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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未晏斋 24233 字 13天前

第81章 任是无情亦

顾喟知道,武家是冰山,阳光慢慢照上去,冰山总有慢慢融化的一天;但冰山毕竟还是山,没有融化之前,仍是巨大、坚硬、联结广阔、庞然不可摧的。

那个在后宫修道的皇帝,利用乩辞和青词,利用内阁和司礼监,牢牢掌控着朝局,直到他需要抛出谁来承接罪名。

贪贿、冒赈、鱼肉百姓这样的罪,刘北辰这种已经足够替罪,要瓦解皇帝对武首辅的信任,或使他厌倦武家了打算兔死狗烹,还需要更大的事件,他要承担更大的风险。

所以也需要更多的倚仗——当然,也更如在高空走绳索,稍一不慎、略不平衡,就是粉身碎骨。

他摇摆考虑今晚是回府还是回别苑,最终还是“理智”打败了他对侧寒的担忧与隐秘欲望,换了笑脸,带着从市集上精心挑选的小玩意儿,回府哄武曼容。

武曼容因为他夜不归宿,生了整整一天闷气,原想着要给他一点脸色看看,没成想他一露面就捧着老大一束牡丹花递过去,小姑娘家就只顾着露出惊喜的笑:“哪儿弄来的呀?”

顾喟笑吟:

“似共东风别有因,

绛罗高卷不胜春。

若教解语应倾国,

任是无情亦动人。”(1)

武曼容娇羞地推了他一把:“哪个无情呀?”

“是我无情,我无情。”顾喟笑融融的,“阿容一定是生我气了。”

“好端端的,说也不说一声就一夜不回来。”她捧着牡丹花,埋怨着,“又是哪个倾国倾城的相好把你的魂儿给勾走了?”

“我回的是京郊别苑,你可以问问武成。那里有什么人,你的嬷嬷也去检查过了。”顾喟有些小委屈似的,“我有重要的事处置,一夜都没睡香,生怕半夜回家来会影响到你,你倒好,一点都不信我。”

武曼容倒过来哄他:“行行行,我晓得你是好人。”

嗅了嗅牡丹,又说:“家里不是有牡丹圃?什么珍惜的品种没有?折枝花儿不好养。”

“你记岔了。”顾喟纠正说,“我这顾宅哪置办得起牡丹圃!武府才能汇集天下牡丹奇珍异种,不仅牡丹,梅花、兰花、菊花、各种莲花……都以武府为最盛,只怕帝苑都不及。”

武曼容点点头,也觉不出“帝苑不及”本是不应当的:“我确实记岔了,论富贵丰盛,这里比不上武府。”

“你看看,还是让小姐下嫁了。”

武曼容“噗嗤”一笑,顶了顶他的额头:“酸溜溜的,我还嫌你不成?”

眼睛里温柔得能淌出水来。

顾喟要了水洗脸,搓了搓额头,擦干脸后依然是蜜意满满:“我明日休沐,带你出去玩一玩。听说肃王府办了禊宴,邀名士前往弹琴赋诗,家眷也单另开席,流觞曲水一定有趣。”

武曼容笑得勉强:“夫君喜欢弹琴赋诗,又有结交文人仕子的需求,可以一往;我不爱这些,也不想见到我嫡姐风光又傲慢的模样。”

怕他多心,又道:“且我这两日腹中隐痛,怕明日会更厉害,实在怕出门吹冷风。”

“那我明日也在家陪你。”

“不用,不用。”武曼容显出闺训有节的娴雅格局,“你一个大男人窝在家里干什么呢?我嫡姐看不起我,可我姐夫又不会看不起你,他正需要人才又不敢张扬,好容易办一次禊宴不会引得大内忌惮,你去他那里混个脸熟,将来……他毕竟现在是圣上长子。”

顾喟点点头:“那我可明白了。禊宴早晨就开始,我等不到明天再洗沐,今儿就带个晚吧。”

他慢悠悠濯发沐身,等拖到头发半干上床时,武曼容已经睡着了。

他悄悄躺在床外侧,与妻子隔开距离,满脑子都是昨晚的绮思——虽未能成事,但足以回味再三。昨儿坐了一夜地板,今晚特觉疲劳,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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禊宴常在春季最美的时节举办,文人雅士、闺阁美人,乃至皇亲国戚都爱参与。

举办这场禊宴的三皇子封了肃王,成婚后有了封爵,但没有封地,还住在京师——人都说,这大约是三皇子实际居长的缘故,不就藩八成意味着是被作储君看待的。

但大家也知道,三皇子乃“都人子”,亦即宫女所生;皇帝所宠爱的孩子则是闫贵妃之子六皇子,“母爱者子抱”,是千古不易的人性。

有朝中大臣曾在三皇子冠礼的时候上表提出过“为天下择储副”,意味太过明显而惹得皇帝当场暴怒,问毕“是何居心”后,就喝令将上奏的大臣在午门外责打了四十廷杖,打完没三日人就没了。从此大家战战兢兢,也不敢再提此事。

顾喟按时风,参加禊宴不着官袍,而穿道袍及氅衣。他本就姿容绝俗,道袍氅衣阔大飘逸,个子足够高、肩膀足够宽,且脸足够精致,才撑得起这衣袂飘飘的谪仙之感。

年轻中式的“探花郎”的名望自然也足,与肃王是连襟的身份也够,禊宴现场一片融融穆穆,顾喟先抚琴一曲,又与几位翰林就这曲水流觞联句吟诗。

什么“由来弃铜墨,本自重琴尊。高情邈不嗣,雅道今复存。”

什么“门开芳杜径,室距桃花源。公子黄金勒,仙人紫气轩。”(2)

什么“凤琴调上客,龙辔俨群仙。松石偏宜古,藤萝不记年。”(3)

接下来自然又是文人间一顿互吹互捧。

顾喟意不在此,喝了两盏茶后,目光便锁定了三皇子朱立垣。这位是皇帝实际的长子,又是封王,日常深居较多,不与外官结交,怕引起父皇的警觉。所以即便是作为连襟的顾喟,其实还是第一次在大朝会之外见到肃王本人。

此刻,朱立垣也只是与那些文官浅浅酬唱,喝一盏酒也喝得很节制,只有看到自己的弟弟——六皇子朱立坤时,才满脸堆笑,与他聊了好一会儿天。

“刚刚曲水宴大家和诗,写得真是花团锦簇一般。”肃王朱立垣笑道,“小王亦准备了彩头,请大家推一推今日诗作最佳。”

彩头是四盆牡丹、两匹朱缎和两个金锞。

大家摇头晃脑品评一番,推了顾喟和另外几个翰林、主簿及监生。

“探花郎不愧是探花郎。”有人说,“诗写得最佳,当推为今日诗作的魁首。”

“不不。”顾喟辞谢道,“后生小子,岂敢当这个魁首!执牛耳者另有其人才是。”随意说了个参加禊宴的朝臣的名字。

六皇子笑道:“三哥,人家是你的连襟妹夫,瓜田李下的怕人家说你做姐夫的偏心眼,当然不肯做今日的榜首。我看,榜首就依顾御史的推举,顾御史自己拿匹绸缎或拿盆牡丹回去哄哄爱妻也就够了。”

兄弟俩此刻还是手足情深,三皇子亦笑道:“六弟说得不错,只委屈了探花郎。”亲自拿了一匹朱红的缎子过去。

“只是彩头,不要嫌菲薄。”

顾喟躬身道:“下官怎敢嫌弃!多谢殿下赏赐。”接过缎子,觉得颜色美得很,若再加绣片做成嫁衣裙袄,她穿上一定好看。

三皇子朱立垣着意多看了顾喟几眼,点点头。

离开禊宴,还是有些疲累的。

今日武成留着协助三皇子府中收拾禊宴残局,少了这贴“膏药”,顾喟也觉得轻松多了,于是选择了坐马车去别苑,在车上正好闭目养神。

行至一半,突然听见有人在车后唿哨,顾喟揭开车窗帘,瞬间便是一骑飞驰而过,又在他头马前勒住马缰,逼停他的车,而后听见那骑马少年爽朗的笑声。

顾喟的一丝不快在听出那笑声来自六皇子朱立坤之后,变成了一丝警觉。但揭开车帘后,又换作一副淡然的笑意,下车后提袍跪安,笑道:“六爷今日定有见教。”

六皇子朱立坤也下马,扶起他说:“好好一个金锞子叫我给弄没了,你不怪我吧?”

顾喟笑道:“那怎么敢。何况六爷是拳拳为下臣的一片心,下官岂有不明白的?”

六皇子说:“不错,你是个聪明人。这一带人不多,我叫随从们也离远一些,有几句话简单说一下。”

顾喟心一拎,再次躬身作揖,挡住面上一点色变。

那朱立坤倒也没有发觉半点端倪,大喇喇说:“陈大伴已经跟顾御史聊过了,也回禀了我。我寻思着顾御史说得不错:弄个人进宫还是麻烦得很的,而且真进宫了,尚膳司里人多嘴杂,我即便想吃个什么,吩咐下去经多少人传话,怕也变了形了。”

笑嘻嘻又道:“我想了个好法子,你听听。我舅舅靖北侯家在京里有不少房产,我问他要其中一套离宫苑近的楼院,请你家那厨娘负责主厨,然后招个掌柜,再几个伙计,开个酒楼,舅舅那里也能生息,我也能出宫时就吃顿好的——每每再到陈大伴那里绕一圈,到底不方便。隔两天酒楼修葺好了,东西置办了,你再把小厨娘送来。”

顾喟笑容凝固。

朱立坤也才看出端倪来,愣了一下问:“你……不愿意?”

顾喟正寻思着怎么说话不得罪这位皇子。朱立坤自己说:“陈大伴跟我说了,这厨娘和你有点什么了。没事,我又不介意的。”

顾喟的脸色更不对劲,硬是强撑着没有掉脸子。

朱立坤这才想明白自己的话说得有歧义,笑道:“我是说,我只是好那一口好饭菜,对做饭的厨娘没那么多介意,她又不进宫,每晚上还回去睡就是了;又或者,酒楼里给你们俩留间清静院子,顾御史下值就来吃、就来住,就当是另一处外宅嘛。”

顾喟这才松了一口气,赔笑道:“下官误会了,真真招笑了。六爷见恕。”

朱立坤笑道:“理解,这么好看的小娘子,要不是顾御史已经与她成了事,我说不定也要了她做个外室——哈哈,倒是我招你笑了吧,毕竟我还没娶亲呢。”

顾喟心想:总归是个隐患。

但听见朱立坤在问:“这样好的吧?”

他也只能说:“行,六爷虑得那么周全,下官当然没意见。小厨娘脾气不太好,之前在陈掌印那儿是客人身份,可能看不出来,以后大概是要六爷多担待的呢。”

朱立坤身上是皇子王孙的骄横风气,吩咐下去就当办成了,笑道:“脾气又能有多不好?哈哈,有意思的呀,我天天在宫里见的都是那些低眉顺眼儿、一成不变的,可把我腻味坏了,我倒就想见识见识民间女子活泼泼的姿态呢。”

他说完,调转马头,又唿哨一声,往回京的方向而去,远远的,也看见烟尘里有一些护卫的影子跟着圈马而去。

顾喟在夕阳里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上车坐好,掸净衣服上莫须有的尘土,沉沉道:“走吧,回别苑去。”

作者有话说:

(1)罗隐《牡丹花》(2)卢照邻《三月曲水宴得尊字》(3)王勃《三月曲水宴得烟字》

第82章 “从未见过

顾喟进门直奔西院。还好里面岁月静好,侧寒在教那个他吩咐了“视线不可离开半步”的小家僮读书。

小家僮十三四岁,嘴上没毛,不过个子和侧寒差不多高了。

顾喟咳嗽了一声,才踱步过去,先对那小家僮呵斥道:“李三儿,离人家这么近干什么?”

又说:“我回来了,你可以退下了。”

小僮训练得好,进退有度;但身边那厨娘他怎么训练都没用,见到他就登时掉脸子,把书一甩,“噔噔噔”就进了门,然后把门也一甩——门闩在外头,也锁不上,只能甩出“砰”的巨响发泄不满。

顾喟亦步亦趋跟上去,捡起地上的书,拿到书桌上抖落干净,才说:“你拿书撒什么气?书又没惹你。”

已经看到她脸上的疤痕贴好了,穿的是一件格外旧的衣服,螺髻都没梳,直接用灰旧布帕包了头,身上一股油烟和鱼腥的味道。

知道她是故意的,但顾喟还是要说:“你扮丑,也就是骗骗其他人罢了。在我心里,粗头乱服,不掩国色。”

这是夸她的话,还有些蜜意,但她没眼瞧,只给他一个冷脊梁,几步跑回自己屋子里,把门顶上。

顾喟自语道:“跟个小孩子似的,还跟我闹脾气。”

上前敲敲门:“我有很重要的事,你听不听?”

先不回答,直到他锲而不舍敲得她烦了,才喊:“不听!”

顾喟说:“那有人来接你离开这里时,别说我没告诉你六皇子看上了你这人。”

里面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呼啦”把门拉开,一双眼睛瞪着,泪汪汪的:“果然呢……你一样只是把我当物件儿。”

顾喟笑道:“谁说的,我把你当平妻。”

“呸!骗子!”门又要关上,他伸手抵住门。

“我没有骗你,六皇子是要你。”顾喟说,“我也不能不答应。但是,我会想法子护着你。”

侧寒抬脸看他,死死地咬着牙,眼睛里蓄满了泪但没让落下来,最后冷笑一声:“怪不得你无论如何都要我把鱼鳔胶熬好,大概这就是你‘护着’我的法子吧?”

他伸手想抚她的脸,但侧寒直接撇头,泪水被甩飞,在眼角留下淡淡的湿痕。

“别装好人,你这‘保护’,和我自己保护自己有什么区别?”侧寒说,“你要我谢谢你——谢谢你哦!给我攀高枝儿的机会,说不定我就成王府侧妃了,以后就没眼瞧你了!”

“说话这么毒做什么?”顾喟皱眉,“何况,也很难有机会做侧妃,倒是做通房丫头、做暖床侍女、甚至做‘肉屏风’‘香唾盂’都有可能,这些富贵人家,怎么会把你当人?”

侧寒直接粗鲁地啐了他一口:“我先拿你当唾盂!”

顾喟撇头不及,只能掏手帕把脸上的唾沫拭尽了,有点恼火。想欺她一下,但又怕看到她那晚上绝望无助的神色——那仿佛就是十年前的他自己,他最不愿意再面对的绝境回忆。

他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才说:“我们别置气了,好好说话吧。”

侧寒坐在床边,不想哭给他看见,但是自己身不由主,像张翠宝、董清抒一样被送来送去的,她自伤的眼泪止不住。

顾喟靠过来坐下,她一闪身躲开半尺距离,那厢锲而不舍又贴过来,她又躲开。如此三番,最后顾喟说:“你再躲,就要一屁股坐地上了。”

侧寒起身想走开,冷不防被一胳膊揽住,他力气大得跟考武举的人似的,完全挣不过,一下跌坐在他腿上,然后被抱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一直说,“京城的权力场上,我还没有说‘不’的权力。你只要听我的主意,我可以尽量地保你无虞。”

侧寒气坏了,离得近只能扇他、捶他。

顾喟挡住往他脸上去的巴掌、拳头,嘴里说:“你打,你打。但别打到脸,我还得见人,别不好交代……”

她用最大的力气,狠狠捶他胳膊、肩膀和胸膛,他痛得龇牙咧嘴的,终于受不住了,捉住她的双手道:“可以了,可以了,再打下去就是谋杀亲夫了。这是颠锅练出来的力气么?打人真疼……”

她最后挣脱一只手,在他脖子上挠了一道血印子,他一声叫,捂住脖子,怒目而视,但最后还是泄气般说:“差不多行了啊!我那天也没把你怎么样,你就是有天大的气,我也已然够伏低做小了,还不够你撒气么?”

侧寒掰开他的手站起身,见他去照镜子看脖子上的抓伤,她想:事情一路在往糟糕上走,自己要从死棋里走出活招来,不能仅指望顾喟良心发现。六皇子见过她没有疤痕的模样,那天的眼神也不对劲,击退顾喟一次又一次的觊觎已经越来越难,若是再来一个位高权重的,只怕更难。顾喟这个人讨厌,但是有的主意也不是不能听听看。

她悄然瞥眼,看他在做什么,冷静下来后要先问出六皇子和他的想法,再谋定夺。

顾喟皱着眉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有点恼火地自语道:“这个位置,领子也只能遮住一半——真是!你们女人家可以窝在家里不见人,我天天得去都察院,还得回自己府上,怎么和人家交代这么长一道挠伤?”

侧寒往门外走,顾喟在她背后喊:“你去哪儿?!你过来瞧瞧你干的好事!”

她少顷抱了她的狸花猫进来,脸上还是气嘟嘟的,但伸手把猫递给他。

“干嘛?”

侧寒说:“我的指甲挠出来的印子和猫不大一样,你再让猫挠你一下,对外就说猫挠的,不丢面子。”

边说,边把小猫的小爪子按在他伤口上,又掐了猫腿子一把。

狸花猫最凶,“喵~”一声尖叫,顺着痕迹又给顾喟来了一下,尖尖一道爪痕,血珠子渗了出来。

顾喟“嗷”一声,疼得咬紧后槽牙,捂住了脖子,再抬手看时,手上一道血,伤口火辣辣的。

侧寒翻抽屉翻出一瓶药酒,丢过去给他:“在脖子上,自己可以擦药。猫爪子不干净,当心化脓。”

“从未见过你这么毒辣的人!”他疼得还在倒抽气,“我是犯了天条吗?你这么作弄我?”

不过虽然咬牙切齿的,看到侧寒肃穆的神色里露出一点点忍俊不禁,他也只能想:她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这么浅薄地作弄他一下,弄疼了他,她就开心了,倒也挺好哄的。

他试着给自己擦了一点药,实在是火辣辣疼得厉害,自己下不去手,喊道:“你干的好事,你过来给我擦药。”

人家根本不理他,转身回屋去了。

一会儿后,侧寒在侧间里听见他惨兮兮地叫唤:“哎呀,这药酒怎么这么痛!”

“随它化脓不化脓吧,打死我也不擦药了!”

“天越来越热了,要是化脓了可还怎么见人?!”

她在屋子里,听着其实有点不忍心,硬是熬住了那点不忍心。她拿出针线,把前天晚上被他撕得绽线的衣服补好,补着就觉得他活该!

外面终于不叫唤了。

该到晚饭的时候,又听见他叫了小家僮来问:“门上回话,人接到了没有?”

侧寒心里“咯噔”一惊:六皇子现在就来接人了吗?

忍不住凑到门边听他还有没有其他话。

侧屋的门却被拉开了,她贴门偷听的样子给抓了个正着。

顾喟笑了一下:“你是去做饭,还是我到馆子里叫几个菜?”

侧寒偷看了他的脖子一眼——果然没有上药,血珠子凝固在伤口上,像细红线上穿的几颗小珠子。

她垂下头:“我当然不想给他做饭菜。”

都这会儿了,还显摆什么厨艺呢?嫌六皇子还不够觊觎?

顾喟点点头,吩咐家僮到附近馆子里叫六菜一汤、两坛子新甜酒。

“还是要熬疼上药的。”侧寒说,“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怕疼不懂道理么?”

他看了她一眼,把药酒瓶子递过来。然后闭上眼睛,歪过脖子露出伤口,等她来上药。

侧寒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心软了,捏了一团棉花蘸了药酒,踮起脚在他脖子的伤痕处一拖。他身子战栗了一下,本能地伸手捂住了脖子。

侧寒说:“血珠子都凝结在伤口上了,不处理掉伤口不容易好。手拿开,我够着可累呢。”

他深深吸气,盯了她好一会儿,把手挪开。但第二次药酒拖过伤口,他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捂。

捂完,垂头看见她踮着脚、仰着头,很认真地等他撒开手的样子,他心里一阵萌动,慢慢移开手,又说:“真的疼。我坐下,你不用踮脚够着了。”

坐在圈椅上,等她重新换了干净棉球蘸了药酒过来,就把她腰一抱。没等她呵斥,抢先说:“这样我也能控制自己的手不瞎捂。”

药酒拖过伤口,他的双臂把她腰肢勒紧,攒眉咧嘴的,“咝——咝——”地吸着气,少顷松开,她用蘸药的棉球擦掉一团血珠子,他胳膊又勒紧了,还喊:“疼……轻点!”

“你轻点勒我的腰罢,我气都透不过来了!”

他手上劲松了,撒娇的劲儿更足了,这回子是把头靠她怀里顶着,越疼顶得越紧。

软玉温香抱满怀,好像能止疼。

侧寒忍到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推了推他道:“别越扶越醉的,起开!药上完了。”

他舍不得,在她怀里瓮瓮地说:“我对不起你,你别生气了。咱们都是在这世上讨生活的人,都不容易,都为了报仇不得不有所牺牲,对不对?你打也打了,我也没占到你什么实际的便宜。别生气了,啊?”

侧寒冷了脸道:“你不用跟我演。我知道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一定要绑着我一起我也抗不过你。但你要我心甘情愿,甚至还认你的好,不好意思,我做不到。你再不松手,我也没其他本事,再送你一道印子吧。”

她的指甲触到他另一边脖子。

这幼稚的威胁让他不由笑了,松开她的腰,抓住她的手,抬脸笑道:“你真是,也跟只狸花猫似的,动辄就亮出爪子要挠人。”

外头小家僮来报:“爷,人到了,馆子里叫的菜和酒也到了。正院里头桌子大,是不是开饭开到正院去?”

顾喟“嗯”了一声:“先把人带去,我马上就来。”

站起身拉了拉家常穿的棉布道袍的领子,也没有加件氅衣,只系了绦带。对侧寒说:“走吧。”

侧寒说:“我可不去。今儿的饭又不是我做的。”

顾喟“咦”了一声:“花妈妈马上就要回苏州了,今儿可能是最后一次来我这儿,你确定不去见一面?!”

“啊?”

顾喟从高处睨她一眼:“你以为谁来了?去把你这身脏兮兮的背晦衣服换了,首帕也摘了,身上有油烟味儿,去洗洗手脸,用我那檀香的胰子和茉莉的面脂涂一涂。”

作者有话说:

女宝花样打老公……

第83章 女人只要有

侧寒再没想到来的人是花妈妈。

这是意外之喜,她也不愿花妈妈看到自己惨兮兮的样子,于是赶紧去换衣服、梳头发、把脸洗干净。

到了正院,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三个酒盏里倒上了酒。顾喟坐上首,花妈妈是客人待遇,打横陪,下首留着张位置给侧寒。

花妈妈见到养女就一脸笑:“囡囡,快过来坐。”

三个人先没什么话说,都只默默吃菜,馆子里的菜是凉了回热的,又是他们三个不太喜欢的北地风味,因而都吃得阒寂。

花妈妈第一个放下筷子,转脸向顾喟说:“花月舫的菜色不如以前,生意也都不如以前好咯。哎,陈文年那个畜生!我一心要促成好事,聘礼都没要他几个,转手都给了囡囡。结果他倒好,空手套白狼,把我的女儿卖给了别人,亏全部是我在吃!顾大人,你想想,这世上哪有这个道理?”

这指桑骂槐的功力,也是老江湖才有的。

但顾喟脸皮也足够厚,面不改色,只起身给她们两人斟满了酒:“陈文年当然不是个好东西,花妈妈,你是阿侧的养母,特别接你来,是因我打算娶阿侧做个平妻,今日便是当面写婚书、下聘财,你也给做个娶嫁的佐证。”

他不知何时已经做好了准备,在旁边一张案台上打开一只藤箱,里面是一卷大红笺婚书,一对喜烛,一盒茶叶,十匹绸缎,几盒金玉首饰,十锭足丝纹银,面面俱到——当然算不上是丰盛的聘礼,可作为娶外室,也绝不菲薄。

花妈妈却不会眼皮子浅,喝口酒慢悠悠说:“顾大人,你晓得的,我们这个行当里,姑娘没有不欠养母家里钱的,这点子聘金我也不敢拿,别觉得我还占了什么便宜似的!”

“钱是不多。”顾喟也保持着平静,“不一定能抵得上阿侧以往的欠债,不过陈文年娶妻卖妻手续也齐全,我若不是为了给阿侧一个名分,也可以不花一文钱。”

他喝了一口酒:“阿侧一手好厨艺,加之假疤痕没贴上脸的样子,不巧给当今圣上的六皇子看见了。六皇子专程盘了一座酒楼,向我要阿侧去做厨娘,方便得一口爱吃的。我说不给人,太驳皇子的面子,且他肯定有的是手段得偿所愿;我若把阿侧放出去给他,不晓得还会发生什么,人不在我身边,想帮忙也鞭长莫及。”

“所以我只能告诉六皇子,阿侧已经是我娶的平妻了,他顾及脸面,一时还不至于非要夺人.妻。所以,今日这婚书,不是为我,而是为阿侧——平妻虽在官府说来不合律条,但民间仍认这娶嫁之实。实在不肯写,我也不好逼着写,自己看着办吧。”

花妈妈和侧寒都沉默了。

无论他说的话是不是为了实现目的,道理是那个道理。

侧寒终于说:“如果只是为了逃避六皇子觊觎,我可以签写这份婚书。但我不答应夫妻之实,如果你答应我这条……”

顾喟凝视着她,不知在想什么,好久后才点点头:“行。”

花妈妈欲言又止,不过也没有阻止侧寒拿起笔,展开婚书,在“坤造”的位置写上自己的名字、生辰八字。

顾喟接过笔,看到她坦荡地写着“江侧寒”三个字。

“竟没有用‘花’姓?”他问了一句,可也不需要回答,提笔顿了片刻,熟稔地写“顾喟”,家中父祖三代的名姓、自己的生辰八字,也写得流畅,仿佛都真的是他。

手印按好,他抽出一张软纸给侧寒擦手,又取了一支金簪插在她的小螺髻里,说:“你别给都卖了,总得留几件,否则万一人家问起来,倒像我没有给你置办首饰。”

侧寒像做了坏事被捉了现行,脸“腾”地一红。

而顾喟喉结一动的模样,也顿时落入花妈妈的眼里。

“阿侧,这馆子里叫的菜实在不好吃,你下厨炒个鸡蛋吧。”花妈妈说。

侧寒知道她有话对顾喟说,点点头离开了。

花妈妈对顾喟说:“顾大人,奴有点看不明白你。”

顾喟问道:“哪里看不明白?”

花妈妈说:“你对我们家阿侧吧,有几分真心,也有几分假意。别说阿侧瞧不明白,我在男人堆里打滚大半辈子了,我也看不明白。”

他不知如何回答,最后说:“真心比你们想的要多,我只是心里有更重要的事,不能将一颗心全付。”

花妈妈明白他的意思,宕开一笔说:“我也不愿阿侧将一颗心错付。阿侧的爹娘都是好人,于我有恩;这囡囡聪慧正直、勤劳善良,我也喜欢,希望她一辈子过得好。顾大人对她有真心,我能略略放心,只是阿侧眼儿肿着,莫不是她不懂得顾大人的情意?这又是为何呢?”

“这要请妈妈指教。”顾喟说,“我也不知道哪里让她厌弃了。”

花妈妈说:“譬如手里捏一把沙,捏得越紧,沙子漏得越快。男人对女人的情意,其实也是这样的。”

见顾喟怔怔地在思忖,她又说:“我还有一问。阿侧应当也告诉过你了,她虽身陷泥淖,实则出身不弱,给人做妾做外室,都是吃亏了的。而且顾大人还有家室……”

顾喟道:“那个必不长久。”

“真的?”花妈妈斜乜着他,“那个可是相府小姐。”

顾喟默然片刻说:“她身体不好,御医说拖不过五年。”

“啊……”花妈妈终于说,“阿侧是个善良姑娘,见不得世上恶行;性格又颇刚直,宁折不弯,但若春风化雨,则能春心葳蕤。顾大人,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这意思并不难懂,但对顾喟而言,却也是醍醐灌顶了,起身作揖道:“明白!谨受教!”

花妈妈含笑道:“阿侧啊,落在我们那种地方,我也一直替她犯愁:在吃喝嫖赌的恩客里寻个靠谱的人不容易;不在恩客里寻吧,寻常人家又嫌我们这种身份。她与顾大人有缘,我也希望她终成善果。这世上的事啊,从来难得圆满,人这一辈子,总如泥萝卜——剥一节吃一节,到什么地步就做什么努力。阿侧有一双能看懂你的眼睛,你不要把她当傻瓜糊弄。”

顾喟正想再说什么,侧寒捧着一碗葱炒鸡蛋进门了,花妈妈闻着香味,夸张地说:“哎哟喂,这味道才真真勾起我的馋虫来!什么京里名馆子,不及我阿侧半分!”

顾喟吃了口鸡蛋,瞥了一眼阿侧靠在花妈妈身边,一边给她夹菜,一边撒着娇说:“当着外人的面,这么夸自家女儿的呀,我都嫌不好意思……”

他孤零零的,喝了一口甜酒,甜得发齁,正打算说什么,听见花妈妈对他说:“顾大人,我明儿下午就要跟着船回姑苏啦,今儿是我和女儿再次相聚,让阿侧陪我睡一晚,顾大人不会拒绝的吧?”

顾喟看着面前两张笑脸,千不愿万不愿也难以开口,只能点点头:“行,我今日回府,这里你们俩住。明儿我派人送花妈妈去公馆拿行李,我还有封信给王知府,劳烦花妈妈帮着带过去。”

侧寒问:“顾大人说过,到那个时候就还我的身契给妈妈,还算数的吧?”

都签了婚书了,还想着回姑苏!

顾喟喉头堵着一口气,胃里坠着一块石头。但当着花妈妈的面,他还是笑着说:“放心,我说话都算话。”

家主走后,晚上,娘儿俩并头说话。

花妈妈先和侧寒说画舫上的现状:“实话说,日子是没有以前好过了,顾喟这小子这么大折腾一场,苏州官场人人自危,都在装穷,轻易不到我们这种花柳地方吃花酒了。再加上花月舫的头牌巧珍不在了,新近让萱草出来接客,到底小家子气不上台盘,惜惜也缺点美貌,来的客人又吃不上口好的,兴致缺缺。”

“阿珠做饭的技艺好些了没?”

花妈妈苦笑道:“阿珠哪是个能专心在厨下烧火的丫头!找了我两回,说想学‘赚钱的本事’,我与她说,一旦走另一条路可就回不了头了。她也铁了心,觉得这世道笑贫不笑娼,所以定要把围裙换红妆,要把铲刀炒锅换柳琴琵琶——哪怕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美人儿,却也觉得躺倒伺候男人是条发达赚钱的捷径。”

侧寒默然良久。

花妈妈说:“阿侧,你晓得我的,我吃这碗饭也是没办法,那时候乡下家里交不上粮税,我爹爹铤而走险拿起锄头抗税,被目作叛乱谋逆,自己丢命;我被卖入教坊抵税,打得死去活来,扛不住了不得不接客,走上一条不归路。

“江主簿那时候看我们一家子可怜,想尽法子为我爹爹减轻罪责,仅就‘三不得已’那封文书,得罪了不少鱼肉乡里、不断在赋税上加码的贪官污吏,但也让我爹爹终于从‘大逆凌迟’减到了‘大辟’,少受了好多罪。还曾想给我赎身来着,结果他这穷官,听见我的赎身银子要一百两,当时就吐出舌头说:‘我一年年俸才七十多石,折色成银两得两年不吃不喝才出得起。’”

花妈妈笑起来,月光照进屋子,照得她眼角亮晶晶的几痕:“但他这颗心,真真能叫我记一辈子!”

“后来,我也认命了。拼命学讨好男人的技艺,学着察言观色,学着舌灿莲花。好些孤老想要赎我回去当妾,我也跟了几个,进宅子后发现不是事儿,再闹出门去,重操旧业还自在些。人老珠黄后得独立门户、寻个吃饭的门路,其他本事我也没有,还是得吃这碗饭。说实话,不可能良善无欺的,只是尽量不逼着买来的姑娘们卖身——姑娘们若是家里有口饭吃,也不至于操这样的贱业。”

“所以,阿珠看着萱草她们好像赚钱容易,眼热,劝也不听。我当然也不深劝。”花妈妈说,“这也是她自己的命数,所以做这样的抉择。你也别瞧不起她,眼巴巴看着别人插金戴银、穿红着绿而不艳羡的,其实也没几个。”

“不过呢,我生意不好,可能再攒一两年,攒够了养老的钱也就不再做这一行了。这些小的们,有本事飞高枝儿去,没本事嫁个人或做仆妇去。各人是各人的命。”

她终于说到了正题:“阿侧,你把花月舫当自己的‘根’,总想着有一天要回来,这是不对的。我自己都没有根系,将来卖了船都不知道后头的日子怎么过。你别嫌我俗气,你这样的人材,还是要找个人嫁。其实顾大人还不错,我看他底里中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约是官场上生存不容易,他又有他的执念,两下里加起来,显得功利、无情、手段狠辣——可你就看看咱们姑苏的官场,除了你爹爹,又有几个不是这副德行?连咱们王俊安知府那个戆大,若是狠起来、无情起来,那颗心也是黑的。”

侧寒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默然无语。

花妈妈摸摸她的脸:“囡囡,我不是说你一定要找顾大人这样的,若是有更好的,我支持你飞走!那个六皇子,你也多观察,如果人合适,我教你那些手段,只管用起来,还收服不了一个未婚的大小伙子?!但你也不要像你爹爹那样,看人看事,总希望完美。水盈则溢、月满则亏,倒不如你潜移默化把他改了,岂不强过捡不认识的男人?”

“那,皇子的那酒楼我去?”

“去吧,手挥五弦、目送归鸿,泼辣一点,欲擒故纵,多吊吊他们的胃口。女人只要有本事,就拿捏得了臭男人们!我们家阿侧,有这个能耐!”花妈妈笑吟吟说。

作者有话说:

花妈妈还算是个助攻

第84章 南花厅那里

京里新开的酒楼“金阊雅宴”很快修葺一新,门楣虽不彰,里头进深不小,套院、花厅、亭台、楼阁……一应俱全。人都说,这原是靖北侯家不常住的宅院,空关着也浪费,不如拿出来赚钱;连各处的题字,都是当时有名的文人墨客,所以前来此处用餐或谈事的人,也大多是有点身份地位的。

开业前几日,里头爆满,那些读过书的酒客,指着匾额念:“‘金阊雅宴’,好名号!”

显摆似的说:“这‘金阊’乃是姑苏古城门之名,‘雅宴’素谓之淮扬宴席。京里万方玉食,江南菜系却少,且做得不大得味。这家酒楼用靖北侯家楼阁,主打的是江南风味,倒可以品评一番。”

好事的人问:“可听说靖北侯是山西人,怎么吃江南菜?”

“江南人杰地灵,丝织盐运发达,官绅和富商就多,有了钱,当然要琢磨些好吃的东西,不然,人生在世就这么百年,有钱享乐而不享乐,岂不是白活了吗?”

侧寒是酒楼的主厨,外带了李三儿协助跑跑腿、传传话。她第一次待在这么大的酒楼,和以往在花月舫只做一两桌菜完全不同,好在靖北侯家派来打理酒楼的掌柜很能干,很快配齐了迎客端菜的伙计、打扫洗碗的婆子、陪着唱曲侑酒的花娘,还挖来了四个厨子厨娘和十几个帮厨。

侧寒做梦似的,主要是动动嘴,开列菜单,指导厨子厨娘们做什么菜,配什么佐料,有时候亲自上灶台演示一番也就行了。

她虽不算柔顺的性格,但待人真诚不藏奸,又得掌柜的和下面人再三嘱咐“这是六皇子看上的厨娘,说什么就得听什么”,上上下下也都膺服。只是有些忙,不过忙起来也好,想不到很多是是非非的,只用专注厨下的火候、菜色的变化,其他都不用操心。

忙碌了几天,掌柜的姓徐的,亲自跑进后厨,笑着对侧寒说:“江姑娘,今儿有一桌,得你亲自掌勺了——靖北侯和六皇子,亲自来尝尝鲜。六皇子好容易得个空,心心念念要吃顿好的。”

侧寒忙了半天做了一桌全菜,让人端去,正擦着汗,一个伙计小跑而来:“江姑娘,南花厅那里请你过去——两位爷个个吃得摇头晃脑的,想是满意了要赏。”

侧寒知道总躲不过一面,洗净了手,但脸上油烟并没有洗掉,头上也是布帕包着,脱了围裙却也没换件鲜亮衣服。

伙计问她:“姑娘不换身好的?”

侧寒说:“不用了,别叫前头等得急了。”

一路分花拂柳而去,个个阁子都很热闹,劝酒唱曲之声不绝于耳。好容易到了南边最好位置上最安静也最清雅的包院,门口站着几个带刀的锦衣侍从,先传话进去。

侧寒无聊地看院门上的楹联:

“琼筵飞斝浮金罍,十里笙箫醉姑苏;

曲水簪花弹锦瑟,一川烟雨润淮扬。”

觉得两联的尾字平仄不对。

正推敲着,一个锦衣侍从出来说:“六皇子和靖北侯唤厨娘进去叩见。”用刀一指方向,自己却不进去,里面自有一个小太监接着把侧寒往曲径深处的花厅引。

花厅门口,又是几个穿红着绿、插金戴银的丫鬟,把人上上下下摸索了一番,查验是否带了刀具锐器,顺带嫌弃了侧寒带着油污的衣袖,进门听见其中一个在回报:“回禀六殿下、侯爷,那厨娘脏兮兮的,是否让她先更衣再进门?”

靖北侯在里面笑着说:“厨娘竟这么不讲究?东家来了也不换身衣裳?”

六皇子朱立坤笑道:“大概刚从厨房出来着急。叫她不用急,我们再听首曲儿。你们哪个带衣包有多带的衣裳的,借一件给小厨娘?”

里面那些侑酒的姑娘娇滴滴的声音响起:“嗯~~奴奴们好漂亮的新衣服,怎么能借给厨娘啊?万一把奴奴的新衣服撑坏了怎么办呀?”

朱立坤道:“厨娘比你腰还细,哪里能撑坏你的衣裳?别小气哈,新衣服借出去,我叫舅舅再还你件新衣服如何?”

靖北侯立刻说:“好嘞,小娘子这肤色白,怪道爱穿水红和藕荷色,我发赏你两套新衣,两套!只要你让我亲一亲,如何?”然后是抱着小娘子亲吻的“咂咂呜呜”声。

侧寒心跳加速,不知进门会见到怎样不堪的情景——在花月舫见到也多,可知道有花妈妈会抵挡,这里却只能靠自己。

里头很快拿出来一套藕荷色的衣裙,丫鬟没好气道:“到旁边的空裙房去更衣吧,衣裳送给你了,小心些穿,可贵了。”

侧寒到裙房抖开这套衣裙:是织体细密的宁绸,带着团团暗花,前襟还绣着莲花图案,那颜色如苏州菜中加桂花蜜略煮后的糖藕刚刚变作粉紫的颜色,又如暮色下粉白荷花瓣带紫霞的颜色。确实要白皮肤的人穿才好看。

她默默从窗台抹了一把灰,搓匀了涂在自己尚带油烟的脸上。

上衫是宽褃,裙子也松松的,但她对外头等候她更衣的丫鬟说:“对不住,裙腰小了,怕撑坏了。我还穿自己那条裙子。”

“小了?”

“嗯,小了。”

若说大了,裙带总可以系紧一点,小了,硬撑进去就会把娇气的丝绸撑劈丝。

所以侧寒走出来时,粉嫩的藕荷色衬着灰黄的脸皮,丝绸刺绣的温柔粉紫色上衣搭着靛蓝的印花土布裙。

大丫鬟皱着眉看她,最后撇嘴道:“这么穿,更是丑人多作怪了。”

侧寒说:“我得加上面帘,不然瞧着唬人。”

大丫鬟不耐烦道:“加吧。”昂然走在前面,把她引见到主子们面前去。

花厅里面是一张圆桌,桌前就坐着六皇子朱立坤和他舅舅、靖北侯闫师礼;两个人身后各有两个侑酒的歌姬,打扮得更是花枝招展,春衫薄透,微微透出香肩和酥.胸,裙子时不时翻飞起来,露出她们引以为傲的精致小脚,穿在绣花钉珠的精致高底弓鞋里。

侧寒俯身为礼,深深地垂着头。

六皇子对他舅舅道:“这厨娘我亲自挑的,到底是水乡女子,自带一种轻灵润泽气。舅舅看我眼光如何。”

扭头吩咐:“抬头给靖北侯瞧瞧。”

侧寒微微抬头。朱立坤见她带着面帘,不高兴道:“脸上那劳什子摘了呀。”

侧寒道:“回禀殿下,奴面上有疤,实在有碍观瞻,怕惊到殿下和侯爷。”

朱立坤一愣:“有疤?”

上回没看见啊?

他说:“胡说吧你?摘咯!”

“那要请殿下和侯爷多多宽恕了。”侧寒小心摘开面帘,听见桌上那两个人轻微的倒抽气声——一个大概是觉得“好丑”,一个则觉得“怎么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

就这灰黄的皮肤、右颊巴掌大坑坑洼洼的紫褐色烧伤的疤痕,还配着藕荷色衣衫,越发衬得暗沉。

朱立坤问道:“是什么时候烫伤的?”

侧寒硬着头皮对他说瞎话:“十岁上就伤到了,一直看不好。”

“上回明明……”他说不下去了,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错乱。

侧寒给他搭台阶:“回禀殿下,奴这疤痕只在半边脸上有,许是上回侧着脸,傍晚光线又不好,殿下没看见这右半边……顾大人第一次见奴,也是这样的。”

朱立坤想:是了,顾喟说他是给哄了才睡了这个姑娘,这么看大有可能,不然无论如何也“睡”不下去。

偏生自己刚刚还在吹牛,什么“轻灵润泽气”,现在一看,蜡黄脸儿顶个大疤,衣服穿得莫名其妙。

他忍着气,问:“今日的菜品不错,但送菜的伙计报不准确菜名。你给介绍介绍。”

“是。”侧寒瞄一眼桌子,说,“席上六冷为蜜汁排南(厚切火腿)、葱油白鸡、皮蛋海蜇、香糟明虾、五香蚕豆、荠菜春笋;六热为清蒸鲈鱼、八宝鸭子、瑶柱炖翅、酱油乳鸽、龙井虾仁、红焖猪肉;汤品为白汤拆烩鱼及金丝火腿燕菜羹;点心是松子石榴糕、杏露莲子羹、鸡丝蛤肉团、虾仁小烧麦。有些苏菜的食材京师还没有,只能略略尽个意思吧。”

朱立坤道:“上次在陈大伴那里,你报的菜名很有意境。今天这些好像普通了。”

侧寒道:“回殿下的话,要取个‘意境’的名号,无非着意卖弄文辞,其实没啥意思。比如这些菜,叫蚕豆为‘翠堤春晓’、叫荠菜春笋为‘满天星斗’、叫红焖猪肉‘赤壁遗风’,其实都叫‘笑掉大牙’。”(1)

六皇子没有明着吃瘪,但他自己感觉是吃了个大瘪。菜品虽然好吃,六冷、六热、两汤、四点心,两个人又能有多大胃袋?早吃饱了。

靖北侯闫师礼还在凑趣:“刚刚六殿下说要赏赐厨娘……”

朱立坤随手掏出一团碎银扔在地上:“喏,自己捡吧。”

侧寒看了看地上那一点银光,眼角余光又看见几个丫鬟忍俊不禁的傲慢样子,暗自愤懑了一会儿,听见上头问:“怎么,你还嫌少不成?!”

她弯腰捡起碎银,一旁大丫鬟道:“跪下谢赏呀!”

侧寒心里一阵悲凉,但转念:这也是自己所求的,不愿他“开恩”觊觎,就要忍受他傲慢无礼;自己不愿落入贵人掌心中,就要肯装傻充愣、委屈低头。

于是,恭恭敬敬给上首两位跪下,谢了那一点碎银的“大恩”。

闫师礼身后穿着轻薄的侑酒歌姬还在撒娇:“哎呀,奴奴这么好的衣裳,穿在她身上真是白糟蹋了如此美的颜色和面料!”

侧寒解开衣襟,脱下这件藕荷色的绣花宁绸外衫,几下叠好,摆放在花厅中的熏笼上,说:“我并没有弄脏衣服,裙腰嫌小,叠在裙房,一会儿辛苦哪位姐姐去取来还给这位姑娘。”

靛蓝粗棉布的裙子扎在她腰间,素色的小衫,挽起半截的袖子,露出一截洁白手腕。

朱立坤打量了一下,突又道:“你说那裙腰你嫌小?!”

侧寒抬眼看他,解释说:“回殿下,我素来在厨下劳作,没有唱曲儿姑娘雅致的溜肩膀,大概只是对比看起来腰细,其实腰太细了连颠锅都颠不动的。我也不能裹脚,裹了脚走路都走不稳,也不方便劳作。”

旁边的歌姬、丫鬟们叽叽咯咯笑成一团,大概觉得这厨娘言必及厨下活计,真是粗鲁不堪。

朱立坤嘴角扯了扯,好像硬要笑没笑出来。

侧寒退了几步到门槛边,然后出了门。

她身后,正有一双眼睛打量着她矫健婀娜的背影,以及那不裹小脚、所以无法走出风摆杨柳韵态的昂然姿势。

闫师礼笑着拉朱立坤喝酒:“六爷,这厨娘也只配在厨下做活计,不过今日菜品味道是可以的,六爷平日在大内里吃温火膳,可怜见儿的,今日来舅舅地界上,多吃些,多喝些,吃饱喝足了!”

侧寒走出门就听见,朱立坤和闫师礼说话没什么顾忌,正在叹道:“首辅那里,又出幺蛾子,说父皇今日从西苑送出的一份乩词,意思是神仙降下仙旨,今年黄河或有水患,或许还要改道,要叫早点在下游加固堤坝,安排防洪的民生事务。”

“而武首辅一纸青词入奏,说什么‘臣恭上宝册及侍奉陛下雩祭,京师皆应时雨霁,有五色云气抱日,乃大祥之兆,唯请得太上老君爻得六六无穷,其数之谓无穷,逢六则化凶为吉,当解黄河之难’。”

“他这意思看起来是说,我这行六的能化凶为吉?但就以他那奸雄谋算,怕不是给我挖坑了吧?!”

侧寒听闻这句,眉头一跳,而后怕旁边的锦衣侍从发现,急忙加快步伐出了院门。

作者有话说:

(1)这些苏氏菜和点心的名号及内容多见于徐珂《可言》、周振鹤《苏州风俗》等,不一一列举了。

第85章 之前答应我

忙完一天的活计,已经到了戌末巳初。

侧寒叫来小家僮:“李三儿,你认得顾大人的府邸吗?”

李三儿点点头:“认得,这段日子送口信、拿东西,都是我两边跑,也不远,一刻钟就能跑到。姑娘有什么吩咐?”

侧寒想了想说:“给他送件东西。”转手从厨房架子上拿了一把干挂面,用桑皮笺包牢。

“一把面啊?”李三儿有点百思不得其解,“顾大人宅邸也有面的吧?”

“别多问,送就是了。”

李三儿去不多时,“金阊雅宴”后门外便传来马蹄声,看管后门的老门子眼花,一边扫地一边说:“客官,快打烊了,明儿再来吧。如要预订席面或阁子,得到前面正门,找徐掌柜的订。”

顾喟下马道:“我不来吃饭,来找人。”

“找谁?”

“江姓的厨娘,是我家的人。”他自顾自推开门,门边垛着柴草,沿路缸里养着河鱼、笼里关着鸡鸭鹅、墙上挂着蒜头——倒真是离后厨很近的样子。

他提着直裰的下摆,露出一双皂靴,小心翼翼在湿滑的砖石道上走。

那老门子还在后头“哎哎哎”,侧寒已经从里面出来,用围裙擦着手,笑着对老人家打招呼:“陈伯,这是我家主。”

老门子不说话了。侧寒上前对顾喟说:“里头还在洗碗擦灶台,我单独有间屋子,你过不过去坐坐?”

那当然是求之不得。顾喟含笑点了点头。

穿过甬道,已经听不清酒楼里的歌声、曲声、调笑声了,顾喟在背灯的转角处拥住她:“阿侧,想我了?送一把笺纸包着的面条,是想见面了?”

“少自作多情。”侧寒推开他凑过来的脸,“是有事情找你。没几步路了,快些走罢,别耽误我睡觉的时间。”

他只好跟着朝前走,看着她的影子被墙头挂的羊角明灯照得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短。

六皇子按之前说的,给她安排一个小套院,很小几间,有睡卧的主屋,还有两边耳房,一间兼做书房,一间摆些柜子箱笼。

顾喟四下看看,觉得简陋了,好在打扫得清爽,书房里有书,翻一翻大多是各种菜谱,也有笔墨纸砚,但没有留字的纸张。床还算阔大,够睡两个人,铺放着清爽的豆绿棉布被褥,只一个枕头,上面绣着一丛兰草。

顾喟往床上一坐,又顺势斜靠在床板上。

侧寒嗔道:“旁边不就是凳子?外头衣裳不换就坐我的床?”

顾喟笑道:“你还洁癖了?我这身直裰可是才上身的。”

然后看侧寒板板正正地坐在一边,又笑道:“你也不用端着了,累了好一段日子了吧?金阊雅宴的名声一下子都传开了,听说生意好得很,预订都不容易预订到。我都察院的同僚们还商量着要来尝个鲜呢。江主厨,给我个面子让我走个后门订间齐楚阁子?”

说完又觉心动,一探身往前摸了她的左脸一把。

侧寒“啪”一声把他的手打开,道:“订宴容易得很,不过我有要紧事,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顾喟想她能有什么要紧事,所以依旧笑嘻嘻的:“不忙着听要紧事,有一晚上时间慢慢听呢。咱们先诉诉相思吧。隔这么几日不见,你竟一点不想我?我可念着你呢。你说这六皇子也真是的,本来你只做饭给我吃,他想吃他自己来蹭饭就是了,现在硬抢了你去,倒变成我想吃饭都得排队订席面,想吃碗鱼面都吃不着了。——诶,要不你给我下碗阳春面作宵夜吧?”

侧寒终于忍不住了:“要吃的没有,不想听我的消息你就可以走了。”

把门一拉,手一摊:“请吧。”

那厢双手枕着头,倚得更惬意了:“请神容易送神难,我可不能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我只是把你借给六皇子,又没有送给他、卖给他,你还是我的人没跑的。”

面对他无赖,侧寒觉得也犯不着跟他生气,想着花妈妈教她的那些拿捏男人的本事,眼神一钩,笑道:“行,你坐会儿,我去换身衣裳。”

顾喟原以为她要拖延时间,没想到她一会儿就换了衣裳出来。灰扑扑的一身换成了鹅黄色小衫和浅碧色长裙,外面披了应季的薄绸半臂褙子,脸上的尘灰油烟也洗掉了,虽然疤痕还在,但侧脸垂头时看不清,只觉得脸颊和脖子一片白腻。

男人的呼吸瞬间就粗重了起来,对她招招手:“过来。”

“你猜我今天穿什么衣服直面六皇子和闫侯爷的?”她岿然不动地问。

顾喟笑容凝固,仔细端详她的疤痕片刻才说:“他今天过来了?和靖北侯一起?”

果然,他还不至于好色而失却理智。

侧寒点点头:“你现在是要我过去,还是听我说要紧的消息?若不是要紧的事,我也犯不着叫你过来影响我一个人好好休息。”

顾喟竖直身子,撑着床板说:“是宫里的消息?”

侧寒把听到的告诉了他。

顾喟无意识地搓着手指,思忖良久才说:“皇上颇信道士扶乩的断语,且今年西边雨水确实较往年多,黄河水泛,确实有改道而引发下游洪涝的可能……”

“如果真有可能,倒是要早点修筑堤坝,做好准备。”

顾喟看了侧寒一眼:“那是工部的事,我在都察院做不了什么。”

“不过只要皇上信乩辞,就可以做文章。武首辅想给六皇子设陷阱,就是想给三皇子的立储铺路。他可以写青词,我也可以写。怎么写呢……”

“但是黄河下游的百姓也性命攸关!”

顾喟敷衍道:“你说得对,武夔执掌户部,天下财权在他,可以提醒他早做治水和赈灾的钱粮准备。”

他热心的还是报自己的私仇,其他民生事就并不在乎。侧寒看得出来,心里凉凉的。

她看顾喟起身绕室徘徊,他一会儿仰头望屋顶,一会儿俯首看地板,口中“啧啧”有声,手指一直搓捻着。

侧寒终于出主意说:“你写的青词,意思上不能武首辅的青词相悖,但又要让六皇子感激你帮他的忙,还要想法子让户部肯出钱做好加固堤坝、防决口的准备,我不太懂这些道家的文书形式,你觉得呢?”

顾喟已经到她书桌前,抽出纸笔,吩咐一声:“磨墨。”

而后凝神静气,开始构思草稿。

好半天写完,草稿上涂涂改改,终于勉强成稿了:

“伏以云兴四野,雷动九霄,曾以梦泽之涨,河失故道,继而黎庶惶惶,如临渊谷,然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阴阳之气偶逆,河伯司波无常。

“昔大禹凿龙门以疏九河,今圣主运宸谟而镇八荒。三三不尽,六六无穷,此诚万方之道,故百姓仰瞻宸宿,咸颂尧天舜日;九州共仰日月,永承昊天罔极。

“臣等敢竭愚诚,斋戒沐浴,诵经禳灾,祗荐洁诚,覃及庶黎。

“伏愿垂慈降祉,赦小过而佑苍生:转祸为祥,俾黎庶以安乐;转危为安,祈岁稔而年丰。”(1)

顾喟觉得殚精竭力了,扭头见侧寒穿那一身清丽颜色的裙衫,仍坐在一旁陪他。

男人心中的“红袖添香”大概就是如此了。

“我累坏了。”顾喟道,“给我倒杯茶,再给我揉揉肩。”

茶是倒来了,肩没有给他揉:“我也忙了一天,手臂都是酸的,你自己给自己揉吧。”

几日不见,确实有些想念,顾喟拉着她的手,略一用力,她便不由自主跌坐在他膝上。

她回眸嗔视,自有说不出来的动人之处。

顾喟吻着她的耳珠,低声呢喃:“你这身好看衣服,必然只穿给我看的。其他人,想都不要想……”

侧寒躲开,辫梢甩在他脸颊上,拂得他脸痒痒的,心也痒痒的。

觉察她好像要用力挣起身,顾喟也胳膊里用力,把她牢牢揽住:“别这么无情嘛。我们已经立了婚书,你这点情分都不肯给我吗?”

“我们说好了的,婚书归婚书,我可不与你……”

“不用你即刻就与我洞房。”他依然呢呢喃喃地腻着她,“但这会子你撩起了别人的火来,总不至于连亲亲抱抱都不肯罢?”

侧寒只能伸手挡开他的嘴唇,正色道:“别闹。我今日穿了厨下的一身脏衣服去见了六皇子,脸上还有那块疤,可给他身边的侍女鄙薄了好久。六皇子大为不信,我只好糊弄他说他记岔了、看错了。要是他再问到你头上,你可得把这谎圆上。”

顾喟笑道:“这我最擅长了。六皇子还是个半大孩子,又养在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哄哄就完了。他爱吃的你做的菜也还罢了,要是还想‘吃’你,我可不能答应。”

亲吻她的手心,她觉察到手里湿漉漉的,赶紧挪开,在他衣襟上擦干净手。

顾喟也不嫌,正好趁机又亲她的脸颊,叼着她耳朵上一颗小小的银珠耳珰不放。

渐渐有些觉得也不必句句承诺都要遵守,她那床堪堪睡两个人也没问题,一个枕头正好寓意“共枕”,亦是极好的。

但侧寒正看见桌子上他写的青词草稿,读着读着就皱眉,再次推开他的脸,责怪道:“上天都警示黄河要泛滥了,你这里还‘百姓仰瞻宸宿,咸颂尧天舜日’,哪个百姓会在受灾受难、还得不到赈济的时候拍这种马屁?——就你们这种无行文人捏造罢!”

提起笔,给那张稿纸上大涂大抹一顿改。完事儿了举到顾喟眼前。

顾喟看她一笔赵书倒是写得流畅,再看涂改的是中间一段:

“圣德以宗庙社稷、生民赤子为念,三三不尽,六六无穷,此诚万方之道。玉清神霄下雷霆之诏,分敕山川之神:毋显灵于臣下,不降罚乎黎庶,而臣等当加固堤防,充盈仓廪,使万姓免于漂溺;则冀云开雨霁,河清海晏,九州复于康宁。”

他看这段文字看了好久,直到侧寒摇摇纸问:“就这几个字,好便好,不好便不好,怎么总让我举着。”

顾喟说:“没料到你也会写这种文字。”

“跟你学的。”她放下稿纸,却觉得他没有刚刚的轻亵之意了。

侧寒蘸饱墨汁,又掭着毛笔,低声说:“我知道你要报仇,我也愿意支持你报仇,但我也觉得,你能为天下万姓做一分事,不妨就做一分。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但与草木同生,不与草木同腐。(2)”

背后的人抱着她的腰腹,下巴搁在她的肩窝,脸颊蹭着她的脸颊。好久才说:“我懂。”

“不知真懂还是假懂。”侧寒不敢笃信他,又希望能相信他。

犹豫间拉过他的一只手,搁在桌上铺平掌心。

他也任她摆布,觉得掌心痒痒的、湿湿的,是蘸墨的毛笔在写写画画什么。知道定没有好事,但享受此刻她摆弄他手的宁静与亲密,所以随她作为。

直到她说“好了”,顾喟才抽回手看了一眼。

掌心画了一只张牙舞爪的乌龟,像是小孩子恶作剧手笔。

他哭笑不得:“怎么画这么丑的东西?我还以为你至少题个‘世间才俊’‘再世潘安’之类的字。”

她笑了,在他腿上颤了两下。然后说:“这是告诉你:答应我‘懂’,以后就不许赖皮;要是赖皮了,你就是这个!”

顾喟一时心都醉了,点点头,下巴在她肩窝里一蹭一蹭的。

“我今日不走了。”

“那之前答应我的暂不洞房。”她警告道,“要是说话不算话,你也是这个!”

顺便点点他的掌心。

顾喟的掌心又痒痒的,此刻只要能留下来,当什么乌龟王八他都愿意。

作者有话说:

(1)化用了不少古代青词,如苏轼、欧阳修、秦观、宋徽宗等,文豪们毕竟是文豪,写青词都写得文采斐然。(2)出自清末张謇,原句:“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与草木同生,即不与草木同腐。”虽然有点硬上价值观,但我还是觉得,写作者要有价值观。

第86章 依然会这样

顾喟跟得了谕旨似的,点点头说:“行,我忍得住。”

拍了她臀上一下,示意她站起身,然后自己解了外衣:“时间也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我不来回跑了,今天借住一宿。”

侧寒起身,替他把里头深衣也解了,放在屏风架上,问:“要不要打水烫烫脚?”

他说:“你难得这么殷勤啊,不过我在家里已经洗漱完成了。”

侧寒笑道:“难不成你是从床上爬起来的?你那娇滴滴的首辅家小姐,不哭着喊着拦着你,不让你走?”

顾喟笑道:“她可拿捏不了我。我只消正色说我是去办正事,她就乖乖听话了。果然是闺训谨严,这点可比你强。”

见她目露不屑之色,生恐今晚要落空,又笑着哄她:“不过你又有很多比她强的地方,比如比她活泼,比她豁达,学东西还快,若是个男儿说不定也能考个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