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画舫无风月 未晏斋 23790 字 13天前

第61章 “你良心被

这可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侧寒气得要命,奔回自己的房间,把门“砰”地一关,里头又拿东西顶上了。

“妇人之见。”顾喟毫不以为意地摇摇头,继续推敲他的青词。

斟酌了一会儿,觉得口渴,可手边的茶壶里茶已经凉了。“喂,出来给我倒杯热茶。”他在外头吩咐。

里面的人理都没理他。

“还和我使什么小性儿哪。”顾喟笑道,亲自去敲敲她房间的门,“别闹,我渴了,给我倒杯热茶去。”

里面依然没有理他。

他屋子里设计的所有门都是外头带闩而里面没有。所以他伸手一推门,发现重得很,就知道又被从里面顶住了。他有点小小的恼火,威胁了几句,但里面毫无回应的时候,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欲要用蛮力推开,又觉得推开门之后相看两厌,会更尴尬。

他按着门扇发呆了好半天,最后自己到厨房里问值守的小家僮要了一杯热白水喝了。

侧寒知道他一贯的习惯是下值后在别苑放松一会儿,晚来还会回城西的府邸陪妻子,第二天大早要去都察院点卯。

她自己躲在屋子里酣实一觉,早晨天光一亮就醒了,穿衣梳头,然后打开门准备打热水洗漱。

但门一打开,看见在书桌前和衣打瞌睡的顾喟惺忪地睁开眼,然后把裹在身上的斗篷又裹裹紧,抱怨道:“冻死了。”

居然一夜没回去。

侧寒瞥了瞥更漏,他也已经赶不上卯时去都察院了。

若放在平时,她好歹会问一声“怎么在这儿睡?”或“你不要迟到了吗?”

但今几个,她什么都不想问,他自找的,关她什么事?

于是木着脸从他身边走过,自己去厨下打水了。

其间,顾喟伸手去拉她,但只捞着了一片衣袖,而且衣袖很快从他手心里滑走了。

他有些怔怔的,过了一会儿,也往厨房跑。

她在晨光里劳作,布帕包着头,袖子用襻膊挽起,左半边脸映着温煦的光,平静美好的神情有点像十年前她的母亲。她下了一锅阳春面,炒了素浇头,恍若没有看见这位主子似的,对烧火的家僮说:“早上吃面,叫其他人赶紧过来,时间长了,面会坨掉。”

烧火家僮放下吹火筒,从炉膛边转过来的脸黑黑红红,汗水又冲出一道道痕迹。他很兴奋地在围裙上拍拍手上的灰,一转眼突然看见他们的家主正背对着门外的光站着,看不清脸色,想必是阴沉沉的,顿时一吓:“爷,你怎么来了?”

“我屋里连点热水都没有。”

顾喟说完,看见他的厨娘正眼儿也没看过来,打开通往柴房的侧门,直接出去了。

小家僮还是巴结他的,要紧从大灶上舀了热水,说:“热水小的给爷送屋里去洗漱?”

“就在这里洗漱吧。洗漱完直接吃早点。”

倒要看看她露不露面。

家僮们说说笑笑都来厨房吃饭了,突见这尊大神端坐在他们日常用的大八仙桌旁,笑声都吞下了,挨着问了安,然后就站在地上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面条的汤料还没有调。”顾喟稳稳地说,“唤厨娘过来调汤料,我也在这儿吃。”

烧火的那个家僮出去叫人。

过了片刻,顾喟转眼从窗户里看见,那个烧火家僮和侧寒回来了。家僮捧着柴火,正笑着说什么,而侧寒拎着大茶壶,也是明媚的笑,像个大姐姐关爱小弟弟似的。他还分明看见,她用襻膊挽起袖子,半截小臂粉嫩晶莹,那应该是很温软的手,正掏出一块手帕,疼爱地给小家僮擦那乌溜溜、脏兮兮的面庞。

他心里跟有无数虫蚁在咬似的,热辣辣的气憋在胸口。

特别是,当他们俩走进来,小家僮换了肃容,侧寒更是一丝笑都没了,看不见他这个主子一样,只顾在灶台边排开一摞碗,手挥五弦般利落地倒酱油、挖猪油、撒葱花、冲热水,又用笊篱捞出面条,胳膊一挥就把面条卷成精致的造型,每个碗里都不偏不倚,最后铺上素浇头。才喊:“自己来端自己一份。不够吃还可以加。”

原本这大概是厨房里最热闹的时刻,这些小小子们应该是一哄而上,一人抢一碗,然后坐在八仙桌边稀哩呼噜吃得很痛快。

但今天他们觑觑家主,他不动,他们也不敢动。

侧寒转过头,冷冰冰的目光看向顾喟,像是挑衅。

顾喟起身,上前端了一碗面,回到八仙桌边,坐一张条凳,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墩齐,把面条拌匀。

一位家僮谨慎地提醒道:“爷……这粗瓷大碗,日常是下人们用的……”

顾喟挑起一筷子面,看着腾腾的热气往上升,淡淡道:“不要紧。”

他一个人吃面,旁边一群人也不敢动,也不敢盯着,垂首看着各自的脚尖儿。

他吃完,筷子一放,背靠着后墙,手撑在桌边,盯着站在灶台边也垂着头的侧寒,半晌说:“味道很好,确是做什么都用心——虽然我说过,你只负责我的饭菜,家僮的不用你操心,不值得分散了精力。”

她跟哑巴似的,不说话,不理他,垂着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敬畏的神色。

顾喟是想爆发他的怒气,未必是真怒,是用来震慑人的,但也猜到她根本不会为他的震怒而忧惧;

又想拿刚刚那个烧火家僮作筏子,打一顿罚一顿,让她知道她刻意照顾别人而疏忽他,被她照顾的人不会有好下场,但又觉这样一来她只会更疏远他。

所以最后,他只是平平静静吃完了面,把山雨欲来的风放出来给大家揣测。

“我吃饱了,你们吃吧。阿侧让你们吃和主子一样的早点,是体恤。”他从条凳上起身,吩咐一个家僮道,“我给都察院写了请半天假的条子,你送到门上给武家的人去递送。”

又看着烧火的家僮:“阿侧吃完,你送她到西院去,我有话交代。不要拖延,不然有家法候着你。”然后先行离开。

他知道侧寒有“愚蠢”的仁善,但凡绑着其他人一起,她就不会过分。

果然,在西院练剑还没多会儿,两个人就到了门前。小家僮屈膝给他请安行礼,侧寒却把头一垂,沿着墙边快步往屋子里走。

顾喟眼疾手快,一个旋身,剑挺在她胸前,迫她停了步子,愤恨的目光终于瞟过来。

他终于满意地挑唇一笑,对小家僮道:“你可以走了,把院门关上。”

院子只有他们两个人时,他才说:“难得,我还得看一个奴婢的脸色。”

“把我赶出去,就不用看我脸色了。”那厢回答得很平静,扭头看墙头一枝红杏而不看他。

顾喟冷笑:“用你把张翠宝换回来,好不好?”

“好啊。”侧寒毫不畏惧,“反正也差不多,都是一般样人儿。”

她宁可到太监府上伺候——哪怕是气话,也确实气到顾喟恼羞成怒:“你良心被狗吃了?!枉费我对你这样好!”

侧寒只撩起眼皮子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不畏惧他的剑锋,径直向前走。

顾喟本能地挪开剑。不甘心喝道:“你去哪儿?”

根本没回应。

他把剑“咣”地往泥地上一插,一个箭步上去把她摁在墙壁上:“说话!回答我!”

侧寒愤怒地抬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顾大人,你用恫吓、欺骗的手段得到了我的身契,把我从苏州带到了这里。你还自以为对我好,可能觉得你送过我几件衣服首饰,让我住大房子,也只打过我两三次,不像对其他人那么残酷,这就是对我好了?我在你心里,这么下贱的吗?这点子‘好’,就配让我感恩戴德?我告诉你,我在花月舫这种地方,我都不下贱。我姆妈那时候被一群恶心男人侮辱了,但她依然是我心中最圣洁的人!”

她呵呵冷笑:“至于你呢,我知道你手段多,你可以把我踩到泥尘里,可以要我的命,你不用在我面前装什么恩典,装什么宠爱,我只觉得你恶心!”

顾喟被她说得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肉眼可见本来淡粉色的眼睑一圈通红,眼白里挣出红血丝,额角颈项青筋暴起,揪着她衣领的手指用力到颤抖,直接把她拎到自己胸前,使她得踮起脚稳住平衡。

两双眼睛靠得前所未有的近,直剌剌地对视,谁都不服输。

半晌后,是男人用力把侧寒往地上一甩,指着她不知道骂什么才好,嘴皮哆嗦了一阵后,自己冷笑起来,拔起地上的剑冲回屋子。

侧寒被摔得尾巴骨生疼,强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往院门跑,顾喟在里面,外面院门应该没有闩。机会虽然不大,但得试试。

但她刚拉开两扇门,就被人从后面抱住了腰,然后院子的门扇“砰砰”在她面前被顾喟两脚踢上。

“我都忘了,你激怒我也是想逃吧?”他还在笑,“你放心,就算你出得了这个院子,也出不了这座宅子;就算出得这座宅子,你也根本出不了京城的门;居京城,大不易,你身上那点月例和赏银,在京里也躲不长久。当然,你要是想去五城兵马司看看他们是怎么用刑具对付罪犯的,我随时可以带你去见识见识,体验体验。”

边说,边把她往屋子里带。

侧寒走得不利索,挣扎得又很厉害,结果被拦腰一抱,像扛麻袋一样扛着放在肩膀上。

她拳打脚踢,然后被威胁了:“我不怕你这点拳脚,但你再打我踢我一下,我就打你屁股一下,你要不怕羞,只管来!”还演示似的,抬手就是一记。

疼是次要,确实羞惭。

而且也确实挣脱不开。

侧寒只能暂时停下挣扎,思忖着接下来怎么办。

进了屋子,她被甩在榻上,然后系床帐的绦带被顾喟扯下来,把她的手脚捆住。但接下来他也没干什么,坐到窗边的书桌上,闭目冥思,然后睁眼继续推敲他写的青词。

直到中午,他才从那张青藤纸上抬起头,对侧寒说:“我不该被你搅扰精力太过。你不能理解我,没关系,本来这世上能理解我的人就没有,也不差一个。我孤独前行了十年,可以再孤独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到死去。”

他傲慢地一笑:“你不帮我,我就靠自己。”

又加了一句:“但我也不会放你出去——你知道的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灰岩石法则

第62章 “阿侧,跟

力气是比拼不过一个男人。侧寒在床上喘了半天气,觉得摔到的地方一直在作痛。要逃离他,确实需要考量很多东西:出京回苏州的路引,躲避五城兵马司追捕的方法,还有钱。

可不是放把火就能遁逃的。

她也渐渐平静下来,思忖她的破局之法。

不知过了多久,顾喟从书桌起身,到她身边凝视着。

侧寒浑身又紧张起来,瞪了他一眼,撇开脸。

他先伸手擦掉她脸上干掉的泪痕,然后伸手解开她脚踝和手腕上的绦带,重新挂回床帐上。手腕绑得紧,已经勒出了深红的印子,他毫不见外地捉过她的手,把淤血揉开。

“我报完仇,送你回去。”顾喟突兀说道。

侧寒不敢相信,这种忽冷忽热、忽硬忽软的把戏,他玩得太多了。于是静默了一会儿才接茬:“那么容易么?”

他嗤笑起来:“我报仇容易?”

“肯定没让我白捡便宜的道理。”侧寒道,“有话你就直说,藏藏掖掖叫人不敢信你。”

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歪着头看她:“当然你得帮忙。第一是《清官策》——”

侧寒直接回答:“我真没有。”

顾喟笑了笑:“不急。”

又平平静静说:“第二第三条我还没完全想好,需要你的时候再说。但有一点我想定了,在我功成之前,我们俩是绑定的,我要是失败了会死,你就跟我一起死,我到黄泉路上有你这么个伴儿也挺有意思的。”

侧寒暗暗抽了口凉气,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别赌气嘛。”他又把她的另一只手捉来,没什么轻亵,只是揉她的腕子,顺便感觉到她脉搏略微的加速。

“你说的不错,有话直说比较好,只是要什么都敢直说,需要相当的信任才行。”他说,“我试试信你。”

换来一声嗤笑,但顾喟不以为意,低头看着她的手,这手的手感很温软舒服,看起来白白净净,指尖修长——相术中有这种手是善良温柔又灵巧聪慧的象征。

而他的手托在下面,看起来大一圈,也很修长,但关节很分明,执笔处、握剑处,乃至掌心掌根都有劳作才会产生的茧子,大概握着她的手是会硌着她的。

怪不得相术要看手,每一个痕迹都是一段命运。

侧寒试了几次抽出自己的手都没有成功。顾喟看起来此刻平和,但只要她用力气,他就会暗暗握得更紧,不容她反抗。

“行,我就等你报仇完成,能助你一臂之力就助你一臂之力。”她说,“但你真的能说话算数,报仇成功就放我离开?我又怎么信你?”

“我把你的身契送回苏州,交给王俊安。他是代署知府,就算后面不代署了也是吴县县令,是父母官,可执掌一切文契。再给花妈妈一封有我印信的私信,只要首辅伏法,她可凭此信换回你的身契。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若首辅没有伏法,拿出这封信就是死路一条。”顾喟说。

侧寒盘算半晌,抬头说:“原来还不只是蒋端。”

顾喟微笑道:“蒋端就容易了。”

她没有问出口的是:原来武首辅才是仇人,那么他还娶人家孙女?!越发觉得此人心性凶险却藏而不露,怪不得他常劝自己要“忍耐”,他倒真是能忍常人之不能忍,枕边人却是大仇的家眷。

顾喟又道:“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但要信赖你,也不能仅凭感觉。”

“我不会说出去的,也没有人可以去说,说了也没有人信。”

顾喟摇摇头:“虽然凭空是不会有人信,但若造成流言,亦是可畏,它会像细刺扎人心——我可什么隐患都不想留。”

“那你要怎么样?直接说吧,爽气点。”

“好。”他把侧寒两只手都扣于自己的掌心内牢牢包裹,凑到她耳边说,“阿侧,跟了我,做我的外室。”

“高攀不起!”侧寒赶紧夺自己的手,却夺不出来。

他声音更低,靠她的耳朵更近,声音是震荡般传入颅脑:“成了夫妇,我若失败,你亦连坐,那时候北京城里再没有一个花妈妈悄悄买你当厨娘,你不自戕的话,就只有充教坊、充营妓两条路可选,都是生不如死的路——这才叫绑着一起死。”

侧寒脑袋里嗡嗡的,不可思议般扭头看他。

顾喟眯着眼睛,桃花色眼睑带着三分柔情,笑意暧昧。

俄而,他放开她起身说:“我等你答复,下次来别苑就要知晓答案。反正不答应的话,就是一辈子在这里做我的厨娘。”

他看了一眼外头太阳,说了声“糟了,晚了”,收拾收拾桌面的青藤纸,边往院门外走,边喊外头伺候的家僮给他准备车马。

顾喟快马到督察院,只点了个卯。齐广政不仅没有丝毫责怪,反过来还像长辈一样,关心地打量了一番问:“春寒料峭的鬼天气,你要是哪里不舒服就好好歇两天,院里事情虽多,也不急于一时。”

顾喟一揖:“昨晚是着了些风寒,但今天上午好多了,多谢总宪关心。下官看桌子上已经堆了不少往来的奏书,既然承了经历的职位,活计还是得好好干。只是若下午来不及,可否还是带回去处置?”

齐广政怠政惯了,笑道:“今日来不及,就明日处置;明日来不及,就后日处置。咱们这儿是都察院,又不是兵马司,又不是兵部,天下只要没有打起来,又能有多着急的事儿?你只管放心休息就是。”

顾喟笑一笑,回位置上整理那些奏书,看一遍也很花时间,但得做到心中有数,哪些可以交各处处置,哪些得他私下里记录。最重要的几份,他悄悄收好,连着那张推敲了两天一夜的青词,一总放到招文袋里。

接着到又去和齐广政请假了:“总宪,实在抱歉,下官中午时觉得还好,这会儿又开始头重脚轻了。”他昨晚裹着衣服坐了一夜,中间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儿,确实冻得够呛,这会儿鼻塞流涕说来就来,急忙掏出手绢掩住鼻子,免得出丑。

齐广政挥挥手:“没事,早点回去休息,若是严重了,还是要请个郎中看看;明日来不了就不用来了,递张假条就行。活计我请其他人来干。”

顾喟离开都察院,对随行的武忠道:“我今日要到陈掌印私邸去拜访——岳丈说过,陈鲸那边的关系非常重要,我好容易送去一个他宠爱的小娘子,这段日子正好可以借着给那小娘子送些家乡的东西,多多拜访,把这条线牵起来。”

武忠心悦诚服:“明白,小的送姑爷去。”

这贴狗皮膏药也只管到陈鲸私邸的角门,然后只有在门上候命的份儿。

而顾喟递上名帖通报进去,少顷由门子直接带入花厅——今日陈鲸不当值,他已经打听好了。

陈鲸接待他,穿着家常的袍服,显得很松弛。

而瘦瘦小小的张翠宝正被他搂在怀里,贴腿坐在身边,她已经换了一身新嫁娘的鲜艳衣衫,头上饰金戴翠,脸上粉浓脂艳。

看到顾喟,张翠宝强装出来的笑意一时有些勉强,嘴角抽搐了两下,好在没有被陈鲸发现端倪。

陈鲸一点不掩饰他对张翠宝的喜爱,当着顾喟的面就亲亲抱抱的。

顾喟只顿了片刻,就对陈鲸这样的宦官屈膝长揖,行了家人礼。

陈鲸自然是笑得满意。而见顾喟接下来还拿出一个锦盒,打开后看见里面是一支镶满太湖珠的金簪,然后弯着腰递送过去。

陈鲸“哦哟”一声,责怪道:“何必这么破费!”

顾喟笑道:“这珠花特别适配江南女子,温婉柔美,善解人意,跟随了内相,怎么的也不能给内相丢份。”

陈鲸拈起金簪,看得出很满意金子的重量,转身对张翠宝说:“来,好孩子,咱家给你簪上。”

张翠宝细细的脖子,头上盘着假发鬏髻,本就够沉重的,此刻愈发压得不能不弯下脖子,显出男人最喜欢的娇柔无力之姿。

“老爷的小乖乖美人儿!”

陈鲸伸手在她身上捏摸一阵,最后大腿内捻了一把道:“咱家和顾大人有事要谈了,你有什么话要对顾大人说,现在赶紧说。”

张翠宝目中有隐隐的泪光,起身福了一福:“顾大人,我弟弟他还好吧?”

“姑娘不用担心,张盛很好,现在在我账房学事儿,最私密的账务往来都要交给他。”

既是对张盛的重用,但也表示这个人是了解自家账房私密的,张翠宝若想托陈鲸把人弄出来,就是犯了家主的忌讳了,陈鲸除非犯糊涂,否则也不会干这样的事。

张翠宝晓得利害关系,点点头又说:“奴还有点想念阿侧姐做的淮扬菜,特别是炒干丝、拆烩鱼、炒软兜——最好能吃到小厨房现炒出来的,强过放凉了再回热。”

顾喟目光一跳,垂下睫毛挡住了神色。

陈鲸道:“哦,翠宝跟咱家说了,顾大人身边有一个什么厨娘,做苏州菜和淮扬菜做得极好。咱家还特意到京里的淮扬馆子、苏州馆子请人做了送来,翠宝都说不是那个味道。橘生淮南之为橘,生淮北而为枳。果然不是当地厨娘,做不出那个滋味。顾大人什么时候有空再来一叙,就请带那厨娘一起来,咱家也想尝尝呢。”

这事没法推辞,顾喟只能含笑答应了下来。

等张翠宝离开,顾喟才趋上几步,从腰间招文袋里掏出那张青藤纸,“不小心”带出了袋里的其他几份奏疏,手忙脚乱重新收回去。

他磕磕巴巴看起来很心虚地解释道:“内相见笑了,今日都察院的活没有干完,特意带回家去忙活的——家中还有新婚妻子,等闲不敢晚归。”

陈鲸接过的是那张青藤纸,眼睛却看在顾喟的招文袋上;而且只粗粗瞟了一眼青藤纸上的字,接着就笑着指着顾喟的招文袋说:“刚刚里头有一份奏疏,好像是万岁爷这几天在问的、南省奏劾蒋巡抚的那份——实不相瞒,万岁爷知道有这份奏书要上,所以惦记着,却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得到?我们司礼监要帮着批红,也不敢瞒着他老人家。”

顾喟当然晓得这份奏疏是得到“上头”授意弹劾蒋端的,都察院命“压着”,则大约也是内阁的授意。

内阁捏着与自己朋党相关的奏折不往上送呈御览,某种角度说,是在行皇帝最恨之事:架空皇帝之权。

宫里那位修道的皇帝看起来都不肯上大朝,但其实对于朝中事务却精明得很,绝不允许有人把他当痴傻玩弄。

此刻顾喟脸色一变,膝盖一软,跪在陈鲸面前,只差磕头:“内相!这份奏疏没有上递……这里面的缘故,下官只是小小经历,实在不知!下官把都察院的文书带回家处置,本也是违反规定的。若被上宪知道,只怕自己要受重处,亦是害了别人,以后再难在都察院做人了。只怕……只怕还连累了家岳祖和家岳。请内相恕罪,也请……内相怜悯!”

暗戳戳间把一帮子人都牵连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顾狗人一章、狼一章。会适当简化官场权谋线,戏说式权谋写不出来,正史风权谋大家不爱看……捂脸

第63章 “奴愿意跟

陈鲸道:“顾大人莫怕,咱家承你的情,肯定不会为难你。那份弹劾蒋端的折子先让咱家细细看一看。”手一伸。

顾喟翻出折子,双手恭敬地捧上去。

陈鲸翻开认真看了一遍,又掩卷思考了一阵,然后把奏书还给顾喟,也没说什么。

顾喟也很沉得住气,收拾好奏书,也不多说什么。

陈鲸闲闲转换了话题:“张翠宝很合咱家心意,顾大人把翠宝这样好的一个‘瘦马’赠予了咱家,你自己倒不留?”

顾喟道:“小子新婚燕尔,身边留人反而不合适。”

陈鲸“呵呵”笑了两声,目光有些锐利,说话也比较直接:“咱家与武首辅家是通家之好,他们家的情况我也略知一二。武二小姐外观上是个美人,但与咱家一样,实际是无用之人。”

他一摆手,止住了顾喟欲要拍马的话头:“顾大人不用多言,咱家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必说,咱家自己看得透这一点。”

他又回到先时的话头:“——顾大人拣尽寒枝不肯栖,想为自己挣个前程,很对。只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何必做个活鳏?家里也是富裕,也是想要抱孙的,事关香火,亦不须刻意做这样‘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叫知情人听了笑话。”

顾喟脸色微微发白。

被人听了笑话是其次,但叫人渐渐起疑才可怕。

“谨受教。”他行了一拜,“实不敢瞒内相,带回京的不止张翠宝,但还不敢显露,唯恐岳家不快,小姐生分。”

这才像个普通人。

陈鲸笑道:“你也不用多虑。武二小姐性子不像她姐姐肃王妃那么骄纵,而是细腻纤巧重感情;她亦知自己是个石女,没办法享受常人的快活——就和咱家似的——只是身边有个‘看物’,哪怕是虚妄的夫妻呢,也聊胜于无。顾大人,咱家看你是个聪明人,挺会来事,也愿意投桃报李一番。都察院齐总宪有时候和咱家离心,倒和你岳丈亲近。咱家当然也和武首辅、武尚书处得不错,但是毕竟还是万岁爷的人,多想着要给万岁爷分忧才是真。你嘛,也不用挂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挥了挥手里的青藤纸:“咱家先给万岁爷看看,在他老人家心里留个印象。你也不用越过武首辅,若有好青词,亦从他那里递送进宫。两边都得利,岂不更好?”

顾喟笑道:“那要多谢内相栽培!”

陈鲸似笑非笑的:“这也算不得栽培。——近期吧,万岁爷对刘北辰牵扯到蒋端的那件案子有点挂心,南直隶那些官绅兼并田地,富庶得要命,却在粮税、商税上玩花样,解送到京的钱粮逐年减少了,别说国库越发贫瘠,万岁爷的内库都艰难。你要看到相关的折子,报于咱家知晓,咱家也不会透漏半个字让你为难,上头自然有对付内阁、对付江南这些官绅的法子。”

陈鲸带着利诱,也带着威胁,但和顾喟心中所想不谋而合。顾喟几乎是强压着嘴角,伏地顿首以让自己的欣慰神色不落到上面那只老狐狸眼中,心里把这些年的恐惧与委屈的事过了一遍,才颤着声儿说:“下官明白了。求……内相多保全。”

陈鲸点点头:“你放心吧,咱家要是护不住自己人,也不能让万岁爷和下头人信任我。”

又说:“顾大人是官身,与咱家品级没多少差距,实在不用行这样的大礼,快起来吧。”

顾喟起身,而陈鲸端起茶杯,慢慢地用茶碗盖儿拂拭着水面的茶叶,轻轻地对着茶叶吹气。

这是官场上的“端茶送客”,顾喟很知趣地跟他告退了。

在陈鲸这里聊完略有些晚了,原本还想再回别苑分享今天感受的顾喟,看着天色犹豫再三,还是回到城西自己的府邸。

武曼容正等得望眼欲穿,见到他便是喜上眉梢。夫妻俩又是一道吃完饭,武曼容道:“子然,我今日得了一本好书。”

顾喟淡淡道:“不巧了,我今晚有些事务得带回来办,恐怕还要熬夜,我在书斋里小榻上睡觉,不打扰你休息了。”

武曼容道:“那我去书斋陪陪你吧。”

红袖添香,也是一种浪漫雅致。

顾喟说:“你要陪我,真是再好没有。不过……实不相瞒,我是从都察院带了些上奏的文书,虽然总宪同意我回家处置,但是到底是不合规矩的,这些文书本来除都察院经历司之外,便只有司礼监秉笔、掌印,以及圣上能看到。曼容,绝不是我不信任你,但是家中毕竟还有这么多丫鬟婆子,万一哪个不谨慎漏了点话出去,我可就罪在不赦了。你总不会希望我遭遇这些麻烦事?”

武曼容眼里有一点盈盈的,抬脸欲说什么,顾喟捧着她的脸又道:“阿容,我知道你是最识大体的,绝不会拖我后腿,也绝不会害我。我们俩来日那么长,何必急于一时?难道你竟不相信我不成?我可是一向最信你的。”

他挑一挑眉,目光深邃地望过去,武曼容纵使有一点不快,也说不出口来,只能勉强笑道:“我自然懂你的道理,也不会拖你的后腿。你今晚去书斋忙,不要熬得太晚,我等你来休息,你不来,我也不睡。”

不回来同床共枕好像说不通,顾喟退而求其次。

“我回来睡,你别硬撑,我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呢。阿容,我知道你最疼我,娶到你,我何其有幸!”顾喟笑道,“我将来还要为你挣一副诰命。”

揉揉她的脸,对丫鬟吩咐道:“打漱口水和洗脸水。”

先洗了半天手。

书斋里有一张小榻,被褥枕头一应俱全,虽然窄小些,足可以休息。

他隐隐听见卧房里传出武曼容的低泣,但皱了皱眉头,懒得去搭理。

那些带回来的文书,其实不需要多少时间就能处理完毕,但他在府邸里不方便抄录,只能一遍遍看,在稿纸上把涉及到武省身及其亲属、党羽、门生故吏的人摘录出来,画上一道道线条,琢磨其中的联系及突破之处。

正看得入神,突然听见书斋的门“吱呀”一声响了,他本能地把手边的稿纸盖住,紧张间打翻了笔洗,里面的脏水流到纸上。

抬头一看,进门的是武曼容身边的陪嫁大丫鬟胭霞,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两个碗盏,穿着单薄,笑容可掬。

倒是胭霞见顾喟惕厉的目光,身子一震,笑意一僵。

“你来做什么?”

胭霞重新笑得甜甜的:“姑爷,忙到那么晚辛苦了。奴婢给你送了一盏银耳燕窝,一盏乌鸡党参汤,补补身子。”

顾喟见她离得尚远,没有多言,只把面前湿了的字纸揉成一团丢进字纸篓里,又冷冷道:“武家家风严谨,怎么奴婢连进家主门要先知会一声都不懂?!”

胭霞见他声色俱厉,唬得躬身道:“是……原有这样的规矩,是奴婢疏忽了。”

顾喟不想和她多纠缠,边赶紧在湿了的桌面上拾掇那些奏本,边说:“放门口桌上,我空了来吃。你退下吧。”

但那胭霞很不知趣,袅袅走近了几步,吃惊打怪说:“姑爷的桌子怎么湿了?这些粗活怎么能让姑爷干,奴婢来吧!”

转身拿了块布,过来给顾喟擦桌子,看见顾喟手里捏着奏本,还好奇地问:“这绢儿面的是什么呀?怪好看的。”

顾喟怕她是来探查消息的,所以故意一笑:“都察院的活计,你也晓得?”

胭霞“吃吃”一笑:“奴婢可不晓得。”麻利地把湿桌子擦干净了。

顾喟笑道:“我可晓得你巴巴地这么晚过来是想做什么了。”

胭霞继续吃吃笑道:“不就是来给爷送点补汤吗?”

这小妮子有几分姿色,此刻穿得俏伶伶的,眼神也俏伶伶带着钩子似的瞥过来,似笑不笑的:“爷……以为是什么呢?”身子贴近了一点。

“你叫……胭霞?”

“嗯呢。”

“小姐平日特别宠你呢。”

“奴才罢咧,什么宠不宠的。”

顾喟笑道:“不错,小姐宠你,将来也要发嫁你,又不可能一辈子。要是……有爷们宠你,那可就是一辈子了……”

胭霞的心怦怦地跳,灯下一看顾喟那双桃花眼,心里都一哆嗦,横了横心给自己鼓劲“成败在此一举”,便伸手解开自己的衣衫系带,把暖暖的身子贴上顾喟的身子:“奴愿意跟爷有这样的一辈子。”

顾喟被烫了似的猛地退了一步,而后脸色也顿时变了,重重一耳光抽那女孩儿的脸上,登时打了个紫胀:“不要脸的东西,勾搭到谁身上来了?!”

胭霞先是震惊地捂住了脸,而后又疼又羞。听见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知道其他等动静的人都听到了。她“扑通”跪在地上,压低声音说:“爷,奴婢误会了。为了爷的名声……”

顾喟冷笑道:“你为了我的名声?!”

把桌上的奏疏先收好在日常的招文袋里,然后大步去开了门,扫了门口几个值守的丫鬟婆子一圈,又是一声冷哼,径直推开了卧房的门。

武曼容也没有睡,而且还披着外衫坐在熏笼上没有上床。此刻有些磕磕巴巴问:“怎么……怎么了?”

顾喟指了指书斋位置,道:“那个胭霞勾搭我,不能留了。先押柴房里去,明日打四十板子,或发卖或配小子,打发了离开,正一正我府里的规矩!”

“子然,你别着急。”武曼容拉着他的胳膊,期期艾艾半日说,“我觉得……她长得还挺秀美,性格也随和勤快。你收两个屋里人,再正常没有,不要弄得打打卖卖的。”

又说:“要是,你不喜欢她那样儿的,我再给你挑;或者,你喜欢什么样儿的,你直接说。”

最后道:“子然,我是真心的!”

顾喟看向她的目光中也有薄怒,叫武曼容自惭形秽,垂下头来,低声嘀咕:“子然……你不要这个样子看我……”

顾喟冷声道:“我一片真心待你,你弃若敝屣;我对你这般爱意,你拿这样的贱婢来试探我?”

“真的不是试探!”武曼容都快哭了。

顾喟却觉得这实在是个驯服她的绝好时机。

他对围在门外欲言又止的丫鬟婆子们喝道:“你们都离远点!”

然后关上门,拉着武曼容的手腕,把她拖到拔步床边一按,捏着下巴使她抬头正对着自己,沉声道:“你太让我失望了!”

武曼容哭得花枝乱颤,拉着他的袖子:“子然,郎君,我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我是真为你着想。”

顾喟像没有听见一样,抢话头的声音又急、又重,把她的每句话都打乱、击碎,在她说话的同时低吼:“你原本对这个世界都绝望了,都想当姑子去了!是哪个拯救你于水火?是哪个不嫌弃你是石女?是哪个高高兴兴愿意娶你为妻?是哪个给你那么美好的婚礼,自己却孤独地煎熬了一夜怕碰伤你?”

“你以为我是图你祖父和父亲的身份么?”他捏着她的肩,“阿容,我是觉得想帮帮你,给你力量和勇气,让你感受这世间的美好、男女之情的愉悦。我是探花,我也可以靠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往上走的,就算慢点吧,我娶个其他高官家的小姐,全乎的,不难吧?”

武曼容被他的言语击溃了——明明也没有什么污言秽语,但每一句都击打在她内心最脆弱的地方——她抓着他的衣襟无力地恳求:“不是的,子然你误会我了。我晓得你对我好,我晓得这世上除了爹爹,就是你对我最好。我也是想对你好啊!”

“你根本不想。”顾喟像是被伤到了似的,凄楚又狠厉的神色异样又和谐地出现在他脸上,“你要想对我好,你不该驳我的话,你该听我的,我是这一家之主,你则是‘出嫁从夫’,对不对?”

“你要我听你什么?”她此刻忧惧,只想他说出要求,她就听,让他不生气了。

顾喟很冷静地对她说:“行,我今日破个例,再说第二遍:那个胭霞,明日打四十板子,或发卖或配小子,打发了离开。”那样残忍的处置法子,他一字一顿说得极其清晰。

武曼容还妄图再挣扎一下:“郎君,我是想胭霞伺候了你,给你做个通房,代替我的职责,也能为你生个孩子。你不喜欢她,就算了。但她没有那么重的罪责,你饶她一次吧。”

顾喟眯起眼睛:“阿容,我再说第三遍——最后一遍!那个胭霞,明日打四十板子,或发卖或配小子,打发了离开。你如果不愿意听我的,没有关系,我懂得你的意思了,好得很,你从来不怕我失望。”

武曼容哭都不敢哭了,机械地点点头。然后在他的要求下重复了一遍:“胭霞明日打四十板子,或发卖或配小子,打发了离开。我答应你。”

顾喟这才转身拧了一把手巾,温柔地为她擦眼泪:“这才对嘛,乖,别哭了,我都心疼了。我不会对你失望了,不会了……”

武曼容倒在他怀里,哭得打颤儿:“郎君,她是从小儿陪我长大的丫头……四十板会要了她半条命的……她原本可以嫁得更好的……”

“你说到的,就得做到。不能让我失望,对不对?”

武曼容无奈地在他怀里点头。他中衣的前襟,都给她哭湿了。

顾喟为武曼容放了被窝,然后拍拍她说:“你不信任我,今日也要小惩:我去书斋睡,用我自己的难受,告诫你以后不当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

武曼容只能点头,抽泣着躲进被窝,把自己连头带脚裹严实,童年时无数孤独和委屈都在这一刻涌上来把她牢牢裹住。

作者有话说:

这就叫狗咬狗一嘴毛。好了,现在开始PUA老婆了。

第64章 连那碗椒醋

小书斋的榻窄小,睡得本应不舒服。但顾喟反而睡得出奇的好。

第二日醒来,倒见武曼容眼儿都肿了,眼圈郁青一片,大概一夜都没有好睡。

顾喟坐在妻子身边,责怪道:“你怎么这么糟践自己身子?倒似我对不起你似的。”

武曼容揉着酸胀的眼皮,小声抽泣着再次和他求饶:“夫君,我想了一夜,还是舍不得胭霞……你就饶她一次吧。”

顾喟目光骤冷,起身道:“我今日有事要忙,先走了。”

“小厨房为你炖了粥,备了点心。”

“不吃了,没什么胃口。”他从衣架上拿下自己的青色补服,“今晚与朋友喝酒,不一定回来。你自己早点睡,补补觉,要爱惜自己身子。”

没有发怒,没有指责,甚至好像还有点关心,淡得好像并没有什么事发生。但武曼容感到的全是寒意。

顾喟其实是踌躇满志的,早早地到了都察院,把带回家的奏折一一分类归位。

然后给王俊安写了一封信,半是威胁、半是诱导,让他以署理知府的身份,在朝廷继续调查时提供对刘北辰冒赈、贪贿和亏空的一切实据,钱财上必留下漏洞——才能继续查到蒋端身上;并安排一些苦主到京上控告。

“窃闻刘狱中攀诬,独及君而不及抚台,其居心叵测。夫豺狼噬人,必先择弱;狐鼠构陷,必远权贵。

“今刘贼欲借大人清誉以掩其辜,使某人高枕而罪移无辜,今若因仁恕而自陷囹圄,此东郭先生救狼之计也,岂非令天下忠直之士扼腕?

“尤宜密遣苦主具状伏阙,叩阍陈情,使奸谋彰于九重。”

最后加了一句:“阅后即焚,切记!”

又给他同年邹定兴知县也去了一封信,隐晦告诉他,他攻讦兵部侍郎王友家人的奏疏被内阁压下,虽内容极有力量,但到不了皇帝手中一切都是白搭。王友及其身后的武党还会想办法报复,叫他早做准备,万事小心。

最后也加了一句“阅后即焚”。

发信的渠道是从京城游玩了一圈准备回金陵的常家镖局,因为要绕路所以加了不少钱,常大哥高高兴兴答应下来,还是可以放心的。

忙到下午,武成叫都察院的小吏通传带话:武首辅叫他下值后去府里一叙。

顾喟迅速回顾了这几日自己的一切作为,反复想了几遍,似乎并没有什么漏洞,才点头答应了。

首辅武省身看起来很有些疲劳,手边的帽架上还放着一顶皇帝最喜爱戴的“香叶冠”,他告诉顾喟,他这两日陪皇帝斋醮祈祷,熬了一整夜陪祀。

“不过虽然有些疲累,圣上倒与我说了不少贴心话。”武省身由侍女揉着肩与腿,自己则捏着睛明穴,话说得很慢,“陈鲸敬呈了你写的青词,圣上很是满意,说下回还让你试试。”

顾喟舒了一口气,道:“小婿替岳祖大人写便可以了,并不是自己要出这个头。”

“我也有我的事,你有你擅长的,当然自己格外要争气。”武省身的手颤颤地一伸,“拿来。”

武夔拿过一个锦盒捧过去。

武省身打开锦盒,里面是两个小瓷盒子,盒子打开,里面则是两枚指顶大的朱红色药丸。

他拿一颗药丸进嘴,又就着侍女的手喝了一大口水把药丸吞下去,然后说:“陛下赐我这两枚丹药,据说是炼来延年益寿的。我先替陛下试药,什么反应需回馈给陛下。”

又喃喃地说:“我到底老了……”

顾喟犹豫片刻,说:“如果小婿可以协助……”

武省身慈和一笑:“这丹药不适合你,圣上有时为求嗣,亦配过一种丹药,我年纪不对,不能使用,日后让你试试,放心,圣上已经服用过,据说效果颇佳。”

顾喟那张脸红一阵白一阵。

倒是武夔笑着埋怨道:“爹爹,在说什么呢?”

武省身道:“怎么,难道孙婿身边没个通房?儿啊,这就是你不对了……”

武夔赶紧哄他爹。

武省身晚餐就喝了一点粥,丹药下去,面色发红,好像有些不舒服,早早便回房休息。

武夔招招手,把顾喟带到他的书斋,叹口气说:“老爷子的身子骨叫人担忧,朝中和地方如今亦有蠢动,我不能不多防范着下头人借机生事。如今你与武家是一体的,能耐我也看在眼里,都察院的位置最宜博名气,恰是弥补武家的不足,你别嫌升迁慢,日后有的是机会。”

倒是言之谆谆,顾喟虽心中藐藐,面子上还是做得很漂亮,毕恭毕敬不断应是。

“江南有武家几万亩田产,所以蒋端还是要保住。”武夔看了女婿一眼,“你是不是与刘北辰那时候关系闹僵了?但此时刘北辰不能攀出江南太多事,事情太多了蒋端压不住,我们武家也会压不住的。你该委屈点就委屈点,写封奏疏,帮刘北辰说说话减轻点罪名,你作为巡按御史,话是有用的。”

顾喟心里大不愿意,一时没有爽快答应,好久才勉强点点头。

武夔心里明白:“贤坦,我拿你当半个儿子看——不,我的几个儿子读书不长进,没有进士身份,哪怕有祖父和父亲照应,也不可能飞速晋升——所以,我极看重你。一家子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武家若倒台,等着清算我们全家的人多得是。你自己也要想清楚了。”

警示的意思已经来了。顾喟只能低头道:“小婿明白,刘北辰和蒋端的事……我为刘北辰写奏疏求情便是。”

武夔点了点头:“蒋端那里,已经替刘北辰备下了三千银子,会从京里一家字画铺子出货给你,里头门道我让武成教你。”

真是一文千金了。

武夔最重要的事说完,先说留饭,顾喟摇摇头说:“今日曼容好像有些不适,我还是早点回家陪她吃饭。”

武夔亲自送他到门上,经过一处无人的甬道时,他说:“贤坦,有一句话,我做家翁的本不该多说,但今日武成告诉我,阿容哭得眼儿都肿了,特为叫武成给我带话,劝你饶过她从小儿跟的一个丫鬟胭霞。那丫头我也晓得,与其说她攀龙附凤,不如说是阿容一片为你打算的心意。你要不喜欢也不用勉强,但不要又是打又是卖的,太让阿容左右为难了。”

顾喟压下心里的怒气,点头也同意了。

他出了武府的门,武成正在轿子边等候,顾喟对他笑道:“我今日突然想喝点酒,我飞笺召客,看能不能约几个朋友一起。”

武成自然允诺,顾喟请的是季维练等锦衣卫,吃吃喝喝自不待言。

季维练笑道:“顾御史是哪里发了笔横财吗?总叨扰你做东,我们都吃得嘴短了。”

顾喟笑道:“吃喝就是了,朋友间哪那么多客气。”

想着马上又是三千银子入账,他愈发手面大方,向店家要了海参席面、二十年陈的状元红。

季维练等人今日恰好休沐,这样的好酒自然要喝到醺醺然,绣春刀东一把西一把地丢在地上,锦袍也全数扔在架子上胡乱挂着。

顾喟善控酒量,脸虽醺红,心里清明,握着酒杯喊着自己“不能再喝了”,其实只抿一小口,不少偷偷倒在手巾里。

武成在外面等了两个多时辰,不时还要派人去顾喟府邸回禀武小姐,终于忍不住敲了敲酒肆阁子的门进去,赔笑道:“姑爷,小姐等你早些回去呢。”

顾喟借酒盖脸,对几个锦衣卫道:“我竟被一个奴才看得牢牢的!”

俗话说:宰相家奴七品官。

武成不卑不亢道:“姑爷明日还要当值。”

顾喟散漫笑道:“当值怎么了?李白斗酒诗百篇,我今天喝上这么多,明日的文章一定写得更好。哥儿几个,信不信我?”

季维练等锦衣卫们起哄,拿筷子敲着盘盏,里头葱烧海参的汤汁都飞溅起来。

顾喟笑道:“再给哥几个叫个花局要不要!”

又是一片起哄。

武成道:“姑爷,下次吧。”

“真无趣。”顾喟道,“你不肯,我就亲自去叫,哥几个,摁着他,别让搅了我们的局!”

“各位大人,朝廷有令——”

朝廷很多命令废弛已久、名存实亡,这帮子锦衣卫都是人五人六的,又何尝容得别人管他们,纷纷笑道:“朝廷虽然禁官员嫖.妓,可巡视查案的人不就是我们自己?”

个个玩心大起,把武成摁在酒桌上灌了两杯,还说:“老顾,你赶紧的,我们要几个曲儿唱得好的!”

顾喟乘机出门,丢了银子给酒肆伙计:“里面四位爷,一人给他们叫一个唱曲儿的,办机密些。银子若不够,就叫那青衣小帽的家伙先垫上。”

自己飞身上马,趁其他家丁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已往京郊别苑而去。

他到底喝了点酒,此刻脑子里有点起雾似的,又特别兴奋。京城各街坊的灯光,此时宛如天上流萤一般在他身边飞逝过。

进了他的别苑,马鞭丢给门子,斗篷甩给家僮,径直到西院,开了门锁,喊了两声“阿侧”,虽则被喊的那位探出头来,警觉地看看他,并没有应答,可他还是兴奋得很,大步过去拍拍她的肩头道:“快去给我煮椒醋汤,晚上我要大做文章!”

侧寒缩了缩肩膀,嘀咕了一句什么,赶紧离开了。

顾喟撸起袖子,拿过毛笔,见水盂里没有存水,便一口唾沫吐在砚台中,大开大合开始磨墨。

侧寒端着椒醋汤来时,他已经笔走龙蛇,写好了奏疏草稿,点点手对侧寒说:“来,看看我的一篇文章。”

侧寒皱眉道:“喝你的醒酒汤吧,到处一股酒气。”

顾喟闻了闻稿纸:“给污秽之人,自当用污秽之墨。看看嘛!不仅文字风流蕴藉,这墨也风流蕴藉呢!”

稿纸上也一股酒臭。

侧寒瞥了一眼,却见上面写着:

“……臣闻刘北辰赈灾虽账目未清,然非故为贪墨之事,其本意乃为民请命,使苏州府黎庶得获蠲免岁赋。臣伏乞圣上察其苦衷,宽贷薄惩以励循吏。”

说刘北辰是为民请命,要皇帝宽贷他。何止是颠倒黑白!

她脸色不由变了,连那碗椒醋汤都仿佛喝到了狗肚子里。

顾喟就爱逗弄她,此刻微醺,尤觉有趣得紧,起身去捏她的脸:“咦咦,怎么生气了?”

侧寒偏头躲过,并抢过他喝了一半的椒醋汤碗,泼到了窗外:“酒后吐真言,你写得挺好的。”

他抢之不及,遗憾地说:“挺好喝的椒醋汤,浪费了干啥?”

“喂狗才浪费,浇花浇草还值得些。”

顾喟指着自己鼻尖,颧骨醺红,而笑时鼓起来:“你在骂我?”

侧寒吃不准他这笑容的意味,自己刚刚虽然一时情急,用这种法子撒了气,但其实是不该故意惹他。此刻退了一步说:“我去洗碗,不然明天不好洗。”

“我没醉。”顾喟把碗递过去,“圣上嫌地方与国库、内帑争利,本来就想拿刘北辰和蒋端做筏子,看到这奏疏硬为刘北辰说好话,必然会龙颜大怒,也必然知道这是自首辅起做出来的官官相护,只不拿他这皇帝当回事;而民意如何,近期苏州苦主会上京控告,马上便能见分晓。”

“我拼着挨一顿申饬,罚半年俸银,也要给这一潭水搅混咯!”

他又伸手道:“之前叫你仿武尚书的字抄的那些文书呢?拿出来备着。我这几天再去拜会陈鲸,让他再给陛下下点眼药。”

抬头想了想说:“你跟我一起去吧,翠宝正好想吃你做的淮扬菜。让你们小姐妹见上一面。”

最后嬉皮笑脸地问:“我对你好不好?嗯?”

侧寒拿来一叠字纸放在他的书案上,又探过去一步快速把碗拿到手。

“跑那么快干嘛?”顾喟问。

“厨房里还有多的椒醋汤,给你盛过来。”侧寒长辫子一甩,留给他一个俏丽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足足二两赤

顾喟有点明白侧寒的心思——这姑娘还是给她那迂腐爹教得太过守正,见他行事正道,她便欣慰;见他不上路子,她就给他脸色看。

他心里嗤笑,但起雾般的脑子里也有些松快的蜜意——像在武家一样,和身边人还要勾心斗角的,多辛苦啊。

侧寒洗完碗过来,见他还在屋子里待着,不由问:“不回那个家去?”

“不回。”顾喟把脚上的官靴踢了,试探道,“哟,劳你驾,帮我拿双软鞋。”

侧寒果然没太犹豫,把他居家穿的软拖鞋拿过来,然后说:“我平常都睡侧间,你的床铺日常没人用,拉了块褥单盖着,你自己揭开来就能睡了。”

“你去帮我铺床。”

“不去。”毫不犹豫地拒绝,“我是厨娘,不是丫鬟,其实也不是文书。”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嘛。”顾喟笑道,“我想想有什么能赏你的……”

“谢谢!”她的语气是峻拒,“你‘赏赐’我的名头也该捞够了,我啥也没见到。”

他从衣袖里掏出一个錾金头面,正是武小姐嫌笨重的那个:“喜欢不喜欢?”

“别人不要的才给我的吧……”

“足足二两赤金!”

那还是挺值钱的。

侧寒想了想,先夺过金头面塞自己袖子里,然后才去给他铺床,反正也方便得很,褥单揭开叠一叠被窝就好,其他都现成的。

当然,时不时谨防着,果然从床上的银手炉那磨得光光的面儿上,看见他蹑手蹑脚靠过来的影子,在他扑过来之前,侧寒闪身一躲,顾喟正好趴在软塌上,少顷翻了个身对她笑:“你还怪机灵的咧。”

侧寒道:“哟,这夸奖听得我不习惯。”

他仰躺着慵慵道:“上次问你的话,想好了没有?”

“什么话?”

“嫁给我,让我放心地去报仇。”

“没有婚书,非礼也。”侧寒说,“我还是先做厨娘吧。还得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能这么快就把自己坑了。”

顾喟“呵呵”地笑,大概有些酒意涌上来,四仰八叉躺着,眼睛有点迷瞪:“阿侧,我也想做个好人哪……等我报完仇,我就做个好人。”

“但是,”他越发喃喃地像在自语,“这虎狼的丛林,好人长不了……你看你,女君子一样,现在也开始在骗我的金子……”

侧寒看他说完,眼儿就阖上了,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被子被他压在身下,按她以往的习惯,譬如阿珠半夜蹬被子,她都会给小丫头盖上。但现在,手攥了攥,还是告诫自己:别!说不定就有坑!

于是转身自己去睡觉了。

顾喟早晨是被冻醒的,虽然已经本能地拉过被子卷在身上,但毕竟只是胡乱卷着,没法好好裹紧,所以醒来之后连打两个喷嚏,外头的晨光照进来,想起是在别苑居住,不能骂武府的陪嫁丫头,倒可以骂另一个。

于是起身蹬鞋,推开梢间的门。门用桌子顶着,用些力气能推开。

但推开后,里面的人也醒了,惺忪得有些发懵,但已经飞快地披了上衣,汗巾也系在裤带外面,正在打结。

“我冻死了,你昨晚上不晓得帮我盖被子么?”

不等侧寒反应过来回嘴,他理直气壮地往她被窝里一钻:“你这里暖和,让我暖暖身子。”

被窝里是真暖和,又香又暖,进去了瞬间就不想出了。

侧寒推不开他,只能自己起身——好好的觉被搅没了,也正在窝火,骂了他几句苏州脏话。

但被他胳膊一伸,又压回榻上:“骂人该打。不过可以暂时欠着。别走,一走就不暖和了。”没睡醒透时说的话,带着一股子作劲儿。

侧寒浑身紧绷,暗暗摸了摸藏在枕头下的剪刀,这是她一直备下的,可惜刃小了点,扎下去要不了命,只能给肉上开个口子。

好在他没有过分的举动,只是补觉。

当听见他的轻鼾时,侧寒小心翼翼搬开他压她腿上的那条胳膊,观察了一下没有反应,又小心翼翼钻出被窝,下床披了外衫准备离开。

开门时听见身后他带着鼻音的声音:“早晨吃烂糊面,昨儿喝多了胃不舒服呢。”

侧寒一呆,然后没好气说:“晓得了。”

他继续啰嗦:“要火腿吊的汤,肉丝要瘦的不要肥的……”

懒得理他,侧寒自顾自出去了。

烂糊面是江南常见的早点,特意把面条煮得糊糊烂烂的,加上青菜、肉丝、鸡蛋等随意的配菜,就图个软烂清鲜。她干脆煮了一大锅,那些小家僮们也可以一道来吃。

帮她烧火的小家僮闻到香味,口水都要滴柴草上,边翻炉膛边说:“阿侧姐,爷要吃这种平民的东西啊?我小时候能吃上一碗不加肉蛋的烂糊面,一天都暖和落胃。”

侧寒笑道:“好东西未必是山珍海味才做得出来,我姆妈以前教我做烂糊面,都是直接拿剩菜煮的,也很好吃。——诶,水开了,你去西院送洗漱水去。”

“好嘞。”小家僮点点头,捧着热水刚要出门又折返回来,“阿侧姐,昨儿有只小狸花奶猫不知从哪儿爬到墙边海棠树上下不来了,咪唔咪唔的可爱极了,你想不想养?想的话我带过来给你。”

侧寒忙点点头:“那敢情好!我在西院都无聊死了,有个活物陪着,就好打发时间了。”

正聊着,顾喟已经穿戴整齐到厨房来了,面上又是惯常的冷峻神色。小家僮转身时看到他,一脸的笑容都没了,手中盆里的热水都差点没端稳。

顾喟绕过他,问:“是准备的烂糊面?”

然后看看锅里点点头:“就在这里洗漱吃早饭。”

他一来,大家都得先伺候他吃,他还挑三拣四地嫌伺候得不好:“会不会伺候?手巾是这样拧的吗?滴滴答答还在滴水?”

看看不则声在灶台边忙碌的侧寒,他最后叹口气:“叫董小姐来伺候。”

董清抒摇摇地过来,又是没睡好的倦态,却也不敢不伺候家主,动作到底麻利,手巾也拧得干湿得宜,温温热热。等顾喟吃完面,又是一把绞干的热手巾递过来,紧跟着是漱口的茶。

顾喟偶尔会悄然看她一眼,但见她温顺而茫然,也不夸奖,也不指责,倒像是在考核。

直到嘴也擦了,口也漱了,他才起身说:“你累了,就在这儿吃点吧,白天的训练还是要格外努力些,不得怠慢。”

董清抒木然地应了声“是”,好像一切是她应受的。——虽是锦衣玉食,但她的苦楚却似衣服里密密的针,贴身才知道刺痛。

顾喟一离开,大小家僮们才松了口气,一人一只碗去抢面条吃。侧寒把这帮小子驱开,先给董清抒盛了一碗:“千万别和这帮小子谈礼数,礼数还没讲完,他们已经把锅舔干净了。”

董清抒笑得温婉,吃得也温婉。吃完听说教习嬷嬷还没来,顿时有松了口气的感觉:“难得难得,竟能偷一会儿闲。”

“董小姐是哪里人?”虽住在一起,其实侧寒和她交集极少,因而以家乡开篇寒暄。

董清抒望着屋顶:“我是……金陵人,后来又随着到了苏州。”

“董小姐好像没有金陵口音。”

董清抒美丽的眼睛睁大,好像有点慌了:“啊,没有吗?可能我苏州话说多了,忘了金陵话了。”然后念了几句评弹的苏白。

侧寒听得出,她说的虽是吴语,但和苏州话有区别。

正好奇心起,突然一个小家僮抱着一只狸花奶猫进来,突兀地展示在两个姑娘面前:“阿侧姐,这就是我说的小猫,可爱吧?”

侧寒像个小女孩一样拍手叫了一声,笑着说:“快给我抱抱!”

可甫一把猫咪接到手,坐在她身边的董清抒就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喊叫,整个人从凳子上侧翻到地上,也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往门外逃。

那尖叫声穿云裂帛,连已经换了官服在门口准备上马的顾喟都听见了。

顾喟快步回到厨房,看到董清抒摔倒在厨房外的花圃间,钗横发乱,满脸涕泪,伏在地上浑身哆嗦。

他把董清抒扶起来:“怎么了?”

董清抒躲在他身后,恐惧地看着厨房那边一群人挓挲着手不知所措的样子,颤抖着说:“爷……不要叫他们过来。”

“他们欺负你了?”

董清抒摇摇头,语无伦次:“我不敢了,我再不敢了……妈妈饶了我……我接客,什么客都接……别打了,别打了……”

顾喟面色骤冷,满眼鄙夷,松开了扶她的手,任由这小脚美人再一次摔倒在地。他只对里面人喊:“给我打水,准备胰子!”

疯狂地洗手。

侧寒小心问:“这是……怎么了?”

顾喟恶狠狠答:“脏!”

“什么……脏?不是,董小姐怎么了?”

他满眼只有他的手,洗了两遍,对着阳光看每一根手指——手指白皙,关节分明,有不易觉察的轻微颤抖。阳光透过指缝,旁人可以看到他脸上掩饰不住的愤慨。

但愤慨很快消失了,他冷静下来:“我要去都察院了。教习嬷嬷已经到了,谁去把她请进来。扶董小姐回屋,叫嬷嬷着重教导,万不能有这种模样出现。”说完拂袖而去。

他没有直接出大门,而是绕道西院,关了院门独自靠在最高的一棵松树边。粗粝的树皮磨着他背上的缎料,他特别想哭,又哭不出来,眼圈都是红的,胸口憋闷得难受。

他格外嫌弃董清抒,因为他知道她作为自己从小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在家难时落入火坑,成为秦淮河边教坊司的当红头牌,被无数脏男人玩弄,尤其是被他们家的大仇之一蒋端亵.玩,她不做反抗——亦或是无法反抗——但那又如何?他嫌弃她,底里中是嫌弃自己。

“董清抒,你既然已经选择忍耻活下来,就理应和我同仇敌忾,哪怕是身子不要,命不要,也要为家人报仇雪恨!”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