻覆自己的旨意又来杀我了。你呢,你愿意跟我一起,在固原充军屯田么?哦,你身上没有官员身份,只能做等而下之的大头兵呢。”
顾鸣跳脚道:“王八蛋你敢!”
顾喟道:“别急,别急,没到这份儿上,咱们俩谁也别逼谁,闹得鱼死网破了,不值得。董清抒是我的人,我不点头,谁敢动她分毫,我可是愿意鱼死网破的。”
顾鸣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固原顶顶寒
好在顾鸣胆子小,生怕顾喟真的“鱼死网破”了,气归气,惹也不敢来招惹。
他自己做他的生意,赚了不少,但分钱给顾喟时,却每每说:“现在艰难了,大家省着点花用。”
顾喟知道他在悄悄克扣,现在也懒得和他计较,他精力主要花在替吴宝驹办事、写公务上,把这位顶头上司敷衍得好好的,也很快掌握了固原卫里上上下下的关联。和下面的小吏处得也不错,特别是掌管固原卫钱粮、人口的几个小吏,他三两天就要带些点心过去:“尝一尝,这是我浑家做的苏州点心。”
大家颇感念他的好,又知道是京官贬谪而来,又格外佩服他。几个小吏也悄悄告诉他:“其他人还罢了,吴指挥使的钱粮幕僚,人称查师爷的,是个角色。指挥使看重的人,查师爷就容易嫉妒,一嫉妒就想法子言语中伤,已经这样子逼走了好几个人了。你千万不要惹到他,在他面前格外恭谨谦逊些。”
顾喟牢记他们的话,日子也过得平淡清贫,虽不丰裕,也没有吃太大苦头。
天气渐渐冷了,他们几个人是第一次感受到西北的严寒。
屋子外的一切都像铁铸似的,又冷又硬。山是硬的,树是硬的,大地是硬的,天空也是硬的,连流云都没有,一团团阴云仿佛也冻结在天空,也硬邦邦的老棉花一样,偶尔透出一轮白日,在阴云后面偶然出现,也没有什么热烈的光焰,就那么冷冰冰的一团,给屋子和树投下冷硬的影子。
冷是干冷,屋子里劣质的炭火使得皮肤干得紧绷绷的,咽喉因火气而涩涩的痛。屋外常被风卷起雪粒——生于江南的侧寒从没有见过这样干燥的雪,它不会黏黏糊糊地堆积在地上或树叶上,而是像沙子一样松散,随时会被一阵大风吹得漫天是雪雾,吸进鼻腔就是纯粹的冷。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井边,探头看了看,井里结了一层冰,要用打水的轱辘把水桶用力放下去,狠狠在冰面上砸,砸好久才能砸碎冰面,再晃一晃水桶,才能打上来一桶带着冰渣子的水。
烧煮热水、做饭做菜也很不方便。冬季的柴火总不够,木炭更是昂贵,只舍得在屋子里用。洗漱的水都炖在取暖的炭炉子上,烟气从屋顶上飘出去,好像也会结成淡灰色的冰雾一样。
张盛是苦孩子出身,一见侧寒在井边,立刻从雪地里跋涉过来,埋怨着:“阿侧姐,怎么又来打水了呢?要是爷看见了,又要怪我没照顾好你。我来——”
接过轱辘把手,摇上来一桶水,呵了呵冰冷的手,又问:“水送到厨房吗?”
厨房在梢间里,很简陋。
侧寒新学了不少面食的做法,疼爱地对张盛说:“今天想吃什么?”
张盛这时候可以像小孩子一样,兴奋地说:“荞面麻食吧,配羊汤真是好吃极了。”
“行。”侧寒揉了面,又生火热了大锅的羊骨头汤,在竹帘上把面剂子揉成贝壳模样。汤里煮熟麻食,加些干豌豆、干扁豆和大白菜,盛起来就是热乎乎的一餐。
“这里吃得简陋。”侧寒对张盛说,“你也吃苦了。”
张盛稀哩呼噜吃得很欢,得空才从海碗里抬起头,笑道:“姐,我可是过过连稀粥都喝不上的苦日子的。这里有麻食、有豆、有肉、有菜,阿侧姐的手艺又那么好,我要再挑,也不像话了。”
又问:“姐,你不吃?”
“我等他回来一起吃。”
张盛自然知道“他”是谁,笑道:“那如此,吃完我就先回屋睡觉,不打扰你们俩了。”
话是这么说,实际还是认真烧好了他们洗漱用的水,又把柴草码放好,才回屋去了。
顾喟回来得挺晚。
侧寒先听见屋外“沙沙”的踏雪声——雪已经积到膝弯还高,每走一步都得费力地拔脚,她先还想扫雪,后来发现实在是扫不净,反而结了冰会打滑,也就不再费力了。
顾喟打开厨房门,黑色棉斗篷带进来一阵凉气和雪末。
他笑道:“看这里灯亮着,就知道你做了好吃的在等我。”
侧寒当然也笑了:“羊骨汤煮的麻食,正好热乎乎的,我与你一道吃——小孩子容易犯困,我让他早点去休息了。”
顾喟看了看碗里:“我带回的羊骨还有好些肉的,怎么你碗里只有些肉渣?都给张盛吃了?”
侧寒嗔怪道:“贴骨肉能有多少?再说,阿盛还是长身体的时候,自然要多吃点肉。你别还把他当奴才看,他要是不愿跟着你来这地方,在京里靠着他姐姐,不知道过得多滋润呢!”
“不是这个意思。”顾喟把自己碗里的肉挑进侧寒碗里,“你现在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才够,别净想着人家。你看看,我碗里的肉都比你的多,我又不是干苦力活的,就在行辕里看看文书,不累,也不饿。”
看着她吃肉,才苦笑着:“其实,你也不该来跟我吃这样的苦。你身边有钱,哪怕买几个丫鬟或雇几个婆子,在京待到生完孩子,吃香的喝辣的都用不完。”
侧寒嚼着肉,笑道:“我不觉得苦呀,挺有意思的,学了不少新的面食做法,这里羊肉又多又好,天天吃也吃不腻。只是……有点想念苏州经霜的塌棵菜和矮脚青,这个季节正是最甜润的时候。可惜这里是真长不出来呀。”
“赶明儿我想法子弄点鱼来。”顾喟说,“这里水少,鱼也少,清水河那里或许还有些鲇鱼和泥鳅,就是冰结得厚,捕捞不容易。”
“不用啦。”侧寒说,“我嘴巴不馋,吃什么都香。能和你在一起,比什么都好。”
她越这么说,顾喟越觉得亏欠她。饭到最后突然想起什么,从招文袋里掏出两个鸡蛋递过去。
“一人一个吧。”侧寒笑道,“顾经历也不至于吃不起鸡蛋。”
又说:“嗳,你翻招文袋时,我还在期待,要是翻出来的是一份文书:查出来我爹爹正在哪个百户所服役——就好了。”
顾喟面色一僵,急忙假笑着掩饰过去。
侧寒又岂看不出来,心里也一阵失望,亦不愿被他看出来,低头剥鸡蛋壳,嘴上说:“五六千人呢,不急。”
洗刷碗筷、拎水洗漱这些事,顾喟就不肯让她做了,自己吭哧吭哧忙活着,最后洗脚水给她倒好,还把她按在炕沿坐定:“你这肚子越来越大了,弯腰一点不方便,我来给你洗。”
她的脚丫很干净,白白净净的,搓脚底时脚趾还会缩起来,“咯咯咯”笑着怕痒。
“别动,剪个脚趾甲。”他把她的脚擦净,抱在怀里暖着,一个一个趾甲剪得圆圆的,磨得光光的。
他得意地说:“我毕竟是学过伺候人的,怎么样,本事没废掉吧?”
侧寒手撑着炕面儿,笑着说:“顾经历文能当探花,武能骑马舞剑,朝堂上能扳倒阁老,闺房里还能伺候浑家,真真是全才。”
他抓着她的脚踝挠挠她的脚板心,见她笑得遏不住,仰倒在炕上,又赶忙停手,上前捏她的脸。
侧寒打开他的手:“别闹,刚摸我脚的手,又来捏我的脸!”
“你的脚又不脏。”他转而捏自己的脸,“我就不嫌弃。”
挨她蹬了一脚,这才嬉皮笑脸离开,自己洗手擦身。然后钻进暖和的棉布被窝里,搂着浑家睡觉。
“你说,我爹爹会不会不在固原了啊?”她被他裹着,心里想着他刚刚的犹豫和假笑。
顾喟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含含混混的:“都有可能。”吻她的后脖子。
“那会在哪儿呢?”
最怕就是人早已不在了,只是留着个名字吃空饷。
顾喟不敢说这个猜测,探手到她胸怀里,咂咂呜呜说:“我在这儿呢,你不许问其他男人的事……怎么感觉比之前饱满丰腴了?”
她把他的手捉开丢出去:“别闹,我问我爹呢。”
他不屈不挠换了个地方摸个不停,势要将她脑海中她爹爹的事驱开。她也确实给他折腾得不行,渐渐喘气道:“别闹,这不肚子里都开始踢我了……今儿怎么这么热?是不是炕里柴火加多了?”
顾喟揭开上面一层棉被,只盖下面一层。覆身上来吻她,手打圈儿抚慰她肚子里的小胎儿,能感觉到肚皮的弹动,颇为有趣也颇为震撼。
“柴火一样多,”他含糊说,“只是人心境不同了。阿侧,以前郎中说,前三个月不行,后三个月不行,是不是说中间四个月……是行的?”
“哪是这个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他的嘴唇到她耳垂边,舌尖滑过耳珠,引发她喉咙里逸出的动静。那幽微又让他爱不够的甜香带着被窝里的暖意丝丝溜溜的弥漫开,他深深在她脖子里吸了一口气,唇吻便又埋到锁骨里了。
“热,就别穿太多。看你都出汗了。”顾喟理直气壮解开她寝衣的衣带,红主腰上的兰花刺绣宛如在风中一起一落的,花蕊摇曳,花瓣低垂,蜂蝶将至。
他便也解脱寝衣:“我也好热。”又解她主腰的系带。
“鸡蛋都归你吃了。我总要吃点别的。”说着荤话,口舌无一不坏,逗得她“吃吃”地笑,闭着眼睛,呼吸沉重,脸都红了。
他终于抬起头,闷得喘了一会儿,从上而下凝望她,从头发丝到肚子,怎么都看不够。但知道她还是害羞,而且老学究似的忸怩,他有的是办法对付,抓着她的手,从自己胸膛拂过,直到那因清瘦了些而愈发明显的腹部肌肉。他把她的手按在那里,垂头在她耳边问:“好不好?……”
侧寒最后一点理智尚存,手掌心里是他跃动的滚烫的肌肉,心跳得飞快,脸热得脑子发懵,犹自说:“不行的吧……”
这一丝犹豫被捕捉到了。
他抓着她的脚,亦这样从他身上游走一边,脚心也热起来,脚趾蜷缩起来,又羞又好奇的体验。
“好不好嘛?……”男人难得这样腻乎乎的声音,真叫人拒绝不得。加上那手在她小腿上抚动,轻柔得春风一样,掌心握剑的地方有点茧子,刮擦在皮肤上带来异样的战栗。
只要她没拒绝,顾喟就认为是答应了。
她现在不会在裤带上系复杂的花结,都是一拉就开的小蝴蝶结。小蝴蝶瘫落在一旁,她一寸一寸展露出来。
“肚子!”这是最后的、唯一的警告了。
他垂头吻吻他们的孩子,低声说:“晓得。我慢一点,轻一点,你不舒服了就踹我。”
这里的火炕侧寒真不习惯。身体已经够热了,身下还加着温度。被窝披在他身上,一下一下掀着风,可风都是暖风。他伸手擦她脸上的汗,温柔地说:“看看我嘛。”
她睁开眼,眼神很迷蒙,觉得他那双桃花眼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她舒展双臂,在被窝外感受一点点风凉,然后抱住他的脖子,指尖揉他后脖子上披散的头发。
“阿凭,我从不后悔跟着你来……”
“上苍……”这是多么美的情话。他无以为报,在最后的战栗中,他吻开她咬着的嘴唇,让她的呻唤和他的口腔共振。
固原顶顶寒冷的夜,他们共赴顶顶火热的时刻。
倦极而眠的前一刻,顾喟还在想:无论如何要访查到江名扬的消息,以报她的厚恩。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啊各位读者,这几天作者在调节作息晚上不敢熬夜,所以一旦白天事情多来不及写,第二天就会拖延发布的时间。今天就让他们两位和和美美一下,以飨读者,且作为作者的抱愧的补偿。
第179章 有的险不冒
顾喟几乎已经把固原卫的戍卒名单都查遍了,也没有找到“江名扬”这个名字。也问了好几个在固原待了比较久的小吏,也都表示没有听说过。
现在查起来如大海捞针一般,仅仅兵部武选司有过江名扬领饷的记录,其他印迹都和消失了似的。
眼见要过年了,顾喟也只能收摄心神,先准备各项事务。于公,戍卒都要放些恩赏,多不过几尺棉布、几斤小米和杂面、几块肉;于私,要安排人给从指挥使开始的层级官员家中服役,戍卒们亦是奴隶一般,给官员家打扫得一尘不染,越冬的酒肉是一筐一筐往官员家搬。还要替吴宝驹等人给皇帝写贺表、给上司写拍马屁的拜年信,向兵部汇报一年的边防和军屯情况。
顾喟也是忙得团团转。
那位查师爷果然对他阴阳怪气:“噢哟,顾经历真是辛苦了哈。以往这些文稿都是我们这些文书分头写,今年可以躲清闲了,顾经历不愧是探花郎,一个人抵我们十个。”
顾喟不想得罪他,陪着笑说:“还是要和查师爷多学着点才是,什么探花不探花的,到这里就归吴指挥使管,也该听查师爷指教。”
“谁敢指教你呢!”查师爷冷笑道,“我该回老家过年了,看指挥使大人也用不着我了。”
“怎么会!钱粮人员上的事务,谁能比查师爷更清楚?”
下值后,顾喟想了又想,回家取了一套好茶具,又听说查师爷很爱重夫人,于是觍着脸哄着侧寒拿出了一件金首饰,一总儿放在一个提盒里,摆上几件点心,亲自到查师爷门上拜会。
伸手不打笑脸人。查师爷还是把他延请了进门。
顾喟打开提盒:“查师爷,这是拙荆亲自做的几件苏式点心,吃着玩。”
查师爷却不过,尝了一块荷花酥,点点头:“果然好味道。”家里的孩子立刻跑了来,拿着点心边吃边叫:“好好吃!酥得掉渣,甜甜香香的!”
“拿回屋里吃,别出来现眼。”查师爷含着笑骂孩子,转头神色又多了几分颐和:“顾经历莫笑话,这淘气家伙欠打。”
顾喟笑道:“令郎一看就聪明。”
又拿出茶具:“这是宜兴瓷,不逊于景德镇瓷,查师爷请掌掌眼。”
查师爷觉得茶具压手,诧异了片刻就明白了,夸了好几句,放下手。
最后递到他手里的是锦盒里一件金头面,上面缀着珍珠和翠羽。
“太贵重了!”查师爷啧啧赞叹,推却着不肯要。
顾喟道:“查师爷,请听我说,再决定要不要。”
查师爷面色凝重了些,怕他要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顾喟说:“实不相瞒,这件物事是我拙荆特意吩咐带给查师爷的。她想在固原找一个人,我一直没找到,想来想去,还是查师爷比较熟悉固原的事务,不知查师爷能不能帮这个忙?”
“哦豁,我说你之前到处在悄悄打听什么!还以为是要掌控固原各处人事,而把我取而代之。原来是为这。”查师爷道,“不过我并不是一直在固原的,吴指挥使从千户升到佥指挥使时,才雇了我当差,此前的事务不太清楚,人色也不太清楚。不过若我知道,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喟先问了查师爷到固原几年,才知道也不过四年光景,现在他母老子幼,也确实萌生了回浙江老家休致的心思。
顾喟已然失望起来,怀着一点不甘心问:“有没有一个叫江名扬的人,四五十年纪,也是遣戍至此的,也是读书人,原是一位主簿小吏。”
“这个名字确实不熟。”查师爷摇摇头,“读书人流放至此,姓江的、还在的,颇有几位,但不叫这个名字,年龄也对不上。”
“我在武选司曾经看到过他领饷的花名册。”
查师爷锐利的目光一闪而过,但还是还原到平静,摇摇头:“我只能帮着打听。说实话,遣戍的人员和兵部的名册未必一致,其间原因么……响鼓不用重锤,也不必我说出来惹事。”
顾喟无奈,只能告辞。
查师爷又加了一句:“顾经历,我多说一句,你当废话听:朝中多事之秋,少兜搭事情为妙。令正要打听的这个人,若是很重要,也要慎重。”
顾喟一听,心里一懔,却笑道:“是拙荆十余年前家中的一些过节了,我原也劝她放一放下,人生在世,不该有那么多仇恨。她说放是放下了,但既然同在固原,也不妨打听打听他的情况——我寻思,若是连查师爷都不知道姓江的情况,他八成已经不在了,也算是老天爷为她了了过节吧。”
查师爷只笑了笑,端茶道:“一切都难说。”
顾喟便告辞了。
路上,他在雪地里慢慢踱步,心里有些懊悔:老话说“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自己直接问江名扬,似乎是鲁莽了。查师爷若人品真的不好,万一与江名扬也关系不佳怎么办?自己最后算是正话反说找补了一下,希望这个老狐狸没有怀疑。
他也不知道,查师爷在屋子里也眯着眼睛思忖,他徐娘半老的夫人带着金头面,问:“好看不好看?”
查师爷敷衍着:“好看,真好看!”
“心不在焉的,我不与你说话了!”
查师爷说:“嗐,你戴什么都好看,我都说过一百遍了。不过这顾经历送的东西你别戴出去招眼。”
“为什么?”
查师爷说:“我打听过了,这个顾喟是个名臣,韬光养晦潜伏在武首辅身边,连人家的石女孙女都愿意娶,最后倒戈把武家葬送了,自己受牵连也不问,是挨了廷杖发遣过来的,京里人人称颂,把他当如今‘天下第一直臣’,首辅李训昭亲自写信给吴指挥使拜托照顾的。”
“不过,这样的人在我和吴指挥使面前如此谦恭,送礼出手如此大方。”他弹了弹那茶具,“里面是十二两银子,你那个头面大概是一两金子。他是官身,倒过来给我这个师爷送礼,用心不可谓不深。我提醒过吴指挥使,他大大咧咧地不肯听。”
查师爷长叹一声:“我在京里的朋友已经漏了消息给我:当今其实是不满李首辅的,只是苦于自己没有班底,不能不先捏着鼻子用人。但日后横竖是要慢慢收拾这帮老家伙的。这个顾喟若是李首辅的人,会不会成为皇上下一个要收拾的对象?你看吧,不到过年,固原会有大变动了。我呢,也及早准备抽身,别困在这个兵家必争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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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原的大变动比想象的来得还快。
还没到腊八,吴宝驹就心急火燎把所有卫所文武官员都召集过去,嗓门比平日都大:“有个紧急的消息哈,大家伙儿听仔细了。当今万岁爷的亲弟弟成王,封府在海原,年前就藩,要路经我们固原,驿站招待得我们来。说实话哈,咱们这荒凉地方很少有藩王分封来,海原更是仅有,平凉都是苦的。不过,毕竟是皇上的亲弟弟,咱们也怠慢不得,好吃好喝的要拿得出手招待,别让成王一道奏折给他哥告状,说我们怠慢他!”
过年本就忙,还要招待这样一位爷!下头自然是叫苦连天。
顾喟心里也一惊。
六皇子朱立坤到海原就藩,背后一定是有说不清的事情。
当今皇上朱立垣以往待弟弟还挺友善的,先帝薨逝时,顾喟在镇抚司狱,也听说了兄弟俩给先帝守灵时抱头痛哭,皇帝孝悌有加。但还没过半年,就打发弟弟到海原就藩——海原比固原还要往西,还要荒凉,这种给流放罪犯准备的地界,苦寒而少物资,哪是安于享乐的王爷们能呆得下去的!
简直是把疏离乃至报复,放在明面上了。
见一叶落而知秋。顾喟隐隐觉得,这大概就是查师爷所说的“朝中多事之秋,少兜搭事情为妙”的含义了。
他闷闷地回家。这几日放晴,门口扫出了一条甬道。雪堆在甬道两边,被张盛和侧寒堆成了各种雪人,把烦闷不已的人给看笑了。
“真是!无事忙!”顾喟捏捏玩雪的侧寒的脸,“肚子那么大了,小心些。”
侧寒笑着说:“我小心着呢。”跷了跷脚,脚上一双芦花靴,鞋底像木屐一样钉着防滑的木条。
“真的,从来没有玩过这么多雪。”她歪着头一笑,“你又不让我干活,我总得有事情打发打发时间。”
顾喟说:“告诉你一个消息,成王朱立坤,封到海原,近期就藩要经过我们固原。吴宝驹今日召集我们就是谈论接待王爷的事,我看他一直大大咧咧的,今儿才第一次见他皱眉头发急的样子。”
侧寒笑容消失,瞪大了眼睛:“海原啊!这么荒凉,此前从未封过藩吧?”
顾喟点点头:“确实前所未有,之前最远是平凉。”
“意思是,皇上在惩罚成王?”
顾喟摇摇头:“很难说,没有见邸报有对成王的问罪或叱责,但就是封过来了,说是故意作弄也可能——太不厚道了,朱立坤以往并没有什么野心,对哥哥也算恭敬。”
侧寒眨眨眼睛,好久才说:“固原要招待他几日?”
“按驿行速度的话,最多两日吧。”顾喟道,“但这段日子时不时风雪,也不好说。”
侧寒下定决心般道:“吴宝驹不是担心接待的事务吗?其他我不晓得,如果是餐饮的话,可否让我来督厨——就是我不亲自掌勺,但我来开具菜单,制备菜色,指点厨房烹饪。”
朱立坤爱吃她做的饭菜,也算是茫茫西北里难得遇到的认识的人。
顾喟虽觉得冒险,但又觉得,有的险不冒,就擎等着被吃干抹净、清算到底吧!
“行……”他略有犹豫,但终于还是说,“我和吴宝驹去说了试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只不知这
朱立坤到达固原那天,又下了一场大雪。
雪野茫茫,四周都是一片白,朔风吹雪,坐在暖轿里也只觉得刺骨的寒意。
他裹了裹身上的狐皮袍子,打了个喷嚏,心里也和这雪茫茫的人间一样悲凉。
“六爷,到固原了。”伺候他的小太监说,“现在雪特别大,请爷进城歇一歇。”
雪确实大。朱立坤一下轿子,顿时被雪片呛到了寒气,难受了半天。城中最好的公馆门口,已经站满了固原卫的大小官员,他们的官袍上也落了一层雪。
大大小小官员们的脸都看不清,只看见他们齐刷刷地给朱立坤行了礼,然后固原卫最高的长官吴宝驹踏上一步:“成王殿下,下官固原卫指挥使吴宝驹,参见殿下。殿下辛苦了,请到里面休息。”
屋子里燃着银螺炭,已经暖融融的了。各处幔帐、椅袱等都换了新的,平金的大花,红绿的配色,看起来很刺眼。
朱立坤皱了皱眉。
吴宝驹不安地赔笑:“六殿下,固原穷地方,只能找出这样的东西了,要是殿下看不上,请千万担待。”
“挺好的。”朱立坤倒也不能不适应新身份和新环境,不过还是忍不住带出来点牢骚,“海原估计还没这里好呢。”
大家不敢答话,乌泱泱地站了一地的人,都是垂着头、垂着手,大部分是第一次见一位落魄的皇子。
顾喟是犯官,本来是没有资格接待成王的,但吴宝驹觉得他是京城来的,懂规矩,所以什么都要问他,这会子也怕哪里不到位,硬是把他也拉过来,站在角落里,防备着朱立坤突然有什么要求提出来。
顾喟悄悄抬眼打量六皇子朱立坤。他也是穿着素服。黑狐皮的斗篷解了,里面是青色素缎面子的皮袍子,白色绦带,白色里衣,搭着一脸颓容,原本微微凸起的小肚子都看不出来了。
朱立坤懒得说话,望着乌泱泱的人也是发呆。
吴宝驹却有些尴尬,见朱立坤终于伸手端了茶喝,才松了口气说:“六殿下,也到午时了,是不是把午膳开出来?今日迎接殿下,晚上备了接风宴了。”
“不必麻烦,两顿饭就按正常供给,做精致些就成。不必有陪客、更不能有舞乐。”朱立坤说完又加了句不该说的,“别给我惹出事儿来。”
大家面面相觑,看这皇子一副难伺候的模样。
等餐饭摆上了,小太监尝了膳。朱立坤环顾四周说:“你们都看着我,我怎么吃得下啊?”
大家纷纷告退。
吴宝驹退到屋外,摇摇头说:“熬一熬吧,按路程,就待两到三天,伺候完就送他去海原了,让海原那里头疼这位爷去吧。”
其他官员都散去了,吴宝驹在外间候着吩咐,怕无聊,硬叫顾喟陪着。闲聊了一会儿京里的风物,突然里面转出一个小太监道:“成王殿下请吴指挥使进去说话。”
吴宝驹心一拎,起身进门,见朱立坤正在抹嘴,说:“我这一路来,在你这儿吃得最舒服,吴指挥使用心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赏你合适——”
他大概落魄得很,望空发了发呆,才说:“我给你写幅字儿吧。”
结果提笔又不知道写什么才好,半日才落笔写了“忠厚培心”四个字,由小太监交给了吴宝驹。吴宝驹也看不出好歹,依规矩谢了恩赏。
朱立坤恹恹道:“我睡会儿午觉。”
吴宝驹出去后把字给顾喟看:“这是王爷的字儿,我要不要装裱起来,配个匾额挂在衙门里?”
顾喟摇摇头:“大人,六殿下来此,难道不是落魄来的?上赶着奉承,万一正触怒了京里那位的天威?”
“啊!”吴宝驹连连点头,“你提醒得对!这字不能不要,收起来就是。晚上确实也不能巴结他,原想着有品级的都做陪客,再安排营中几个最漂亮的营妓侍酒的,看来也不合适。弄点好吃的行了,然后就赶紧把这尊菩萨送走。”
又说:“你浑家的饭菜搞得不错,刚刚里面那位爷说‘在这儿吃得最舒服’。我也不得罪他,也不巴结他,就还让你浑家督厨,把两天的饭菜弄好些,让他吃舒服了就行。”
晚上果然没有安排接风大宴,也没有官员陪侍,也没有漂亮营妓侑酒,打发了几个小卒,一道菜一道菜地送到公馆里。
朱立坤嘴上说“不必麻烦”“别惹出事儿”,但真午觉醒过来,百无聊赖地看着装饰俗艳的屋子,听着窗外的风雪声,想着自己莫知的黯淡前途,以及已经体会到的人情冷暖,心里就很悲凉了。
晚上果然没有宴会——这些当官的都是势利眼,大概都怕对他好会遭皇帝嫉恨,所以一个个都只维持着最基本的面子。他心里的落差太大了,即便话是自己吩咐的,也不由怨天尤人。
唯只那些菜是真好吃!
他原以为西北地界,物产不丰,就像之前几驿一样,吃得越来越单调乏味。他甚至以为自己一辈子就要吃这样的鬼东西了,在京里当小皇子时吃遍美味的时光再也没有了。
哪晓得固原让他耳目一新。
胃里舒服了,心就舒服了。
放下手中的羊汤,肥嫩的羊肉好像还能回味,连汤里的白萝卜都清甜多汁。
酱骨头酱香油润,炒肝肚儿锅气十足,烤大雁野味独特,韭花肋条鲜嫩多汁……还有几道面食,各有各的风味,揉得是韧劲十足,配的料是丰富多彩,真给他吃美了。
甚至突然都不想走了。
朱立坤叫人请来吴宝驹。
不走当然是不敢的,但可以带着些厚皮对吴宝驹说:“吴指挥使这里的大厨实在是手艺高绝。实不相瞒,小王素来什么都看得开,唯独在吃字一事上有些执念。王府陪过来的人都是临时的班子,也没有会做饭的,一路上也没吃着能上心的。不知道吴指挥使可否割爱,把这个大厨让我带走?”
吴宝驹面色难堪。
朱立坤自知自己现在身份尴尬,不敢有强人所难的事,摆摆手说:“如果为难就算了。”
吴宝驹顿首道:“回六殿下的话,若是下官自己的厨子,让殿下带去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不过今日两顿饭,烧煮的虽是卫所里的厨役,能让他们烧出这样好味道的是督厨的一个厨娘——实不相瞒,是卫所里一个犯官的妻子,要带走是有干物议的。”
“那我不能带走。”朱立坤双手乱摇,“算了,算了。”
只是毕竟好奇:“我能不能见一见这位犯官和他的妻子?”
吴宝驹笑道:“说不定殿下还听说过他的名字——京里那位倒武的探花郎,名叫顾喟的,据说名动天下。”
朱立坤瞪大了眼睛,半晌说:“他妻子不是死了吗?他那顿廷杖还是因此才挨的。”
吴宝驹道:“啊,下官听说顾喟原娶的是武省身的孙女,那位好像是死了,不过三千里发遣通常要佥妻,大概是后来急忙间续娶的吧。”
朱立坤颇有一种“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连连点头:“好的,我要见一见他们!”
顾喟见到朱立坤时,也有一种世事荒诞的感觉。
那位嘴馋的、大大咧咧的、不学无术的六皇子,曾经得万千宠爱,只想着享受人世间一切美好;现在穿着素净的衣衫,满脸背晦、形容落寞颓丧,却也因为美食而与他们再次联结。
此刻朱立坤嘴扁了扁,好像是无数说不出口的委屈要喷薄而出,但最终又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强扯着嘴角扯了一个笑,说冠冕堂皇的话:“顾子然啊,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你——”
顾喟身后是熟悉又不熟悉的面孔。
金阊雅宴最有本事的主厨厨娘侧寒,朱立坤见过好几回,赏过好几回。
现在挺着肚子,脸上白净无瑕,垂头站在顾喟的侧后方。
“——还有你浑家。”朱立坤说,“怪不得固原的饭食这么好吃呢。”
他打量着侧寒,她那时候果然是骗人的!他就记得她脸上干干净净,是很清雅秀致的五官,眉目里文气与野性奇妙地融合着。
那时候还怦然心动过,只是接下来所有人都告诉他他看走眼了,那厨娘脸上有巨大的疤痕,丑陋不堪。他再三求证,最后只能承认自己眼花了。
世事就是这么无常吧?
以为的都不一定正确,丑陋与美好往往转换得就是那么突然。
朱立坤看着侧寒已经有了身孕、小鸟依人的样子,只能笑着说:“恭喜啊,恭喜,都快生了吧?”
“春暖花开的时候会生。”侧寒其实依然是落落大方的,在顾喟身后抬眼望了望朱立坤,又望了望他身边环绕着的几个小太监——在金阊雅宴的时候,伺候朱立坤的小太监不是这些人。
她悄悄拉了拉顾喟背上的衣服,顾喟明白她的意思。
朱立坤身边的人可能有皇帝的眼线,很多话是不能说的。
“罪臣能再次见到六殿下,实在是天恩浩荡。”顾喟说,“这几日风雪大,估计京城也被严寒波及。且驿路一路过来,俱是受灾的地方——六殿下辛苦了。这两日俱是罪臣的妻子主理殿下的饭菜,殿下如果有特别想吃的,荆妻可以提前准备起来。”
朱立坤还在客气:“啊,怎么好意思?顾大人的妻子身怀六甲,不宜劳累。”
顾喟笑道:“不妨,不妨,她并不亲自洗手作羹汤,只是安排配菜、佐料,指挥烧煮而已。”
“倒挺想念在京里吃的鱼脍。”朱立坤挠挠头。
侧寒说:“不好意思啊,六殿下,这里只有一条清水河,现在还封冻着,鱼鲜是少之又少。要不明日请到厨下看一看,有什么想吃的我来做。”
朱立坤愣了愣,然后看见顾喟正在上上下下环顾打量他住的这间公馆屋子,而后说:“殿下,吴指挥使令我布置殿下的住处,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地方不满意的?明日我带人来改一改。”
眼睛一瞥,嘴一努——趁朱立坤身边那些小太监不在意,眼色递了过去。
朱立坤当然明白过来:“不错,这屋子里配色我不大喜欢,明儿叫我这里几个贴身伺候的人一起帮着改一改帐幔椅袱之类的。”
说完,他又有点茫然,不知这两个人是什么意思。
那两个人踏雪而回。
屋子里温暖,顾喟把侧寒的手暖在掌心里:“今天累了吧?”
“还好。”侧寒说,“一入厨房,自然有种兴奋,做成一件好吃的,挺有成就的。”
又看了看窗户外:“雪真大呀!”
“今日我们俩,便是做了这样的‘风雪夜归人’了。”顾喟笑道,“只不知这位皇子扶得起,扶不起?”
作者有话说:
要陪家里老人去医院看病,明天请一天假。叩谢不离不弃的姐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