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喟有些明白过来:“是不是……原本已经打算有所动作?”
几个人咧着嘴笑:“活不下去了,也只能走这条断头路了;但现在有饭吃,谁落草为寇呢?都是乡里乡亲的熟人,他们是回不来家乡了,但也感念大人对穷老百姓的恩情。”
顾喟一路在马背上默然了很久,身边押着军饷的兵卒自己都是腰囊鼓鼓,兴高采烈地找他说笑话:“……顾大人自己一个子儿都不要?太亏了!拿这些为富不仁的大户的钱,我们可一点亏欠心都没有呢!”
顾喟笑道:“你们拿就行,叫你们吃辛苦、吃风险,总要有所回报。我么……图的不是这个。”
混熟了的丘八们和他不拘礼:“那顾大人图的是什么?”
“哦,顾大人将来还要遇赦还京的,图的是好名声!”
“顾大人是读书人,图的是忠君爱民、定邦安国的宏愿!”
顾喟笑笑不回应,但回头望了望隐在烟尘远处的那辆马车,里面的人不图他权势、地位,只图他做出有利万民、流芳百世的正确的事。
而他,图她发自真心的笑容。
现在,他果然坦然,粗衣蔬食却每晚睡得踏实,以往入夜就困扰他的无数噩梦,仿佛一夕之间就再没来搅扰过他了。
幸福感比任何时候都强。
一行人在驿路奔波间过了新年,又过了元宵,又出了正月,出了二月,忙忙碌碌,也颇有收获。
有了《清官策》上记载的三边各地官员和士绅的隐秘劣迹,加上顾喟本身的名望、气场和手段,再加上第一处县城两个大户人家不同的命运,一行人后面向富户士绅征饷,虽亦是狮子大开口,还带着强逼索取的意味,但各家只能捏着鼻子忍受,依据家资的多少,“自愿捐输”一大笔朝廷饷银和百姓赈粮。
当然,顾喟自己也晓得,紧跟着必然是各家各显神通,向朝中所认识的保护伞们求助、喊冤。
朝廷现在需要准备用兵,对这些状纸都恍若不见,默许这样劫富济贫的手段。但顾喟也知道,后面有算总账的时候——而他能用好的时间,也就是现在了。
侧寒一路也不闲着,除了帮他写信、处理文书工作之外,征来的粮食也聘请当地的妇人姑娘们协助,做成耐于存储、便于携带的饼饵、油茶、肉干之类。
顾喟忙完一天,看到她也在请张盛算账:“阿盛,算一算今天做了多少饼饵和肉干?该开发多少工钱?”
顾喟笑道:“你真是无事忙,和瓦剌的仗打不起来的。”
侧寒白了他一眼:“随便打不打得起来,我这也算是以工代赈,让当地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都晓得:咱们女儿家也能挣钱,也能为国效力的,才不是张着嘴等男人养,因而给男人拿捏得死死的。”
“是是是。”顾喟点点头,“要是天下女人都像你这样,男人都只能像我这样成为妻管严了。”
于是又换得了她一个更大的白眼,张盛也不由窃笑。
等张盛算好告退后,侧寒又说:“何况,也不一定打不起来。”
她掏出一封信:“这是我爹爹写来的,用了好多隐语,但意思你应该也能看懂。”
顾喟接过那张信纸,江名扬铁画银钩的字跃然纸上。
他看着,眉头渐蹙,像以往一样,仰头发呆想事。想明白了,方说道:“原计划是让成王借力瓦剌,渐与朝廷成掎角之势,利用灾年的民心向背夺得大位。但现在,当今天子是有所察觉了吗?”
侧寒摇摇头:“我觉得不是有所察觉,而是有所轻敌了。”
顾喟便再次看信。
信中表达怕人看出,不得不晦涩。多次出现的“故乡情”三个字,顾喟好久才想明白:“这是化用白居易诗句‘春来触动故乡情’——指监军叶春来?”
侧寒点点头:“阿乾是反语,指成王朱立坤。”
这么一说,意思就明白多了:江名扬到瓦剌部出使斡旋,瓦剌部伯颜王子答应了只要肯重新开边贸易,就放回成王朱立坤。这明明是不损半分国格的提议,叶春来却死活不同意。问只说:“皇上已然说了要封闭边关、禁绝贸易往来,怎可以大国之尊出尔反尔?”
邓云霆问他:“那成王怎么办?”
叶春来语塞半晌,才说:“再谈呗。”
瓦剌掌权的太师马哈木得知消息后气不过,但没有让拿朱立坤撒气,而是闯入三边,大肆劫掠了一番,又说“定要让贵国皇帝瞧瞧我们的厉害!”
叶春来看马哈木派来的骑兵没有好铁打制兵器和铠甲,战马又怕火器的动静,都是呼啸而来、呼啸而去,掠夺一把就走;有时候掠夺不成,瓦剌士兵会被反擒,一问都是半牧半兵,早不是当年的蒙古骑兵了,赢了他们似乎也很容易。
叶春来顿时就轻视起来。
给皇帝奏疏上直言瓦剌早已不是当年叱咤草原的蒙古帝国,只是穷困潦倒的一群游牧混混儿,先朝几位皇帝都太过怯懦,其实完全可以把他们部族赶到漠北去,从此中原彻底安定。又说不必担心李训昭等老冬烘,他们若拿什么祖训出来说话,皇上就只管用“天子守国门”来怼回去。
顾喟蹙眉半晌,突然笑了:“原来叶春来想做童贯、王振一流啊。”
“所以……”
“所以我们成全他,成全皇上啊。”
顾喟坐在书桌前,洋洋洒洒把他征饷的收获写在给吴宝驹的文书里,有意无意表示:征饷顺利,我军后勤有保障,不怕任何进犯。
他折好文书,塞进信封,踌躇满志道:“水盈则溢,月满则亏,皇上压抑了这些年,正是想大展鸿图的年纪,做着不世英主的大梦。让他想!让他做梦!让他视朝臣为仇雠,倚内臣为肱骨!”
转头看见侧寒也皱着眉。“怎么了?你不同意我的意见?”他问。
侧寒摇摇头:“不是,刚刚肚子有一点点发紧,我问过帮着做军粮的小媳妇们,她们说在生之前会时不时肚子发紧,不定哪次就发动了……”
顾喟顿时也慌张起来。
“这地方不知道有没有好的稳婆?”他结结巴巴地说,“不行……就是有好稳婆,也没有熟悉的人照顾……”
他从行李中掏出堪舆图,抹了一把头上的细汗,指着一个个地名,嘴里喃喃自语:“上一站是这里,这一站是这里……”最后说:“还是兼程去静宁州吧,那里离这里近,离边关远,还有我舅舅一家。我也留下来陪你。”
“你手头的事?”
“没有什么比你生产更重要。”
好在侧寒一直身体健康,到了静宁州还中气十足。董弘文早就给她准备好了温暖舒适的房间,安排好了稳婆和郎中,坐月子的食物也都备足了。
顾喟安排张盛跟着他身边的戍卒回固原:“阿盛,军饷的账目,要你替我亲自向邓镇台和吴指挥使行辕里回报,另外,叶春来那边,仍需好好敷衍,让他觉得我奉他为圭臬,有好处都想着他。”
咬咬牙,叫张盛再送四十两金瓜子给叶春来:“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填狗洞就填狗洞吧。”
张盛有些不舍:“阿侧姐什么时候生?”
顾喟笑了笑:“快了,生完给你看娃娃。”
张盛点点头,把账册整理好,打好行李包袱,刚刚跨上马,就听见屋子里在喊:“见红了,小娘子要生了!烧热水,拿干净盆、剪刀、手巾、小包被……把炕烧得暖暖的。”
他的家主顾喟顿时脸色都不一样了,呆呆地好一会儿,突然对张盛挥挥手:“你去你的,我……”
他慌乱地就地旋磨,差点被自己的脚给绊倒了,趔趄了一下还是回头再挥挥手:“我办我的……都不能耽误。”
张盛对他笑了笑,点点头:“爷,阿侧姐是好样儿的!”
顾喟眼睛含着亮晶晶的泪花,笑道:“回头请你吃红蛋。”
“哎!先恭喜爷了!”张盛在马背上拱拱手,然后回头打马而去——每一个人,都推着自己的使命往前走。
顾喟跌跌撞撞想进门,被舅妈和董清抒拦在门外:“阿凭,这里你真不能进,相信静宁的稳婆能耐够,相信你浑家好样儿的。”
他度时如年,在门外团团转。
其间,董清抒端着热水盆出来,奇怪地问:“阿凭,你在这里干什么?下雪了,快躲屋里去。”
顾喟听着屋子里侧寒时不时会传出来的动静,拉住董清抒问:“她怎么样?痛得厉害吗?在哭吗?孩子生出来了吗?有没有危险?有危险一定是保大人!……”
董清抒手不空,只能踩了他一脚:“你这一叠连声问的!痛肯定是痛的,据说比什么都痛;哭,也流了点眼泪,但听了稳婆的话,没有大喊大叫浪费力气;孩子肯定没那么快生出来,稳婆说,第一胎,生一天都正常。”
最后没好气道:“阿侧好得很,勇敢得很,一定母子平安。就你个乌鸦嘴,给我夹住,不许说话了!”
顾喟这才不说话了。
抬头时,发现天空真的在飘雪,和上次遭遇的暴雪不一样,这次是柔柔绵绵的春雪,飘落在他滚烫的脸颊上,带来舒适的凉意。他浑身都是暖的,激动得心脏怦怦跳,睫毛上落了雪花,很快被他的热泪融化。
他向上苍祷祝,上苍虐待了他十多年,终于时来运转,跨入了新的大运流年——他没有仇恨了,只有爱,发自内心的、相互奔赴的爱。
董清抒隔了一个时辰出门换热水,看见她那个傻子表弟还在雪地里站着,脑袋上、肩膀上、鞋子上都是雪,唯有脸上被泪痕冻出一道一道冰辙。
“十三点……”她轻轻骂道,“懒得管你了……”
顾喟上来抓着她又一顿问:“她现在怎么样了?生出来没有?是不是不顺利?她痛得厉害吗?实在太厉害可不可以就不生?……”
“你要是实在没事情做,”董清抒气呼呼道,“去厨房里烧热水去!顺便炖个鸡汤,熬个小米粥!我这里都要忙死了,你却无事忙!”
“我去厨房,我什么都能干。”他接过董清抒手里的一盆热水,一看里面有血色,膝盖一软,差点把盆泼了,“她真的没事?!”
“她真的没事!”董清抒眼疾手快接过盆,“我看你有事!都魔怔了!”
瞧着表弟实在无知得可怜,和以往那个智珠在握的形象截然两人,又好气又好笑:“生产都要流血的。稳婆说她腰腹强健,很会用力,没多久就要生出来了,你赶紧把热水烧好,产妇要喝的鸡汤撇净油,小米粥熬稀一点,生完给她补一补身体才是要紧。”
顾喟听着屋子里动静,果然有她咬着嘴唇似在嘶吼。
她依然不娇弱,带着母性的力量。
顾喟突然觉得自己不该不相信她,她从来就足够强大。
董弘文在静宁的屋院不大,即便在厨下烧火,顾喟也很快听见了客房里传来天籁般的婴啼。他顿时又手足无措,起身想去看一看,又惦记着马上要熬好的粥,手忙脚乱盛鸡汤还烫了手。
这次到厨房里来的是他舅妈,笑嘻嘻对他说:“阿凭,恭喜你!是个漂亮闺女!”
顾喟突然愣住了,而后一边哭一边笑。千言万语不知道怎么说。
舅妈笑着拍拍他的胳膊:“都当爹的人了,成熟点。”
他点点头,端起鸡汤和小米粥。
到了侧寒生产的客房前,舅妈伸手要接过托盘,顾喟摇摇头:“我亲自送进去。”
“不忌讳?”
他摇摇头:“有什么好忌讳的?我又不是阁臣家的小公子了,一个戍官,比平头百姓还不如,哪还有那么多规矩?这以后,自然是我来照顾我的妻子和孩子。”
舅妈笑着给他揭开屋子门上厚厚的棉帘子。屋子里头暗,有股淡淡的血腥味,但也有他熟悉的蜡梅香和新增的一点奶香。
顾喟捧着鸡汤和小米粥,脑袋里放烟花一般。
“哎哟。”舅妈赶忙接过托盘,“阿抒真没说错,你今儿怎么跟傻了似的?快给我来端,别打翻了。”
他做梦似的一步一步走到炕边,看着那个熟悉的人和一个新添的陌生的人。
问了一句傻话:“我不是在做梦吧?”
一旁的董清抒用力掐了他胳膊一把,把他疼得回到人间。
但是疼得很享受。
董清抒也知趣地挪开,把侧寒身边的位置留给他。
他木木地一屁股坐下,木木地看着侧寒,又低头看她怀里的小婴儿。
“倷也是个阿木林!”侧寒声音略虚弱,但依然骂得很俏皮。
顾喟傻子般笑了两声,摸了摸小婴儿的脑袋,又亲了侧寒汗津津的脸颊一口。
意识到董清抒、舅妈和稳婆都还在小小屋子里面盯着看,还在“吃吃”地窃笑,侧寒脸也挂不住了,推了他一把。
顾喟却浑若不觉,说:“她小名就叫阿雪好不好?外面在下雪,好美的春雪,瑞雪兆丰年呢。”
侧寒垂头道:“好,很美的小名儿。你是爹,你说了算。”
又问:“那么,姓顾,还是姓司空?”
顾喟愣了愣,然后说:“姓江吧。”
作者有话说:
时间线加速了。平安顺利地生娃,想了半天,甚至还把我的旧文翻出来推算了一下,最后决定不管了我就喜欢女儿……推算旧文什么?那是另一个执念了……
第197章 朱立坤顿时
不想孩子姓顾,侧寒可以理解;也不想姓司空,大概顾喟的真实身份仍不能见光。
跟着母姓,证明休书依然起效,她和孩子依然不会被牵连。
只不过一般男人都不愿接受这一点,好像入赘似的。
但顾喟动心忍性的能力显见得比一般人都强,不仅坦然接受,而且一看到孩子,满脸的欢喜藏都藏不住。虽然不会做吃的,但其他服侍无微不至,不嫌脏,也不嫌累,侧寒不好意思麻烦董家母女的尴尬事都让他来。
还没出月子,事情已经接踵来了。
江名扬来看望外孙女儿,带着一块银锁片和几身小衣服做礼物,抱着孩子的笑意里有些掩不住的忧色。
“爹爹,你要有什么事和阿凭说,你就说吧,如果不宜为我听见,外头有书房。”侧寒说。
江名扬道:“好,你好好休息,外头的事一件都不来打扰你。”
他对顾喟点点手,两个人一起到了董弘文的书房里。
书房里摆满了书籍,是董弘文从京城千里迢迢带到静宁州的。
江名扬瞥了一眼,然后单刀直入对顾喟说:“御驾亲征的事已经定了,李训昭跪求无果,朝中大臣有近百人在御门前跪求的,三道圣谕而不退者,赐廷杖四十。三十二位臣工挨打,当场死了四个,过后又伤重不治七个。群臣劝不住,皇上一定要封狼居胥,建立不世之功,以巩固自己的地位,谁劝他,谁就如他仇雠一般。”
顾喟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邓总兵在监军太监转达的严旨之下,出关和瓦剌遭遇两回,我们都赢了,但也都很默契地彼此都没有什么伤亡,我方损失的是钢刀与铁剑,对方落下了几十匹战马。你懂意思的。所以,叶春来觉得仗好赢得很,撺掇起皇上来全是劲。”
顾喟笑起来,摇摇头:“可以用开边贸解决的问题,非要这样。”
“你看不出来其中对成王的恶意?”
顾喟想了想:逼到这样,大概是想逼着瓦剌怒到撕票。害死成王而不脏自己的手,做哥哥的心思够狠的。
不过之前绸缪的是他——虽然走向和他预计的并不一样——但自己的手也不干净。
只是现在,他好像全副心思都在炕上那个软软白白的小东西上,一点宏图壮志都没了。
江名扬见顾喟不说话,于是自己也默然了好一会儿。
“泰山,”顾喟终于说,“实话说,我现在不大有心思管。只是咱们这位皇帝我也看明白了,肃王时期的木讷低调是保护当时弱小的他自己,心存的都是压抑多年的愤怒。现在成了一国之君,以往没有敢任性的事,都得一一做主一遍,谁都不许拦。他们兄弟的事,我也管不了。”
江名扬似笑不笑,过了又好一会儿才说:“贤婿,你不能不管了。”
“嗯?”
江名扬云淡风轻说:“成王,我带过来了。”
这次轮到顾喟瞪大了眼睛:“带……带哪儿来了?”
“带到静宁州来了。”江名扬说,“董翰林家门隔一条胡同的里坊,我给成王赁了一处房子,你出大门对面就是。他身边原是他哥哥派来的长史、太监和护卫,如今悉数被留在伯颜那里帮着喂马放羊牛了;这次护着他来静宁的是伯颜那里几个会说汉语的蒙古护卫,不过作汉人打扮还是偏像些蒙古人,所以日常很多事要请你照应成王了。”
“不该是这样……”
江名扬不客气地说:“贤婿,你先惹出来的事,你得善始善终。成王和我在瓦剌盘桓了一段日子,一直对你赞不绝口。他还是白纸一般的人儿,可塑之才。但你放任他与皇帝作’掎角之势‘,想尽量自己躲避,难道没考虑过他没这个本事的。你既然赌他,就好好赌吧。”
“我自然也尽力帮你。”
顾喟忍不住流露出一点受威胁时常会有的讥诮的表情:“敢问泰山大人会怎么帮?能写出《清官策》的贤臣总不会帮瓦剌打赢我们,来推出个’儿皇帝‘吧?”
江名扬听完,先上下打量了顾喟几眼,然后弛然笑道:“你能这么说,倒不是个全无底线的人了。”
然后缓缓道:“我在固原边关及后来跟着邓总兵到三边值防,看瓦剌应该比朝中所有人都看得清楚。但凡轻敌,必遭反噬。我朝所能控者,是因为今日之瓦剌不是当年之蒙古:瓦剌实际最需要的不是攻城略地,像元时那样侵略全境;而是封贡、开边,能更好地带着部族在草原上活下去。
“不是非打不可的仗,没有人愿意打。战争无非是利益的精确算计,只有愚人才拿来用作身上贴的花红。”
江名扬越说表情越凝然:“瓦剌兵力本就不弱,如若是生死攸关的事,那更是愿意全族团结起来拼命的。所以邓总兵一直是利用各部落的占牧场的矛盾,以及皇族和太师的权的矛盾,分儿化之,不让他们结合为一体,而靠封贡与边贸产生更多嫉妒与矛盾,所以才十余年边境平静。皇上真亲征,就朝廷养的这些饿兵,打不赢的,一定打不赢。”
“所以……”顾喟一点就通,对岳父不由仰视起来,“我们要留成王为后手,万一御驾亲征输了,我们也随时可以重新立朝抵御?”
江名扬终于又一笑:“你怕不怕?”
“我不怕。只是在静宁州,怕影响阿侧。”
江名扬道:“既决意赌一场命运,就不用瞻前顾后了。我替阿侧对你说一声:‘不必担心,生死相随罢了’。”
谈完,他又去看了看女儿和外孙女儿,然后对顾喟道:“我不能呆太久,邓镇台那里还要我去处理文书,准备皇上御驾亲征。这里依然留了一些总兵府的亲兵协理,贤婿可能也要随时准备着‘作战’。”
顾喟送走岳父后,帮女儿换了尿布和襁褓,独自发了一会儿呆,决定去看一看如今的成王朱立坤。
两家离得相当近,巷子的斜对门,看起来很简陋的门脸。他敲了敲门,里面露出个圆圆脸男人,打量一番后用四声不谐的汉语文:“你是谁?”
顾喟带着一张名帖,递上去说:“请转交家主,我在这里等候。”
那人也不像汉地的门子般娴于处置来往客人,接过名帖就把门一关。
过了一会儿倒又开了门,说:“进来吧。”
顾喟提了袍子进去。
里面是五进的深院,隔一段距离就有间耳房的窗帘后露出监视的眼睛来。
屋子一色半旧不新,也没什么雕梁画栋,正屋也没住人,倒是侧开一间进去,看见了朱立坤的身影。
顾喟见屋子里也很陈旧,朱立坤蜷坐在圈椅上,捧着一本《资治通鉴》在发呆,见到顾喟才有了点笑容,放下书亲自起身来迎接:“顾大人!可算见着你了!”
一把扶住还待行礼的顾喟,自嘲道:“我如今这副样子,也就是个没判刑的囚徒罢了,你万万不要多礼。”
“殿下何必妄自菲薄?”顾喟道,“‘讵怜冲斗气,犹向匣中鸣’,殿下剑鸣匣中只待一个机会。”
见朱立坤只会苦笑,一点都没有志气的样子,顾喟只好先与他聊点话题:“殿下这次被掠到到瓦剌部中,着实受到惊吓了吧?”
朱立坤那天是受了不少惊吓。
他本是带着几分赌气,又相信顾喟的话中承诺,于是在大雪茫茫之际踏上了前往海原的驿路,小太监虽跟去了大半,王府护卫没到位多少。在风雪最大、以至于看不清一箭之地的时候,隐隐觉得风雪中传来马蹄声,等看到骑马的若干瓦剌人影子时,他们已经逃不掉了。
朱立坤当时吓得话都说不出来,蜷缩在暖轿里,牙齿“咯咯咯”打架,只等为首那个英武的小伙子揭开轿帘打量时,他才说:“别杀我,一切都好说。”
“成王?”那小伙子问。
朱立坤摇摇头。
那小伙子“刷”地拔出腰间弯刀架在他脖子上:“成王?成王不杀。”
朱立坤只能点点头。
瓦剌人嫌轿子慢,把朱立坤身边的近百人塞在简陋的马车里,又指着一匹高头大马问他:“你,骑马?”
朱立坤左右为难:马车,又小又挤,他实在不愿意和那些臭烘烘的太监挤一起;骑马,这瓦剌马又高又大,他怕自己骑不好。
犹豫了一会儿,那个瓦剌小伙子不耐烦了,把他拖过来像麻袋一样脸朝下丢在马鞍上,自己再骑上去,一声吆喝,马飞驰起来。
朱立坤在马背上颠得快吐了,鼻子里都是马身上的味道,好容易等到这群人停下来休息,他才狼狈地爬下来,喘着气说:“我还是骑马吧……”
作为皇子,是会骑马的,虽然天寒地冻,但骑起来就不冷了。
身边那个小伙子的马嚼子用金子做的装饰,挂着银子做的铃铛,小伙子自己厚毛的蒙古袍里面,也露出锦缎的衣领。
朱立坤问:“你在瓦剌,也是大户人家的吧?”
小伙子看看他,笑道:“我和你差不多,你是成王,我是汗王的小王子,叫伯颜。”
“失敬失敬。”朱立坤在马背上拱拱手。
伯颜也回礼,笑意可掬。
朱立坤眼角余光看见四周都是瓦剌部的人,自己一个人又不认路,马又是人家的,训练得一个唿哨就服从命令——看来要在这狂风暴雪中逃跑是难了。
“骑了好些天马,风餐露宿地终于到了瓦剌部的一处聚居地。”朱立坤对顾喟讲述道,“说起来是瓦剌王子,其实远没有我们这里的礼制,也就一点没有架子。他们搭起毡包,燃起篝火,妇女们宰羊杀牛,男人们倒酒端肉,用待贵客的礼仪待我。”
“没有让六爷受委屈吧?”
“没有,虽然不习惯,也蛮艰苦的,但是人家确实是好客,好酒好肉供奉着,我都不好意思了。他们说,问固原卫要了一千两银子,会好好招待我。”朱立坤说,“邓总兵、吴指挥使和你,都是在帮我的,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然后,就苦苦地等我皇兄那里的消息。瓦剌小王子伯颜说,他们并不是拿我做人质,只是想有个机会和北京的汉族皇帝谈一谈:以前封贡和贸易正常,朝廷岁赐的粮食和布匹足够他们度过寒冷的冬季;他们也在朝贡和贸易中用上好的马匹、牛羊、奶制品和鹰来回馈。现在贸易封关,封贡停止,今年冬天又格外寒冷,牧民家的牛羊冻死了好多。如果汉族朝廷愿意帮一帮忙,来年他们愿意多贡些马匹和牛羊到中原,绝不白吃白拿。”
“可是,就连我亲自写的信,让身边的长史送到边境上的,也没有得到重开边贸的消息。”朱立坤嘴角下撇,过了一会儿又冷笑起来,“我自问一直也尊重他的,他有没有把我当弟弟?甚至,有没有把我当一个子民?!”
“六爷!”顾喟倾听了半晌,终于道,“现今,皇上还要御驾亲征了。”
朱立坤冷笑道:“我晓得。是我和伯颜商量,故意让身边几个小太监看到瓦剌部缺粮少衣,士兵冻饿不堪,然后放了那几个人回去报告,让监军太监以为瓦剌部早已色厉内荏、虚弱不堪了。我虽然不好好读书,毕竟还读过。‘虚而实之,实而虚之’,读时只觉得是一句正确的废话,后来想想,真是妙不可言。”
他发完牢骚,揉揉肚子对顾喟说:“哎,这些话以后咱俩慢慢说,我有好多地方要请教探花郎呢。不过,在瓦剌这段日子,最难熬的是伙食啊!开始大块吃肉还觉得鲜美好吃,奶制品吃不惯,但也能喝两口奶茶;但吃了一段时日,每天不是白煮肉就是烤肉,一点变化都没有,也没有菜蔬、豆腐,吃得我满肚子都是油,太难受了!能不能让侧寒给我做点好吃的?不用大鱼大肉,白菜豆腐也成啊!”
顾喟说:“侧寒,才出月子呢。”
“啊?你浑家已经生了?”
顾喟觉得也不能不防着点朱立坤,又说:“啊,现在已经不是我浑家了。休了,一拍两散了。”
朱立坤顿时瞪大眼睛:“你没问题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随他用什么
这话问的,顾喟也不由脸色一沉,不过想着日后还期待朱立坤成为君主赦免他的,姑且忍了忍说:“谁又能愿意呢?如今形势不明,皇上一直怨我害惨了他岳丈家,等他用军功在朝中立威成了,李首辅也管不了他了,天下不就是他乾纲独断?我还有活命的机会么?”
朱立坤也义愤填膺起来:“天下谁不知道武氏是朝中大蠹,哄着我父皇,背地里干了多少可恶的事,早该死一百回了!他任人唯亲,却又睚眦必报,李训昭真是瞎——”
“咳咳。”顾喟一声咳嗽,才说,“心里知道的,不必都说出来。”
朱立坤从善如流,面色凝重。
在瓦剌部生活的几个月,他的见识大有长进,以往读的那些“死书”,他在草原上对着茫茫雪野最无聊的时候,一点点琢磨了个透。
他若不反击,在哥哥手中绝无活路;要反击,无权无势的藩王只有借力一条路。
其实,大家也已经心照不宣,但等着时机的来临。
朱立坤现在只想先放松一下绷了几个月的情绪。
他说:“侧寒姑娘现在不方便给我做菜的话,静宁州这里可有靠谱的菜馆?”
菜馆当然有,西北风味和瓦剌风味略有不同,但吃上几天又觉得大同小异,成王又感到口舌落寞,百爪挠心一样想吃点带给他美好回忆的南方菜。
“能不能像在金阊雅宴时那样,侧寒姑娘负责指点厨师,不动手就不疲劳了嘛。”朱立坤怕顾喟不高兴,掏了半天掏出个奇楠的香牌,“对了,侧寒姑娘生孩子,我也该当表示表示,但现在实在囊中羞涩,只能赠这样的随身之物作为贺礼了,顾大人不要嫌弃。”
顾喟看了看他硬塞到手中的香牌,东西是好东西,最上品的奇楠香,丝丝木纹都透着香脂,油黑锃亮,手摸过都带着奇楠特有的甜润味。
但他心黑,摆出一点嫌弃的样子:“六爷,这样好的赏赐原不该辞谢。但这东西上雕刻的是龙纹,老百姓家哪敢用呢?”
朱立坤忙道:“我赐下的,有什么不能用的?”
“你……”顾喟欲言又止。
你还不知道未来是囚徒还是皇上呢。
朱立坤忙又道:“若是我将来能侥幸,这块香牌便是我赐予你一家的信物,效力等同于‘丹书铁券’,以谢你对我的扶助。”
丹书铁券有免死之效,这就值钱了。
顾喟立刻撩袍下跪,倒又把朱立坤一惊一乍,赶紧起身扶他,陪笑道:“不必不必,这怎么话儿说呢?”
隔一日,给朱立坤送饭菜的是董清抒。
虽是见过面的,她还是谨慎地戴上了帷帽,轻纱面帘遮住了脸,不过身姿摇曳,嗓音清脆,朱立坤还是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啊,是董姑娘?”
董清抒福了福身,把提盒里的菜一件件布上桌,完事后才说:“请六爷见恕,这里买不到江南的鱼虾蟹,也没有莲藕茭白之类南方蔬菜。只能尽量神似,难以形似。”
她说话的时候,朱立坤悄悄打量着她。
摆菜的一双柔荑又白又细,宽氅衣里的腰身又纤又柔,虽是布裙,移动起来如湘江流水,不再穿尖翘翘的高底鞋了,想是放了脚,但到底裹过,显得比天足又小又摇。真是每一处都让他遐想联翩。
朱立坤尝了一口狮子头,与侧寒做的略有不同,但意思也八成到位了,软嫩鲜香,连下面垫的白菜都入味;红烧羊肉用的是本帮菜烧法,浓油赤酱带些甜口,肉皮都烧得糯糯的;萝卜则切丝凉拌,寒意仍重的早春吃起来,居然也很爽口。
他忍不住夸:“真是!死里逃生,能吃上这样一顿,终于感觉又活过来了。”
董清抒忍不住一笑,笑声和银铃似的。
朱立坤抬眼望她,隔着面帘也隐约能看见她亮晶晶的一双杏仁眼。
他忍不住伸手摘下她的帷帽。
董清抒“哎呀”一声,跺跺脚,嗔怪地横了他一眼,用苏州话骂人:“倷阿是十三点啊?”
朱立坤听不懂,但觉得这话跟黄莺儿啼鸣一般婉转动听,傻乎乎点点头说:“是的,我是。”
董清抒“噗嗤”一声,然后前仰后合笑起来。
为妓十余载,练在骨子里的妩媚很难改变,加之她本性里的一点泼辣小姐姐的劲头,斜睨过去目光带钩子一般。朱立坤浑身都酥了,只盯着她挪不开眼。
董清抒发现了他的异样,咬咬嘴唇,抢回自己的帷帽重新戴上,说:“十三点,我先回去了,做了一上午的饭,累死我了。我以后可不像阿侧那样做灶下妇。”
“原来是你做的。”朱立坤看她转身要离开,本能地伸了半截手,却还是理智压倒了本能,没敢去拉她的手,只憨憨说,“那可辛苦你了。你不做饭,会忙什么?”
董清抒回头瞥了他一眼,说:“我爹爹的私塾里也有女学,我给女娃儿们讲讲书。”
“我能不能来听?我拜你为老师。”
“女娃儿们的女学!”她薄嗔,“你怎么好意思来的?”
见他的痴相,终于又说:“我大你七八岁呢!”自己突然有些落寞,也不愿意再看朱立坤,扭头就走。
出了门,几乎想哭。她还配有正常女子的一辈子吗?
而那傻子在背后说:“大七八岁,不正好做我的老师?”
她只能又骂了一声“十三点”,头也不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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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喟两个月大的小女儿阿雪,人如其名,长得粉妆玉琢。身体健康,能吃好动,已经开始会笑、会认人,顾喟见她心就化了一般,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女儿也粘着爹爹,只有肚子饿要奶喝的时候才要找娘。
“都可以猜到,将来给女儿做奴仆都愿意的。”侧寒笑着说。
顾喟抱着女儿逗弄着,也笑着说:“给阿雪做奴仆心甘情愿,总强过给顾二爷做奴仆。不过,该做时少不得也做,人这一辈子,哪能事事趁意?”
这话说糟了,没几天,他不趁意的事就扑面而来。
先是江名扬的信,信封上贴着羽毛,表示事态紧急。
顾喟看完信,表情就肃穆了,而后回首看向妻子女儿时,颇显落寞。
“我爹爹说什么?”侧寒问。
顾喟把信纸递给她,然后俯身给女儿换尿布,擦洗得干干净净,而后看见小阿雪露出笑容时,他不由眼眶发热。
“如果可以不去……”他迁延着说。
侧寒说:“还是去吧,躲不掉的。”
她勉强笑了笑:“这是你的宿命,也是我的。就如爹爹说的,是你选了这条路,没有不好好走下去的理由。你报仇的时候不就是这样的?执拗得九头牛都拉不回的。现在怎么变了?”
顾喟目光复杂。
他现在太幸福太圆满了,即便知道此刻的圆满未必长久,也时时抱愧于不能给妻儿更好的生活,但这般圆满幸福之相,岂会不思沉溺?
“何况,”侧寒抚着信纸说,“爹爹的意思,御驾刚到平凉,已经开始预备着庆功,叶春来这个监军,不思量着好好鼓舞士气,倒在谋划着功成之后造平凉行宫来举行献俘大典、勒石刻碑纪念。还未开战,戍卒先被征发为苦役,百姓亦加徭赋,定边之功却还不知道在哪里。”
“昏聩至此,也是少见!”她也有怒气。
顾喟说:“你不懂,帝王心术,第一怕有人抢班夺权,第二想要千秋万代英名,第三才是自我享受。朱立垣越心虚,越想要弄出这些来证明自己,胜不胜利都是次要,大不了重新封贡安抚瓦剌,但一定要通过这一役,来展现他的宏图伟业。军权真正在握,皇位才坐得稳——当然,也因为他以为朱立坤还在瓦剌,借这个机会确保弟弟再不成为威胁,也是他此行的重要目的。”
“我觉得这是脑子拎勿清!”侧寒毫不客气说,“公道自在人心,是不是一个好皇帝,不仅在史书上、文官笔下,还在老百姓心里。”
顾喟想要驳她,但看她接过女儿,一脸温柔地哺乳,又闭上了嘴。
他想:后世之人哪管百姓心里的好人与坏人,如椽史笔永远掌握在胜利者手中,二十二史又岂没有被悄然删改之处?读史者多见漏洞,才有《长短经》之类问世。
但是,他和妻儿现世就是老百姓,他们的现世安稳,又何须史笔道来?力争活得更好,就不妨让一些“偶然”发生,这样的例子,史书上也比比皆是。
他的英雄心顿时又起,上前摸了摸侧寒的头发,又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蛋,说:“我明日就先去镇原县,顺着那里的驿路往平凉——做个狡兔三窟的意思,尽量不显得我在静宁有瓜葛。”
“成王朱立坤这里,你帮着照应。一定要确保他无虞。”
“我明白。你放心。”侧寒用力点点头。
顾喟心里有些担忧,但就像在给自己打气一样,摸了摸她的脸安慰道:“别怕,我会安排好一切。”
她笑起来:“你不怕,我也不怕。”
第二天,送走顾喟,侧寒独自带孩子,小阿雪醒来不见爹爹,扁着嘴好像要哭。侧寒笑着逗弄她:“你呀你,天天吃谁的奶倒不记得了?就记得爹爹?爹爹有事出去一阵,很快会回来的,回来给你带好看的玩具,好不好?”
小东西憋了半天的嘴,大眼睛瞪得溜圆,水汪汪的好像要落泪,但终于还是给母亲再次逗笑了。
侧寒把两腿兴奋得乱蹬的小阿雪抱在怀里,也几乎要流泪。
爹爹的信里写,叶春来在平凉府伺候御驾,把之前邓云霆与瓦剌的几场遭遇战的功劳都吹嘘到自己头上,把两国心照不宣的相互小胜,吹嘘成绝大的单方面胜局,说得朱立垣心花怒放,当场就给叶春来封了安平侯。
至于对叶春来的庆功提议,朱立垣只以为胜利会是手到擒来的,自然准奏。
“只是建行宫花费不赀。”叶春来忸忸怩怩说,但又对皇帝附耳道,“奴婢这里有个人,倒是个搞钱的好手。”
“谁呢?”
叶春来心想:要是顾喟得以闻名于君王,自己也不愧疚收了他几轮好处了。于是把顾喟的名字报了上去。
哪晓得朱立垣一声冷哼:“这个人你也敢信?你知道武家是怎么倒台的么?”
叶春来脸一呆,听朱立坤简单讲了才磕头道:“哎呀,奴婢一直跟在主子王府里,尽心伺候主子,这些事情都没有过心……要是误了万岁爷主子的事,请主子责罚!”
朱立垣叹口气说:“也怨不得你不懂,我那时候当肃王,何敢沾惹朝中事情半分!自然也不敢让你们这些嘴上没毛的去打听一二,怕你们给我惹事。”
他没有来得及培养自己的班底,所以司礼监硬着头皮给身边这些二三十岁的小太监掌印、监军也让这些小太监来做,可他自己也知道,二三十岁,在官场上就是嫩雀儿一般,那些官场的老油条们,饱读诗书、通晓古今、城府极深、关系网极密,对付他们岂不是对付小孩儿一样!
“误事倒也没有误事。”朱立垣说,“但是顾喟之前办饷,都是拿陕甘各州县的富户官绅开刀,简直土匪似的,多少折子递到朕这儿哭诉告状。只是朕现在要打仗顾不得,等打赢了,自然要狠狠办他!”
但叶春来却惦记着顾喟的钱,陪着笑说:“万岁爷,其实叫顾喟继续搞钱也不是不行。一来呢,他有这个能耐,二来呢,随他用什么法子,捉到老鼠就是好猫,搞到钱就是好奴才,将来正好拿他当替罪羊,杀了平息那些富户官绅的怒火。万岁爷岂不是一石二鸟?”
“那倒也是。”皇帝朱立垣点点头,“那先稳住他,让他再把造平凉行宫的钱和工役搞到,事情办完,一总跟他算账,叫所有人都舒舒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要变天了,
侧寒在静宁州董清抒的家里,一边带娃,一边关注着各处传来的消息。
皇帝驻跸在相对安全的平凉府,用于献俘大典的平凉行宫终于开始修建。顾喟继续向周边各州县的富户官绅讹钱“报效”,富户官绅们知道皇帝御驾已临,捏着鼻子不敢不从,当然也少不得变着法儿告上顾喟几状。
顾喟呢,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反正已经得罪了陕甘各处富户官绅了,也不指望皇帝朱立垣就此放过自己,索性打着为皇帝办差的旗号,钦差一般对富户官绅横征暴敛,唯只不碰百姓半分。
但徭役的事情他不肯接手,只说自己分身乏术。最后还是叶春来摊派到各州县,又少不得由州县摊派到百姓身上。
春日正是种植的好时节,却因皇帝的欲念,壮年劳力被迫轮番服徭役,春耕只能马虎从事,而徭役累垮的汉子又不知凡几,民怨沸腾而唯独皇帝不知。
民间渐渐流传起这样的歌谣:
“三月里,不下犁。
五月里,搬石急。
八月里,草在田。
十二月,饿死妻。”
虽饿着肚子依然无忧无虑的小孩子们拍着手传唱,一张张黄瘦的小脸叫人看着心酸。
董弘文也看不下去,叹息着说:“对前朝我虽也有怨气,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有这样作践百姓!只逮着三边最苦的地方可劲儿地薅羊毛,老百姓怎么吃得消?!”
正说着,家里大门突然被“砰砰砰”敲响。他妻子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喊了声“来了”,前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衙门里的差役,手拿一本黄册子,腰间皮鞭、铁尺都是全的,说话算是客气,但也不容分说:“董先生,不好意思,我们知道你是读书人家,但如今朝廷的徭役派得急,家家户户都得轮到,无一例外,你们家有两个丁男,按例都要各服一个月徭役。”
董弘文的妻子崔氏陪着笑说:“各位差官老爷开玩笑了。我们家老董都四十多快五十了,这读书人的老骨头什么活都干不了;我们家小儿子才刚刚十五,瘦得猴儿似的,也只会在家读书写字,劈柴都劈不动,叫他又能做什么事呢?”
差役冷笑道:“要是人人都这么回我,我追比的板子都要挨不过来了。董师娘,黄册里有名有姓的,都得服役,四五十正是壮年,在地里劳作的庄稼汉还能肩挑手提的;十五六也是青年劳力,帮家里干农活的也比比皆是。若是怕辛苦,你们自己去和分配活计的人说,我只管安排人。你们家是董先生先服役,还是董清谭小伙儿先服役啊?”
崔氏还待求情,董弘文说:“那就我先去。”
“老董,你秋日起咳嗽,现在还没好,怎么能吃那种辛苦?!”
这时,侧寒从里屋出来,抱着孩子,对两个差役说:“两位大哥,外头春寒料峭的,进屋说嘛。”
两个人狐疑地进了屋,门关上,侧寒从容不迫地从褡裢里掏出一对金镯子:“两位大哥,天大的差使,地大的银子,我们家两位男丁,老的老、小的小,小的还是承嗣的男孩,哪个忍心?”
“我寻思这样行不行?这对镯子金重三两多,合三四十两银子,可否聘两个年轻力壮的来承担我们家的徭役?多余的……”她笑了笑,“两位大哥也不能白吃辛苦。”
一个差役把镯子在牙上咬了一口,纯金软,顿时四个牙印。他们俩眼睛一亮,故作为难地说:“那……行吧,看你们家可怜,我们再想想办法。毕竟董先生是静宁少有的读书人。”
又问:“诶,你们斜对门那家是新赁的房子,你们知道住的是什么人?”
侧寒忙笑道:“听说是个官绅家的傻儿子,那官绅和县太爷是认识的,暂住就没有上黄册,路引什么都是有的。”
不在黄册,可以不问。且又是官绅家的人,大概率惹不起。
两个衙役点点头,把镯子一人一个揣兜里,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而那“官绅家的傻儿子”犹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午准点来敲董弘文家的门,嬉皮笑脸说:“董先生,我又来读书了。”
侧寒道:“好险!这几天衙门里在抓徭役,刚刚抓到董家来了,也在问你是什么人。好容易蒙混过去,你要是再早来一会儿,正好给他们抓个正着!”
“可不是,这几天还是少来来吧。”崔氏也说。
朱立坤浑然不觉危险,满脑子只有董清抒的倩影,天塌下来他也要借口“读书”过来瞥她一眼。所以嬉着皮道:“不妨碍,人家还能程门立雪呢,我还怕几个衙役?再说,和董先生读书领悟得快,今儿再讲《孟子》?”
董弘文说:“人都来了,就留下读书吧。”
“哎!好!”朱立坤眉飞色舞。
五居室的瓦屋后有个小厅,一分为二,一半作私塾,一半作女学。
朱立坤一边跟着董弘文读:“‘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边竖起耳朵听隔壁董清抒在教几个小姑娘读诗:“‘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他不由走神:啊,春季水暖,沙上栖鸳鸯,多么叫人艳羡的一幕……
董弘文手里的戒尺在他面前的书上拍了拍:“六爷,刚刚讲的那句是什么意思啊?”
朱立坤涨红了脸:“意思是……意思是……”
董弘文沉了脸:“这句话的意思不懂,六爷也不必与我读书了。”
朱立坤忙道:“我懂,我懂,以前经筵时也听讲过,只是太.祖爷觉得《孟子》这些说得不对,叫都删掉了的,编作了《孟子节文》。”
“六爷请回吧。”董弘文道,“《孟子》最精华的句子,在皇家看来,都是悖逆之论,小老儿也教不了六爷了。”
朱立坤慌了,急忙说:“太.祖爷怎么说归太.祖爷怎么说,我又没觉得他说得都对嘛。这句的意思是,一个国家,老百姓才是最珍贵的,其次是江山社稷,帝王最不要紧,只是帮着上天治理而已。我觉得孟子说得就很不错。”
董弘文看他见机的份儿上,收回了逐客令,又问:“‘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何解?”
朱立坤说:“大概是……桀纣是失了民心,所以被周室灭亡了。”他撇了撇嘴,可能有点不以为然:“这个话,有点往乱臣贼子脸上贴金……”
隔壁的女学已经静默了一阵,在听他们俩谈话。
此时董清抒的声音传来:“哼,不愧是一家子子孙,解析不对,该挨一顿戒尺长长记性。”
朱立坤脸上一呆。
董弘文咳嗽一声把对面那人的思绪拉回来:“那么,‘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又怎么解?”
朱立坤想了想说:“君上对臣民不好,臣民对君上不好,也就正常。所以当好君王,要常怀这样的惕厉之心,晓得民意才是自己治理天下的立身之本。这样说对不对?”
董弘文终于点点头,深深地凝视着他:“对,希望六爷永远记住这句话。”
他最后提笔写了一句:“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
这句他没有解释,也没有问朱立坤是什么意思,只是默默地把纸推到他面前,看着这位成王的脸色变化着,最终又拿过纸,默默地丢在火盆里。
成王读完书,董崔氏客气道:“六爷吃完饭再走。”
朱立坤求之不得,拱拱手就不客气地坐在了餐桌边,吃完一抹嘴,等着董清抒收拾完桌子,才又涎着脸笑道:“今儿的菜是你做的吗?真好吃,好想吃一辈子。”
董清抒骂:“十三点,起开!”
他缠着不放:“我今天读书读得不好,你拿戒尺来打我吧。”把手心伸在她面前,哈巴狗儿似的等着她打。
董清抒定定地望着他:“我劝六爷早收情愫,免得日后难以抉择!”越说越快,越说越斩钉截铁,越说越目中莹莹。
朱立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诧地愣在当场,而后结结巴巴说:“我……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没有。”董清抒心里很难受,但她知道,无论是年龄,还是身份,他们俩都不可能般配,将来不是惹出事端,就是会撕心裂肺得更厉害,“不适合罢了。”
朱立坤沉默了好久,才颓然转头,一步懒似一步地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定住,也没再回头看她一眼,只垂头丧气地说:“我知道,我如今空有一个藩王的名号,其实命都不是自己的,更别说其他。你看不上我,也可以理解……”
董清抒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直目送他出了门,身影消失在巷道里,她才泪流满面。
朱立坤心里也是难言的挫败感,没有回家,而是蹲在路边发呆。
他没父皇了,没母妃了,哥哥想弄死他,他龟缩在这个鬼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发现。没有父母爱他,他也没成婚,喜欢的女孩子也不想跟他。他这十几年的生命,简直一无是处。
顾喟他们还不如干脆让他死了呢,把他藏着掖着干什么呢?叫他品尝人间的苦吗?
突然听见几个乞儿一般穿得破破烂烂,又面黄肌瘦的小孩在唱着童谣:
“修宫殿,搬石砖。
搬完石砖回家看,
田里长草锅朝天,
儿子饿死妻脚悬。
建他娘,造他娘,
不如摔碗反他娘。”
朱立坤脑袋“嗡嗡”地响着。董清抒的话、董弘文的话、顾喟的话、侧寒的话、小孩子唱的童谣……一句句都在他脑瓜子里盘旋着。
他突然意识到:要变天了,他得接得住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0章 “六爷,委
瓦剌部与朱立垣的亲征大军第一轮遭遇战在春色初到固原的时候开始了。
静宁州是三边军屯后勤之地,消息来得很快。董弘文从府衙回来,愁眉不展:“朝廷军队不行啊!士卒长期缺饷,训练不足,遇到骑兵冲击就很快溃散了。所幸皇上身边的三千营和神机营颇为英勇,护着圣驾回石门关内。”
“那接下来怎么办?是继续打下去还是班师回朝?”
董弘文摊手道:“消息未确。”
打起仗来,大家都还是担忧的,即便是之前雄心勃勃要借机夺位的朱立坤,听说了己方的败局也恐惧起来。
过了几天,听说军队加以整顿,打杀了一批逃卒,又重试了神机营的火器,炮声隆隆中,皇帝朱立垣觉得又行了,不过这次没有狼狈地亲身督战前线,而是命令总兵邓云霆出石门关迎战。
邓云霆推辞说,朝廷的戍卒实在不堪用,不仅一卫所额定的五千六百人实际一半人数都不到,而且戍卒毫无训练度;武备库里的盔甲只有七八斤重,皮甲里竟然塞的是纸板;枪矛的木杆蛀出了好多洞,火器里的火药好多潮湿了……这样不是乌合之众、亚塞乌合之众的队伍,要打赢瓦剌的精锐骑兵简直是匪夷所思。
于是皇帝又对卫所指挥使吴宝驹大发雷霆,当场要推出去正法,把吴宝驹吓得屁滚尿流,把吃空饷贪污到的大半金银都悄悄贿赂了叶春来,请他帮忙美言几句。果然竟逃出命来,让“戴罪立功”。
然后又问责筹备完饷银的顾喟,把陕甘富户官绅上的状纸丢在他面前,说全怪他催逼太甚,与民争利,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而又是因叶春来收到好处之后的一番美言,竟也没有当场就杀,也关押起来等邓云霆打完胜仗后再处置。
传来的每个消息都让大家胆战心惊。
董清抒担心地望着侧寒,只见她抱着阿雪,咬着嘴唇,但没有崩溃的神色。
“烂透了!”董弘文最后摇摇头。而跟着他读书的朱立坤小心翼翼偷瞥了董清抒一眼。
等到他有机会和董清抒单独相处的时候,他悄悄拉着董清抒的衣袖,信誓旦旦说:“我将来一定不会这样,你相信我。”
董清抒被他天天这样缠着,被他孺慕的目光看着,心也不由软软的。“你先得保有现在,才谈得到将来。”
“不管怎么样,我将来,要立你当皇后。”
董清抒脸都红了,嗔怪道:“瞎三话四,现在是什么辰光,哪里就说得到这个!”
“真的!”朱立坤道,“你看你是翰林之女,才学卓著,品行高洁,又那么端庄美丽,正配母仪天下。”
他以为他夸赞的话会让董清抒的脸变得更加晕红,但没想到她的脸却“刷”的一下变得雪白。
“我不配你说的这些赞誉。”她用力扯出自己的衣袖,夺路而逃。
留下朱立坤挓挲着双手,不知所措。
一会儿,他听见董家的后屋里传出此起彼伏的哭泣声,都是很压抑的低泣,仔细分辨:一个来自于董清抒,另一个来自于侧寒。
侧寒哄睡女儿后,心里的担忧和悲伤这才一股脑涌出来。她并不希望自己一方打败仗,但只要皇帝朱立垣赢了,顾喟大概就必死无疑。
她之前生孩子、坐月子,顾喟和江名扬都怕她思虑太重伤身子,什么都不叫她操心,可现在她两眼一抹黑,不一样是焦灼难安?
虽然没有睡好,但第二天还是准时起床,苦难的经历从来都只让她更勤勉,劳作反而让她心思沉静,揉面的时候全神贯注,擦额角汗时才有空想:这是顾喟自己想着选的路,他一定像那时候找武家报仇一样,早就考虑好了后手——那时候他还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现在肯定不会这样做。
想定了,心也平静多了,把面揉成剂子,又捏成一个个饼,在锅里烘着。
这一阵,大概是征兵的缘故,外面街道上总听见鸡飞狗跳的。
她本来已经不在意这些动静,但突然觉得今日的鸡飞狗跳声与以往略微有些不同,以往拿人充劳役的衙役们总是骂骂咧咧、散漫不羁,被派劳役的小民总是哭哭啼啼、哀告不止;今儿却觉得脚步声又整齐又有力,动静也不大,偶尔传来的叫喊的动静似乎立刻被捂进嘴里。
她放下面饼,凝神听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这熟悉感来自哪里——这脚步声极像京城里锦衣卫巡逻声。
正惊疑着,董家的后门被敲响了。厨房离后门近,侧寒去开了门,一个只着里衣的小伙子飞快挤进来,抬头泪汪汪“嘘”了一声,然后哀求地望着她。
侧寒情知不妙,顾不得多问什么,先把人推进门,而后自己端起旁边浇花的一盆脏水,四下瞥一瞥动静,把脏水泼了出去。
没什么动静,大概他行动迅捷,锦衣卫没有跟过来。
侧寒闩上门,把他带进厨房,才低声问:“六爷,这是怎么了?”
朱立坤嘴一咧就要哭。
侧寒忍不住道:“哭能解决问题吗?”
朱立坤扁扁嘴不哭了,抽搭道:“锦衣卫找过来了,说是捉拿城中的瓦剌人斥候,我估计只是借口,找的就是我。他等不及想杀我了!”
抽噎了两声,忍住了又说:“我府里的瓦剌护卫很忠诚,直接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叫我快走,我也顾不得穿件外衣,立刻来找你们。”说完,又打了个喷嚏。
侧寒打算找件男人的外衣给他披上,但脚还没出厨房门,突然听见前门传来毫不客气的敲门声,语气也与县里的衙役大不相同,中气十足又不容置疑。
朱立坤急得团团转:“怎么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侧寒紧张地四处打量可以藏身的地方,一边安慰朱立坤,一边还要竖起耳朵听前门的动静。
前面已经被董弘文打开了,问门口那些人:“请问各位缇帅,所来何事?”
门口的人说:“城里混进了一些瓦剌细作,不得已,街坊里都要搜一搜。”
隐隐有钢刀出鞘的声音,以及董弘文不卑不亢的话语:“我也是贬谪过来的戍官,家里有女眷,请各位缇帅查看时多体谅。”
侧寒正好看到两个炉灶,一个正在烀饼,另一个暂时不用,炉膛里只有冷灰。她立刻指着那个不用的炉膛:“六爷,委屈一下,躲那里去。”
她虽然把灰扒拉出来一些,但朱立坤看着黑洞洞、灰扑扑的炉膛,还是目瞪口呆,最后被侧寒推着,才俯身爬进去,里头很小,他又是个壮实少年,顿时把炉膛塞得满满的,脸都贴在炉膛壁上。
侧寒顾不得太多,捧来柴草,塞在他外侧,聊以遮挡。然后站在那个炉膛前挡住,假装在上头锅里刷洗。
听见杂乱的脚步声进厨房时,她故意大声说:“舅,饼子马上好。”
然后又故意一回头,惊讶地叫道:“舅,这些是?……”
董弘文还算镇定,说:“阿侧,这是随御驾来的锦衣卫,说城里混进了瓦剌细作,各家各户要搜一搜。”
侧寒拍拍胸说:“瓦剌细作怎么会到我们家里来?全是女人和小孩,他们不怕遭天谴哦!”
而后见几个锦衣卫锐利的目光在四处打量,先开橱柜,后开米缸和水缸,最后用绣春刀在柴草垛那里戳了又戳。
而后又往炉灶这边走。
侧寒把烀好的饼子盛在大海碗里:“各位官爷,吃早点了不曾?”
她烀的饼子格外香,加之她又大方落落地伸手拿了一罐肉酱打开油纸封:“这是自己做的酱,过年的腊肉做的,格外香。”
果然一打开盖口,就是扑鼻的香味。
几个锦衣卫已经在厨房看了一轮,也没有想到检查窄小的炉膛,正在饥肠辘辘间,点点头说:“好,吃点早饭。”
侧寒毫无窒碍地把碗和酱罐子摆到吃饭的八仙桌上,麻溜地盛了热糜子粥,摆了萝卜干、盐水茴香豆等几个小菜,拉开凳子,热情地说:“官爷们请。”
锦衣卫一一坐下,还是警觉地说:“饼子抹上酱,你吃一个我看。”
“好嘞。”侧寒上前,拿起一个热饼子掰开,然后夹上肉酱,吃了一大口,又用筷子夹了小菜一一品尝,最后盛了一碗糜子粥喝了一大口。
几个锦衣卫也开吃了,吃得赞不绝口:“不料这粗东西也还挺好吃。”
“小娘子做饭的手艺不错啊。”
其中一个锦衣卫斜乜了侧寒一眼。自打她不贴假疤痕了,一张脸平滑有致,五官清丽。他不由伸手到她腰上,抚弄了两把。
侧寒闪身避开,瞧了那人一眼,说:“官爷,有要紧事,别被不应该的事耽误了。”不疾言厉色、也不软弱无力,目光直视过去,正气凛然的,那锦衣卫有点羞恼,把手中绣春刀往桌面上一拍。
却听这小娘子坦然又说:“再吃张饼子吧,我知道各位官爷今儿有公务要忙。想必是两国战事胶着了?”
另一个锦衣卫看起来老成得多,拍拍先那位的手背,说:“确有公务呢,再说,这是戍官人家,别惹事。”
董弘文先捏了一把冷汗,现在不动声色过去替换了侧寒,在锦衣卫们身边照应。说闲话般问:“怎么,皇上在平凉指挥,这几场仗打得怎么样?”
几个锦衣卫不言声,但轻轻地叹气。
那就尽在不言中了,董弘文明白意思。
于是他又不经意似的问:“怎么会让瓦剌的细作跑到静宁州这么远的地方来了呢?”
为首的那个锦衣卫说:“瓦剌内部也正闹不和,据说就有扮了商人躲避过来的,估计也会探看我们这里的防务情况。自然要拿住人,也是大功一件了。你们家对面就住了一屋子的瓦剌人,那面貌一看便知,只是不会说汉语,不知道是什么来路,正送到衙门准备打着问话。”
董弘文点点头,他身上也有戍官的身份,懂些县衙里的事务,与锦衣卫们周旋起来亦很得体。好容易一群如狼似虎的人吃罢早饭,又扫视了屋子里一番,说:“你既然也是朝廷命官,自然也该懂得为朝廷效力,若有见到可疑的人,一定第一时间上衙门汇报。军情似火,有半点怠慢,便是死罪!知道了?”
董弘文恭恭敬敬说:“是,下官知道了。”
锦衣卫们终于也没有再搜查、再为难,一群人穿着织锦的曳撒,风一样又去了下一家。
笃定他们应该走远了,侧寒才赶紧扒拉开炉膛里的干柴草,把一身黑乎乎的朱立坤给拉了出来。
他在炉膛里呆久了,浑身都别住了似的,好一会儿才把筋骨抻开。董清抒拧了一把手巾递过去:“擦擦脸吧。”
又犯愁地说:“看来你那宅子被一锅端了,你要么……住我们这里?”
朱立坤还穿着里衣,冻得瑟瑟发抖,点头说:“也只能这样了,不知道那些瓦剌护卫会不会把我供出来……”
他现在只顾着发愁,倒也没有其他心思,长叹道:“这日子怎么这么乱糟糟的?我们这方打得不像个点心,瓦剌那里也在内斗?什么乱七八糟的?”
“浑水才好摸鱼。”侧寒说,“六爷在这里住下也好,但不知道锦衣卫们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朱立坤打量着董家的屋子:“可我睡哪儿呢?这里这么小,又这么冷,我可不习惯打地铺啊。”
董清抒白了他一眼:“我和侧寒和孩子睡一屋,你和我弟弟睡一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