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被这两个
侧寒大窘,往回收手,结果也被他握住了,一只大手包她两只手也包得住,一并按在心口。
她能感觉到他左胸口心跳在加快。
“放手。”她小声呵斥。
顾喟只恨自己只长两只手,他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指,一点点感受她皮肤的细腻柔滑,而后另一只手在她腰里上下小范围地滑动,最后一路向下,默默停在起伏之处。
“放手!”侧寒有些怕了,特别是他那种看待猎物般直剌剌的目光,垂头凝望时鼻子里喷出来的气息都是烫的。
他松开她的腰,却捉牢了她两只手,然后腾出来的手抠她脸上的疤痕,嘴里说:“又有一阵没上胶了吧?又翘边儿了。”
“不能这样抠,别弄坏了!”
“不会,我小心着呢。”
他一点点把整张疤痕揭了下来,大概是牛筋胶制成的,渲染得红红褐褐,揭下来是半透明的,还挺精巧。他在手里轻甩了几下:“想要?得交换。”
这副贱样,让侧寒心里想屈膝给他某处狠狠顶一下,憋住了口气硬忍住了。
花妈妈说的,不要冲动,先弄清楚他想干什么,再伺机动作。
“交换什么?”
顾喟松开了她,转身取了一个小包袱递来,努努嘴说:“上回赏你的胭脂红丝绢,我叫京里有名的裁缝做了一身袄裙,你试给我看一看。看完我就把你这稀罕物还给你。”
侧寒一时有些无措,他抬抬下巴:“进你自己屋试就是了。我又不是登徒子要看你更衣。”
她捧过那个小包袱,入手沉沉的。她到了屋子里,对里面笑而不语的花妈妈做着口型,急切得不行。
花妈妈很淡定,拿过衣服摸了摸料子,然后示意她换上。
胭红色的绢料不似丝缎般光亮,而是柔和不张扬,侧寒平常不穿这样厚实细腻的丝绢,更不穿娇艳的红色,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没地方放。花妈妈打量了她一番,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又挥挥手,示意她出去给顾喟看一看。
侧寒忸怩出来,把门轻轻带上,而顾喟礼敬的目光立时投来,呼吸好像都浅了。
果然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侧寒观察着他的神色,他五官、肢体的细节,越看越觉得心惊。那块假疤痕她也不想要了,只想转身回房把门顶上。
“你在怕我?”他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缺了水似的有点干燥,瞳仁黑沉沉的,似乎是镇定,又似乎是蓄势待发,若夜间凝视猎物的豹子,弓起身子随时要准备扑过来一样。
没听到回答,顾喟就自顾自说:“你今天洗头了吧?以后不要用皂角和无患子,我有香药铺子里最上品的香胰子,最好的蔷薇水和豆蔻油。”
她耳根和脖子里那甜香被皂角的清苦味压着,得好深长好深长的呼吸才能闻得到。
他忍不住上前两步,又恐遽然动作会吓到她,停下来控制自己胸口的起伏,目光没有离开片刻。
“过来让我看看,衣领的绣工好不好,可是请了京师最好的绣娘。”顾喟的声音沙哑里带着一丝.诱惑,“刚洗的头发不太容易挽得住,上次送你的金头面适合髻,而这要有桃花玉琢出来的钗子就搭配得宜了……”
他说着,自己已经口干舌燥。每悄然往前走一点,鼻腔里就弥漫着让他眩晕的气息,呼吸不由变得极浅,眼前仿佛有薄薄的白雾,她的面庞和红衣红裙的身形在白雾里蒙着,好像十年前那个清晨,笼罩在圣洁的光里。
侧寒背贴着墙壁,呼吸急促,腿有点哆嗦,后脖子一阵阵发麻。好在旁边的门开着一条缝,她知道里面有一双眼睛在帮她凝注。
花妈妈刚刚用口型告诉她,要坚持到她发声为止——老江湖了,能把男人看得透透的,还不会让养女吃亏。
就在感觉猎豹要扑上来之前,侧间里传来慵懒的伸懒腰的声音,然后慢悠悠喊:“乖囡囡,什么时辰了?”
顾喟僵住了。
侧寒大声说:“戌时了!”
“这么晚怎么还不来睡啊?”
“就来!”
侧寒指指侧间里头,对顾喟低声道:“顾大人,妈妈叫我去睡了。你也早点安置啊。”
他跟被兜头泼了凉水似的,又似被施了定身术。眼看着侧寒一溜小步,到他手里夺了那假疤痕,又溜进门,自语般说:“鱼鳔胶还有……”
他想说话,说不出来,脸青白青白的,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
门里一阵地板摩擦的动静,大概又用东西顶住了门。
他被这两个女人耍得团团转,偏生不能发火。默默然到自己床前,先坐了一会儿调息,身上偾张的血脉仍不能平息,只能用力捣了软软的枕头十数下发泄。
却说侧寒到了里间,拍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看见花妈妈无声地在那儿前仰后合的。她脱了胭脂红的衣裙,低低道:“妈妈,还笑呢!”
花妈妈把被窝一掀,等她钻进来,才低声笑道:“我们阿侧是不吃这碗饭,不然哪个当红姐儿及得上你?”
小姑娘扭着身子跟她撒娇。
花妈妈道:“可不要扭了,得亏我不是男人,不然可打熬不住了。”
侧寒不敢动了,只噘了嘴。听花妈妈说:“我可看明白了,他就是个雏儿——哎,不是说娶了首辅的孙女的吗?难道夫妻不谐?”
“怎么看出来的呀?”
“他笨成那样,还有看不出来的?”花妈妈道,“你别看他跟个老虎似的就差扑过来了,我敢说,要是你和他上了床,他连道儿都不一定摸得着。不信你试试。”
“我才不试!”
花妈妈收了笑声,问:“先教你的几点观察男人的法子,看出什么了?说给我听听。”
侧寒刚刚就顾着紧张,这会儿回顾起来,才一句一句往外蹦:“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咽口水么?下颌骨,是绷紧的。额角和脖子侧边,青筋也鼓起来了。”
花妈妈在被窝里点点头:“还有两处。一处是他的眼神,看你就像在看猎物,盘算的都是要怎么把你吃了似的,你会害怕,但又激越,如果逃不掉,可以和他打上几十个回合。”
她在暗处笑,只看见露出的洁白的牙。她大概知道毫无经验的侧寒还没听明白,于是来了个俚俗的:“还有一处,是他腰带下三寸之处——你看出来什么没?”
侧寒觉得脸“腾”地热了,无声地摇摇头。
“别怕看,这地方最实在。”花妈妈个中老手,说得毫不羞耻,“动没动心,绝对假不了。当然,不动心呢男人也能成事儿,只是那得费点儿劲儿才行。而刚刚他可是看着你衣衫齐整的就动心起念,还离着老远呢他就不对劲了。啧啧……”
她最后说:“倒是能嫁。”
“谁嫁给他呀!”
花妈妈说:“你要能拿捏他,嫁他怕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嫁谁不是嫁?跟了他,也不用担心像个奴婢似的被他送这个人送那个人,这点脸他还是要的吧?”
侧寒说:“他人品不行,我可不能把自己嫁火坑里。将来找个肯一夫一妻的,能过得下去日子的,也就行了。”
“这样的也未必容易找。”花妈妈说,“你出自读书人家,自然不能找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老粗;你没挨过饿,自然不能找个穷到没饭吃的人家;你没学过侍奉婆母、照顾小叔子小姑子,复杂的家世自然不能有;你这脾气也不贤妻良母,男人也得能容得下你,不能天天对你动粗……本来倒觉得陈文年不错,结果又是个骗子。”
“那就一辈子不嫁,缺了男人又不是不能活。”
听她嘴硬,花妈妈也不多劝,只是笑笑。
她会看男人,自然也会看女人。
小丫头片子总说厌恶他,是因为害怕占了心里的主导,怕他坏,怕他恶,更怕他狠起来没有底线。这些确实都不能勉强。
但她时不时跟他怼天怼地的,又岂没点恃宠而骄?大概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与他的亲近感吧?
于是老鸨儿含笑道:“行,你继续吊着他也挺好玩的。在京里多见见世面,也说不定钓个更好的金龟婿。”
侧寒哪晓得花妈妈心里百转千回的念头,“嘁”了一声,裹紧了被子睡了。
早晨,花妈妈把侧寒推醒:“我今日要上大理寺和刘北辰对质了,你哄着点你这位主子,晚上别忘了问问审理时我的情况,他必然想拿捏你,你怎么反制则多想想我教你的法子。也别把他气太甚,我老人家可还在他手里呢。”
侧寒又气又笑,起身拢了头发,又拿鱼鳔胶把疤痕贴了,低声回答:“省得,我今日做鱼面。”
出了侧间的门,顾喟也起身了,穿着中衣,正皱眉端详他官服的后背。
“你会缝补刺绣之类的吗?”他问。
侧寒一探脑袋,那补子都磨起毛了。她老老实实说:“简单的还行,这样的细工,我不会的。”
“简单的我也会啊,还用得着你?”他摇摇头,把一身官袍穿好,见她闲着,正想叫她来给自己系腰带,就听见她歪着头问:“今天早上吃绉纱小馄饨,我一会儿去做。晚上吃鱼面吧,再搭几样春菜,好不好?”
顾喟喉头顿时“啯”了一声,腰带也能自己系了:“行!小馄饨得快一点,今天我要去刑部会审,不能迟到。”
她提着裙子,快步去厨房了。
白天忙着做鱼面和春菜,虽然担忧,时间还好打发。到了傍晚,侧寒有点坐立难安,一直在听门上有没有他打马而来的动静。天黑透时,马蹄声才响起来,她也打叠起精神,准备问问今天三法司会审的情况。
顾喟进来时还穿着官袍,边走边解了领口的系带,又松了腰间银銙束带。看见在门口张望的姑娘,自然而然地把圆领袍子和束带都递给她拿着,然后自己摘头上的乌纱冠。
“这天气越发热了,今天出了一头汗。”他在网巾边缘擦了一把,然后坐下把皂靴也脱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显得疲劳。
“花妈妈呢?”
“今儿住客栈了。”顾喟看了她一眼说,“她是京控的苦主,我可不宜到处带着她。”
又问:“鱼面准备好了吗?本来想早点回宅里休息的,但没什么好吃的犒劳五脏庙。”
侧寒撇撇嘴:“知道你要吃,刮了一下午的鱼茸,等一会儿啊。”
他微微有些笑,点点头说:“我这里要更衣洗沐,你叫个家僮过来伺候。做完鱼面,你也好早些休息。”
倒是难得说这样客气的话。
都知道对方有点装,倒也都享受这有点装。
面和四道小菜一起热腾腾地用托盘端了来。
他这里动作也很快,她炒菜、下面条的工夫,已经洗了头发、擦了身、换了寝衣,缁绫似的头发还没有干,他侧头斜坐在贵妃榻上,地上滴了一小滩水。
“鱼面要趁热吃。”侧寒把菜布好,他已经坐过来提起筷子,并不用提醒。
吃鱼面时他总是很虔诚,稀哩呼噜只管吃,余外什么都不关心,吃完才透过面汤上浮着的袅袅水汽看见侧寒支颐在一旁坐着看他吃。
当然知道她一肚皮的问题想问,但不妨拿乔,于是慢悠悠先把汤都喝了,擦了擦嘴,又吃了几筷子菜,才慢悠悠道:“一直盯着我,是何用意?”
侧寒也悠悠然地:“你天天叫我和你同仇敌忾,到了这种时候,你还问我是何用意?你没把我当同仇敌忾的人啊?”
他笑了一下:“花妈妈真是女中豪杰。”
然后又吊着她胃口,继续慢慢挑炸得酥脆的小河虾吃。
“要让你痛快说,有什么要求?提吧。我听听能不能答应。”
作者有话说:
花妈妈眼睛毒,看男人别说看得宛如衣裳扒光,甚至宛如皮都给扒掉一层。
第72章 与她交锋,
与她交锋,就是有趣。
顾喟笑道:“痛快人儿。”
“去,先把这身灰土布衫子换掉,换昨儿那身胭脂红的,我还没瞧真切呢。鱼鳔胶还有吧?把脸上那假玩意儿也去了,即便知道是假的,看着也瘆人。”
“那我要在槅扇罩另一边,你远一点好好说话,不许动手动脚的。”
顾喟看了看书斋与卧房之间的槅扇罩,梅花冰裂纹的雕花槅扇、梅花冰裂纹的雕花飞罩,中间垂着素纱幔帐,用铜钩勾住。他点点头:“行。”
侧寒掇了张交椅在槅扇罩下,然后换了一身娇红,规规矩矩坐下。
顾喟看她交握双手放在膝上,鞋子藏在裙摆下,心想:倒有点新嫁娘的端庄。
嘴里说:“花妈妈能说会道,今天会审,她除了把案情讲得清清楚楚,还不吐脏字地把刘北辰一顿骂,连他不打姑娘就不能人道的毛病也说出来了。堂上诸位大人跟听戏似的,非但没有叫她闭嘴,反而津津有味问‘还有呢’。其他人也和她对好了口径,说的都是我想让他们说的。”
他把堂上的对话说了一遍,观察着交椅上的小姑娘先规规矩矩坐着,听兴奋了,坐姿就变了,双手撑着椅面,前倾身子,一双脚在裙子下打秋千似的晃,嘴里也要问:“还有呢?还有呢?”
顾喟边慢慢说,边心里想:这活泼泼的,要在拔步床上躺下任我作为,听话乖巧里又带点欲拒还迎的,一定有趣得紧。
他那点狩猎般的凝注神色落在侧寒眼睛里,她腿也不晃了,站起身转转腰,嘟囔着“坐累了”,实际已经观察好了逃跑的路线。
顾喟也站起身,指指餐桌上的碗筷:“讲完了,你过来收一下碗筷。”好整以暇等她过来。
侧寒看看他身边的碗筷,说:“好的,等一等,我把这身贵重衣裳换了去,不是干活适合穿的。”转身要回房间。
“等等。”顾喟道,“算了,等家僮来收拾吧,别让他们懒出蛆来。”
心里到底不甘,闲闲往前走了几步:“我大概也得亲身入局了——贪贿账目上的漏洞特别大,除了冒赈,又牵扯出丝税和茶税的问题,刘北辰已经圆不上话了。而我上折子帮他说话,矛盾之处大概也要我来答话。明日再审时,我再展现一些他的漏洞,撺掇了给他用刑,好不好?”
侧寒果然转过身来,含笑凝睇:“那可太好了!”
“我也是在帮你报仇。你呢?能为我做些什么?”
他等着侧寒说自己只是困在家中的小女子,帮忙无能为力,然后就可以理直气壮向她提些过分的要求了。
但她说:“你等等。”
转身到书柜里翻了翻,拿出一叠纸:“你带回来的那些奏疏、弹章,我除了抄了一遍,也理了一遍。喏,这些就是我摘记下来的内容:所有关于南直隶的各类问题都在前三张上,包括各府关于天气、水患、漕运的记录——有上游报干旱的,下游在报洪涝——看得出矛盾重重,可以参差印证蒋端作为巡抚的问题。还有几件案子,其中有涉及抗税民变的,以及漕丁被冤杀的,仔细比对,也与南直隶的税政、漕运有关。”
“还有……”她看到顾喟有些讶异的目光,顿了顿才说,“还有一些文书中提到的一些缙绅田产事项,只字片语,大概可推知主家姓武、姓王、姓孙、姓闵……好像武首辅妻子家便是姓孙,而王侍郎妻子家姓闵。要是再结合地方上清查,没有查不出问题的。”
“你每日在家,就研究这些?”顾喟问。
侧寒道:“我寻思着,你在都察院做经历,过目的都是这些,但每份奏疏都有主要讲的事情,而边边角角不为人注意的地方,爬罗剔抉也有不少信息藏着掖着。”
顾喟点点头,原先一些歪心思都没了,拿过那叠纸,看到她自己的一笔字原来是清秀灵动的赵书行楷。
再看内容,许久后点点头说:“有不少有用之处,我也忽视掉了,当然到都察院的奏疏有限,我带回来的又只是其中一部分。以后,我又有新思路了。”
这些爬罗剔抉的细致功夫,也是一种难得的本事。
“不愧是主簿家的女儿。”
这句夸奖只换得她不屑的一声:“你要不会夸人,可以不夸。”
大概提到她爹爹,触到了她的伤痛,她的脸色有点不好。
顾喟欲言又止,最后说:“我找着机会,去刑部看看旧档。”
侧寒没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胡乱“嗯”了一声,然后听他又说:“我今晚得回那边去。”
她又“嗯”了一声,觉得他好没意思:他想回哪儿就回哪儿,犯不着告诉她,她也不在乎。
“其实是特意来看看你。”
“哦。”侧寒心想:还是想我做的鱼面了吧?
这种冷冷淡淡的,还是因他功夫下得不够。
顾喟心里存着要收服她的心的意思,动手动脚的愿望也压下去了,只淡淡笑着说:“我虽然筹谋不少,但毕竟是一己之力和朝廷里盘根错节的势力暗斗,接下来得要躬身入局,若在大仇得报之前被识破行藏,只怕只有死路一条。到时候,能救我——不,能为我收尸的人——大概只有你了。因此,先托付于你罢。”
侧寒略有动容,抿着嘴没有说话,但目光里有些柔和。
“不来送送我?”
“不了吧。”她说,“你是要成大事的人,不要拘泥于这些小事。将来若你遇到困难,我能助你再来助你。”转身回到屋子里关上门。
他撇撇嘴,踏上一步,然后还是转过身,披上自己的斗篷,开门而去。
回到武曼容那儿,顾喟的头又开始疼,并不是装出来的。
武曼容看他皱着眉头,揉着太阳穴的样子,心疼不已,问道:“郎君,这几日的事很烦难么?齐广政怎么好什么难题都推给你?”
顾喟说:“我在仕途上进的时候,怎么好推辞上宪的命令?虽然烦难,慢慢处置吧。”
武曼容说:“也要看是怎样的上宪。我听爹爹说过,有的故意把难题或黑锅甩给下属,自己不仅落得清闲,还落得无事。你也不能犯傻,我明日找爹爹说说去!”
顾喟道:“也好,但你不要这样意气用事,万一真恼了泰山,岂不是变成挑拨我与齐总宪不和?”
武曼容说:“这我晓得,就算我说不准轻重,爹爹总是明白的。”
“那明日我参与三法司会审,有什么消息就叫武成传回来。”
这晚他便显得温存——虽则他的温存也仅限于在牙床上与武曼容喁喁私语,哄得她开心,哄得她忘却了之前他的情绪操纵之法。
第二天早上,他换了身新的獬豸补服准备去刑部参加会审,而磨坏的那件则吩咐道:“找个会界线缝补的丫鬟或婆子,帮我补一补这件袍子。”
等他走后,武曼容看着那件袍子,说:“小丫头子哪有这样的闲心,我今日无事,闲着也闲着,先试试把这几处绣线补一补。”
是丈夫的衣服,她在缝补时格外带着温柔的爱意,叫丫鬟用引枕靠了腰,斜倚在美人榻上,先拿小绷子绷好那片补子,再用针挑松磨破的线,嘟囔了一声:“怎么搞的?破成这样?”然后比了线色,跟着经纬线补那织绣的獬豸纹。
不觉快一个时辰过去,她额角一层细密的冷汗,颇觉头晕目眩,叫丫鬟扶了坐直,吃了两个点心,抖落抖落补了一半的官袍。
地上掉了几屑松树皮。
武曼容捡起来一看,蹙了眉问身边丫鬟:“这边府邸里有种松么?”
丫鬟道:“这边止有五针松的盆景,但这好像是马尾松的树皮,而且看这粗粝,当是挺大的树了。”
“不知道都察院里有没有种松?”她自语道。而后突然一阵厌烦,把顾喟的官袍一丢:“缝补不动了,叫手最巧的玉玲接着往下织补吧。我得歪一歪了。”
闭上眼睛,脑子里有点乱乱的。她想起她问过武成,顾喟是不是外宅有其他人了。
武成大概不想得罪姑爷,说得含混,大意是有没有外宅不要紧,没有有威胁的女人就行。
这些男人都是通过气的,也大概都觉得男人养个外室或纳些小妾,都天经地义。不叫她操心就是对她好。
她倒也不是不许他纳妾纳通房,但她只想要听句实话,不喜欢被瞒在鼓里。
眯了一会儿也睡不着,武曼容又翻身坐起来,对丫鬟道:“找外院的小厮,去看看武成跟没跟着爷,方不方便叫他回来,我有话问他。”
小丫鬟去传话了,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回来的,武曼容又只能闭上眼睛等待,心里的胡思乱想也跟潮水似的又涌了起来。
直到她胡乱吃过午餐,才听见小丫头来回话:“小姐,武成在门上等着,一头的汗,说跟小姐回完话,还要去户部找老爷回事儿。”
武曼容擦了嘴,说:“叫他进来。”
隔着屏风,武成跪拜后说:“二小姐,姑爷也正好叫我来家报信,又见家僮在等,说小姐有话要问,便先过来了。”
武曼容悠悠道:“上次呢,也问过你姑爷在外头有没有其他宅子里的人,你没老实答话。说实话,我自问也是太太的闺训教导出来的,也知道‘妒’字怎么写。但顾宅里我是当家主母,他在外头的一应情况我理应都该晓得。你给我踏踏实实说,他外头到底是怎么个事儿?你放心,我绝对会藏在肚子里,就算要问他,也不会牵出你来。”
武成有些无奈:“二小姐,小的这里有更要紧的事跟小姐回报。”
武曼容一拍椅子扶手:“你打量我一直好性儿,就任凭你们一张张油嘴滑舌跟我打马虎眼儿?!其他话我不要听,我就想知道我刚刚问的那句!”
她发脾气,武成只能先回复:“小姐,小的是相爷的奴才,当然首要是忠于相爷、忠于小姐的。好吧,小姐的问话,奴才如实答:姑爷确实在京郊有座别苑,算是他的外宅。里面六个小家僮,两个门子,还有三个姑娘。”
“三个姑娘?都是些什么人?”
武成说:“都是一回京就和二小姐回禀过的:三个人是在苏州和扬州收的,现在其中一个赠给了陈鲸大太监,老爷也是知晓的;还有一个有教习嬷嬷教导歌舞诗文,是最漂亮的,小的偷偷问过那嬷嬷,爷从没有在她屋里度夜;最后一个是个厨娘,奇丑无比,估摸着姑爷也下不去嘴,就是个留着做饭的。”
武曼容眨巴了一会儿眼睛,说:“武成,我信你,你可不能骗我。”
武成无奈道:“二小姐,小的说句拿大的话,小的家生女儿都比小姐大两岁,小的跟武家这么多年,深受老太爷、老爷的大恩。若姑爷真有什么不忠不义的事,小的第一个饶不过他,又怎么会和他沆瀣一气,一起欺瞒小姐?实在是事情小的都看在眼里,真没有什么大事,凭空乱传反而怕出豁子。”
武曼容缓和了声气安慰他:“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武家的老人儿了,自然忠义。那么,你先急着要向我回报的是什么事呢?”
武成这才能说:“姑爷在三法司会审时遇到麻烦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侧寒一时没
武曼容紧张起来:“遇到什么事了?他不是替齐广政参加三法司会审的么?”
武成说:“是,所以姑爷是会审官员里职位是最低的,一直也不开口,只默默地听。审了大概半个时辰,小的在外面看见东厂的车驾来了,派了一个‘听记’——这一般都是圣上的谕旨派过来监察审理的。小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怕有什么事。”
“那听记是着飞鱼服的,品级不低,进门就坐了堂官侧边。今天审理的是关于苏州任上的亏空,苏州来的京控的人也被叫了问话。多问了几句,账目就对不上了。那听记就突然转向我们家姑爷,指着问:‘顾御史上书言事时,说刘北辰虚报天灾,是为民请命,可这些人说来,似乎蠲免的钱粮都是照样收取了的,请问,万岁爷蠲免的钱去了哪里呢?顾大人在苏州查案,应该都晓得咯?’”
“姑爷怎么说?”
“姑爷半晌答不上话,最后不得已说自己巡按时查账不够细致,没有发现数目里的差异。被东厂听记怒叱‘颟顸’,又拿出王俊安盘库的账册,叫刘北辰说出所差的数目去了哪里。刘北辰支吾了半天说不出来,当场被那听记喝叫掌了一顿嘴,被打得口吐鲜血,而三法司的诸位大人,个个噤若寒蝉。”
连武曼容也听得噤若寒蝉,半晌方抚膺长叹,问:“圣上信赖台省,远不及信赖内官。其实姑爷这是纯粹的无妄之灾。然后呢?”
武成说:“然后东厂直接把刘北辰带走了,又让姑爷等着听参。姑爷罪名理应不会很大,只怕刘北辰受不住诏狱的折磨,会牵扯出蒋巡抚,蒋巡抚又会牵扯到老爷。”
武曼容一片心则全在顾喟身上:“老爷见多了大风大浪,这事他自然能处置好。倒是我夫君初入官场就遇到这样的大事,只怕要急死了。”几乎垂泪。
武成因顾喟的吩咐,先来二小姐这里回禀,而二小姐倒底是深闺妇人,枝蔓了半天,还只会哭哭啼啼的,真是给主母养废了。
他心里急,叩首道:“二小姐,小的还要紧去老爷那里禀报此事,小姐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小的得先告退了。”
武曼容抹着眼泪说:“那你赶紧去吧,问问我爹爹,有没有什么办法给我夫君脱罪。”
她满心担忧,坐立不宁,好容易等到顾喟回到家,立刻上前问:“夫君,还好吧?”
顾喟面色凝重,挥退了一众丫鬟后才说:“我为刘北辰求情那折子上错了……”
武曼容知道这道求情的折子是自己父亲要求顾喟上的,大概就是这里出了问题,她满心愧疚,拉着顾喟的衣袖强笑着说:“夫君,你不要担心,我叫武成去问问爹爹可以怎么保你——不,我亲自去找爹爹说!我现在就叫人准备轿子去。”
“阿容,”顾喟勉强笑着说,“不用为我得罪泰山大人,他常说一家子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这只是小小牺牲,重不过革职,以后再想法子起复就是了。”
他越这样说,武曼容越愧疚:“若都要革职,怎么会是‘小小牺牲’?功名都白考了吗?”益发不听劝,换了衣裳就去武夔府中了。
顾喟独自在家,摒绝侍奉,看起来闷闷不乐,其实心里极满足:
三法司一直看首辅特为护持南直隶的话风,审理始终不温不火;而东厂派人来,当然与陈鲸在皇帝耳旁吹风有关,犯官一旦进了东厂下辖的诏狱,台省就没有插手的机会了。诏狱的刑罚足够刘北辰掉几层皮,不信他牵扯不出蒋端来。
他攀上陈鲸,抓住皇帝的多疑,抓住内相、外相之间小小的罅隙,不动声色地离间,自己虽会小小地受牵连,但也洗清了嫌疑。
武曼容回娘家一个多时辰才回来,进门便是伏案大哭,丫鬟奶娘怎么劝都没有用。
顾喟道:“你们打点热水,倒些热茶来,然后先退下吧,我来。”
他拧了热手巾,温和地送过去:“阿容,别哭坏了身子,擦擦脸吧。”
武曼容抽噎了好久才抬起头,接过热手巾焐着红肿的双眼。
顾喟适时又把热茶推了过去,劝慰道:“我最多不过是丢功名和官职,没什么。知道你和我同心,比什么都重要。可别再哭了,我都要心疼了。”
武曼容哽塞道:“我去找了爹爹为你想办法,他大概也有些心烦,说你不会有事的,叫我不要多操心。我多说了两句撒娇撒痴的话,爹爹都没有嫌弃我,我母亲在一旁却呵斥我:‘老缠着你爹爹有什么用呢?这点事都经不住,你只会给你爹爹和你丈夫添乱!’然后爹爹护我,就和母亲吵起来了——子然,我是不是只会添乱?”
“当然不是。”顾喟说。
而是这种乱添得再好没有!
他哄得武曼容终于不哭了,又换了新的热手巾,亲自给她擦脸。他但凡凝注于人,神色瞧起来就似有深情存焉,一点点把她脸上的泪痕拭尽,脂粉褪尽,脸色是泛黄的。
武曼容心里感动,握住他的手。
顾喟不动声色道:“来,我给你梳梳头。”
摆脱她的手,绕到她身后,为她散开长发,用小梳子一点点梳开。
武曼容没有朝向镜子,看不见他脸上恶毒冷笑的表情,只感觉他手法温柔,她心里也温柔起来:“爹爹一直疼我,你的事,他一定会放在心上,我不管母亲怎么厌我,我这几天会再去见爹爹。”
顾喟手中握着她的一缕头发。
这头发用了最上等的膏泽,香气幽然宜人,润发乌黑有光,但在手里就会觉察出发质本来干枯,是气血淤滞、不能滋润肤发的缘故。
他曾悄悄向给武曼容请脉的御医打听过她的病情。
御医先支支吾吾不肯明说,后来一锭银子塞进袖子,才讲:“顾大人,实不相瞒,尊夫人这病是从小就有的,先天缺蔽,后天也无药可医。最糟糕的不仅是没有人道的能力、无法生育,而是石女身体不通,而宫内癸水照来,无有出路,淤堵在体内渐渐积为顽疾。初时每月腹中微痛,后面则会因经血逆流,呈血臌肠痈之症,全身羸瘦而腹胀如鼓,终至病体支离而亡。”
顾喟当时面露痛苦之色,问:“就一点没有治疗的法子?”
御医摇摇头:“宫中脉案无数,像这样子尚无有效疗法,虽有用针刀尝试穿凿引流的,但大多也是大出血而亡。武尚书曾经也问过我,那天哭得不能自己,后来说,须瞒着二小姐,让她过好一天是一天。”
所以对顾喟而言,很多事要趁他还是“女婿”时完成,不能拖延太久。
他垂下头在武曼容耳边说:“我为你爹爹准备了一份礼物……”
武曼容侧过头:“不用,爹爹要什么没有呀……”
顾喟笑道:“泰山大人不缺世间所有稀罕物件,但权力、金钱、女人,还是多多益善。”
又说:“我知道你不放心我有个别苑,带你去亲自看一看,蒋端赠我的美人儿适合不适合泰山大人?”
武曼容脸微微一红:“武成都告诉你了?我不是不放心……只是……只是……”期期艾艾说不明白,有些羞愧,有些自责。
顾喟笑道:“不放心也正常。也是我有求于泰山,希望能安稳度过这个难关。”
他有私心,反而显得正常。武曼容满口答应下来。
武夔在朝多年,这样的风浪见得多了,其实并没有多在意。听女儿带话来,他笑道:“贤婿未免太胆怯了,刘北辰区区知府,在我这里跟条狗差距不大,蒋端自有他的能耐,也不至于被这件小事牵扯出问题。而你夫婿么,若是这点宦海沉浮都患得患失,以后也难以成大事的。”
但听说有蒋端送的江南美人儿,心里颇有好奇,说:“我不轻易去别家宅院睡,叫武成直接把人送我在玉泉山边的宅院里,我今日下值便去瞧瞧。若好,就留下;若不好,还还给女婿。”
又对女儿说:“他若有外宅而你不放心,也不要巴巴地亲自去看,没得小了自己身份。找个管事婆子去瞧一瞧,若觉得有威胁,她自然有法子不动声色把人处置掉,也不脏了你的手,也不开罪你夫婿。”
于是这天,到顾喟别苑的阵仗里除了在外面随着马车的武成,还有武曼容那里一个管事婆子,态度客气归客气,一双眼睛的目光极其锋利,在宅院里到处张望。
顾喟先带婆子去接董清抒,那婆子看着就惊为天人,先啧啧赞叹她脸蛋的精致,再绕身看她线条的优美,接着拉手细瞧,然后提裙子看脚,看得董清抒脸都红了。
婆子才笑道:“姑娘这么美,简直要把我们家小姐都比下去了。顾大人一定对姑娘极好吧?”
董清抒说:“蒋巡抚对奴极好。”
婆子是来套话的,又一次问:“顾大人不知怎么宠爱姑娘才好呢,是吧?”
董清抒说:“顾大人受命于蒋巡抚,一直栽培奴,但未曾近身。”
“也就是说,蒋巡抚其实是把姑娘赠予我家老爷的?”
顾喟冷笑打断道:“嬷嬷,你是想问什么?要不要我亲自和泰山大人回禀?”
“不不。”那婆子急忙赔笑,“老奴年纪大了啰嗦,看这么漂亮的董小姐,忍不住多问几句家常。”
“巡抚有赠,我做女婿的,绝不敢割岳父的靴腰子,请嬷嬷放心。你想怎么问,也都行。”
顾喟打开董清抒的衣箱:“这些,都是董姑娘随身的东西,也请嬷嬷检视。”
衣箱里就是衣裳首饰,还有董清抒擅长的两件乐器。压箱底的还有两册春.宫,当时有说法是避火神娘娘的,中户以上人家嫁女儿,都会压这么几册。
那嬷嬷拿出来翻了两页,一脸憋笑,恰恰又听顾喟道:“别苑里还有个厨娘,和董小姐是好姊妹,我一起叫她过来,嬷嬷有什么话可以一起问。”
嬷嬷当然也是带着任务来瞧瞧别苑里另一个女子的,只是顾喟直白说出来,她未免小有难堪,又是赔笑半日。
侧寒风风火火进来,还穿着在厨房劳作的灰布衣衫、靛蓝围裙,襻膊挽起袖子,手上还有油污。她那张脸因极大的疤痕,叫婆子看着直皱眉。
“董小姐!”侧寒上前几步,看了看董清抒,又看了看顾喟,“这……就要离开了?”
董清抒依旧是木头美人,一双美目眨呀眨的,好像这种被送来送去当礼品的命运,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微微地一笑:“是的呀,侧寒妹妹,我要去享福了,你也早点找个合适的人家,女孩子可耽误不起的。”
侧寒想握她的手,可无论是自己手上的油污,还是董清抒充满距离的话语,都让她没有能够再往前靠一步。她只能怀着怨愤,看了一眼顾喟,才说:“董小姐,人各有志,愿你无怨无悔。”
董清抒笑道:“我生来就是这样的呀。阿侧,以后你要经常来看看我,我想你做的姑苏菜呢。”
侧寒再次望向顾喟,顾喟含笑点点头:“可不,该当让阿侧经常去看望你,给你送点好吃的。”
婆子笑道:“都在京师,若说里外有别,你们姊妹要见面却也不难。姑爷,我就先带董小姐上车,晚上等老爷亲自瞧一瞧。”替董清抒提了衣箱,张罗着她出了门、上了车。
车马辚辚,渐行渐远。
董清抒所居的正院变得空荡荡的,那树梨花还在纷飞着如雪般的花瓣。
侧寒含着的泪水落了下来。
顾喟道:“人生离别才是常事,要每一次离别都要这样哭,眼泪哭干了都不够。何况,也没觉得你和董清抒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啊。”
侧寒“咚”地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头:“你自己无情就无情,不要拿你的无情来笑我。”
顾喟倒是觉得自己深情无限,看着她在厨下劳作后油烟满面的疲态,依然觉得她这样的小作颇为怡情。
故意捂着胸口道:“你要是我外室的娘子,还勉强算是‘妻殴夫’,要杖一百、徒三年;若不肯做我外室娘子,那就是奴殴主了,则要绞监候了。(1)”
侧寒看他还开得出玩笑,实在不想理他,扭身想离开,却见桌子上还摆着两册书,想是董清抒忘记带走的,不由说:“哎呀,是不是什么重要的书本?要不要给董小姐送过去?”
顾喟一看,吞地一笑:“她没有这书倒也问题不大,若是将来你嫁人没有这书就不行了。”
“为什么呀?什么书啊?”
“你自己看看呀。”
侧寒一时没想到他这些小事都会使坏,随手一翻。
哪晓得这正经八百的绫子精装的书打开,里面赫然画着各种“妖精.打架”!
作者有话说:
(1)刑法内容出自《大明律·刑律》,真是太不公平了。
第74章 耳边“啪”
“你这个混蛋!骗子!”侧寒赶紧合上书,气得大骂,“无耻至极!”
顾喟撇撇嘴,无辜地说道:“这是给董清抒压箱底的书,据说防火神用的,结果被那老婆子拿出来忘放回箱子了,又被你翻开来看,关我什么事?我摁着你的手逼你看了么?”
侧寒脸还在热,只能一跺脚,打算离开。
随即胳膊被他拉住了:“董清抒走了,我有些难过。”
“这鬼话,我可真不信。”
还在笑,还能开玩笑逗弄人,没瞧出他有半分的难过。
顾喟不答她的话,只是牢牢拽着她的胳膊,脸上是怪异的笑容:“我犯不着骗你。人最难过的时候,不一定会哭,甚至还像我一样,会笑,因为自己告诉自己,这是人世间最寻常的事。可心胸里发麻,我应该是难过的,对不对?”
侧寒想起姆妈去世那天,她当然也不可能像他似的没心没肺地笑,不过也确实没有流眼泪。那天她浑身发抖,不敢相信门板上躺着的、脸上盖着白帕子的人就是自己的姆妈。花妈妈当时抱住了小小的她,带着哭腔说:“阿侧,你哭出来,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她则是三日后才突然从迷雾般的状态中醒过来似的:她没有姆妈了。以后这个世界,她最亲的父母都不在了,她得靠自己好好活下去。然后她开始嚎啕大哭,问花妈妈要她的姆妈,那是她最后一次像小孩子一样蛮不讲理了。
她扭头看着顾喟,他的眼睑是粉红的,眼角和嘴角有弯曲的弧度,但眸子里确实没有笑意。
“你哭出来。”她说。
顾喟眼角嘴角的弧度消失了,瞳孔收缩,红血丝陡现。
“哭出来就好了。”
“我哭不出来。”顾喟说,“眼泪早就哭干了。”
他放开她的胳膊——甚至是甩开的——大踏步往外走。
遇到那棵开满洁白梨花的树,他狠狠一拳上去,树枝摇曳,洁白的花瓣落了一地。然后头也不回出去。
侧寒过了一会儿才跟上去,远远看见他的身影一路往西院,步伐惯熟。进门后先找水洗手,指关节上的血一丝丝染在水里,他疼得哆嗦,下颌骨绷得紧紧的,但还在那儿狠狠地搓。
然后他出门,和侧寒擦身而过后留下一句话:“我要回那边府邸去,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没时间娘们儿似的哭哭啼啼的。”
他其实跑马在京郊绕了两圈,直到最后一丝愧疚被抛诸脑后时,才能换上淡然的神色回到自己妻子身边,带上好奇的微笑问武曼容:“泰山大人对董小姐喜欢不喜欢?”
武曼容道:“才刚刚送去,只知道留下了,喜不喜欢谁又晓得?”
顾喟自失地笑了笑,无话就寝。
他早晨醒来,是隐隐听见自己在说梦话,一惊非同小可,径直睁开眼睛,全身又不能动,心跳声被放得很大,在耳边轰鸣似的。
突然瓮瓮的声音像是武曼容的,不清晰地在一侧耳朵传来,他极力发声,也只能发出一声“唔?”过了一会儿耳鸣减退,才听见武曼容在问:“怎么喊你表姐?做什么噩梦了?”
顾喟动了动手指,然后侧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做了个噩梦。梦见我长山家的表姐。”
“你表姐也姓董啊?”
“是啊。也姓——”他卡住了半截话,迷蒙中看着武曼容眼神恶毒,嘴巴一张一合,然后再眨了眨眼,面前的人儿分明还在闭目酣睡。
这竟是一个半清醒状态下的噩梦,而且如此真切。
顾喟极其难受,不仅是习以为常的鬼压床,还因为巨大的恐惧——每每睡在她身边,都要小心翼翼,怕被梦呓出卖。
他彻底醒过来能动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翻身起来擦了一把额角的冷汗,然后觉察寝衣背上也湿了,只能连着主腰一起换掉。
冷静下来之后,恐惧感已经几乎不见。
今儿本来要再次参与三法司会审,但因为刘北辰进诏狱了,三法司无人可审,作鸟兽散各回各处衙门。
顾喟到都察院,齐广政再三安慰他:“子然不用担心,你是都察院的御史,又不是户部的人善于筹算,就算处分也是很小的处分,你又不缺那几个银子的俸禄。回来歇几天也好。”
顾喟收拾收拾这几天积压到都察院的弹章,看到有一份是弹劾他的同年邹定兴的,骂邹定兴陷害富绅其实是沽名钓誉,又指责了他几个小错,却都扣上了大大的帽子,说他“任意毁谤,诬陷忠良,扰乱国政,为害甚钜。”
顾喟默不作声,悄悄把弹章中重要的地方抄录下来,派了自己信得过的一家民信局(古代私家邮局),匿名寄给了邹定兴。
且压住了这封弹章没有往上递送。
但才两天,齐广政就遣人来问这封弹章。
顾喟知道这必然是有人指派弹劾,是故意要报复邹定兴的行径。他不愿为这事分心,更不愿为邹定兴得罪人而误了自己的事,所以没有再帮忙,只假意在桌底柜角寻了半天,然后满怀歉意地说:“哦哟,下官真是粗心大意了,居然把这样重要的弹章掉在了柜子角落,我去给总宪陪个不是吧。”
虽然是粗疏,但齐广政的人也只说:“小事,以后注意些。”拿着弹章走了,估计是往上递送。
又越一两日,刘北辰的消息也传出来了,据说在诏狱吃了好些苦头,但紧跟着放回了刑部大狱关押。再紧跟着内阁的票拟、皇帝的批红、上发的谕旨都尘埃落定。
刘北辰、蒋端、南直隶和京师六部里不少官员,乃至顾喟本人,或大或小、或多或少都有处分。
只是普遍都轻飘飘的。
比如顾喟是罚俸三个月,降一级调用;蒋端及南直隶的很多官员是赔补若干银子,革职留任至降级调用不等;最严重的刘北辰亦不过抄家赔退,流放千里到北境充军。
顾喟在都察院就表情凝固:自己苦心绸缪那么久,居然连刘北辰的命都没有要得到,蒋端之流更是挠痒痒似的。
齐广政还以为他被处分了难过,还拍着他的肩膀劝慰:“子然,你还年轻,格局要大,视野要远,皇上已经看重了你,略略敲打是为你更沉稳。你自己好文采、肯用心办事,加上阁老与尚书的扶持,来日方长呢,未来可期呢!区区一级官职、三个月俸禄,算得了什么?”
顾喟只能勉强笑笑:“是,卑职到底不经事。”
齐广政笑道:“圣上在这些事上其实蛮宽容的,要让他老人家大动肝火的,都是涉及到皇权利益或名声的事。区区财赋,只要补齐了,不让国库和内帑吃亏,怎么着都行。甚至——”
他悄悄说:“你不知道,这一回抄家、赔退、罚款抵罪等等,悉数是内帑赚满,大内几年的用度都不用愁了,内相还替皇上高兴呢。”
原来还有这些门道。从上到下都是乌漆麻黑的。
“可南直隶百姓未得半点皇恩。”
齐广政笑道:“嗐,百姓算什么?南直隶富庶,饿不死人的。”
至于卖儿鬻女、扒房卖地缴税的,在当官的看来是屁大点事。
出了都察院的门,顾喟到酒肆里喝了不少酒,且不耐烦地对前来劝说的武成嚷嚷:“你让我一个人静静行不行?!”
“姑爷,宦海风云,这真不算什么。家里小姐担心得很!”
顾喟抛下热酒爨筒,把武成推开,飞身上马,只身一人往别苑而去。
他心里全是气,不找到一个地方发泄出来难以平息这种愤懑。进门时,小家僮捧他的斗篷慢了一些,就被他一脚跟踢开,骂道:“你有何用?!”
那孩子蓄着泪也不敢哭,一骨碌爬起身继续替他拿马鞭等其他东西。
“家里的酒,都搬到西院,我今日要放纵一回。”顾喟吩咐。
侧寒已经睡了,被他“砰砰砰”砸门的声音惊醒,起身也没有开侧间的门,问道:“怎么了?”
他不说话,只砸门。
还是那个家僮斗胆说:“爷要喝酒,没有下酒的炸花生米了。”小孩子声音带着哭腔,一眼一眼悄悄望向家主,唯恐那句话又激起了他的怒火。
侧寒披衣起身出房门,见他的书桌上已经摆了好几坛酒,他没脱靴子就踩在椅子上,正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滋溜”就吞了。
与醉鬼辩短长,自然是不智。
她挽了袖子,对那个吓得战战兢兢的小家僮说:“厨下大概没人了,来,你陪我去烧火。”拉着他先离开这个面色阴沉的人。
她在厨房里问了怎么回事,小家僮也不晓得,连武成都没跟着,大概率是不想武家参与。
结合这段日子他在忙碌和算计的事,八成是用刘北辰来搅乱南直隶官场的事没有他想象中的成功。侧寒心里说不难过也是假的,但没有执念这一条,让她消解失望的情绪来得很快。
花生米下锅时,她全神贯注只看着花生红皮变色的程度,听着油锅里的动静,揣测熟到什么程度,而无暇去想其他事。
热花生米拌上老醋和炸花椒,再撒上一点盐,在碗里摇到不烫,便是口感最佳的时候。
她又盛上一碗椒醋汤,和小家僮一起捧着,送回他的书斋。
顾喟还在毫无顾忌地喝酒,花生米来了,吃了两粒,也不赞好,又倒了一碗酒。
侧寒看小酒坛子已经空了两个,上前夺过他欲要打开的第三个,把椒醋汤推过去:“别喝酒了。借酒浇愁愁更愁。”
他伸手夺那酒坛子,侧寒眼瞅着争不过他,直接把酒坛子丢到了窗外,“砰”地一声,窗外飘来浓郁的酒香。
顾喟扬起手,面对她毫不畏惧抬起来的脸,然后一巴掌扫在空酒坛子上,连着里头的残酒在地上砸个粉碎,他虎虎地说:“这是一坛十年陈!你三个月的月例钱也赔不起!”
“我没打算赔。”侧寒说完,吩咐那个小家僮:“拿扫把进来把碎陶片扫了,然后你去休息吧。”
然后把剩下的几坛酒搬走。
顾喟面对着桌面上一碗椒醋汤、一碗花生米,气得发抖。
他只有动嘴的份儿:“好样儿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所有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得亏我养着你,跟养了条白眼儿狼似的……”
骂了半天,最后一拍桌子:“你给我滚过来!我今天要不打服了你,明儿我就把姓倒起写!”
那厢冷漠得跟块岩石似的,简单把地上的酒液拖了,然后关上门自顾自去睡觉。
这当然不能忍,本来就一肚子气,还在她这儿受气?!
顶门的桌子根本没有用,男人直接闯进了,鼻子里喷着酒气,喝到半醺而借酒装疯。
进门就抓着她的胳膊摁到墙边:“江侧寒,你没有人心!我苦心经营了那么久,你嘴上说和我同仇敌忾,实际上你根本不在乎我们俩能不能报仇!我的仇人不是刘北辰,是蒋端,是武省身,是武夔!是当年那些落井下石的一班狗东西!还有——”
他吞下了最后半句,转折道:“我告诉你,刘北辰暂时死不了,发配北疆,虽然九死一生,但还有活的希望。你不气吗?不恨吗?不觉得对不起你爹爹和姆妈吗?!”
侧寒说:“我气谁、恨谁?我气你、恨你吗?怪你没成功?”
顾喟先是愣了愣,他话里有漏洞,她抓得精准——他想让她愧疚,让她与他共情,但她根本不上他的当。
但恼羞能成怒:“江侧寒,你别想扯到我身上!你就是不忠不孝!我替你爹教训你!”
把她拉到床边钳制住,然后解她的裙带,像是要准备打人,但也叫人觉得分明是越界的暧昧不清。
怀里人儿挣扎得厉害,而顾喟愈发想要羞辱她。而她突然又不挣扎了,正当顾喟想要专注解那死结时,耳边“啪”一声巨响,而他脑瓜子“嗡”一声之后,脸上热辣辣的痛。
作者有话说:
顾狗虐两下……
第75章 侧寒已经想
顾喟惊呆了。
然后他被一把推开。
侧寒飞快从枕下摸出一把剪刀,是剪绣花线的,刀刃只有一寸长。
她没有像书中写的烈女那样自戕以求英名,而是把锋利的剪刀口直接朝向他:“你再试试?那今天我们俩总归要死一个!”
他其实夺得下剪刀,但不知是那耳光把他的酒打醒了,还是不愿意为撒气这样的微末小事弄得两败俱伤,总之是冷静下来,半晌方道:“你难道没有错?”
侧寒一只手理着裙子,冷着脸说:“噇多了黄汤!发什么癫!”
又指着屋外说:“去把醒酒的椒醋汤喝了!喝完清醒了,咱们再讲讲清楚道理!”
他虽然比她高一个头,还装着凶神恶煞的模样,但面对她直剌剌的目光,最后还是灰溜溜地拂袖出门,嘀咕道:“行,掰扯清楚再教训你!管叫你心服口服……”
椒醋汤已经凉了,但不好意思叫她去热一下,忍着酸辣味喝完了,坐在桌前,满腹的辛酸涌上来,只能用力捶了几下桌子。
侧寒不知什么时候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他自虐,又急速放下,说:“看你在外头人模狗样的,冷静理智、落落大方,一到别苑里就什么狗脾气都上来了。”
顾喟道:“我自己的地方,还不能做自己了?”
侧寒心里有一丢丢同情他:大概他在外面装模作样、伏低做小惯了,压抑得太久。
“听你刚刚的意思,刘北辰没有论死,其他人大概更是轻飘飘就放过了?”她语气平静地问。
“嗯。”顾喟冷笑道,“我倒降了一级,罚了三个月俸禄。”
“其他人呢?”
顾喟把朝廷处置的意见说了,其实自己也想通了:“在皇上心里,这不仅不是大事,甚至不是坏事。他压根不想杀得人头滚滚,根本不想整顿吏治,他也根本不在乎这些当官的在蛀空他的江山、剥削他的黎庶。他只要现世安稳,没有人夺他的权,没人给他添麻烦,还有人搞到钱让他能尽情地花,就行。呵呵,‘声闻于天,天生吾君,万寿无疆’,怪不得古今那么多人想当皇帝……”
“收起你的醉话。”侧寒说,“还天天跟我说‘忍常人之不能忍’,也就是绸缪了一阵,甚至也算不上失败,只是没有你臆想的成功罢了,你就疯疯癫癫、借酒浇愁。叫我怎么信你你能和我一起报仇,能除掉朝里的大蠹小蠹?”
和她掰扯,她居然掰扯得比他还有道理。
顾喟被她骂得脸都紫胀了,偏生无话反驳,先觉得自己应该为她的尖牙利嘴而生个大气,但紧跟着又觉得自己胸中的痞块好像是化开了。
只不过不能这么轻易地认输,他好久后才冷哼一声:“妇人之见!我也不跟你扯这些大道理。我只问你,这个家里谁是家主?你之前跟我小打小闹也就算了,今儿居然敢打我脸?你说我该不该罚你?!”
侧寒看他左颊,刚刚抽完时还有点粉色印子,现在白皙如常,只是大概真气坏了,拳头死死地捏着,横眉怒目地瞪着她。
她有点小小抱愧,伸手在他颊上揉了两下:“好了好了,我这暴脾气不对,不该随便打人,其实也没用力。我给你揉揉。你要气不过,律例里讲的:奴殴主要绞监候。你把我送官惩处吧,我认账。”
虽觉得她是在哄他,而且跟哄小孩子似的,她以为是闹着玩呢?!
但顾喟好像也生不出多大的气,咬着牙把她箍到怀里,隔着裙子甩了几巴掌,斥道:“看在鱼面的份儿上,当妻殴夫处置吧,按律先杖一百。”
顿时看到她脸红了,嘟着嘴扭身挣扎,不让他瞎碰。
他心里顿时也和口里椒醋汤的余味一样,酸酸的、辣辣的、回甘的。
仗着男人力气大,把她抱紧了,按坐在自己腿上。腿上沉沉的、软软的、热热的,万般的不忿和气恨都没了。
“打疼你了?”顾喟凑到她耳边问。
他身上仍有酒气,叫侧寒有些担忧,使劲不想让他抱着,推他的肩膀。
而他果然喝多了没理智似的,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你给我揉了,我也给你揉揉。”并不好好揉,揉了两下手就不规矩了。颈侧的血脉鼓起来,眼神锐利起来,还有……腰腹间硬起来。
今儿可没有花妈妈救场。
侧寒紧张至极的时候反而冷静下来:“顾大人,等等。”
他的嘴唇已经不管不顾凑过来,亲了她脸颊一下,又笨拙地触了一下她的嘴唇——就和那本能吓走火神娘娘的书上画的似的。
侧寒有些含混不清地说:“欸,你说陈太监讲过,三皇子也是武首辅的孙女婿呀。”
顾喟停下来,过了片刻问:“你什么意思?”
侧寒觉察他手臂松了,赶紧起身躲开:“一条路不通,得想另一条路呀。”
他想问题的时候很容易凝注,好半天皱着眉说:“可太难了。”
侧寒又已经退到安全的距离:“我只是灵光乍现,难的话,咱们再从长计议。你想了那么多路数,肯定也是指望着放长线、钓大鱼;广撒网、多捞鱼。何必执着于一次的得失呢?”
报仇毕竟是他顶重要的事。
顾喟瞬间冷静,仰起头呆望着槅扇罩上的花纹,手指在桌面轻轻地叩击。侧寒试探说了声“我去睡了”,他也只漫漠地点点头。
侧寒逃也似的回到屋子,小心地端桌子顶住门,也不敢脱衣睡觉,一只手摸着剪刀,一只手拉起被子盖起。好久心脏还在“怦怦”地乱跳。
除了担心被他强制、凌辱,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不觉间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刚刚他柔软的嘴唇的触感,好像现在还让她的脸麻麻的没有知觉。
第二天顾喟已经神色如常,见侧寒探出头小心瞥他,便说:“把我乌纱帽拿过来。我要去都察院了。”
网巾上扣上乌纱帽,他又是一个盛年得志的年轻御史,一身象征正气凛然的獬豸补服,板板正正穿在一个趋炎附势的衣冠禽兽身上。
系好银銙带,他说:“腰后的带尾,帮我理一理。”
侧寒说:“你又不是没有手。”
他没好气说:“这点小事你也推三阻四的?我要抓了你想干啥,你还躲得过?”
但这话依然是诓她过来的。
腰带还没碰着,侧寒就被他揪住拖近身,笑得邪邪的:“打人不打脸,知道不知道?所幸没有留印子,不然——”
她被迫仰着头看他,这小丫头脑子还挺好使,但到底经历的事还少,眸子里还有些小女孩般的天真无畏,也是拿捏定了他舍不得怎么样她,所以还偏着头,仿佛在问:不然怎么样啊?
顾喟挑眉说:“不然我今天一天也出不了门了,就好好跟你‘玩’一天。”
搓了自己脸颊一把,放开她说:“晚上我过来吃鱼面。”
“做鱼面特别烦的,你不能换个吃吃?”
顾喟道:“你犯下可以论死的大过,我没赏你顿板子,只吃你碗鱼面,还敢嫌麻烦?!”再次警告道:“决不许有下次再对我的脸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