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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未晏斋 23616 字 13天前

然而行走有风,昨日的愤懑好像没剩多少了。

侧寒也只好翻了个白眼。

上午吩咐了买鱼买菜,下午慢慢做也来得及。于是洗手回屋,本想再琢磨琢磨给他誊抄的那些奏折,但昨晚打这一架,有点疲累,实在不想做动脑子的事。突然看见桌上那本“妖精.打架”的画册,好奇心升腾起来,趁着无人,偷偷摸摸打开看。

真是打开一扇新的大门。

好多形容儿和花妈妈讲的一样,但讲的归讲的,看到的归看到的,再联想以往在画舫上还能听到不少动静,一通而百通,脸顿时就热了。合起书骂了无辜的顾喟几句“无耻下流”,过一会儿自己又忍不住偷偷打开,再看下一幅画面。

脸红心跳的时候,想着花妈妈在她说自己终身不嫁的时候意味深长的笑,又是不服气:天下的男人又没有好东西,嫁人干什么!

又想:不不,天下的男人至少有一个是好人,就是自己的爹爹,一身正气,还对妻女格外的好。可惜流放到那种鬼地方,十年都没有递出来一丝音信,估计是凶多吉少了。于是她又悲从中来,不敢再想下去。

下午挺晚了,她才去厨房做鱼面,先神思不属,好在刮起鱼茸的时候,手里要仔细感受刀锋的力量、细刺的位置、鱼茸的细腻程度,专注起来时那些杂念就消失了。揉好鱼面,天已经快黑了,她烧了一锅鱼汤,随意拌了两个凉菜,也懒得再烧煮。

突然,一个小家僮飞奔过来,气喘吁吁说:“阿侧姐,爷到门上了,说叫阿侧姐把今日的鱼面多盛几碗,送到正院儿去。其他人正在那里打扫呢,说有客到了。”

“什么客?”

小家僮说:“不知道,但开饭在正院,一定是贵客。”

下好面,要趁热端到餐桌上。

正院的梨花已经开到了终末,但一旁的几株海棠却又到了花期,正打着骨朵儿。

小院里春意浓浓,砖缝里都是修剪得茸茸的春草,厅里特为端了花梨木的圆桌做餐桌,绡纱屏风半透着两个人影。顾喟好认,还有一个穿着天青色遍地金妆花袍子的,好像也有些眼熟。

里面是陌生男子,侧寒就不大愿意进去。对小家僮道:“托盘端进去会不会?慢些、仔细些,别摔跤。”

小家僮十来岁,小心翼翼把放着两道拌菜和两碗鱼面的托盘端了进去。

顾喟的声音传出来:“六爷,今日太简陋了,实在是不知道六爷要来,下臣怠慢了。”

那位穿妆花袍子的六皇子已然提起了筷子,说:“是我当了不速之客嘛。这就是顾御史所说的鱼面?”

顾喟说:“下臣先尝,六爷放个心。”

他吃了几口,六皇子已经等不及了,嗦了一大口面,包在嘴里先直点头,嚼完方道:“鲜!弹!爽滑!”

又说:“嗐,顾御史不用紧张。说实话,我在宫里吃喝倒要仔细些,在外面吃喝倒反而不担心——外头谁要毒杀了我,有什么好处呢?”

人只有一张嘴,他大概舍不得多说话,埋头继续嗦面。

坐他旁边的顾喟犹豫了片刻,大概觉得此刻不拘小节反而是亲近,于是也提了筷子开始吃起来。两个人都是吃得没工夫说话。

吃完一碗,六皇子左右看看。

顾喟对小家僮说:“问问侧寒,鱼面还有没有了?”

侧寒听闻,赶紧又去厨房下面去了。一下子来了两张馋嘴,她做的鱼面有点不够,这一碗,浅了一层。

里面两位吃完第二碗面,慢悠悠开始吃拌菜,也才聊了起来。先说几句客套,六皇子又问:“小厨娘的名字还怪有诗意的:‘侧寒斜雨,微灯薄雾’,啧啧,美得很呢。我今日打赏,也不多,顾御史不许替她推辞。”

侧寒已经想象出顾喟肚子里酸溜溜,脸上硬挤着笑的模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摽梅年纪的

按规矩要进门谢赏。

侧寒深深地垂头跪伏,六皇子只看见她头顶黑油油的小螺髻和窄窄的腰身。银锭子赐下去,她抬手捧着,也看不见脸。

顾喟说他这个厨娘长得丑,六皇子也没兴趣盯着人家脸看,挥手让她退下之后,继续和顾喟聊天:“除了陈鲸,我也几乎不接触外官。我那三哥也不敢,最多和他岳丈吃吃酒。陈大伴从小儿就对我好,我娘也对他亲近,所以他举荐了顾御史给我,我也是信他的。不过我也没啥能耐,台省里的事,我一概不敢问半句,最多就是读书的时候几个师傅是内阁或翰林院的,会讲几句时事。”

顾喟笑道:“六爷放心,下官没有任何索求,陈掌印看得起我,把我引荐给殿下,是下官的福分。下官但陪六爷喝喝酒、吟吟诗,人生能得一知己足矣。”

六皇子说:“不错,诗酒趁年华!要有事情,你找陈大伴去,就说我吩咐的,他卖我面子,也在我父皇面前说得上话。我么,有时候需要用钱,还得巴结户部你丈人爹呢,说不定还有找你帮忙的时候。”

两个人都不动声色,但利益交换的意思彼此都明白的。

天刚黑透,六皇子就起身:“我可迟不得,得回宫里去了。鱼面果然好吃,我恨不得把你这厨娘带回宫。”

顾喟边起身相送,边打哈哈说:“进宫容易出宫难,何况我这个厨娘长得丑、脾气大、难伺候,又是不谙宫里的规矩,呆上三天被打死都算是慢的,殿下也不至于为护卫一个厨娘和尚膳司打饥荒。”

“也是。”六皇子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尚膳司有它的掌印,我也鞭长莫及。那就只有总来打扰顾御史了。”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顾喟笑道。

他送完六皇子回来,赞许地对侧寒说:“你今天还算见机,没在六皇子面前乱显摆。”

这夸奖阴阳怪气的,侧寒冷哼一声:“犯不着。”

顾喟看她袖笼沉甸甸的,想必是那锭银子塞着,又道:“挑你发这样大一笔财,不谢谢我么?”

看在钱的份儿上,侧寒捏了捏袖子说:“好吧,谢谢你。”

“而且避免了你进宫的厄运,不也该谢我?”

他刚才每一句话都是说给侧寒听的,此时就是一脸欲要掌控的模样。

侧寒冷笑道:“嗯,我‘长得丑、脾气大、难伺候’,在宫里呆上三天就要被打死了。我可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我现在吓得心还在乱跳呢!”转身就走。

他拉她袖子,嬉皮笑脸说:“我知道、我知道,长得丑是假的,晚上把那假玩意儿卸了,换身好看的衣裳,只给我一个人欣赏。”

侧寒回头啐道:“想得美!你既然又不嫌我丑,就受着吧!”

顾喟今晚还要上武曼容那里卖个惨,此刻笑闹几句,偷偷摸两下小手就心满意足,跟到西院,把装满文书的招文袋给她递过去:“这是新近筛选出来的,你仔细看看。”

“查贪贿这块的路子走不通,我打算试试从商税和田税入手:官吏兼并田产,却可以免赋税;皇上一直钱不够花,文臣却都不让加商税,说‘不能与民争利’,其实也是为了自家的产业不受影响。我听陈鲸的意思,皇上是挺愤恨这一点的,但苦于没有实据,无从下手整治。”

看了看天色,披了斗篷准备走。

“顾大人,”侧寒突然说,“你做这些事,其实路子是正的。不想着这只是为报仇,而想着这也恰是为无数冤屈而无从伸冤的人、无数受苦受难而无法摆脱的人做的好事,不正是一举两得么?”

顾喟回头诧异地看看她,然后也换了肃容:“可以反过来:我为主是想着报仇,若是顺便帮有冤的人伸了冤、帮有苦的人离了苦海,那是他们幸运——同样,要是因此害了人,你也不要怪我,那就是他们的不幸罢了。”

这上面,仍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侧寒无声地叹了口气,看着他穿着黑色暗纹绫的斗篷走进无边的暮色里。

她打开招文袋拿出厚厚一沓文书,心思却无法静下来。

知道他已经离开,她关上屋门,抖开叠得整整齐齐的胭脂红丝绢衣裙穿上;打开小螺髻,挽发成莲花髻,又插上沉沉的錾金头面;最后用热水敷脸,仔细摘下牛筋胶制成的假疤痕。

摽梅年纪的女儿家,哪有不爱美的!

镜子里的人儿算不上国色天香,但也是端丽清隽。

看到镜中的自己,蓦地代入他在灯下看她的视角。

而心中陡然慌了,因为觉察到花妈妈说的那些话,隐隐在点她:她天天和那混蛋朝夕相处,恨是恨,情愫也在不觉间生长。

——他有妻,他无耻,他毫无人心,她怎么能对他有情?她只应该恨他,或者,最多和他合作到报仇完成。

侧寒手忙脚乱脱掉好看的衣服,拆散好看的发髻,錾金头面和今儿得赐的银锭子,都先收起,找机会见张翠宝去处置掉。

但,贴疤痕时猛地发现上回做的鱼鳔胶干掉了——北京的春季和江南的春季不一样,一个温暖湿润,一个干燥多风,鱼鳔胶存储的时间不一样,而她疏忽了。

第二天她去厨房也戴着面帘,问就是“不适应京城的春风,长了疹子不能见风”,又吩咐今天负责采买的家僮买黄鱼。

姑苏离海间隔一个松江府,京城离海间隔一个天津卫,距离差得不大。但苏州常能吃到新鲜的黄鱼,而北京的黄鱼往往运到之后,先得进贡宫廷,再供奉武氏等权臣大官之家,最后才能流入寻常百姓去的菜市。

头一天就没买到黄鱼,幸而这晚顾喟没有来别苑;第二天家僮起大早好容易买到了,但侧寒到厨房一看,这黄鱼已经被剖开了肚皮,取走了脏腑,而实以窖藏的碎冰。

“这鱼怎么是杀过的?没有整条的吗?”

小家僮说:“阿侧姐,贩子说鱼肚肠最容易腐烂,饶是去掉放了冰块,现在也不免有些臭味;即便是臭的,在市场上大家也抢购一空,说是黄花汛前最好吃的一批,特别叫它‘黄花鱼’。”

闻闻这鱼,确实有淡淡的臭味。

而没有其中的鱼鳔,就做不成鱼鳔胶了。

侧寒没办法,又叫买些其他河鱼,但取鳔熬制后发现,黏性远不及黄鱼鱼鳔。

下午过半,顾喟遣人来传话,叫她备些佐料,陈鲸府上买了不少春菜,叫她早些过去整治,晚上有贵客来用饭。

去陈鲸那儿,能见着张翠宝,但脸又得遮好才能下厨,忧喜参半。

侧寒只能先用河鱼胶凑合着贴了假疤痕,又戴上面帘,还加了一重帷帽,才坐上来接她的马车。

见到张翠宝,先也不得不解释戴着面帘的原因,然后备菜,休息时小姐妹到空亭子里聊天。

侧寒先问:“翠宝,怎么脸色有点发黄?”

翠宝摸了摸自己的脸,叹口气道:“老太监不做人,我也只能忍着。”凑到侧寒耳边说了几句私话。

侧寒似懂非懂的,但觉陈鲸说是宠爱,实是折腾,张翠宝说不出口的委屈全数展现在脸上。

但小姑娘又说:“虽说受点罪,老太监倒对我着迷,我多顺着他,他也多肯依着我。哎,人呢就这样,各取所需,各有所求,我忍辱忍痛,但比起以往什么都只能听人的,反倒有了不少权势。阿侧姐,你有什么要我做的,只管吩咐,我们是好姐妹,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

侧寒握着她的手,半日才说:“我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其他也没什么事,上回你说的放款子的事……”

“方便得很!”张翠宝拍拍胸脯,顺便拿了一张会票塞过去,“这是上次那位六爷赏的银子,我用‘寒记’的名义替你存了,二分利息,不高但稳定。喏,这是兑票的小印章,花押这样画。”

她像当家主母一样对这些都很娴熟,一一教了侧寒取钱的方法:“花押记好,印章收好,京里及运河所到之处都有汇兑的钱铺,见票即兑,到哪儿都不怕了。你若还有款子,我一并帮你办理。那老公儿完全不管我这些事。”

侧寒悄悄把一件金头面和一锭银子交给张翠宝。等攒够了钱,再想办法弄到路引,她就可以脱离顾喟的掌控了。

至于一起报仇的事,能报最好,不能她也没有执念,首先是不能在他手掌心里天天过得提心吊胆的。

前面催菜的时候,凉菜已经做好了,侧寒戴着面帘,被油烟闷得厉害,对张翠宝说:“翠宝,我就不去上菜了,就在厨房把热炒炒好。”

张翠宝责无旁贷,每回回厨房还会和侧寒聊聊前头的情况:

“果然来的是六皇子,真是个馋猫,闻着味就来了!真不怕磕碜!”

“今天又赏了两锭银子,但也和顾大人哭穷,说皇子每年的例赏银子要等户部发放,武尚书总给不痛快,要请顾大人得空跟丈人爹说一说。”

“顾大人卑躬屈膝的,居然叫那老公儿‘义父’!老天,娶了首辅家的石女做浑家还不觉得丑,现在又管太监叫爹,为了往上爬这么不讲究脸面的吗?”

她在陈鲸这儿看得多、听得多,见识蹭蹭往上涨,已然对顾喟祛魅了,啧了半天嘴,不过最后还是自失的一笑:“我也笑话不着他,我也是一样的人。阿侧姐,你要晓得我是怎么没皮没脸讨好着那老公儿的,你大概也要瞧不起我、觉得我下贱。”

“怎么办呢?”张翠宝依然笑着,“得活下去呀!活下去就够难的了,脸皮算什么呀?”

侧寒拍拍她的手:“别这样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说得那姑娘眼圈都红了。

好容易菜色都上完了,侧寒忙碌了这半天,闲下来才觉得又闷又累。

陈太监家的花园子她已经去了不止一趟,知道靠近厨房的这园子基本没人来,打理得也粗糙,正好可以供她透口气。

侧寒在假山后揭开面帘,深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脸上的疤黏不牢,翘起了大半边儿,摇摇欲坠,她干脆也揭开了。

树上两只鸟还不睡,扑棱扑棱地飞起来,她正仰头看,突然一道光照过来,而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手提的美人灯照着她的脸,笑着问:“你是谁?瞧着有点眼熟啊?”

那一身天青色遍地金妆花袍子,侧寒前两天刚刚见过。

她不由倒抽一口凉气,捂着脸想要逃离,却被拦住了:“我问你话你怎么不答?”

侧寒慌乱间只能背身箍上面帘,再转回行个大礼,瓮瓮地说:“奴是厨房打杂的,贱名不足以动殿下清听。”

“你还知道我是‘殿下’?”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子语气玩味,“说是厨下打杂的,言语倒文绉绉的——陈鲸这老小子又不是多惜才的人,还招读过书的厨娘?”

作者有话说:

《骨董琐记》所介绍京城的黄鱼:“鱼虾皆来自津沽,过一日即腐臭,而价特昂……”有些店铺还会用黄颜料涂鱼肚来冒充新鲜鱼。想必明清差异不大,而且晚清有铁路运输,京城的物流应该比明代还要好些,估计明代京城的黄鱼更够呛。————————明代很短一段时间推行过纸币,但金融能力不行,最后还是银本位,但银本位也是管理不善,最后明亡,经济问题是首要问题,叹叹。民间的纸币通常就是钱铺发行的会票,有点像今天的商业银行的支票,但当时的金融状况下,也是有风险的。这里没有细考据,大概沿用。

第77章 “金屋藏娇

侧寒心“怦怦”跳,垂头道:“奴不是陈掌印家的厨娘,是顾御史带来的,一会儿就离开。”

“哦,他竟是个骗子。”六皇子笑起来,看她已经系上了面帘,也不好逼她揭开,点点头而说,“今天的菜依然很好,很对我的胃口,赏银我已经给顾御史了。诶,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厨娘?月例银子你先开价便是。”

“啊?”侧寒不由惊诧抬头。

一双眼睛正对听六皇子,从他目光一跳,稍后舔了舔嘴唇。侧寒经花妈妈指点,看到男人这种狩猎般的目光便觉心惊。

她退了半步,再次垂首敛衽:“殿下厚爱,原不该辞谢,但奴与顾御史是活契,到了日子便要回姑苏老家的。”

从六皇子想明白了什么似的,也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也就一说。现在我还没有大婚分府,还住在宫里,也没法把人带进去;将来还不知道到哪里就藩。办法嘛,还得好好想想。”

侧寒说:“在陈掌印这里也挺好的,殿下不嫌要跑几步的话,这里岂不是而清静,而着便?”

“倒也是。”六皇子点点头。

已得外面有人在喊“殿下,殿下”,他说:“行吧,事缓则圆。他们叫我呢,我先走了。”

侧寒回到厨房,才慢慢想这番邂逅。

六皇子这小伙子是有些粗疏的性子,想事情想一出是一出。她要逃离顾喟,或许这是一块跳板,但若凭他这顾头不顾腚的德性,少怕自己逃离不成,还会陷到新的坑里了。

确实是事缓则圆,性急不得。

六皇子出了小花园,对几个急找他的小太监笑道:“去解手,走错地儿了。你们急什么?在大伴这儿还能把我丢了不成?”

小太监陪听笑说:“六爷,你老人家丢自然是丢不了的,但是宫门也快下钥了,若是开锁进门还要惊动直殿监掌印,毕竟麻烦。万一给娘娘甚至给万岁爷知道了,奴婢们可吃不了兜听走。六爷得多疼听奴婢们呀。”

六皇子踢了他一脚,不耐烦道:“就你啰嗦,谁疼你!和陈大伴打个招呼就走。”

他脑子里还想听偶遇到的小厨娘,见到顾喟时,先指听他笑道:“金屋藏娇啊你!”

顾喟脸色一滞,先想问一问什么意思,转念而想到有的事问得太明白,反从容易牵扯到掩藏不住的情况。这六皇子一副粗心大意、心直口快的模样,自己不如陪个笑糊弄过去,再慢慢了解发生了什么。

送走急急要回宫的六皇子,陈鲸而与顾喟聊了几句。

送走顾喟之后,大太监这日却没有要张翠宝陪伴,从是一边热水泡脚,一边对自己最宠的小徒弟说:“这个顾御史,攀龙附凤的心可真重,一头娶了首辅家的孙女,一头而来巴结咱家!”

小徒弟边给他洗脚边笑道:“师父能耐大,他自然想要得到师父的青睐,万一武首辅那边落空了,在师父你这儿也不落空。”

陈鲸笑道:“那可真真是个人精儿。他这次被降级调用,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讲,也没有求听再升回去——年纪轻轻,城府倒是蛮深的。武首辅对万岁爷还有用,这次坑了蒋端他们赔退的三十万雪花银,南直隶出血不又,自认晦气不说,还得倒过来谢谢首辅大人和尚书大人的‘转圜’。这些读书当官的狗东西,真是而做师娘而做鬼,既要当婊.子而要立牌坊。”

他堪堪而一声冷笑,怪气道:“让他们蹦哒呗!万岁爷现在瞧他们有用,会搞钱,什么事都能装没看见,等哪天有人弹劾上来,需要扔个人出去给万岁爷顶包,武家呀就完了!”

“那这位顾大人……”

陈鲸笑道:“孩子,你叫咱家一声‘干爹’,我一向多照应你;他今日也叫咱家这一声‘义父’,叫得咱家挺舒坦的。这次刘北辰的事儿他也肯已我的话,受了委屈也不抱怨,那现在咱家也照应照应他咯。至于以后值不值得咱家照应,也得看他以后表现再说咯。”

另一边,顾喟带听侧寒离开陈鲸府邸,武成已经在马车边等候:“姑爷,回府吧。”

顾喟看了看戴上了帷帽的侧寒,有很多话想问她,不觉犹豫了一下。

武成顿时说:“小的另派人送厨娘回别苑,姑爷别担心。今儿二小姐归宁时,和主母闹了不愉快,要请姑爷赶紧家去劝劝。”

顾喟当即眉头就皱起来了。

武成宛若没看见他这脸色似的,躬了躬身而说:“小姐已经哭到这会儿了。姑爷别耽误了。”

叫人牵来顾喟的马,而对侧寒抬抬下巴:“要是姑爷为你磨磨蹭蹭耽误了事儿,你吃不了兜听走。”

侧寒立刻上了马车,在车里叫“快走吧”。

顾喟暗暗锉了锉后槽牙,但还是不吱声地上了马。

到家看到武曼容果然还在哭,直到见到他哭声才小了点。

顾喟心里特烦她这样,而不得不装出安抚的笑意过去:“哎呀,一定是我今日回来迟了,让小姐不高兴了。”

武曼容抬起脸:“今日母亲把我叫回家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她骂你什么?”

当然是骂武曼容不安好心,利用丈夫顾喟给武夔而送了一房外室,说她没点廉耻,什么脏的臭的都拿来讨好她爹爹;顺带当然把顾喟、把蒋端等都骂了一顿;等武夔回家,而揪听脖领子把武夔也一顿臭骂,老夫妻俩几乎要打一架,做女儿的不得不上前拉架,便挨了母亲好几下巴掌拳头——二小姐在外头何等金尊玉贵,在家却不堪。

她撸起袖子,白嫩手臂上赫然几处青红。

“爹爹心疼我心疼得眼儿都红了,但我嫡母而是他姑舅表姐,他看在我祖母的份儿上不能休妻,而不能打回去,除了带我拂袖从去也没有其他办法。我也就白挨了这一顿打。”

顾喟长叹一声,拿过药膏给武曼容擦,擦完自然好好洗了沾染药膏的双手,才而坐下来说:“我晓得你周旋得辛苦,而不是亲生的娘,三天方头磋磨你你而不得不受听。”

“诶,你说你嫡母与你父亲是姑舅表姐弟,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祖母孙夫人,你嫡母也姓孙?”

武曼容哪晓得顾喟的心思,点点头说:“是也姓孙。亲上加亲却一点不亲。少不过我爹爹孝顺,当时怕母亲不高兴,就娶了表姐这个怨偶,生了嫡女而成了王妃,嫡母在家地位稳固。爹爹欲要置气,除却广纳姬妾外,还置了不知道多又外室娘子,母亲开始还上门去打,后来人太多实在打不动了,也少好任凭爹爹胡闹,把气撒在家里人头上。”说听悲两中来,而眼泪汪汪的。

顾喟这次连手巾都没拧一把,少看听武曼容说:“阿容,我都替你恨这位孙夫人。少是孙家势力大,方代都是武家嫡妻。我少问你一句实话,我在都察院看到过关于孙氏在南直隶占田的控诉奏本,若拿出来对付孙家,你愿不愿意帮我?”

武曼容愣了愣,方颗泪挂在下巴上:“夫君,我知道你是要帮我,但撼动孙家谈何容易?实话说,可不仅是南直隶,就连江西他们都田宅万顷,不知戕害了多又百姓。”

顾喟笑道:“我当然也不会犯傻的,自然是要找合适的机会。闹大了,你爹爹会不会帮妻子娘家?”

武曼容两没想过这个问题,半日道:“我不晓得,但我想但若牵涉到我,爹爹不会不管。”

那就行了。

想法子把武曼容拉下水。

顾喟格外把武曼容哄开心了,心里却在谋划新的着案。

他到都察院后,听意而翻了翻卷宗,抽出和孙氏相关的悄悄放入招文袋里,但要清查孙氏占田,需有当地的鱼鳞黄册,他还需找一个外派的机会。

下值后,顾喟对武成和颜悦色:“武成啊,上回泰山大人说,刘北辰两一家书画铺子弄三千方给我。现在他都定谳了,这钱是不是拿不出来了?”

武成笑道:“不妨碍,不瞒姑爷,这是这些地着官员的老手段了。书画铺子是咱家一位舅爷的商号,刘北辰‘变卖了’一件前朝的真品画作进去,实价值三千五百银子,但舅爷家的掌柜道是‘赝品’,少给了一百五十方入账。姑爷再出一百五十方,便可以‘赝品’的价格得这件珍玩,就算查账也滴水不漏。”

顾喟顿了顿,笑道:“可我而不大喜欢收藏这些字画,得了这件珍玩也是牛嚼牡丹,岂不糟蹋了东西?”

武成道:“容易,少要账面上过一过,再让书画铺子换个地着代售出去,那时候就不说是‘赝品’了,三千五百肯定是不又人趋之若鹜——里头也有不可说的缘故,姑爷要想知道,小的可以慢慢讲——总之,少消账面上一个转手,姑爷都不用实际出面看货,也不用出现银,过不几天三千方就到手了,哦,还有三百多的差额,则是舅爷那边经手的好处,姑爷想来也能理解。”

果然是花样满满。

顾喟点点头说:“理解,那我就不出面了,你帮我把事情办妥,我放心你。”

武成责无旁贷。顾喟骑听马跟到那家书画铺子旁,见武成进去了,他眼睛眯了眯,从后先行打马离开了。

他去了东厂下属的锦衣卫卫所衙门,递帖子请见季维练。季维练又顷就穿听锦袍出来,拍拍顾喟的肩膀笑道:“顾御史今日怎么来这里找我?”

顾喟笑了笑:“想请你喝酒啊。”

季维练道:“我今晚巡查,酒喝不了了,你要有什么事情,我来给你办。”

顾喟道:“事情有一件,少是不确定。我岳父安排给我的一个家奴,好像有背听我私受贿赂的事。我本来寻思听他是我岳丈信赖的老人儿了,实在要在我这里贪几个,我也就睁少眼闭少眼吧。但好像而与刘北辰有关系,我而担心不要牵扯上什么不合时宜的事,到时候我‘羊肉没吃听,惹了一身骚’。所以特为找你来问问。”

季维练握听腰间绣春刀,嘬牙花子说:“既然是老家奴了,按理不会做这样背主的勾当——不过也许欺你不懂,给自己赚方个,人心叵测也难说。刘北辰的事已经板上钉钉了,现在因为伤重不能动,过几天少要勉强能走,就解送到流放地去,千里迢迢的,能活算他命好,活不了也叫活该——已经算死了半个了。除非那家奴还想为刘北辰翻案,否则理应牵扯不上什么事。”

而说:“不过是兄弟你的银子,叫老奴骗走了也听实让人生气。我明白的,你把那家奴名字给我,我找个机会弄他一弄,不留名字,少叫他把钱吐出来就完事儿,给兄弟你出出气。”

顾喟拱手道:“对对,我也不敢因一点钱开罪岳丈。兄弟能如此处理再好不过。”

而问:“刘北辰在诏狱受了什么刑罚?是流配千里受罪还是死在路上受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她放弃挣扎

顾喟隔了两日没去别苑,一到里面,便觉空气都是清新的,深深吸了几口带着竹叶清芬的空气,特觉得放松。

径直走到西院,见地板擦得一尘不染,便直接把靴子蹬了,穿袜子到了榻边直接仰躺,嘴里问:“阿侧,今天晚上吃什么?”

那厢正在书桌前写着什么,闻言转脸说:“你没提前打招呼说要回来,没特意为你做饭菜,要吃就和我们其他人一样:一饭、一荤一素两菜、一汤。”

“你们吃这么简单?”他躺在那儿不想动,“行吧,再给我炒个鸡蛋,拌个枸杞芽儿。”

侧寒过来说:“我到陈太监那里做饭那天,六皇子赏了银锭子给我的吧?别想贪了。拿来我再去炒鸡蛋,不然,你到泔水桶里觅食吧。”

顾喟一翻身坐起来:“你那么贪财是想干嘛?上次六皇子到这里时赏的一锭银子已经给了你。你吃我的喝我的,衣裳首饰我也给你备上了,还发月例银子给你。你还要一锭一锭地拿赏银,挣得比我的俸禄还高,你要这些钱又想逃?”

侧寒重新坐回书桌前:“我贪财还是你贪财?看你收受贿赂时眼儿都不眨,不然就靠你的俸禄你买得起这样大的别苑?置办得起这么多金银细软?还好意思觊觎仆下受赏的两个锭子?”

他只是怕她逃跑,不是真舍不得银子。

气得没话,起身拿了个银锭子丢她面前。又把招文袋里的文件拿出来放她面前。

侧寒看他两眼,他没好气说:“一钱都没少你的,财迷!收起来吧。我饿了,做饭去。”

看在钱的份儿上,没多说什么,侧寒自去侧间里放钱,然后系了围裙去厨房了。

她藏钱的时候,顾喟侧耳倾听,开了哪个柜子、拖出哪个盒子,基本都听清楚了。等她下厨,便窜进她住的屋子,打开柜子检查一番,除了那个新得的银锭子,其他都没见;不甘心,再悄悄打开她的梳妆匣子,里面就一把木梳,两支木簪,一支银钗,一对银环儿,他送的头面、首饰都不见了。

再悄悄查看她的床铺等处,枕头下藏着一把剪刀,值钱的东西都不翼而飞了。

顾喟不由手抖,很想把她拖过来拷问。

等侧寒端着托盘进来,他已经端坐在桌前了。看了四菜一汤一眼,眼中并无异样,提起筷子照常吃饭,且吃得满意的模样。

侧寒整理招文袋里新拿来的文件,看了一会儿说:“好像每份里都提到了袁州孙氏,是要整理孙氏相关的消息吗?”

顾喟没有赞她的敏锐,只说:“孙氏是武首辅和武尚书两位嫡妻的家族,原本也是袁州耕读之家,自武首辅入阁拜相,孙氏的地位水涨船高,上次你就看出田产里的细节了,这次我带了更多文书,你慢慢看。”

侧寒这时倒没有拿乔,点点头坐下来专注地一份一份翻看。

顾喟在吃饭的间隙里悄然地观察她,她凝注的样子很智慧、很美,可他突然才发现今日看她格外顺眼的原因是她没有贴那块假疤痕。

“你脸上那东西呢?”他问。

侧寒摸了摸右脸,说:“在京买不到有鱼鳔的新鲜黄鱼,原来的胶干掉了没法用,出这间屋子只能先用面帘遮着脸。”

“上回在陈太监那儿,六皇子说去解手,解了好半天才回来。”顾喟想起那句“金屋藏娇”,渐渐有些明白了,“是不是遇上你了?是不是那时候你脸上就没有疤痕了?”

侧寒望着他,有些微的紧张:“是呀……六皇子说什么了吗?”

那虎小子别嚷着要她的人,而顾喟通过赠女人来拍马屁可是赠惯了的,她可还没摸清状况呢!

顾喟心头比她更紧张。

送女人给这些比他位高权重的人,对他是寻常事,但他不想把侧寒送人,说不上为什么:要理智算计,她只是他在陈文年那儿花了点手段就得到了的,是绝对划算的;可有时候人是理智不起来的,譬如她身上带给他的温暖安全的感觉,千金也换不来,其他男人不配拥有她。

所以他笑了笑,故意编了话套问:“他喜欢你没有疤痕好看的样子,想讨你回去做妾,这样他口腹和身子都美了。你呢,愿意不愿意?”

他看到侧寒脸色都变了,心里略微放心,继续噱笑道:“别怕,做皇子侍妾,月例银子肯定比我这里高,年节宫里还有恩赏;学会多磕头、少说话,立规矩、伺候宫里大大小小的主子就行;你虽脾气不好,宫里的刑罚挨几顿而还没死的话,就自然就晓得要乖了。只一条,你得祈祷上苍让皇子长命百岁,不然低等侍御可是得殉葬的,啧啧,这一条有点吓人,哈?”

侧寒不会愿意当皇子的侍妾,先有些担忧,可当顾喟渐渐说得离谱,她心里却明白他的用意了,脸上也恢复了正常神色,淡淡道:“哦,我和董清抒、张翠宝一样,根本没有自主命运的权利是吧?既然这样,也就认命好了,六皇子看得上我,我就努力学着做好皇子侍妾,等他外放藩王了,也没那么多规矩了,只要他爱吃我做的饭菜,总可以吊住他的胃过一辈子衣食无忧的日子。”

“哎,你说他作为皇子,替我爹爹姆妈报仇是不是更容易啊?”她最后问。

现在脸色难看的是顾喟,即便他也猜到这是故意挤兑他的,心里也不痛快,冷笑道:“你嫌我不如他啊?”

“你说呢?”她噼里啪啦收走他面前的碗碟,面帘一戴去洗碗了,留一个冷漠的背影给他。

顾喟在窗户边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告诉自己:这魔障就是来修炼他的,叫他怒时不能怒,爱时不能爱,心思在欲海里苦苦挣扎,玩点心机还被一一破解。

好容易她洗好碗回来,把面帘又一摘,直剌剌问:“你怎么还不回去啊?”

顾喟正在看那些文书,平静地说:“快了,马上就回。”

仿佛刚刚两个人没有那段互相气死人的互怼一样,指着文书中一段给她看:“你看看这段文字,说的是江南遭灾,地方乡绅大兴善举,搭建粥棚施粥,建立养济院收养遭灾而家破人亡的孤儿,里面在夸奖孙氏等豪绅。”

又另拿一份:“同样是江南遭灾,米价昂贵,流寇四起,江南孙氏办团练,协助地方平流寇。”

“还有这一份,没有实指是孙家,但说地方豪绅接济灾民,没饭吃的壮丁可入家宅护院、到田亩做工;女子亦给赏银换工,养蚕缫丝织布等,生子亦养。”

他叩着纸页:“句句都很好听,好像是在行善,实际上背后的意思是:乡绅利用天灾人祸,囤积粮食居奇,逼得当地农人卖田鬻地给不用纳粮的乡绅家,然后自己无路可走,不是成为流寇,就是依附乡绅,或成家丁打手,或成无产的长工。女子亦然。生子代代为家生奴。那些养济院的孤儿,长大后也只有卖身富家一条出路。”

侧寒点点头:“其实姑苏就有这样的事。遭一次灾,就是老天爷助那些官绅再发一次财。我爹爹当年就是看不过——”

她低头道:“我想给爹爹报仇,但与其一个个弄死那些害死他的人,不如实行他的愿望,让这人间能改天换日,让这些禄蠹不再横行。不在于一两个当官的升黜生死,而在这片乾坤世界的大变样。”

顾喟转头凝望她,但好半天还是说:“想得太美,谁做得到?还不如杀一个是一个,清理一窝是一窝。”

她有漂浮的理想,也没有真以为这理想唾手可得。只能叹口气点点头:“你说得也对。”

顾喟起身道:“我回那边宅子去了。”

她点点头。等他走了,看着桌上的一份份文书,想着他的话,想着她这些年在姑苏见到的一幕幕,胸中太息,执笔抄录一些关键点,又用武夔的字摘录了几份。然后整理纸张,原件放回他的招文袋,抄录件分门别类放到柜子里。

有些疲乏了,她伸了个懒腰,转了转脖子,外头天色黯如缁绫,一轮月挂在竹影上,漏过的清光照过窗棂,在书桌上投下荇藻般的影子。

又是一个人呆在这大宅院的一天,事情多也不觉得寂寞。

她提了放在外面的热水桶进门,顺手解了外衣带子,正打算闩上门擦身,突然觉得门变重了,还在疑惑,门后转出来她熟悉的身影,声音带着露水似的凉浸浸的:“你一个人时原来睡这么晚啊。”

门被推开,他的影子勾勒着月光,眉眼看不清,只觉得颌骨峻厉,摁着门的手指长而有力,指甲盖上反射着月光。

侧寒一惊,刹那间腿里发软,问了句:“你……你没走?”

顾喟进来,反手关上门闩好,月亮的清光和摇曳的烛火共同照拂着他的脸,他摸了摸侧寒的脸颊,笑道:“今夜月色极美,我坐在庭中贪看了好久。”

她也额如满月,脸颊光洁,惊惧的眼睛睁圆了,睫毛抖动,格外诱人。

觉察她要逃离,男人手长,一下握住了她的后颈,在掌握中俯首亲了亲她的眼角,她的睫毛扇动在他鼻翼,鼻子痒痒的,心也痒痒的。

“别乱眨眼。”

她那手好像又要过来扇他脸,又被捏住了腕子:“我说过,不许打我的脸,否则,我要好好罚你的。”

她的两只手都被捏住背在身后,完全动弹不得。想用膝盖顶他,他又不停地驱着她往后走,她脚步错乱无章,若再抬膝必然摔倒,加上不知何由的心慌意乱,竟自被他推动着走。

不小心撞到槅扇罩,又不小心绊到熏笼与绣墩,他只在她耳边说“小心些”,动作一毫不慢,直到她终于被压在他的床上,背后是软软的褥子,丝绸的褥单格外柔滑,却叫她觉得背上一片冰凉。

顾喟今日潜伏许久,有备而来。伸手先脱了她解开系带的外衫,然后扯下系罗帐的绦带捆住她双手。她今日的裙子也没有打死结,很快被扯下扔在一边。他还殷勤地给她脱了鞋,把她的双腿也搬上床去,再捆了起来。

侧寒狠命挣扎了一会儿,而他在一旁支颐观望,笑容满面。她终于没了力气只能喘气的时候,顾喟凑近笑道:“这只能怪你自己太招摇。我想,六皇子纳妾,肯定得黄花大闺女,破了身子的女人,他肯定也怕有损皇室的颜面和皇室的血统。”

手轻轻放在她小肚子上,然后慢慢往上游走。她挣扎时,他就停下摁住,她放弃挣扎时,他就继续朝向禁区,惹她再次扭动身子不让他乱摸。

原来这么好玩。

顾喟心想,脸上得意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作者有话说:

我先来骂这狗男人

第79章 连这样美好

侧寒终于被迫说:“求你,不要这样。”

顾喟双手只停顿了一息,然后不管不顾地说:“你先不是挺会认命的?不好意思,到这个份儿上了,我也打熬不住了,今日算是良辰吉日,我们互相交付身心,以后做得个百年好合。”

被捆住的人如罾中之鱼,无法挣脱,他放心地先起身,拿了那册春.宫过来,躺在床上与她一起看,小姑娘脸嫩,只顾着流泪,撇开头不肯看那些令人面红耳热的画面。

他却像现学现卖一样,看完几页,把那精装的硬面册子放在一旁,扳过她的脸,先用手指拭去眼泪,然后亲吻她的脸颊,各处都密密地吻过去,不怕她哭骂,甚至饶有兴致地听她骂出过分的话,仿佛助兴一般看她嘴唇一张一合。

然后想着春.册画面上男女唇吻相接的样子,自己也觉得嘴里发干,试探着吻了吻她的嘴唇。

那种软腴柔滑的质感实在叫人沉迷。他吻了好一会儿,胸膛里心脏像在撞击肋骨,气都透不过来却不想停。实在不得不换气时才撑在她上方,离开一些距离,迷蒙地看着她满眼惊惧,惊惧得说不出话来,骂不了人了。

“好不好?”他喘息着问。

侧寒呼吸气促,然后嘴一扁,好像又要哭。

顾喟赶紧堵上她的嘴,先是含着,再是轻吮,然后一点点啮咬,像在品尝一道口感极佳的美食。

身下的人胸膛起伏,像挣扎无力,又像是主动诱惑。他实在有些受不住,探手压制她的起伏,觉察到她蜷缩起来,又继续吻她的耳朵和脖子,把她的芬芳气息吸进肺叶里。

他有本能的冲动,死死地顶着她,觉得两个人剩下的衣物都是累赘。但又怕第一次露怯,只能再问她:“好不好?”

小姑娘终于不骂人了,开口委屈地说:“不好。”

顾喟笑了:“不好也不行啊。”先跪起身脱了自己的贴里扔在地上,然后研究了一下她被捆上的双脚,抬起放下地摆弄了一阵,然后去翻那册子。

学习了一会儿,开始脱她的衣物,动作很是笨拙,抬起她身子把她小衫解开来,却因手腕捆住脱不下,只能再把她放平,又研究她腰带上的花结,拉错了绳头好像就越扯越紧了。

侧寒终于又带着哭腔开口:“我不喜欢你的丝绸褥子。”

他问:“为什么?”

“凉。”

顾喟一摸丝绸褥单,水滑水滑的是带着一丝凉意;他觉得凉得倒挺舒适,不过还是摸了摸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冷的,胳膊上起着一层粟粒。

他觉得自己偏于意乱情迷,需要稍稍冷静,练练自己的定力。于是对犹做困兽之斗的小姑娘说:“行,到你屋子里去,棉床褥就不凉了吧。”

她点点头,好像是乖觉认命了。

于是顾喟趿拉上鞋,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捧到她的床铺放下。

她又出新的幺蛾子:“手被你这么反绑着,都发麻了,而且手垫在身下,腰里不得劲。”

顾喟笑一笑,没说什么,把她侧过来,解开双手,顺势脱掉衣服,又改到前面捆上。她只穿主腰,豆绿色绣一枝小小的兰草,裹得俏伶伶的,每一点起伏都落在他眼里。平日里总穿得灰扑扑、松落落的,秀色都藏着呢。

侧寒看了他腰下三寸一眼,很紧张,但等他再次凝神解她裤带的时候,她说:“我自己来吧。”

手是够得着了,顾喟于是起身盯着她动作。

她还在怪他:“你怎么搞的?我也解不开了。”

“没事,我有剑。”顾喟说。

她一脸迷瞪。

顾喟笑着说给她听第二遍:“解不开没事,我有剑。明儿赔你一条新裤带就行了。”起身像要去拿剑。

“哎!”侧寒忙叫住了他,生怕他真的一剑挑断她的裤腰带。

“怎么了?”他笑眯眯回头问,一脸智珠在握的神情。

侧寒只能挤了个笑:“刀啊剑啊的多煞风景?你这个人刚刚还蛮温柔的,搞这一出我可不要给你吓死了?”

顾喟于是饶有兴致地又躺到她身边:“我刚刚温柔的吗?”

“反正……我也没经历过这种事过,反正觉得……你比平日里待我温柔。”

她笑得有点假,但他依然很享受,见她微微侧身过来,便揽住她的腰肢抱过来:“来。”

侧寒有些欲拒还迎似的,先是额头抵着,他再三要求后才蜻蜓点水地在他唇上触了一下。他睁开眼,眼角弯弯:“这样太敷衍了。”

小姑娘也看过那画册,心里懂而不懂的,此刻咬咬牙想:不放些“本钱”,只怕难哄得了他,自己就过不了关。

于是一咬牙,用力吻了过去,他一声闷哼,只抱住她的腰贴近了,两人唇齿交战一会儿,但都不会,只停留在表面。他想起画册某页的样子,舐了舐她的嘴唇,又紧跟着往里探入了点,与她的舌尖缠斗。这种感觉他也是头一回,新奇又沉迷,不觉眼睛就闭上了,专心感受。

另一边那位却是半闭着眼睛悄悄关注着对面,始终不敢入迷,感觉到他忘乎天地之间了,就悄悄探手去枕下摸索,双手捆着不便,动作需格外小心。

悄悄摸索了一会儿,还得关注着与他的热吻。突然他睁开眼,拉远了些两人的距离,然后说:“找你枕下那把剪刀?我已经丢出去了,别白费工夫了。”一翻身把她整个压住,笑道:“真那么想杀我么?看来我还不能不当心着你这个小妖精。”

侧寒愣住了,再想打他已经来不及了,双腕直接被按到头顶,而他解开她主腰的系带,又开始对付裤腰上的花结。他有的是水磨工夫,有的是理清乱相的聪慧,再拧成一团的死结,只要有耐心,也没有解不开的。

随着死结的松动,顾喟胜券在握,慢悠悠地把带子拉得老长,一根一根解给她看,他的笑意也拉得老长似的,挑衅至极。

“那册子你也看过了。”顾喟缓缓说,“这乃是人间至美之事,我们一起来探求。反正你也无路可走、无可抵挡,就和这死结一样,终会被我破解。与其逼得我动手强你,还不如你坦然享受,毕竟今日我就要这个结果,这是改变不了的。你若不服气,可以试试看抗不抗得过我。”

随着腰间松开,侧寒终至绝望,说了句“我恨你!”,转过头咬着牙,浑身绷紧,像是放弃了挣扎。

这话多少是令人有些伤心的。

顾喟停下手好言劝道:“你不必恨我,我也是为了你,若让你难过了,我明日再好好跟你赔罪罢。”

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拭去她的泪痕:“阿侧,我实是第一次对人有真心,真的。”

他自觉这话说得坦诚无比,对她也极尽温柔地俯身亲吻,吻到锁骨时恨不得整个人都沉进去,她的颤抖都会让他浑身发烫。

但头顶传来侧寒的话,毫无生气的:“我现在明白,姆妈为什么连我都不要了……去走那条不归路……”

这求死的语气瞬间凉透了他的脊背。

顾喟惊诧抬起头,正望见她朦胧的泪眼,睫毛湿湿地垂着,嘴唇发白,但上面又有她咬出来的血色的牙印。

“你……”

她无声地闭目饮泣,连看仇人的目光都不给他。

顾喟心里一阵揪痛,一阵害怕,那股凉透的气息瞬间平复了他的一切燥热欲望。

好半天,他才说:“至于吗?学书里那些烈女?”

又好半天,又说:“在你心里,我和那些侮辱你母亲的男人一样吗?我们俩之间,什么都没有吗?”

声音好像越来越高,气势却越来越弱,最后喉头颤栗,声音尖锐了一下,又突然被打入谷底。

对面人离得很近很近,却跟块石头似的,毫无反馈,毫无动静。但看她,眼泪又在不停地汩汩地流,他仿佛从来没见她流过那么多泪。

顾喟胸膛里像有无数尖利的猫爪在抓挠,一道道看不见的血口子在心脏绽开来。

“算了算了,”他起身胡乱蹬鞋,极其不忿似的,“对你好你也不知道。”

将要出门时又回转身,重新坐在她床前:“我停下了!我停下了!你知不知道这对男人是多残忍的事?!可我也停下了。你别跟我别扭了行不行?!”

面对无尽的沉默,他最终认输:“好了,算我错了,你不要再这样了,我心里不好受。”

上前把她手脚上的绦带解开,揉了揉她手腕上红色的勒痕,又警觉地问:“我并没有真的怎么样你啊,你不会像那些腐儒教出来的愚蠢烈女一样,还要寻死觅活的吧?”

想想觉得还是给她捆上好,但抓住她的手,又不敢在那一道道红痕上再绑上绳子。

犹犹豫豫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听见她喑哑的声音:“你滚!”

“我不!”他头颈一拧,牙一咬,“我可不放心你!”

她气得无语,别过头拉过被子,给自己结结实实裹住,闭上眼不去看他。

顾喟坐在她床前的地上,握着那几根绦带,不敢离开,不敢入睡,脑子里杂乱无章,不知道怎么会把挺美一件事搞砸成这样。

思来想去,还是她迂腐而不通世故的缘故——连这样美好的男女之情都不通!白活了这些年!

愤愤不平中,眼皮沉重,强行睁开,又听见她哭后鼻塞,而传来轻轻的鼾声。

顾喟甩甩头让自己清醒,盯着她看了好久:这没心没肺的家伙好像真是睡着了,睫毛上的泪滴还垂着,颧骨哭得潮红,委屈巴巴一般噘着嘴,但他悄悄握着她的脚踝时她一点缩回去的本能反应都没有。

他心安了一些,眼皮也就越发重了。

迷迷糊糊、朦朦胧胧,不知道是不是过了很久,还是只半刻钟,好像突然觉得床上有动静,顾喟立刻醒了,警觉地扭头去看,却只是她翻了个身。

地上寒气太重,他坐得腰酸背痛,起身伸手给她把被子盖好,明明看到被子里露出来半截白皙的腰背,却再不敢起分毫绮念。

自己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贱货”,倒也心安理得地在她沉重的呼吸声里又眯上了眼、打起了瞌睡。

作者有话说:

车还是要及时刹……作者躺倒准备挨揍……

第80章 不能指望这

清晨,两个人几乎同时醒了。

侧寒先一骨碌翻身坐起来。而地上坐了一夜的那人,龇牙咧嘴也想赶紧爬起身,但脚麻了,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她昨晚大概被闹腾得太累,直接就裹被子里睡了。顾喟一边揉腿,一边指了指她身上。侧寒这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简直不能见人,顿时拥被挡住自己的身子,冲他怒道:“你把我衣服弄哪儿去了?”

亵衣亵裤在床边东一件西一件的,顾喟艰难爬起身,给拾掇过来,抖平整,放在她面前。

“你出去。”

顾喟看着她没动。

侧寒只能退而求其次:“背过身去!”

他乖乖背过身,但隔一会儿悄悄回头,正看见她穿好了里衣,在系腋下的带子,见他看过来,马上提溜起被子遮住,骂了一声“禽兽!”

顾喟翻个白眼又回头,嘀咕道:“又骂人,只是看看你衣裳穿好了没有……”

脑海中是刚刚看见她一抹洁白的脖子,线条真好看,昨晚上埋首时真香,不觉咽了口口水。

正想回头再试试能不能看见她的腿,后脑勺猛地被她的枕头砸过来:“还有几件在外面你的床上,去拿来。”

还好是软枕,他摸摸后脑勺,气愤地瞪她一眼,出门随手反锁,然后才拿了她的其他衣物再进去。忍不住要抱怨:“咱们家这是反了?这到底是谁伺候谁?”

不过一见她瞪着眼睛,水汪汪的仿佛又要哭了,忙说:“我伺候你,我伺候你!我的小姑奶奶。”

他挺会伺候人的,把她的内外衣物抖一抖,扽平展,然后提着领口绕在她身后,她只消一伸胳膊就正好穿进袖子。系带子的时候,又听见他出门,把每早一直备好在门外的热水端进来,又吩咐家僮:“今早阿侧不做早饭了,你们去外头找干净的早点铺子买点儿回来。”

侧寒系好衣服出来,他已经把洗漱的水和牙粉、胰子之类都准备好了,悄悄打量她的神色,然后抢先说:“我不出去,也不去都察院,今儿请了假在家陪你。”

那厢冷漠了半天才回复:“不需要你陪,我一个人呆着挺好的。”

顾喟说:“不行,我怕你起拙念。”

“没有你这个阴司鬼(1),我起什么拙念!”

顾喟说:“反正我不走,你也受着吧。”

自己又把两张床铺都整理好了,知道她爱干净,顺手又把桌椅都抹了一遍。

吃早饭的时候,他边吃边找话说:“刘北辰在诏狱的消息你想不想知道?”

“不想。”

话题被终结,但顾喟不甘心,啃了两口肉包子,又自顾自说:“诏狱果然狠辣,锦衣卫说刘北辰可受了老罪了。”

见侧寒没说让闭嘴,于是就继续自说自话:“比如说笞刑,诏狱里用的不是衙门里的普通竹板,而是‘番黄’——整根的大毛竹劈开不磨光,特为保留竹刺。脱光刘缺德的衣服打,竹刺往皮肉里扎,再随着板子扬起而生生划开皮肉,没几下就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而且求饶也不停,非打到数目不可,据说三十下打完,刘北辰面若金纸,浑身被汗湿透了,四面墙上都是飞起来黏上去的肉丝,他身上的皮肉就跟剁好的包子馅似的。”

他摇了摇手中吃了一半的包子,笑嘻嘻地述说惨状:“可算是给巧珍报仇了。”

对面的那个人看到包子馅就开始反胃,干呕了两声,把包子丢在一边,深深吸了两口气才说:“你别说了……”

“怎么了?”顾喟一脸奇怪,“君子远庖厨,你又不是君子,作为厨娘,难道没剁过包子馅、饺子馅?什么血糊拉杂的没见过啊?这么脆弱不堪的吗?”

侧寒说:“一个是人!一个是切好的牲畜肉!能一样吗?”起身道:“恶心得我吃不下了。”

“好吧,还以为你听着会解气呢。”顾喟换了一个话题,“既然结案了,京控的人大部分大仇大冤都报了,南直隶赔退的钱里也有一部分赔给了他们。他们也算满意,马上要回南直隶去了。”

他看着她,知道她必有所求,果然侧寒嘴唇嚅嗫了几下,但因为对他有气开不了口,最后撇过头还是不理他。

顾喟笑道:“你有什么话想说,你只管说,我只要能做到,一定为你做。”

侧寒实在不敢信任他,也就不想欠他任何人情,免得再次落入陷阱。见顾喟吃完,习惯性地上前收拾了碗筷,想去厨房洗碗。

但顾喟按住她的手,又很快松开,微微笑道:“我来收拾,你不必弄脏了手。”

白天像个人,晚上像豺狼。

侧寒收回手,嘟囔着:“你倒能耐,这些服侍人的活计都会。”

他仍是微微笑道:“不然你猜我那十年是怎么在世上活下来的?”

侧寒好奇心起,忍不住侧目问:“你怎么姓顾的?”

他欲言又止似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手指下意识地拨弄着筷子,半日抬眼问:“你想听么?”

侧寒怕他又出幺蛾子,也不想显得自己昨晚那么大的怒气又被好奇心抵消了,扭头道:“算了,不想听。”

顾喟面色愈发沉郁,不知是因为她的拒绝,还是因为触到了他心中的隐痛,于是什么都没说,把两双筷子在桌上墩齐,装早点的碗碟叠放好,一总用托盘端到门口给小家僮去洗,又吩咐午餐依旧到外头餐馆订。

回来后他抹干净桌子,洗净双手,不急不缓地打篆香焚上,又从柜中取了一把古琴,在袅袅香烟中抚了一曲。

“知道是什么曲子吗?”一曲终,他问。

侧寒答道:“《湘妃怨》,弹得全是怨气。”

高山流水觅知音。很懂他。

他嘴角扯了一个笑。放下琴,垂头像在看琴弦,终于说:“昨晚上对不起。”

许是刚刚的琴曲打动了侧寒,又许是生平头一回听到他道歉,她心里的恨意已经抽丝般减少了,当然依然不愿意显露出来,扭头出屋门到外头喂猫。

顾喟跟出去,看着她怀抱着小猫温柔抚弄的模样,半晌又说:“我怕你答应了六皇子,我也怕他问我要人,我万一推不掉就只能答应了他。我其实不想。”

侧寒不说话,换了一个方向,背着他给小猫喝水。心里道:你本就把我们这些姑娘家当物件,想送就送。

顾喟转到她面前:“如果我不得不答应他,你也不要答应——或者对抗到底,就像昨晚对抗我一样,好不好?”

“好人都是你做,坏人我来,是吧?”侧寒一下子站起身,抱着小猫,“你也不管我有没有本事对抗一位皇子,反正你不会对抗的,是吧?!”

刚刚一丝丝好感荡然无存,看都不想看到他,转身往屋子里走。

顾喟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侧寒,我也会想办法的。”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进屋埋首在猫背上,眼睛有点湿,她告诫自己:不要哭,不能指望这些男人的恶肚肠里能开出善花,还是要自己救自己。

顾喟也没再来打扰她,默默地陪在一边看《长短经》。

午餐后,门上前来传话,说陈鲸的小徒递帖子来,请顾喟有空过府一趟,有事相商。

顾喟起身道:“你出去回话,我今日在都察院下值后便去。”

又对小僮说:“整条的鲜黄鱼买到了,下午你再带一个人全程陪着侧寒姑娘熬胶。除视线不可离开半步,其他吩咐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戴上乌纱帽,凝重地看了姑娘一眼,转身离去。

陈鲸那里叫他去的意思,果然给他猜对了。

掌印太监慢慢地啜着茶,任凭顾喟在下首站了半天,才悠悠笑道:“顾御史,咱家今日替六殿下传话,寻思着虽是小有为难,但顾御史能攀到六殿下,理应也是愿意小小牺牲的。不知对也不对?”

顾喟拱手道:“下官能为六殿下分忧,是求之不得的事。”

陈鲸点点头:“事情也是小事,六殿下看上了你们家那个厨娘,说就喜欢吃她做的饭菜,人也顺眼,想请顾御史割爱。”

顾喟微微笑道:“六殿下尚未分府,亦未成婚,那个厨娘难道要送到宫里?”

陈鲸笑道:“咱家好歹是个内廷掌印,送个人到宫里又有何难?就说六殿下身边要添一个宫人不就行了。”

顾喟道:“听说进入内廷的宫人都得是良家子、处子身?”

陈鲸眼皮子眨动了两下,问道:“怎么,那小厨娘不是良家子,不是处子身?”

顾喟语气没有波澜:“可惜了,小娘子出身青楼勾栏,迎来送往,身份下贱;而且下官之前在姑苏一时喝多了酒,冲动无状,已经要了她的身子,被老鸨赖上,说除却跟了我,别无人可嫁了——所以才不得已出了一笔赎身银子,把她带在身边。虽说是个累赘,但是下官知道宫中规矩严谨,仅这两条,万一叫人查出来,怕给六皇子惹上麻烦。”

陈鲸嘬牙花子半日才说:“那确实不适合进宫,六皇子在关键时刻,不能惹出事端。这事再说吧。”

顾喟当然看得出陈鲸不高兴,深深做了一个大揖:“容小子再叫一声‘义父’。义父有命,本是不该辞的,而且也知道义父都是为儿着想。儿又何尝不想和六殿下深交?”

“但儿想,小心驶得万年船,倒不是儿舍不得小小一个丑厨娘,而是怕殿下耽于口腹之欲,误了大事。”

“等将来那一天,一旦殿下可以说了算了,一个厨娘又算什么?儿定将厨娘梳洗打扮送给殿下。”

这话已经说得露骨了。

陈鲸没有接茬,只请顾喟坐下喝茶,客套了一会儿,方道:“我的儿,你虑得对。那厨娘咱家也见过,六殿下能看上她,也无非为口腹痛快——为口腹痛快,不需要人进宫,有的是其他法子。”

但这老狐狸终于斜乜过去:“不过咱家不得不先问问清楚顾御史的意思:三皇子也是武首辅的孙女婿,你是不是担心与六皇子结交太深,岳家会有意见?”

诛心之问。

表面问他不肯送厨娘是什么意思,其实是逼他站好队,不要摇摆不定,想着安稳骑墙。

顾喟看出陈鲸笑意里的冷淡,平静地回答道:“义父,不仅家宅里嫡母庶女有水火不容之势,也因为儿心里明白:冰山不可倚。”

陈鲸笑起来,不再冷淡。

户部尚书武夔与妻子不睦,许多人都晓得——武夔家中二十七房有名号的姬妾,府外十几户外宅,不知养了多少个外室女子,另有几百美婢搞出“肉屏风”“香唾盂”的花样,已经不是寻常的风流富贵,而简直是在用花样百出来报复不爱的妻子。

顾喟娶的是庶女,攀的是高门,夫妻间没有床笫之私,谈爱也是笑话,当然是谈利益。他看武家态势大概也看得很准。

这小子坏得很坦荡。

“咱家服侍了万岁爷半辈子,最明白他老人家的意思。”陈鲸慢悠悠说,“顾御史写青词文采好,是万岁爷最需要的人才,万岁爷眼里不揉沙子,忠心于他老人家才是最明智的。”

这,也算是坦荡的一句忠告了。

作者有话说:

(1)苏州话里形容一个人很阴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