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你要嘲笑我
顾喟一夜未得好睡, 第二天被外头动静吵醒,情绪悒悒,又只能起来,在小客栈里胡乱洗漱一番,再回到自己宅邸,怕叫武曼容知晓,唤自己的家僮去正院里屋找丫鬟把他的官袍拿出来,亦吩咐“昨日出了汗,再带一身贴身衣服出来”。
一到都察院,齐广政笑眯眯把他招了去,拍着肩膀说:“贤侄,宫里传旨出来,说你新写的青词极得皇上青睐,说是既有对神仙的正心诚意,又有对黎民百姓的关怀备至,还是个肯担当、有魄力的臣子,真真是德才兼备。能得皇上这样的考语,你是我都察院出来的人,我也替你高兴啊!”
顾喟打足精神头应和道:“还是靠平日总宪栽培。”
齐广政笑道:“还是你自己有本事。听说不日要代皇子去黄河致祭,你只管放心去,都察院的活儿我替你安排好,若在地方上有官员不够敬畏,你只管弹劾过来,我替你出气。代祭回来,通常都会升一升,到时候我再替你摆酒庆贺!”
顾喟知道他的意思,笑道:“那可多谢总宪了!东省产好砚,雅玩而已,卑职替大人多挑些好的、古的、有名人题记的。”
齐广政眼睛都笑弯了,愈发如对待自家子侄一般:“不用破费,不用破费的。”
一顿马屁拍好,顾喟出了齐广政的门,脸色就又晦暗了。一时也不想回自己桌前忙碌,于是在外头散心,看到处盛开又将凋零的春花,只感叹时序之快,人生之短,不如意事之多,又是伤春悲秋的感觉涌上来,坐在一丛海棠树后的假山石旁,有了些诗思,心里开始苦吟。
刚得了首联“残红辞树委芳茵,杜宇声中物候新”,突然听见自己的几个同僚谈笑走来的声音。
这几个同僚进都察院都比他早,但位置始终还在原地踏步,不得上司宠信,更不可能名声上达天听。聊的话题三句说笑,七句牢骚。
“听说那赘婿又得了新差使了?”
“可不!都是去好地方,都是一趟回来赚得盆满钵满的,还能升迁。”
“人家毕竟攀上了相府的高枝儿,你要羡慕,你也当赘婿去呀!”
顾喟肚子里刚刚冒头的颔联,在听了这几句后彻底没影了。
他在大海棠树后,那几个御史坐在亭子里喝茶休息,海棠树和亭子的柱子正好挡住了彼此,但他听得出这些同僚的声音是谁。那个说他是“赘婿”的,名叫刘德昌,平日里就嘴贱,但也有几分傲骨,殿试时也是个二甲传胪,科名比顾喟早六年,名次只比顾喟低一名,想必是最看不得顾喟的升迁和重用的。
几个人还在哈哈笑着:
“相府的赘婿也是好当的?”
“想当也要相府的孙小姐看得上你吧?你看你这黑面皮,还有一嘴麻胡子,比得上人家小白脸?”
…………
“人家也不是赘婿吧?明媒正娶的吧?”其中一个新来不久的弱弱地问。
其他几个老油条笑道:“娶相府那个石小姐,不是赘婿也是赘婿了。”
还是新来的傻乎乎说:“咦,内阁几位没有姓石的呀?”
他这一问换来了一阵叽叽咯咯的笑。
顾喟听着,本就一肚子气,现在更是一点诗思都没有了。
还是那个刘德昌,神神秘秘说:“你们知道姓顾的为啥又得好差了吗?”
其他人自然缠着他问为什么。
刘德昌说:“听说他也擅长写青词!而且拜了陈太监做干爹!你说陈太监和他岳祖父不帮着他把青词推荐到皇上那儿啊。你们想做宰相赘婿估计做不成咯——休妻都晚了;不过也可以拜个太监做义父啊!陈太监攀不上,那就攀司厕所丞(1)的黄太监、傅太监或裘太监呗!”
他大概被旁边人随手打了一记,越发笑得欢。
其他人有的则默默,大概知道有的话并不该说。
笑完这个话题本已结束了,偏生过了一会儿他又提:“不过青词我是学不来,什么狗屁玩意儿!偏生皇上就信,太上老君要是能‘急急如律令’就国泰民安了,要我们这些穿獬豸的又有何用?如今都察院也是乌烟瘴气的,看看咱们总宪最看得起谁?论诗论文,我自问也不比姓顾的差劲,只不过差了一笔青词罢了!”
牢骚还很多:“哼哼,武首辅是青词宰相,顾御史是青词探花。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朝廷得他们一家子,何其有幸啊!”
其他人已经不敢听了,连声劝道:“行了行了,不说了,不说了。”
“我怕他?我也是正正经经考上来的传胪!”刘德昌的声音终于也低了。
几个人大概也没多少心思喝茶,连拉带掇弄的把这个口无遮拦的主儿给拖回去了。
顾喟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自己桌前,没有什么异常的表情,连那些落在他后背上的挤眉弄眼的目光都宛如不知。他处理都察院经历需处理的一大堆文书材料,依以往的惯例把需要单独记录的录在纸上,然后给他在长山的顾家“家人”写了一封信,说明了自己即将到黄河致祭,也会顺道往故乡办事,顾家给武尚书的请求他也已经知晓。
最后写道:“家门之兴,在守分不在求盈;子弟之兴,在合力不在自毁。纸短情长,不尽所怀。喟再拜具。”
狠狠放下笔,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请人送驿递。
他心想:回“故土”见一见他们就见一见吧,看他们又敢如何拿捏、威胁自己,看谁狠得过谁!
午后,都察院的御史们钻沙的钻沙,睡觉的睡觉,请假的请假,人就如黄鼠狼拖鸡——越拖越稀。
顾喟也不想呆着,换了身日常穿的纻丝道袍,溜到到书肆买写信的笺纸。
京城里,这些应有尽有,他在书肆老板的推荐下,拿了一叠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朱丝栏素笺。
要送到侧寒手上,他第一次起了些犹豫,不太好意思见她。
但这件事私密,不宜倩别人之手传递,还是只能他去。
他赁了一顶小轿,到金阊雅宴的后门,看门的老汉认出了他,还打了声招呼:“还是找阿侧姑娘?她这会儿正好不大忙,我叫她过来。”
顾喟犹豫了片刻,那门子已经走进去了,他也只好抿抿嘴等候着。
少顷,便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过来,他垂下头凝视自己的脚尖,好像靴子头上有个什么脏东西似的,在青石砖上蹭来蹭去的。
侧寒到他面前,说:“要不要里面去说。”
他摇摇头:“不用了,给你送个东西,董家用的。”把包好的笺纸递过去,头也没抬。
侧寒接过一包笺纸,又看了他一眼:“今日做了咸菜春笋黄鱼面,也不进去吃碗?”
顾喟似乎有些生气,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然后说:“不想吃。”
又吩咐道:“我明日下午这个时候来拿信。”
转身要走。
侧寒说:“明儿下午闫国舅订了一桌海参席面,我会很忙。”
他蓦地转身盯着她,似乎要说什么,但看她坦然的样子,不像是故意拿乔嘲笑他。他忍了气说:“你出来,我就说两句话。”抬抬下巴指着后门外巷子。
侧寒看看巷子,点点头。看顾喟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她便提了提裙子跟上去。
巷子转弯处有个折角弯,平日没什么人经过。侧寒一路小跑,跟着吃力,正探头看折角弯那棵槐树后,就被他一伸手一带,身不由已跌进他怀里。
“你要嘲笑我,你就大大方方嘲笑!似笑不笑的是什么意思?!”他恶狠狠说,“你要冷淡我,冷淡就冷淡,我也不是非你不可!你不愿意写这封信,不写就不写,我自己想办法!”
她一双乌珠凝然望着他,眸光很亮,并没有他所以为的嫌弃和不屑。
她只问:“我为什么要嘲笑你?”
顾喟怒气已经在她的明眸里卸掉了一半,“因为……因为……”半天。
他推已及人,才会觉得自己总在被鄙夷。
侧寒这才说:“闫师礼来,六皇子就会来,订席面的人还说陈鲸也会来,你要想来拜会一下,也是绝好的机会。”
等了一会儿,顾喟没有回应。
她只又垂头说:“海参席面很繁琐,但听说六皇子很爱吃这东西,欲得一个做海参做得好的厨子久矣。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擅长这个。”
顾喟说:“你是希望我明天晚宴的时候过来,以拜会六皇子的方式?”
侧寒再次抬头看向他,笑意满满的眼睛里带着未曾消失的泪光。她点点头:“呼,你总算懂我的意思。”
他心胸里那种憋闷的郁气淡了很多,冷淡地说:“你明说就是了。”
又说:“金阊雅宴反正买到了黄鱼,你也可以熬制新的鱼鳔胶了,留在这里总可以打探到更多六皇子那里的消息。给你的笺纸,可以写信给我汇报,我来找一个信得过的民信局送信。”
大概顾喟的样子太有些公事公办的冷漠感,侧寒虽没有说什么,态度也公事公办起来,推开他说:“行。如果听得到有用消息的话。”
顾喟又何尝不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打算好好做海参席面,有可能得罪本就心存怀疑的六皇子,她是需要他来救场;或许,也不想独自待在京里给他打探消息,冒偌大的风险。但她就是不求他,好像她不需要他帮助似的。
顾喟估猜他在她面前使的手段还是不够多,叫她不够敬畏他。
她敛衽对他福了福,然后转身回去了。
顾喟遏制着趁今日见面的最后时光吻她的冲动,心里默念:她看不起我,她看不起我!我一向以来太迁就她了,不能酿得她越发不把我当回事!我要冷她一冷,治治她的猖狂!
看着她提着裙子,轻盈地进了金阊雅宴的后门,门很快关闭了她最后一点影子。
顾喟恹恹地折返,坐上来时的那乘小轿。
“爷,去那儿?”
“都察院。”他说完,闭上眼睛养神。
西斜的阳光照进竹编轿帘,随着轿夫的脚步晃晃悠悠的。顾喟突然觉得肚子里一阵“咕噜”——今早气得没有吃早餐,中午被同侪气饱了,在都察院也只胡乱用了点例行的难吃的餐饭,这会儿才觉出饥饿来。
肚子一饿,突然就想起她刚刚邀请他进去吃一碗咸菜春笋黄鱼面。
那会是多么咸鲜美味的苏式浇头面!
肠子开始拼命抗议起来,“咕噜”声一阵紧赶着一阵;口腔里一阵又一阵地分泌唾液,咽都来不及。
回身也已经看不见金阊雅宴的后门了,他又如何好意思叫轿夫折返了去讨一碗咸菜春笋黄鱼面吃?
此刻才后悔莫及!
作者有话说:
(1)司厕所丞,备注是因为真的查到了这个内廷职位,我要笑一下。
第92章 “怎么,要
回到都察院,顾喟进门一看,刘德昌正坐在位置上誊写他新创作的看花诗,写完拿起花笺,边看边吟,摇头晃脑、自鸣得意。
顾喟踱过去看了看,笑道:“刘兄这诗写得好!只是‘浮生已负青衿志,素志当抛浮世名’这一联,其中‘浮’字形成‘孤平’(1),声律就不谐了。”
刘德昌嘴角抽搐了一下,淡漠说:“哦,晓得了。”
顾喟又看了看他桌面,笑道:“刘兄,小弟虽忝列经历之职,其实远不及兄的才具和资历。不过朝廷说‘立限考事、以事责人’(2),一季过了多半,刘兄那里的‘送簿’还未完成考核的数量;且今年兄的纠劾、举荐、查理仓库钱粮等事务,亦都未完成。小弟不合提醒刘兄,也只是自己应付故事,望刘兄不要生气。”
他越说得柔和,越叫刘德昌“不要生气”,刘德昌就越心里不舒服。
刘德昌阴阳怪气说:“我又不是顾御史那样总得上司宠信,时常有好差外派,看得见天下民生,写得出纠劾举荐的文章。又有什么资格生气?”
顾喟笑道:“我白说说,考功司又不是我管,何况纠劾这种文字,素来难写,写出来就得罪人的。刘兄只看到我弹劾了人,哪晓得我在其中受的委屈?”
顾喟这年最大的成就,便是江南一行,成功弹劾了刘北辰,冒赈案子赔退罚没的钱款使得龙心大悦。但即便有武首辅在背后支持,顾喟也不得不翻覆数次,被贬过官、罚过俸,然后朝廷再给他机会往上升。
刘德昌也知道,但也不服气,冷笑道:“不受点委屈,如何穿得了这身獬豸?”
顾喟最厉害的一句便来了:“刘兄可没受过委屈,也穿得好好的呢。不过,人之常情,小弟理解。”
这是嘲讽刘德昌无所作为,光会动嘴皮子,却没有胆子。
刘德昌不由怒发冲冠,可人家说话上道,他无从辩驳,咬牙切齿说不出话来,只能在心里想:既然要完成纠劾的任务,我只找你这个太监义子的茬儿!
一时还不知道往哪里去找茬儿,突然听见顾喟又在和其他人笑语:“啊,金阊雅宴啊,我有个熟人,明晚订一桌菜给大家尝尝鲜,请各位一定赏脸。”
有一桌好宴吃,其他人当然凑趣,大大地奉承了一番顾喟人脉广、路子多:“我们小小的御史,能在金阊雅宴订到桌席,也只有顾大人有这个路子和这个面子。我们自然要去叨扰顾大人一顿!”
“听说金阊雅宴的厨娘,整治鱼翅的水平颇佳,明晚就订个八两银子一席的燕翅席,好不好?”
七品御史的薪俸,从户部发放下来的也不过九十石,折银折绢算下来,一个月也就挣个八两银子;虽有冰炭敬等灰色的例规,也是上司拿大头,小御史们分润一些余沥。
而当官员的,或多或少有些人情往来,家里也得养两个仆从,车马衣冠都得过得去,每一笔开销都得算着来,钱花的紧巴巴的。真正是“居长安,大不易”,古今皆然。
顾喟一顿饭倒要花掉如许。
众御史自然哄然叫妙,再次把顾喟捧了一顿,盘算着明晚上可要好好打打牙祭,抚慰抚慰自己的五脏庙。
刘德昌听得又羡慕又妒忌,一股子气越发腾腾上来,连自己刚刚写成的得意之作都觉得看着碍眼了。
他抽出一张笺纸,刚刚写了“臣闻”二字,突然见顾喟朝他走过来,心虚地赶紧把这两个字涂掉,没事一样把纸揉了丢纸篓里,抬头问:“顾御史有何见教?”
顾喟笑道:“明晚约在金阊雅宴吃酒,刚刚跟他们说了,怕刘兄没有听见,特意再来请一请。”
刘德昌有些羞惭:“哦,我还不一定有空。”
顾喟笑道:“尽量抽空来吧,燕翅席面,难得的。”
刘德昌有些馋,又拉不下面子,点点头挤出一个笑,说:“行,行,我尽量过来。谢谢顾御史了。”
心里想:不知是哪儿贪来的钱!吃那么贵的席面!
又想:也不妨去看看,要完成今年的纠劾,说不定也是个入手破题的门道。不然顾喟去了山东,纠劾文书他就鞭长莫及了。
等顾喟走了,刘德昌又抽出一张纸,继续“臣闻”,然后洋洋洒洒写道:“近岁以来,京畿官员宴饮无度,实坏祖宗法度。昔高皇帝定《会典》,严令宴请之规制,今观诸臣工筵宴,燕窝鱼翅只是寻常,一餐动辄费数月薪俸,倒不知私囊财资由何而来?……”
写完,悄悄塞自己的靴掖子里,等着吃完顾喟请的这顿饭,就可以坐实自己上奏弹劾并非“风闻”,并非“虚奏”,证明皇帝的新宠,亦不过是个墨吏。
顾喟下值到家,家僮和丫鬟们已经在收拾他的行李。他简单一看,倒也放心。
只问:“小姐呢?”
丫鬟努努嘴:“小姐有些伤怀,吩咐了我们细心些,不要漏掉东西,自己在屋里呢。”
顾喟想了想,并不急着去关注她,问了自己几件重要东西有没有带上,又对张盛说:“张盛,你跟我来。”
张盛颇有些忐忑,跟着家主到了一处没有人的抄手游廊,躬身等着吩咐。
顾喟坐下后上下打量他一番,笑着赞道:“看你这段时间个子窜得挺快,转眼都像个大人了。账房的活计,有没有好好在学着?”
张盛急忙回答:“小的已经学了算盘、算筹,字也识得多多了,学了各种契约的写法,还学了‘四柱清册’。”
顾喟点点头:“你肯好好学,我也肯给机会你。明日我要到金阊雅宴请同僚喝酒,你姐姐嫁的陈掌印也会去,且不知带不带你姐姐去。你要想过去瞧瞧,我可以带着你。陈掌印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你得仔细谨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若能得他喜爱,对你姐姐也大有裨益。”
他看着张盛,眼睛里流露出满意之色:“你和翠宝都是凭借自己的能耐,在京城立住了脚跟、站稳了地步,将来前途无量,岂不远比当年在乡下种地缴税、娶媳妇嫁人,一眼看得到头这般光景要来的好?”
张盛跟着顾喟这主子,确实吃喝不愁,学了本事,也受到尊重,若想不到自己是个立了死契的奴才这层,其实各方面还是挺满意的。
所以他心悦诚服地点点头:“谢谢爷的栽培。”
顾喟笑道:“转眼你也大了,小姐这里有哪个看上了的丫鬟,你早些跟我说。再过三四年,可以给你指一个媳妇,立一个门户,做一个人家,日常虽需服役,但也有月例钱,体体面面过小日子。”
张盛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可是家主给他展现的这幅未来图景也确实让他很沉醉,在地里刨食的爹娘何尝过过这样舒服惬意的小日子!——每年仅为赋税劳役,都会让乡下穷人苦得死去活来的。
“去吧,好好干。”顾喟噙着笑。
张盛退下了,顾喟还坐在抄手游廊上,想着:
陈鲸那里,先靠张盛和他姐姐稳着,自己可以得一些皇帝的消息;武省身和武夔那里,则要哄着武小姐为他多多留心;侧寒在金阊雅宴,没有路引,一时半会儿也逃不出京去,六皇子那个憨货嘴巴不紧,她又格外细心,也能提供不少消息出来。
不过……
他只是仍在犹疑,要不要把她带在身边,一路跟着走?
既念着,又怕见。
既觉得把她留在京里大有裨益,又觉得把她带在身边也是美事。
正想的入神,突然听到耳旁有一个丫鬟的声音:“姑爷,小姐问你在哪儿呢,可否进去一叙?”
顾喟道:“想正经事儿呢,你跟小姐说,我过一刻钟过来。”
偏要晾她一晾,让她抓心挠肺了再过去哄。
只是也没什么事做,只能闲看庭树落花,想自己出去前的若干筹谋,该埋的伏笔得埋好了。
过了一刻钟他才提袍起身,慢悠悠地回到正屋,故意一脸懊恼对武曼容:“我今日太忙了,事情想得多,忽略了你,你不会怪我吧?”
武曼容纵想怪他,此刻被他一点,反而出不了口,只能摇摇头说:“当然不会怪你,我也知道你是上进。”
“对!我想着,将来必然要给你挣来一副诰命——你知道,‘小姐’是没有诰命的,只有‘夫人’才有。”
他眸子里似乎闪着狂热的光,让武曼容不敢直视,自己欺骗自己说:他是为我好。
“可我也担心……总之,你不要太累着自己。”武曼容又嚅嗫了一会儿,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直视着他说,“我准备了一个丫鬟跟着你走,你要是喜欢,就留作通房;要是不喜欢,就当做丫鬟,丫鬟伺候得总比小厮好些。”
“我不需要。”顾喟柔声道,心里有些不满。
好容易把武成整到半死,再来个丫鬟贴在身边像个狗皮膏药,更是麻烦。
但武曼容这次很坚持:“是我爹爹说的,男人身边总要有个细致丫头,知疼着热的。”
转脸吩咐道:“雪霰,过来给姑爷磕头。”
这是早都准备好了,还拿丈人爹来压人。
顾喟心里一阵恼火,冷眼看着那个叫雪霰的小丫鬟过来。
“不必磕头。”他轻佻地捏起丫鬟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那双桃花眼细细地打量着。
小丫头应该是武曼容精挑细选过的:清秀而不妩媚,柔和而不矫揉,十五六岁年纪,看起来跟朵刚刚长开的茉莉花似的。
“长得倒是我喜欢的模样。夫人有心了。”顾喟说,眼角余光看到武曼容的笑意带着些苦涩。
他心想:你要硬塞人给我,就不要怪我气你。
“我今晚请了督察院的同僚们喝酒吃饭,晚上不必等我。”他说,“雪霰我也带了去伺候筵宴。”
小丫鬟不由目光瑟缩,而武曼容也出声道:“她还小,只在内宅伺候过,可没有伺候过男人的酒宴,不太合适吧?”
顾喟冷冷笑道:“这可不能不锻炼,毕竟跟着我去黄河致祭,一路官场上有各种宴饮都要伺候,各色各样的男人都要应酬。”
小丫鬟更显得害怕,而武曼容只能说:“应酬酒宴也没有要屋里人伺候的道理啊?”
“这就屋里人了?”
武曼容语塞,好一会儿对雪霰道:“那你就跟去,当学着吧。”
顾喟总欺她反应不够快,把她吃得死死的。
他看看天光,说:“时候也不早了,我做主人的得提前先去候着。”
对于雪霰招了招手,小丫头瑟瑟地跟了过去。
他今日在金阊雅宴订的阁子,就在六皇子和闫国舅平常爱去的那一间旁边,隔着院墙,互不打扰,但声音高了会传过去。
顾喟一到阁子里面就开始到处挑刺,用手指抹了抹一尘不染的桌面,仍是皱起眉头说:“怎么油腻腻的?”
丢了块抹布给雪霰:“再擦一擦,然后把周围的椅子、窗台、屏风架都抹一遍。今日来的是我的同僚,可不能让他们留下我这个人不讲究的印象。”
雪霰不敢违拗,开始干活。
他也带了张盛,张盛此刻也不敢闲着,找了根掸子,到处掸没有影子的尘土。
而顾喟道:“我去后厨看看菜色做的怎么样了,苏州菜你们俩不懂,只能我亲自去看。”
边走边想:这样的小丫头,应该好骗得很。
到了厨房,侧寒叫不出来,因为厨下的人说:“实在不好意思,爷,阿侧姑娘正在掌勺,火候要紧,不能离开灶台。”
顾喟一笑:“既如此,我自己进去。”
金阊雅宴是颇具规模的酒楼,厨房非常之大,十几个灶台同时开火。滚滚热浪和腾腾蒸汽之中,他一眼就在数个厨娘间找到了侧寒的身影。
她在熬一锅金汤鱼翅。
金汤从炒勺倾泻——她凝神观察着金汤的浓稠度,左半边脸被火光映成暖橙色,专注的神情别具美感。然后她开始搅动金汤,汤里的火腿丝、蛋皮丝、青笋丝、香菇丝和鱼翅融合成五彩的漩涡。
侧寒扭头叫帮厨时,恰好看见了坐在一旁的顾喟。
“这锅金汤鱼翅有六个阁子点了,”她不动声色地说道,“关注好时间盛汤送过去,注意保温。”
她顺手捞起围裙擦擦手,然后对顾喟一抬下巴。
顾喟心有灵犀地起身到厨房外,熟门熟路到人少的甬道等她。
侧寒稍后也过来了,从藏在围裙下的褡裢中取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朱丝笺:“写好了,你抽空给董小姐送去。”
顾喟打开瞄了一眼,又见侧寒似乎要走,便叫住了她。
“哪里写的不合适么?”
顾喟说:“不。我今晚也在这里宴请同僚,就在六皇子常订的院子隔壁。”
侧寒闪闪眼睛望着他,道:“怎么,要给你那一桌菜格外加点料?”
作者有话说:
(1)孤平:押韵句中除韵脚外仅剩一个平声字的平仄组合模式,被视为破坏诗歌声律和谐的“大病”。(2)张居正的考成法的核心要求。后面的“送簿”是考成的一个项目,类似于御史们的KPI。话说张居正设考成法,其实也是因为历经嘉靖朝之后,皇帝不上朝,官员们乐得清闲,各部作风都很懈怠糟糕。——————————这同时是一张请假条,今天作者要到医院复查,查完需要休息,明天不更新了,大家后天见。
第93章 给你个将功
顾喟不由失笑,但很快又收了笑容:“你好好烧菜,给我做足面子就行。”
“不好意思,今儿的菜色,只有六皇子那桌我主厨,其他的阁里的,基本都是我教、别人做。”
“你就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侧寒笑一笑说:“我不怕呀,他们学会了,我就轻松了。等我回苏州去,还到花妈妈的画舫做饭,管他徒弟是在天南海北赚钱呢?”
还是心心念念想着回苏州呢!
顾喟又是不快,丢下一句:“那可早着呢!”
又说:“最后的主食,来份鱼面。”
侧寒刚刚一叹,他就着恼:“你定是又要回我‘这么麻烦,来不及做’,对不对?!”
“对,你怎么那么懂呢?”
“我都多久没吃上鱼面了?我买了你又有何用?!”
侧寒冷哼一声:“那可没办法了。我去忙了,你慢慢生气吧。”
转头轻捷地走了。
顾喟既有些生气,但又觉得骨头顿然一轻,郁气为之一散。
开宴后,自然是一片热闹。顾喟先举杯致谢,然后说:“齐总宪家中有事,今儿不能来一聚,特为叫我和大家打个招呼。今日大家放量喝。”
虽然菜色不是侧寒亲手做的,但江南味道对这些京官而言仍数得上精致独特,一时酒桌上热闹非凡。酒楼里也有献曲的姑娘,“咿咿呀呀”来上几曲,再劝几杯酒,像刘德昌那种一直在清水衙门里做事,平素没什么外快的京官真是难得的大快朵颐、大开眼界、大为享受。
雪霰是第一回在外伺候,虽然不需要她去陪酒侍酒,但也惊得蜷缩在角落,不敢看这些男人们张狂地大吃、大喝、大笑、大乐的模样。
张盛看她害怕的模样,悄悄上前安慰道:“别怕,这些人都是当官的,你别瞧他们穿上官服人模狗样的,其实背后也都是这德性——读了再多书,也还是这德行。”
他比雪霰还小,但跟着顾喟经历了这么多事以后,显得比内宅的雪霰成熟一些,像个小大人似的。
雪霰也点点头,看着顾喟微笑着慢慢抿酒的样子,悄悄问张盛:“姑爷也喜欢在外面喝花酒吗?”
张盛摇摇头:“好像不喜欢,他只是应酬,你看,他碰都不碰唱曲儿的那个小妮子。”
雪霰点点头,突然看见张盛的衣领绽了线:“哎,领子绽线了,你自己会针线活儿吗?回去后我给你缝缝吧。”
张盛和她靠得近,一扭头就看见这小姐姐一样和善的目光,到底是个大男孩子了,突然就觉得脸有点发热。
“你多大了?”雪霰问。
张盛嚅嗫说:“过了年十四了,不过周岁才十三。”
雪霰道:“我比你大两岁,周岁十五了。”
“你和我亲姐姐一样大啊。”
雪霰说:“你有亲姐姐?也在京里吗?”
张盛想起顾喟说,今天张翠宝可能会陪陈太监到金阊雅宴来,突然有些想姐姐,于是点点头,又说:“里头你照应着点,我到外头瞧一瞧。”
张盛没头苍蝇一样在外面转了一圈,突然看到顾喟宴请的御史中,有一位正在鬼头鬼脑到处张望,在各处那些人声鼎沸的酒宴上,他看到某些人,便掏出一支炭笔,悄摸摸在纸本子上记下什么。
转到一处清幽僻静的院落,院门恰好开了,露出里面树荫遮挡着的花厅,花厅四处的槅窗也都打开着,能看见里面几个影子,张盛发现那个执壶倒酒的很像他的姐姐张翠宝。
他正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瞧,身后突然听见有人说:”咦?”
张盛一扭头,恰见刚才那位鬼鬼祟祟的御史也伸过头来朝里看。
他们俩还在这儿大眼瞪小眼的,里面已经蹿出一个护卫,拔出刀,指着他们俩问:“什么人?!”
里头也传出声音:“怎么了?什么人在外面?”护卫大声汇报:“两个鬼鬼祟祟的,穿着不像是店里伙计的衣服。”
“带进来!”
两个人被刀指着,不敢不从,只能一边无力地解释着,一边踉踉跄跄朝里去。
他们俩进门时,正看见绿色锦袍遁入屏风后的一抹衣影。
另一个同样正准备闪躲的女子却停住脚步:“咦,阿盛?”
在打横座位上岿然不动的陈鲸问她:“你认识?”
张翠宝笑道:“老爷,奴道是谁,原来竟是我弟弟!在御史顾大人那里当差的,奴与你说过的。”
陈鲸问:“哦?顾御史今天也在金阊雅宴用餐?”
张盛看到姐姐,顿时就不紧张了,很从容地向上首行了个大礼:“小的是顾御史的家僮,名叫张盛。问老爷安!今日顾御史在这里请都察院各位喝酒,小的随侍在身边。刚刚是想出来看看还有两道菜备好了没有,不意却迷了路,打扰了各位老爷,求老爷们饶恕则个!”
张翠宝娇笑道:“老爷,这确实是我的弟弟!”
“那还有一个呢,衣衫打扮旧了些,但不大像是家奴嘛。”陈鲸打量着。
那个果然被激怒了,挺胸道:“不好意思,我是顾御史的同僚,也是个御史,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也在打量面前这锦衣常服的中年人:面团团一张脸,唇上无毛,嘴角带着笑意,但眼神很冰冷。他觉得这人挺像太监,但不好贸然这么问。
陈鲸笑道:“不知这位御史大人如何称呼?”
“鄙姓刘。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刘御史。”陈鲸点点头,“失敬失敬!”
转脸道:“搜一搜他。”
几个锦衣护卫如狼似虎扑过来,按住刘德昌上下一顿搜找,刘德昌稍有反抗的意思,手腕最痛的骨头就被掐住了;才骂了一句“混账敢搜我”,一个大嘴巴子就给他抽老实了。
刘德昌身上藏着的炭笔和小纸本子全给搜了出来,还找着了都察院的腰牌。
护卫把东西呈给陈鲸看,低声说:“应该是真的,确实是都察院的腰牌。”
陈鲸却打开那本本子,看了一会儿脸色微变:“你记这些做什么?你是顾御史安排来的?”
刘德昌脸火辣辣的疼,不敢口出狂言了,只说:“顾御史只比我高一级。”
没说出来的是:也配安排我?
陈鲸把小本子塞进自己袖子,低声对那护卫吩咐:“悄悄去查一查,今天顾喟带到金阊雅宴吃饭的是哪些人?”
把炭笔还给刘德昌,和声道:“刘御史,你也是朝廷的命官,做人做事,还是要讲规矩的。今天顾御史请客吃饭,你在外头乱走,不晓得的,以为你跟顾御史不对付呢。”
又对有点紧张的张盛说:“你去叫你们顾御史过来一叙。”
张盛慌忙去了。
张翠宝也有点紧张:“老爷……”
“没事。”陈鲸安慰她,“我的亲亲乖乖肉,没事。”
顾喟少顷就来了,进门只看见坐在桌边的陈鲸,一旁慌乱站着的是张翠宝,然后才看见旁边还有张盛和刘德昌。
他不知张盛是不是犯了错,也不知刘德昌为何也在这里,更不知陈鲸好好地为什么叫他过来,一时脑子里翻转过无数念头,但首要反应仍然是笑吟吟上前行礼:“这么巧——”
陈鲸摆手止住他要说的敬称,笑道:“顾御史与我是老朋友了,今日你的朋友也误打误撞来了我这儿,怕他喝多了找不到路,特为请顾御史来看一看,领他回去。”
顾喟才知道是因为刘德昌。
他本意就是要给刘德昌设陷,刘德昌自己撞到陈鲸,而且看起来彼此也不是什么好脸色,他心里有数,笑道:“无怪大人不认识,这是我们都察院的笔杆子刘御史,字金行,名德昌。今日下官攒了一局,请同僚用饭,刘御史大概是酒多了出来行散。不意陈大人也在这里。”
顾喟说完一揖,而目光一瞥,看见绡纱屏风后有幢幢人影,想来是六皇子和闫师礼不欲人看到行藏。
陈鲸笑道:“来了就是客,翠宝,取我的好酒,请这位刘大人与顾大人喝两杯。”
张翠宝倒了两杯酒,用托盘端到顾喟与刘德昌面前。
顾喟取了一盏喝了。
刘德昌犹豫了半天,顾喟悄然道:“别不给陈大人面子。”
刘德昌端起杯子,悄悄问:“是哪个衙门的陈大人?”
顾喟低声说:“不管哪个衙门的,请你杯酒也不会害你。再拖下去,人家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了。”
刘德昌只能把酒喝了。
陈鲸笑道:“与刘大人第一次见面,怎么能只喝单杯?翠宝,再给刘大人斟一杯。”
刘德昌双手乱摆,但最后拗不过还是喝了,这时候就已经有点大舌头了,而且说话不太受控制:“这位陈……陈大人,我先在外头看见……看见好像是闫侯爷也在……去岁下官在京畿各营巡按,见过掌兵的闫……闫侯爷。”
陈鲸容色分毫不变,笑道:“这里哪有闫侯爷?刘御史看花眼了!翠宝,再斟一杯,我亲自敬敬刘御史。”
三杯下去,眼看刘德昌要站不住了,陈鲸给顾喟使了个眼色。
顾喟吩咐张盛:“张盛,你送刘御史回我们那桌,再到门口看看他是乘轿还是骑马,叫他家里仆人早做准备。”
等刘德昌离开,顾喟才深深地一躬:“义父!实在没想到他竟跑到这里——儿也不曾想到义父前来用餐,不然该早来敬酒的。”
陈鲸弛然笑道:“我们来此小酌,自找些快活,刘御史这一番来,咱家也罢了,可把六爷吓得躲不及。”
“哦?六殿下也在?”
未及陈鲸来请,六皇子朱立坤已经骂骂咧咧从屏风后出来了:“这姓刘的什么玩意儿?到处蹿什么?耗子似的!烦人!”
大剌剌坐在上首受了顾喟一拜,皱眉继续抱怨:“今儿真是不顺当!出宫嘛差点给母妃发现了,吃海参嘛味道做得不咋地,还遇上这么个活宝!要是给他参我一本,说我无故出宫嬉游,母妃还不得又罚我跪一炷香!”
闫师礼也坐下,给皇子倒酒压惊:“这刘德昌我认得,去年巡按我那里时好处没少拿,最后上了一本还没几句好听的,我当时怠懒对付他一个小小御史,就放了他一马,没想到居然这么嚣张了!”
六皇子夹起一个葱烧海参,吃了一口皱眉道:“还是不入味。今儿厨娘怎么了?把她叫过来,我要问话?”
闫师礼跟着说:“可不!真是越来越不经心了!要动动板子,叫这些奴婢们知道厉害,才不糟蹋食材!”
顾喟心里一惊,劝解的话几乎要出口,但随即又想:要替她说话,不正好在她面前说!也叫她记一记我的好。
侧寒进门就听见闫师礼一拍桌子:“大胆的婢子!今日怎么这么糟蹋东西?那么贵的海参,做得一点都不好吃!”
她倒也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顾喟也在,不知他是不是故意找过来的。
只能先福一福,再从容道:“回禀殿下,回禀侯爷和内相,奴确实不大擅长做海参菜,之前是与侯爷来传话的人说过,不过那位爷说‘会做也要做,不会做也要做’,不容分辩,奴也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做了。请殿下、侯爷和内相见恕。”
她是不卑不亢的姿态,垂着头就看不清疤痕,六皇子就不那么生气了,看她围裙还没解,腰如束素的样子,不由想起上次她那番对腰细的见解,不由又望她的肩,果然是板板正正的肩膀,倒觉得比那种小削肩要大气。
顾喟恰说:“不错,这厨娘是江南来的,江南虽离海不远,但附近黄海东海并不产海参,不会做也正常。”
侧寒抬头悄然瞥他一眼,而他也忍不住回以目光。
这一抬头,六皇子恰见她脸上红红紫紫的疤,刚刚的情绪又变了:“不会做倒也罢了,可以不怪你,但国舅说话有你顶嘴的份儿?”
侧寒道:“国舅发问,奴岂可不回答?”
眼看六皇子皱了眉似乎要发脾气,顾喟忙道:“殿下,臣以前就说这厨娘脾气极坏,看在手艺好的份儿上,人用其长而不用其短。”
“但今儿这海参做的,实在是糟糕。”
顾喟道:“小厨娘最拿手是草鱼做的鱼面,虽只是餐后便食,可滋味之足,臣平生未在其他地方品尝过。也未必山珍海味才是好菜,寻常材料做出来绝佳至味,更能显示出厨娘的手艺。”
闫师礼本来还想摆摆威风打厨娘一顿,但朱立坤的眼睛“嗖”地一亮:“那倒要尝尝!”闫师礼也说:“也罢,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顾喟笑道:“臣今天席上没点到鱼面,现在先去自己席面上道声‘散’,一会儿来殿下这里蹭口鱼面。”
朱立坤笑道:“行!你来吃便是。”
顾喟与侧寒一道退出花厅,又走到甬道,顾喟在没人的地方说:“这,你总该谢谢我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心里直猜测
顾喟以一向的经验揣测,侧寒必然是横眉冷对,再来句江南女儿家最爱用的句式“哪个要谢谢你?!”
没想到这次,她微微一笑:“谢谢你啊。”
顾喟受宠若惊,正打算再跟进一步,她伸手往他胸口一按:“我要去做鱼面了。”
他的心脏怦然一跳,握住胸口那只手,千言万语不知怎么说,夹杂着些许自惭,最后只道:“好,我在六皇子那儿等你。”才放开了手。
回去的那一路甬道,虽然有羊角灯照着,还是觉得光线晦暗不明。墙边的光影如各种鬼魅随着灯影扑来、又消失。
顾喟想着刚刚闫师礼的话,担心侧寒在这里打听消息不容易,反而很容易受到委屈。他一去得至少两个月,这两个月时光就靠她自己保护自己么?怎么能放心!
到了六皇子所在的院落,这次门关得严实,门口护卫见是他,才通报了请他进去。
顾喟看六皇子兴致索然的模样,而闫师礼只会佞幸来哄这孩子,反倒是陈鲸过来和顾喟讲了几件朝中的事,问问他的意思,也点拨几句。
顾喟得知,马上皇帝的万寿节是个四十九的寿数——皇帝信道,这是七七之数,讲究个“七日来复”“逢七生变”,可能是大吉,可能是大难,所以尤为重视这个生日,要过得平顺,最好还有点吉兆;又知这些年其实西北瓦剌生事不停,北边蒙古也时不时南下骚扰,东南海边又要花钱抗倭,国库应付军饷已经捉襟见肘,户部武夔搞钱的本事不错,但也渐渐支应困难,特想从商税上打开渠道。
然只有顾喟在认真听这些都察院见识不到的国政,六皇子仍在挑剔“海参没几道能吃的”,闫师礼还在哄他“还是要齐鲁馆子做得出得味的海参,下次陪六爷去吃”。
陈鲸似乎是无奈地看了顾喟一眼,说了句:“三爷倒是挺关心这些事情,有时候还会看他老丈人的户部奏疏,回答万岁爷的问题也颇有见地呢。”
六皇子噘着嘴:“三哥是三哥,我是我。他将来要当太子的,当然要关心这些。”
陈鲸和闫师礼都是嘴角一抽,还未及说什么,外头又通传“厨娘送鱼面来了。”
朱立坤笑道:“顾御史不是说鱼面麻烦,没有半个时辰做不出来?看来还挺快的。叫她送进来。”
不等顾喟说什么,他又道:“顾御史,这个厨娘是你的人,一直就这么丑?脸上一直有这么大块疤痕?”
顾喟警觉心大起,笑道:“我到京也找了郎中给她看,都说这疤太深、太久了,估摸着消不掉了。好在苏菜口味做得不错,人哪有样样俱全的呢。”
每个人都这么说,朱立坤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或许看走眼过,只能自己骗自己当时一定是看错了。
正好侧寒端着鱼面进来,一碗一碗摆放在众人面前,热乎乎的面条散发出香气,六皇子提起筷子先吃,嗦了两口点点头说:“确实,你还是做江南菜做得得味。人各有所长,逼你做海参大概也做不出来。”
闫师礼吃了几口,却说:“厨娘的技术在,就学几个新菜也不难,六爷爱吃海参,就让她找个齐鲁馆子拜师学几道,总有出师的时候,只看小厨娘肯不肯用心罢了。”
侧寒看了顾喟一眼。
他正埋头在鱼面碗里,一如既往吃得极为认真,每一口都咀嚼再三才舍得咽下去,最后就连面汤都喝得罄尽。
他吃完时,侧寒又看了他一眼。
他意犹未尽从空面碗里抬起头,笑融融说:“六爷,臣不是正要去黄河致祭?顺路回山东老家时,带厨娘去学一学正宗的海参烧法,学成归来,好做给六爷尝尝有没有长进。”
朱立坤问:“可,带走了她,这两个月我吃什么?”
顾喟说:“小厨娘已经在金阊雅宴教出了不少人,六爷先尝尝那些人的手艺?”
朱立坤还欲说什么,陈鲸开口道:“六爷,两个月而已,也不该光想着吃,食多无滋味不是?闫娘娘已经起疑了,上回叫咱家去毓德宫问话,咱家给六爷遮掩可真是不容易,出毓德宫时,里衣都快湿透了。”
朱立坤看起来挺怕亲娘,头一缩道:“她自己说的,我正在长身体嘛。就御膳房那些温火膳,谁要吃啊!何况舅舅陪着我在外面,她也没啥好担心的呀!”
陈鲸笑道:“闫侯爷陪着,娘娘当然不担心六爷吃的好不好,只是担心六爷有没有完成课业,担心翰林院的师傅怎么在万岁爷前评价两位皇子近期的窗课本子。”
朱立坤不想听了,抓抓脑袋问:“什么时候了?是不是得回去了?”
陈鲸道:“是得回去了,不然进宫门又要折腾。”
又转头对顾喟说:“小厨娘你就带去山东吧。六爷不差这两个月吃的。”
时辰已经不早,宴席散了,食客回去,金阊雅宴也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受雇的伙计、仆妇收拾各处的桌椅、碗筷,预备着明天、后天,一日复一日的持续忙碌。
顾喟以卑微的姿态送走了六皇子、闫侯爷和陈太监,长吁了一口气,叫张盛把雪霰送回府里,说自己另外有事;又绕到后门,对那个熟悉的老门子笑道:“我是阿侧姑娘的家主,今日接她回家休息。”
老门子也见惯了他,边开门,边絮絮叨叨地说:“阿侧姑娘确实好辛苦!天天在厨下忙个不停,伺候这些达官贵人还得小心着些,日日悬心,比劳作更是一重苦处……”
顾喟很认可他的话,脚步越发的快,想把陈鲸同意他带走侧寒去祭河的消息,现在就告知她。她今晚就回别苑好好睡一觉,明天也不用过来劳作了。
后厨团团围坐着人,掌柜的正打着算盘和厨下的大厨、厨娘、伙计、杂役们盘账、算工钱。金阊雅宴生意好,大概发工钱也发得慷慨,所以众人一个个都是笑融融的。
散了之后,侧寒被拦住,顾喟说:“已经说好了。走吧。”
“什么已经说好了?去哪儿?”
顾喟好笑似的:“当然是:接下来带你去祭河了——我已经和酒楼的实际东家闫侯爷说好了,陈太监也同意的,六皇子也不能不答应。所以现在你收拾收拾,回别苑休息几天,就得上路了。”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有问过我的意思吗?”
顾喟道:“这需要问你的意思?”
侧寒脸色陡然变得难看,冷笑道:“果然你还是把我当奴婢: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无条件服从。”
顾喟当然可以泠然而无情地应一声“是”,不过也知道,要是这会儿摆主子款儿,接下来她就会给他好长时间的脸色瞧。
所以笑道:“怎么这么说话?我是把你当外室之妻看待。你又不需留着孝顺公婆、照顾孩子,当然就是全心全意服侍夫君我咯!”
侧寒冷笑:“服侍你,一个月五钱银子吗?今日掌柜可给我开了一个月三两六钱银子的工钱和赏格,平日里其他食客打赏还不算在其中。我跟你走了,这几个月差的工钱谁赔偿给我?”
“你的格局怎么这么小呢?”顾喟终于有些恼了,“你是为了这几两银子来的吗?”
侧寒说:“我为何到京里来?你问问你自己,你把我骗了来,假装我欠你多少卖身钱,其实现在想想,根本不知道你当时又是怎么哄陈文年的!说不定一个大子儿都没花,全是靠权势地位骗人唬人。——哼,花妈妈这种做老鸨的,惯于拿捏姑娘,都没有像你这样的!”
“你怎么的就突然别扭起来了?!”顾喟咬着牙、压低声音说,“在这地方,我不与你多废话!你想在这儿呆着,想继续被人觊觎着,想继续每天胆战心惊,生怕什么时候、哪顿饭做不好,就得挨东家一顿板子——你就呆着吧!我才不心疼你!”
说完,拂袖而去。
走了好一段路,仍然没有听见她叫他回头,气得又自己折返来,揪着她衣领提溜起来,恶狠狠说:“今晚算了,你回去收拾东西,明儿我来接你。我告诉你,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若是还不识趣,你就在这儿呆着吧。今儿闫侯爷已经说要打你了,得亏我替你说了话。你好好等着,我离开京城可就救不了你了。”
侧寒不卑不亢抓住他的手掰:“放手!你没比他们好哪儿去!”
他被说愣在那儿,少顷手上也没了力气,任凭她掰开。
她轻蔑地瞧了他一眼,转身离去了。
顾喟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才慢慢转身,一步懒似一步地往门外走。
心里直猜测:她凭什么瞧不起他?他那晚上是平生第一回,没经验所以没把持住,又不是永远就这个能耐!
又想:哪天倒是要叫她瞧瞧自己的实力!
转而又心虚了:要是真还不行可怎么办呢?她不是更要瞧不起自己了?
一路胡思乱想,一时自卑,一时又自我譬解找回自信,竟都忘了找顶轿子,而是一路步行了回去。
回去后自然也没好脸色,气鼓鼓洗漱睡觉。武曼容悄悄观望了半天,上床后才在他背后柔声说:“夫君今日不高兴?”
他“唔”了一声,冷冷淡淡。
武曼容只能瞎猜:“是因为雪霰?”
他想了想,雪霰这事也叫他不开心就是了,半日又发了个含糊不清的鼻音。
武曼容在他身后抚着他的背,委屈道:“雪霰真的是爹爹的意思,爹爹说,你也送了董清抒给他,自己身边都没有合适的了,我无论如何不能妒忌,要安排个人给你。”
顾喟瓮瓮说:“我是把董清抒当妹妹看的。”
而后想起了什么,又说:“我要离京前,再去拜望一下董清抒,问问她有没有什么要我给带的东西。你陪我一起去,免得瓜田李下说不清。”
武曼容自然一诺无辞。
顾喟这才翻身面对她,笑道:“我知道你还是对我真心的。其实我生气主要不为雪霰,而是为我一个同僚,妒忌我而想要阴我,据闻已经在打算上奏参我了,我也烦得很。”
“叫什么名字?我让爹爹想办法,让他无可翻身!”
“叫刘德昌。”顾喟说,“嘴不好,倒没其他劣迹,泰山若对付他太狠,会不会招人闲话?”
武曼容无所谓地说道:“都打算参奏你了,还不是恶人?既然是恶人,便就弄到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是应该的。爹爹有的是手段,有的是经验,不会牵扯到夫君你的。”
好极了!一石二鸟!
顾喟暗暗想着:武曼容看着温柔和顺,其实长于斯室,早已被她父祖的残忍手段浸润内心,对不认识的人,也毫无善意,只有私心。
武夔戕害朝臣,每一笔债都是将来扳倒他的铁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我挣了钱
顾喟第二天到都察院,看见刘德昌鬼鬼祟祟避着人,一直在写些什么。刘德昌越这样,顾喟越要装相,上前亲热地说:“刘兄,昨日一餐,味道如何?”
刘德昌把纸翻扣过来,勉强笑道:“八两银子一桌的燕翅席,味道当然不错。”
“等我从兖州和徐州回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再请大家吃一顿,如何?”
旁边人自然起哄,刘德昌为难了半天,才说:“不了吧,挺贵的,不适合咱们这种穷京官。”
其他御史笑闹道:“你我是穷京官,顾御史又不是!人家父母有钱,丈人也有钱,外差也有钱进账,咱们吃有钱人的,有什么错?”
刘德昌上次赴宴,可以自圆其说是到金阊雅宴调查,要再吃一顿,上奏的内容可就是自己打自己脸了。
他摇摇头:“我不配吃。”硬生生把好好的话题截断。
大家无语,只能四散,觉得这个人实在狷介无趣。
刘德昌估摸着顾喟几天内就会出京,他折子递上去,按一般都察院常规奏疏的流程,大概是顾喟出京不久后奏折上达天听——如果皇帝还耐烦看的话——若有对顾喟的处分,正好快马加鞭,在他在外头最风光的时候给他当头一棒,叫这探花郎平素里贪得猖狂!
刘德昌想象着自己不畏权贵,成功地打了“老虎”之后,大家对他的刮目相看。御史上奏不一定指望升官,但一定指望着名垂青史。想得刘德昌得意起来,觉得自己到底没白读圣贤书。
顾喟却比他还有底气。这日只是在都察院点了卯,午饭时间还没到就离开了。
一堆事情忙完,他看了看日头,估计正是酒楼里不很忙的时候,鼓足勇气又骑马到了金阊雅宴,下马后掸了掸身上新绫子做的石青色氅衣和绛红色贴里,换了淡淡的微笑,对门上说:“找侧寒姑娘。”
见面先打量她神色。
没什么特别的神色,好像根本不以他为意。
顾喟心里失望,不愿意落面子,可也不愿再把话说僵了,所以换了副语气,平淡地说:“到外头去办事,那些家伙看人先看衣裳的极多,我寻思着几天内就要走了,请裁缝新做怕来不及,去估衣铺买些现成的衣衫给你带出去穿,好不好?”
侧寒不意他是这个切入角度,愣了一下才说:“我一个厨娘,出门衣衫够穿就行了。人家看的是主人的面子。”
刚说完,心道坏了,中了他的圈套——这是自己说准备“出门”了,等于答应了他了。
看那厢果然乐不可支,好在总算没有立即张狂,只笑嘻嘻道:“去买两套嘛,连首饰一起配给你,金的玉的都随你挑。”
唯恐不够,再自己加码:“耽误了你在厨房里赚钱,我给你加月例,三两八钱,行不行?”
加了二钱银子。侧寒翻了个白眼。
顾喟忙解释:“你现在也是挣钱容易了,心也大了。一石白米六七钱银子,够你吃半年;力役民伕,不包吃住,一点不休息的,一个月也就挣七八钱银子。”
感觉她转身要走了,顾喟才止住这斤斤计较的算法,拦着她笑道:“我知道,你也不是贪钱,我家都给你管也行,你想买什么只管取用也行——你其实懂的,我不给你多开月钱,无非怕你攒了钱偷跑……”
虽又吃了她一记白眼,但这白眼比刚才那个柔和了。
顾喟继续说:“我是真担心你,京里这些爷们,吃人不吐骨头的,我对你不敢说特别好吧,比大多数当老爷的还是强多了。”
“再说,我也需要你呀。”他终于不再矜夸自个儿,而是带些小委屈似的,“我这一阵,就没吃上几顿贴胃口的饭食,鱼面也就昨天吃了一次,还没吃畅快。我在外头,孤独得很,也需要有个懂我的人陪我说说话,京里来了什么事情能辅助我解决。咱们不是一向说要并肩作战,共同复仇的嘛。”
最后道:“还有,去山东长山县,人都以为我是舒舒服服回家享福,只有你知道的……我是要战斗去了。”
他眸子里有些忧惧,侧寒怀疑他是装的,但仔细看,这种忧惧似乎很难装这么像,也不需要装这么像。
“那个顾家,对你不好吗?”
“我路上慢慢告诉你。”
侧寒有些好奇起来:“你究竟是谁——”
他捂住她的嘴:“嘘……也路上慢慢告诉你。”
就这点好奇心驱使,侧寒终于说:“那……好吧。”
他快乐起来。接下来她开始提条件,七个“不准”八个“不许”的,比顾喟的家规还复杂,主要是断了他再次对她造次的机会。
——虽然他满口答应了,但也可以耍赖皮。
侧寒吃过几次亏了,觉得不能信他,又觉得也只能选择再信他一回。
“行了嘛?”顾喟期待地等她最后、正式答应。
见她迟缓地点点头,他神飞一笑道:“先去买衣服首饰,然后回别苑去收拾行李!”
他很少这样开心的样子,眉宇都要飞起来一样,和以往刻意做出来的温柔魅惑不同,眼眸里是少见的纯净的快乐,风风火火说:“这里的东西收拾了吗?没收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那儿什么都有,没有就去买。我带了马车,也骑了马。你想去大相国寺还是大报恩寺?那里的庙会东西都多,周边的各种铺子也全乎,什么好东西都有。”
爆豆子似的一大段,侧寒没来由地觉得自己被他这副样子乐到了,接下来他抓着她的手往门外走时,她没有推拒。他那只手很暖很有力,她不禁想他要是不那么坏该多好,她也愿意与他并肩复仇,也愿意陪他为生民立命,甚至愿意……
她的脸陡然热了,而正好到马车边,顾喟转头想抱她上车。
“我自己来。”她垂头掩饰脸红,提了裙子上了马车。
旋即他也跟着上了车,找借口说:“这两天累,不想骑马,坐着舒服。”自然而然地贴着她坐下。
“我这几天会找机会去兵部查档。”他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侧寒贴着他暖融融的身子有些不习惯,躲开了一点“哦”了一声,觉得和她没什么关系。
顾喟侧头看过来,好像有话想说,但没说什么。
外头马夫鞭子一响,一声“驾”,马匹稳稳地跑起来,顾喟有点坐不住一样,摇摇晃晃就歪到侧寒身上碰一下,她伸手推开他,他能端坐一会儿,但不需要多久又歪过来贴上。只等马车停了下来,他才在车夫揭开车帘的瞬间坐得端端正正的,说:“大相国寺到了。”
侧寒带着帷帽下车,透过面帘四下张望,京城的繁华她见得不多,始终囿于小小别苑和小小酒楼,此刻脚落地,心也落地,看这热闹的人间,正在柳绿莺啼的暮春四月绽放开来。
她开始也不想买多少东西,不想欠顾喟的人情,但顾喟却难得大方。估衣铺原是卖二手衣物的,明明看到大大的招牌了,顾喟却转脚把侧寒拉到了旁边的成衣铺去,进去就说:“要女装,要好料子,好做工的,拿出来瞧一瞧。”
掌柜见他像是大主顾的模样,自然是忙不迭把铺子里最拿得出手的衣裙取出来,一一搭在胳膊上展示:“看看这花色,看看这料子,看看这做工!爷,你身边这位姑娘身形窈窕,穿上一定好看!”
顾喟挑了几件颜色鲜艳、织金镶绣的,正打算付钱,侧寒道:“我不喜欢。”
“这位爷好眼光,这几件是咱铺子里最好最贵的货色!”掌柜说。
侧寒重复了一遍:“我不喜欢。”
顾喟有点明白过来,放下手上的那几件,很郑重地说:“你喜欢什么,你自己挑,你的衣服你做主就是。”
他能感觉侧寒的目光透过帷帽的面帘投过来,似是赞许之意。
她大大方方挑了两套衣裙,两套里衫和套裤,又挑了两双鞋,一色都是中等面料,清雅配色,修饰不多,但有点睛之笔的。
“我自己付钱。”她又说。
顾喟道:“说好了我来付钱。”
“我挣了钱,我自己付钱。”她又一次说。
顾喟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但到首饰铺子时,他说:“置办首饰,是为夫的责任。”
她在面帘后笑了一声,笑语盈盈:“好吧。你上赶着要出钱,可别再说我只是想骗你的钱、想逃跑了。”
他扭头冷哼了一声,但悄然抓住了她的手握紧了。选好首饰之后,先挑了一对金镯戴在她手腕上,又挑了一块玉佩挂上压襟,其他让店主用锦盒装上。
“既来了,去大雄宝殿上个香吧。这里的三世佛据说很灵验。”顾喟说。
等她一点头,就又执起她的手,上到大雄宝殿中,双双跪在拜垫上,虔诚地上香、磕头、最后又在缘簿上写了供香的香火钱。
回到别苑,顾喟问:“你在菩萨面前求了什么?”
“这也可以告诉你的么?”
顾喟自己先道:“我是求了我们俩都能大仇得报。”
侧寒侧头看他:“刘北辰已经被诏狱折磨得半死,又带伤流放到北边边境充军,遇赦不赦。我觉得我大仇已报。”
原以为他又要怪她不想报仇报到刘北辰至死方休,但他虽也摇了摇头,却是说:“刘北辰只是直接害了你父亲的人,可蒋端、武省身他们一群祸国殃民的大蠹,才是真正让江主簿这样的清廉之臣无处容身的恶因。”
侧寒不由看着他,眼睛明而慧:“你野心可真不小呀。”
他在西院的松柏树下,垂眸望着她的眼睛,慢慢点点头。
“可你如今,与蒋端、武省身又有多少不同?”她又问,“难道为了报仇,必须亲身作恶?”
顾喟苦笑了一下:“不要迂腐,君子永远对付不了小人,只有小人才能干掉小人。”
“可是……”
“我也是想当个好人的。”他徐徐说,“等我报了仇罢,我会补偿现在所做的一切,抵偿也可以——那时候,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侧寒终于道:“我愿我自己不迂。但我也觉得,纵使报仇雪恨的目标不改,也不是时时处处都以恶人自居,而且理所当然、心安理得。你是为官者,还可以以自己的身份,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她说:“我在三世佛背后的观音菩萨那里,求了你能报仇成功,且也能做一个好人。”
他不由嗤之一笑。
侧寒还有半句话便咽下去了。
她还希望,他变成一个好人,她就可以不再别扭,可以坦然地喜欢他。
谈得这么深,顾喟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担忧,有些丧气的。
他最后长叹:“便是做了个坏人了,报仇又谈何容易。以蒋端为名的假信已经塞在点心匣子里送进董清抒宅里,还特为让武曼容陪着我去的,可以洗清我的嫌疑;武氏现得圣宠,一时也不容易撼动,但他麾下那些狐朋狗友、门生故吏,有好些我掌握了信息,也在都察院放过这样的风言,御史可以风闻奏事,像我同僚里刘德昌之流想沽名钓誉的,我以自己为饵,让他们去皇帝耳旁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