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顾大人想
侧寒裹着顾喟的斗篷回到住处,心情很灰暗。十四岁的张翠宝很能干,默默地给她铺好床,拿了干净衣服,又说:“我打一桶热水来,你好好泡一泡澡,把寒气逼出去,免得落下病。”
看她情绪低落,张翠宝又说:“阿侧姐,甭管接下来发生什么,现在也要给自己弄得干干净净的才是。”
侧寒听了她的劝,洗沐完毕,头里昏昏沉沉的,鼻子也塞住了,大概这寒气还是发作出来了。
她无力地慢慢梳通头发,听到门响时,抬头却见顾喟走了进来,梳头的动作不由就停了,呼吸也急促了起来,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还是一如既往居高临下地站着俯视她,看上去冷冷的,毫无感情。
他其实准备了许多辱骂嘲讽她的话,但此刻居然一句都说不出口;他也想过要劈脸给她两个耳光,羞辱惩戒她的叛逃,但背在身后的双手紧紧交握,鬼使神差地伸不出来。
但这压迫的气氛还是够了,侧寒终于忍不住先说:“顾大人想说什么,不妨说吧;想打我,也可以动手。”
顾喟讨厌被她看穿,冷哼一声,转身而去。留下姑娘家莫名其妙。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不过看得出她的脸色较之前暗沉发黄,满满的疲态,受冻后嘴唇有点发紫,整个人恹恹的没有精神。
瞎折腾!
他心里骂她。
好好的日子不过!他待她那么好!好吃的好玩的都带她去体验,嘴里冷点,心里是热乎的,连镖局的人都看出他待她与众不同。
肯定要重罚!就不为她气得他这六日吃不香睡不好、胸口闷痛串气了几天,也得为他顾巡按府里的规矩,好好惩.戒她与张盛。
但是怎么罚?她病恹恹的样子,一顿板子真能给打死了。
顾喟脑子里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想,气恨的时候,手狠狠地掐着被子,就像在掐她的脖子;或者狠狠地捶枕头,就像在捶她。
窗户外的竹影沙沙地摇动,他陡然想:她梢间的窗户漏风吗?别再吹得寒上加寒,落下什么病根。
他凝神听梢间里的动静,还好,侧寒只是偶尔咳嗽几声。
但当顾喟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稍间里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他蓦地睁开眼睛,心里的第一反应是:死丫头她又要逃跑了!人于是也一下从床上惊坐起。
他披衣起身,用火折子点燃了一盏蜡烛,手捧着烛台到梢间的门边去——门是从外面闩着的。
他也顾不得敲门,打开门闩,就推门进去了。
烛光照见侧寒正倒在地上,懵懵然抬头看着他,手揉着脚腕。
“怎么了?”顾喟先警觉地四下打量,看到窗户关得好好的,稍稍松了一口气。
侧寒像是睡得怔忪,说话没有白天时那么冲:“渴死了,起来找水喝,没想到黑灯瞎火的摔了一跤。”
顾喟端着烛台照过去,照见她的脸比平常要红。而她转脸挡住光,不高兴地说:“干嘛呀!”手撑着地想要站起来,没成想手里、腿里都没有力气,头里倒一阵晕,颓然又坐回地上。
顾喟凉凉的手碰了碰她的额头,有点着急:“你发烧了!”
想要扶她起来:“赶紧裹被子里去,不能再着凉了,我给你倒点水喝。”
侧寒没有力气,身子沉重,但还是拒绝他的扶掖:“我自己能起,我自己能倒水。”
顾喟又不快:“我是洪水猛兽吗?碰不得你?”
心想:我偏要碰。
于是放下烛台,干干脆脆把她打横抱起,没等她开始挣扎,就已经丢到床上了。
他又为侧寒倒了一盏温水,递到嘴边,沉声说:“喝!”
那厢还在懵,眼睛眨巴眨巴的,映着烛光显得傻乎乎的,终于就着他手中的杯子喝了一小口,可能真是渴了,乍得甘霖,急切地又凑过去大口喝,顾喟没有捧稳杯子,水漏到她寝衣的前襟上。
“哎呀!”她少有的声音娇柔,急切中带点不设防的嗔怪,“衣裳都湿了!”
顾喟心一跳,低头又恰见湿掉的前襟透出女孩子胭脂红色的主腰,连上面绣的团花兰草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伸手拂拭水渍,然后手背被她狠狠拍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本能地又缩回了手。
“我重新、重新倒杯水。”他磕磕绊绊地说。
到了水壶边才意识到:小妮子又打他——这是又造反了?
再倒了水过去,她在床上坐着,用被子裹牢了自己身子,但是半夜三更不像白天那么硬铮、悖逆,眼睛倦得睁不大,喝了一大口水就又松弛下来,说了句“喝够了,你可以走了……”慵慵地向后靠在引枕上。
顾喟摸了摸她的额头,又调整引枕在她腰后的位置,服侍得很娴熟——他自己都是等她舒适地靠在引枕上时才意识到的。
居然他在尽心服侍他的厨娘,简直不可思议。
然而看见侧寒昏昏沉沉闭上眼,他的手臂就悄悄穿过引枕上方、她的脖子后面,偷偷摸摸地揽住了她的肩头。
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从未感受过这个。
在风尘之地和烟花女子们喝酒作乐,以及在他新婚妻子面前时,他的心态全都是“逢场作戏”,甚至知道宴无好宴、人非良匹,必须怀着极高的警觉心,周身都会是冷的,宛如最狡诈的头狼在捕兽夹前反复徘徊试探,却绝不会被捕兽夹上的肉食引诱。
但现在,他像狼感受到鲜美的滋味,血液在血管里熊熊燃烧。
之前她离开,顾喟内心恐惧,觉得一切都失控了,自己失败至极,却又要强忍着内在的脆弱,装得毫不在意,甚至用冷静理智和残忍无情来掩饰这种虚弱。
现在,她圆润的肩头就在他的手掌中,有高于他掌心的温度;她病中睡得毫无防备,头已经歪向他的颈窝。
他能闻到她身上他喜欢的气息——令人心安的甜香——不由就凑过去,鼻尖触一触她的耳尖,又触一触她的脸颊,而后嘴唇忍不住悄悄在她脸蛋上碰了一下。
她别了别头,伸手像赶苍蝇一样赶开他的脸。
顾喟大气不敢出,但等她不动了,他又做贼似的凑过去,偷偷亲她的脸。
亲时,他的身体有种别样的难受。他的耳朵里嗡嗡的,隐隐响起在那位风流的顾二爷房外值夜时,耳边传来屋里头放浪的声音。此刻全身血液如大江大河浪涌,血脉好像已经承受不住如此惊涛骇浪。
但她突然推开他的脸,眼睛半睁不睁的:“你在干嘛?”
江海浪止。
他的修身功夫起了作用,他平静地拉了拉引枕的一侧:“引枕歪了,靠着不舒服吧?”
侧寒惺忪间说:“我要躺下睡了,你可以出去了。”
顾喟有点不甘心,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地出门了。
第二天回京的船已经订好了,顾喟早晨练完剑,对随侍的家丁和家僮们说:“在扬州耽误了这好几日,两个不遵我家规的逃奴本应即刻重责。”
“但,一来张盛与姐姐情深,只是想着会一面,情有可原;二来马上要赶路,带着伤者多有不便。因此两个人该挨的板子暂且记下,回京后再予惩处。”
张盛和张翠宝“扑通”就给他跪下了,热泪盈眶感恩“爷的大德”。
顾喟知道另一个高烧刚退、躲在屋子里的人,也在窗口开了条缝偷偷往外瞄呢,于是清清喉咙又说:“一路上当然也不能不稍施惩戒:扣除三个月所有月钱,双倍当差干活,夜晚锁禁在船舱里,另外闲暇时间其他人可以上岸游玩,他们俩罚在船上每日抄一百个大字。”
张盛不怕吃苦,其他惩罚倒也罢了,唯独听到要抄这么多大字,就一脸苦色。
而屋子里那位把窗户“砰”地一关,那条窗缝就合上了。
一行人带着车马行李到了运河码头。
京杭大运河使得长江、黄河一气流通,其上轴轳千里,帆樯林立。最多的是运输南北粮草物资的漕运船,其次还有黄船、座船、哨船、巡船、马快船等官府船只,当然民船、商船、货船也不可计数。
顾喟他们乘坐的是一队商船,几条主船载人不载货,夜间也可以在船上休息,又大、又宽敞、又干净,和山塘河边的画舫有的一比。
商船的主人很欢迎官府之人搭船——在船只繁多的运河上行船,商船很容易受到漕运军丁与钞关胥吏的勒索,搭带官家之人就可以庇护商人。所以只象征性地收了一点行船费,反而倒贴了三餐的伙食与晚间的炭火,给顾喟用的卧房也收拾得相当精洁,还可供他读书写字。
“这间有两个耳房。”船主说,“看顾大人带了两个丫鬟,正好贴身服侍。”
船启航之后果然又快又稳,顾喟处理了一些信件,看了一会儿运河的景色,闲得发霉,先问张翠宝:“你弟弟今日的大字有没有练好?”
张翠宝恭恭敬敬说:“回爷的话,张盛刚刚把爷的马刷好,又去厨下检视给爷准备的食物与水。奴去和他说,早点干完活计,早点练字,晚上无论如何都能拿给爷检查。”
顾喟扭头对侧寒说:“听听,到底是盐运使家培养出来的姑娘,说话多么恭顺有度!你好好学着点。”
又问:“你今日练字了没?”
侧寒身子还有些虚弱,顾喟不许她去厨房劳作,在屋子里也就是读书写字的事还能做做,但只要是他的命令,她心里就反感,摇摇头也说没练。
顾喟扭头又问张翠宝:“路运司家里,教过你认字吗?”
张翠宝老实地说:“卖到路家的几个月,学了不少东西,认字也有认,是先往肚子里背诗词歌赋,背会了再对照着词曲本子认字。但奴不是那块料,现在斗大的字还认不到一箩筐。”
顾喟笑道:“看张盛近来做事挺努力的,我许他做个弊,你和他分开写字,都算他的。”
张翠宝说:“阿弥陀佛,爷真是好人。奴也和他说,干活巴结些,多学些本事,别对不起爷对他的一再宽容。不过他还小,到京后还望爷手下留情。”
顾喟不接她暗暗求情的话茬,只说:“我有些渴了,你去倒茶给我喝——听说你在路运司那里也学过茶艺?我也试试你的手艺。”
“爷要喝好红茶的话就急不得,奴仔细泡茶。”
顾喟说:“自然要喝好的,也没有渴到那个程度,你慢慢地、仔细地泡茶就是。”
张翠宝一离开,他就伸手捏侧寒的脸,咬牙切齿说:“她说‘爷真是好人’时,你撇嘴冷笑什么?”
侧寒给他捏疼了,伸手掰他的手指:“你是不是好人,你还不知道?怨得我笑?”
顾喟没有撒手,但咬牙切齿的样子很顺滑地切换成了调笑:“我不是好人,但你也太憨直了。张翠宝多会说话,我当然也知道都是拍马屁,你不学着点,将来我宠她不宠你,你就知道坐冷板凳的滋味了。”
“反正也不是好人了。”他说完,趁她的脸蛋在他手里控制着,上前飞快地啄了一下,自语道,“不坏白不坏。”
又一闪头,躲开了她扇过来的巴掌。
作者有话说:
拜年啦拜年啦~
第52章 “老天给我
顾喟的书案边常摆着一把戒尺,此刻他一手捞过戒尺,在桌子上敲了敲:“造反了你?信不信你这个犟头我早晚得揿下来——一点圆通都不会,怎么做到跟什么人都长袖善舞?我今日没事,就做个课读的先生吧。”
侧寒欲待驳斥:她只和他犯犟,她也不需要长袖善舞。
但看到他面似冷酷,嘴角却有一点点笑意,不知怎么的,话就吞下去了。伸手拿了他桌上一支毛笔。
“好,就是这个样子。”顾喟放下戒尺,从书案上抽出几张白纸,又抽出一张信笺,“照这个字练。”
这张信笺上不是顾喟的字迹,亦算得上洒脱灵动。侧寒先是读帖,信笺的第一张有称呼的已经被他抽掉了,所以她读到最后有“愚岳夔字”时,愣怔了一会儿才想明白,写信的这个人当是顾喟的岳父、当朝户部尚书武夔。
首辅武省身诚然是皇帝身边亲信之人,但年事已高,除了继续写青词应和皇帝之外,很多政务是交给儿子处置的,因“老眼昏花”,有时候直接把武夔叫进内阁替自己写票拟都是常有的事。武夔自己也是精明强干之人,朝堂为武氏把持,他的“功劳”不逊于乃父。
侧寒有些犹疑,提着笔不知如何落下。
顾喟笑道:“只是练这个字而已,怕什么。你练我的一笔字,挺快就掌握了,不对照着看,几乎可以乱真嘛。”
握着她的手在纸上落了第一个点,说:“他写点,有落石之态,往往是深思熟虑才会下笔,所以下笔就很果决,我自己练这一画,就练了上百遍。”
白宣上一个黑黑的墨点,写得太重,慢慢洇开成一团。顾喟叹了口气,放开手说:“你自己试试。”
侧寒又仔细读帖半晌,研究这个字当写在怎样的情绪下,又当与前后文有什么联系,想透了,落笔直接是一个“夔”字,有七八分像了。
张翠宝端着茶进来时,侧寒已经写了三十几个字,虽是行书,却渐趋一致,而顾喟站在一旁凝神看着,见她进来才笑问:“这个‘羹’字写得好不好?”
张翠宝点点头:“原来这是‘羹’字啊?就是红豆羹的‘羹’吧?阿侧姐写得真好看。”
侧寒转眸看见顾喟在笑,嘟囔了一声:“又骗人……”
顾喟在她头上轻轻叩了个“毛栗子”:“你只管专心写你的。”
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抽过一本书:“翠宝,我教你认字。坐我身边来。”
张翠宝战战兢兢在他身边,跟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认。侧寒有时候偷瞄一眼,张翠宝是个清秀的女孩子,皮肤底子不错,加上一些羞涩、懵懂的姿态,自然的有种婉转的美感,怪不得被路家当瘦马培养。
过了一炷香时间,顾喟起身疏散,张翠宝放下书给他添水,又揭开香炉看里面的篆香燃到了哪里。一通服侍之后,顾喟摆摆手,从侧寒手边抽了一张白宣,又拿了一支笔给张翠宝:“刚刚教了你八个字,你把其中‘赵’‘钱’‘孙’三个字写给我看。”
张翠宝为难地咬咬嘴唇,握着笔掭了墨,执笔姿势倒是对的,但是字写出来拙劣得跟刚开蒙的五六岁娃儿一样,“赵”和“孙”字丢了两个笔画,但也好歹勉强写出来了,唯独“钱”字写了三遍、涂了三遍,还是没写出来。
顾喟叹息道:“‘钱’乃世间人都极爱的一件物事,怎么能写不对呢?”亲自给她示范了一遍,张翠宝照猫画虎,把字写出来了。顾喟把那张纸一抽,重新摆了一张在张翠宝面前:“再写一遍。”张翠宝咬着笔杆,写了半天又写错了,眨巴着眼睛看着顾喟。
顾喟拿起戒尺,说:“手伸出来。”
张翠宝一点不敢倔强,含着眼泪伸出左手,挨了两下,见他不像再要打,才赶紧收回手吹气。
顾喟转脸对旁边那个在看戏的说:“我教她认字、写字时,你一共偷偷瞄了我们俩七回。专心写字时一口气能写三十个字,不专心时只写了十二个字。打你个走神,不冤吧?手伸出来。”
侧寒瞪着他。
他用戒尺敲敲桌板:“不识时务,就翻倍罚。我数到三。”
张翠宝悄悄拉侧寒的衣服:“阿侧姐,不怎么疼的,你别惹爷不高兴。”
她不肯主动伸手出来,但顾喟过来拉她手的时候,她也只略略挣扎了一下。
软软的掌心呈粉红色,戒尺只是拍了两下,连刺痛感都没有。
“听话多好。”顾喟放下戒尺说,然后自己拿过一本书,踌躇得意地翘起脚读书。身边红香翠袖面面相觑,不知他这是有情调还是有毛病。
船行比车马快多了,每每船上呆腻了,顾喟就带一波人上岸去玩半天,当然遵循他的话,张盛和侧寒只能在船上待着。
张盛倒是自由身,在船上主动忙忙碌碌,期待自己好的表现能减轻一点到京后的惩罚。
而侧寒被锁在船上房间里,孤身一人,实在太无聊也只能练字。她练了十几封武夔的书信,从文字中都能感受到这位户部尚书、权相之子,在官场上是多么老辣,顾喟与他周旋看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有时武夔还会提到他的小女儿,从信中的称呼可知这位武家的二小姐名叫曼容,老父亲一腔爱女之情几乎掩饰不住,常用一些隐晦的词句替武曼容小姐表达对丈夫的思念之情;但又似乎有对顾喟抱愧的意思,不仅并不催他们俩赶紧生儿育女,反而几次提及可以为顾喟挑一房好的妾室。
哪有新婚燕尔就上赶着给女婿纳妾的?就是再宠女婿也殊不可解。
侧寒看着觉得奇怪,但顾喟装信件的匣子是锁着的,她也无法通过其他信件印证。
她琢磨了一会儿武夔的笔迹,一百个行书很快就练完了,这时门敲响了,张盛在门外问:“阿侧姐,要不要喝茶吃点心?”
侧寒说:“好的,正好饿了。”
船舱门是从外面闩上的,张盛可以轻松地打开,但端进茶水点心托盘后,他关上门站在门口,好像防着侧寒逃跑。
侧寒问:“你散手散脚的,不偷偷上岸玩一玩?估计没人知道。”
张盛摇摇头:“爷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是违背了他的意思,他横竖是会知道的;也没有一只孙猴子能逃得脱如来佛的手掌心。我现在和姐姐在一起,挺好的。要是贪玩,违反了爷的命令,挨打事小,给他赶出去卖掉,我可就没活路了。”
侧寒故意又问:“那你让我出去走走行吗?我天天闷在这间屋子里,气都透不过来,难受死了。”
张盛脸色变了,半日才说:“阿侧姐,我可不敢了。你实在要想出去,还是求求爷,万一他大发慈悲了呢?”
侧寒心里发凉,冷笑道:“我现在不指望他大发慈悲,他可是要向大家展示他铁面无私呢。”
张盛说:“也是,阿侧姐再熬熬吧,进了京就可以到处去看看了。”
京城势必关防更严。
侧寒心里没谱,眉头也蹙起,吞完一块点心,又灌了一杯茶,对张盛说:“行了,吃饱了,端走吧。”
张盛看了看她,犹豫了半天的话,终于忍不住说出来:“阿侧姐,人该认命时要认命。”
“老天给我的命我认;他给我的命,我也要认?他是老天吗?”
张盛小大人似的摇摇头,叹息着退下了。
顾喟回船上后,船便又开了。他在窗边仔细观察着来往的漕船,认真看船的吃水线。船主有时候也会恭恭敬敬来请求一面,大概是在钞关被胥吏卡住了勒索,需要官府的人开具名帖,一张巡按御史及相府女婿的名帖过去,天大的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这世道真是黑透了。”顾喟边说,边给船主家写帖子,写完转脸看见侧寒练的字,拿起赏析一番,点点头说:“也还罢了。”
他下楼送名帖,大概也要顺道跟船主家聊聊。张翠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拉开抽绳,掏出两枚戒指:“阿侧姐,这是今天上岸,顾大人买了赏我的。我寻思,上回为了我和阿盛见面,阿侧姐卖掉了自己的簪子,我一时回报不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戒指就送给阿侧姐,一点一点慢慢抵偿。”
侧寒忙推让,张翠宝说:“阿侧姐于我们姐弟有大恩,东西虽不很值钱,攒得一点是一点。”
两个人你推我让好一会儿,突然听到船舱楼道里木板地“笃笃”的脚步声,张翠宝只能收起了戒指与荷包,两个人装作无事一样在那里聊天。
“翠宝,你弟弟那边的字还没有写完,你去帮帮他,然后帮我沏一杯好茶。”顾喟上来时脸色很耐琢磨,一句话把张翠宝赶下了楼。
他关上门,抖了抖侧寒写的字,冷笑道:“今儿和张盛聊了什么?”
那厢立时警觉起来,背靠着船舱板壁不说话。
“还在琢磨着逃走的事儿啊?”他把几张纸往桌案上一拍,“看来是我对你太心软了。你就该好好挨一顿打!该好好打到怕、打到服,打到再生半点叛逃悖逆之心时,就会想到这顿板子的痛,想得浑身哆嗦,骨头都软掉。”
“他是这么和你说的?我要逃走?”
“他说你想出去走走,说你天天闷在屋子里,气都透不过来,难受死了。这不就是想逃,对不对?”
“……”
他不由她说话,径直逼过来,手臂横压着她的锁骨,把她死死按在板壁上,眸子看不见底一样死死盯过来。压得她都快透不过气来,才松了一点,恶狠狠说:“你猜,董清抒这样的诗妓和张翠宝这样的瘦马,为什么都要裹一双小脚?”
她大概以为顾喟也要用这样的残暴方式来锁禁她,眼睛里流露出惊恐,可有盈盈的泪,目光也依然是铮铮的:“我爹爹说,女孩子和男儿有什么不同?她也是可以驰骋天下的。她不能被一双小脚变成残废,变成附庸。”
“你可以不是附庸,但要知道我教你这么多,可不是为了让你叛逃我的,而是服从。服从,懂吗?”顾喟说。
他手臂松开,但双手捧着她的脸,右边的假疤痕,他也嫌丑,所以把她的脸转到左边,俯首亲她左脸颊,她一挣扎,他的双手就用力钳制住:“别动!”
“王八蛋放开我!”她大声喝骂。
顾喟到底要脸,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的声音压制下去。
“你还敢叫骂!”他捂着她的嘴,低声、但很愤怒地说,“卖身给我,就是我的人了,我想怎么着你都行!你就是叫得再大声,外面那些人也觉得正常,也只觉得是你不识抬举!”
侧寒被他周身紧紧贴着,真个动弹不得,被捂着嘴也极声叫喊,哪怕声音闷闷的。
他的手掌心被她咬了,自己疼得松开甩手,又捏起了拳头打过来。
船上房间都是单层板壁隔着,这么大的动静,其他人不可能不听见,只是装聋作哑——确实,丫鬟被主子看上了,主子想怎么样都是正常的。
不过,听见拳头的一声闷响时,还是有人探头探脑。
转眼间,看见侧寒拉开门,往外跑。
顾喟也随即快步跟着出来,喝道:“拦住她!”
大家一窝蜂上前拦住侧寒,边哄劝她“别和爷置气”,边小心地观察她哪里受伤了。
姑娘的脸除了哭花了之外,没有别的伤痕。
再回头看他们的顾大人,右手几个指关节紫胀出血了。
“顾大人这是怎么了?!”
顾喟把手背到背后,顾左右而言他:“把她给捆上,送屋子里去!”
大家只能照做。
把人送回屋子后,也忍不住悄悄巡睃顾喟的屋子各处,终于在板壁上看到木头被砸出来的一个裂开的洞,上面还有几点血渍。
“好家伙!是胆敢躲开了爷的揍吗?”
“啧啧,高度不像。”另一个用手比划了比划,“小厨娘就这么高吧,这拳头印子可比她高半个头。”
作者有话说:
顾狗还是狗,但现在基本只敢动嘴。侧寒:总有一天这张嘴也得夹住喽!
第53章 回京之后,
顾喟这一天脸色都不好看。
晚餐后,他甩门而去,上岸去游玩。
张翠宝这才悄悄打开锁禁侧寒的梢间门,端来饭菜给她:“吃点东西吧,爷出去了。”
又悄悄问:“身上有没有伤?要不要我给你看看,涂点药?”
侧寒摇摇头:“他没有动手。”
张翠宝不太能理解这俩人,坐在一旁踌躇了半晌才问:“阿侧姐,爷……是不是喜欢你?”
“他怎么会喜欢我?”侧寒垂了头,假装吹汤上的浮油,“我连平头正脸都算不上,他眼睛又不瞎。”
张翠宝说:“男人虽说大多喜欢美人儿,但日子久了,也未必不会生出来情愫。又或者,爷有什么事需要阿侧姐协助,所以,我看他好些时候对你很不一般。”
侧寒怔怔的。
她觉得顾喟对她不好:监禁着她,没事就嘲弄贬低她。但好与不好是比出来的,他对其他人的利用、冷漠和残忍远胜于对她。
或者这就是他所谓的“报恩”?
她想得心里烦躁,对张翠宝说:“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苦命人,但即便是这样,我也不愿贴附于他,把自己的一身一心都悬挂于他的荣宠。”
正说着,门被推开,她们的主子昂然走进来,手里拎着几个纸包。
他应该没听见她们俩的对话,很自然地说:“刚吃饭吗?给你们带了些点心,岸上还挺热闹的,没两天到京了,想必会更热闹。”说完丢下纸包,又昂然到他睡觉的地方,捧了本书斜倚在床上看。
张翠宝跟出去,细细地问:“爷,喝点茶吗?走累了要不要奴给你打点热水洗洗脚?”
他放下书看着张翠宝,点点头说:“好,你是个懂事的。”
张翠宝如闻圣旨,提了裙子,摇着一双小脚去给他准备茶水、洗脚水了。
顾喟也放下书,到侧寒的耳房里,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自己的右手展示在她面前:“幸而骨头没事,但这几天不能写字了。”
手上包裹着白麻布,散发着淡淡的药味。
侧寒嘟囔着“活该”,他往她身边一坐,捏过她的下巴:“我看张翠宝比你懂事多了。我那一拳头要是砸你脸上,我的手可不会受伤。你不该感谢我?补偿我?”
又喝道:“她人不在,你让我亲一下。”
侧寒急忙扭身:“干嘛!我还该谢你动手动脚之后没打我么?”
躲得晚了,被他揽住肩膀,飞快地啄了一下脸蛋。
然后这厮还得意扬扬道:“我觉得我是错了。对付你,我不该瞻前顾后的。我碰一个丫鬟怎么了?别人知道怎么了?大家只是羡慕妒忌你,我又不丢面子。说不定人家觉得我并不是好色,只是有需要了;有需要了也不会做那些嫖.宿之类的不干净事情,只在自家屋里出火。”
听见张翠宝的木质高底鞋在廊道里“笃笃”响起来,顾喟很迅捷地打开一个纸包,拈了一枚蜂蜜麻糖塞侧寒嘴里,然后起身,悠然地对刚进门的张翠宝说:“翠宝,你也尝尝这麻糖,你阿侧姐说很好吃,吃了一枚又一枚呢。”
张翠宝把茶捧给顾喟,也小心地拈了一块蜂蜜麻糖放在嘴里,也点头直赞好吃。
顾喟喝完茶,家僮已经把洗脚水倒好了。张翠宝毫无窒碍,挽起袖子跪在他脚边给他脱鞋脱袜。
他指挥侧寒:“你也别闲着,我今日有几封书信要回,手不能写字了,只能你代劳。用我的字迹写,先打个草稿再誊上去。”
大部分书信都是礼尚往来的场面话,他只教了一遍回复的套话,就全部放给侧寒自己写,写完指点几句馆阁体字画的注意点,便让她誊写。
有几封大概挺重要,他把脚从水里拔出来,拿着信自己默然思忖了一会儿,俟张翠宝给他擦干了脚去倒掉水时,才对侧寒说:“这封是我的同年写给我的,他在州县任上看到很多不堪之事,还没有磨灭一副热肚肠,想上表言事。”
他顿了顿:“你帮我拟回信,意思是实力不足,尚需韬晦待时,我现在也帮不了他,但未必不与他同心同力。”
侧寒想了想,给他这位邹姓同年拟了一张回信草稿,他看过也指点了几处。侧寒又依样写第二封、第三封。
写完这些信,张翠宝也回来了,继续忙忙碌碌给顾喟铺床、熏香、解衣。顾喟系好寝衣的衣带,对张翠宝点点头,拍拍她的脸,小姑娘脸突然一红,赶紧低了头说:“奴回屋睡了。”
这时,顾喟才对侧寒说:“你对我的意思领会得不错,字也八分像了。其他字也记得每日勤加练习。马上到京,咱们的日子可丰富着呢。”
眉梢一挑,说:“‘世无可抵,则深隐而待时;时有可抵,则为之谋’,刚刚你回信中这句话用得不错。我和你交个底,我也是这样的心。”
侧寒说:“你跟我交了什么底?你那时候先说刘北辰,后来刘北辰倒台了,又说蒋——”
他一把捂住她的嘴,挑了她身上一块软肉使劲掐了一把:“你这个过嘴不过脑的毛病要改不掉,会害死人的。”
侧寒呼痛声被他捂在嘴里,气得不行又挣不过,等他撒开手才捶了他一记,又自己揉痛。想想张翠宝在隔壁耳房里,虽说小姑娘看起来什么都不懂,但顾喟素来“防人之心不可无”,对谁都很小心。她觉得好像也不冤了,但嘴还噘着,眉还皱着。
顾喟在她耳边说:“要谈这种重要且不宜为外人知的话题,一定要找私密且隔音的环境。——比如,榻上。”
他一把揽着她的腰,旋身侧步,跟侧寒在姑苏的庙会上看到的摔跤似的,裹着她身不由己倒在自己的拔步大床上,青绿色的绣花缎帐和轻纱帐两层皆被放下,一层厚厚的被子又被他扯过蒙住两个人的头。
被子里呼吸相闻,姑娘家的心都快蹦出嗓子眼了,偏生嘴又被他用力捂住,气都透不过来。
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嗤笑:“这就怕了?你的胆子还不如巧珍。”呼吸声就在耳边,好像他的嘴唇也会时不时碰过来。
男人真用力气压住她的时候,她确实无力挣扎。
顾喟在她“怦怦”的心跳声里,在她耳边说:“刘北辰构陷你爹爹,背后仗的是蒋端的势,蒋端呢,仗的是武首辅的势。你要报仇,只针对刘北辰就错了。要革新如今的吏治,不仅要打苍蝇,还要打老虎。”
侧寒好像安静了一些,心跳也不那么快了。她扒开捂嘴的那只手,过了一会儿问:“你也要打老虎?”
顾喟也顿了顿:“自然。”
“不,你这个人,不像是肯为民生吏治甘洒碧血的样子。”她说,“你的仇家到底是谁?”
顾喟有些不高兴:“我怎么就不能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了?何况,这与我报仇也并不相悖。”
“不错,这个仇很难报,要有许多人戮力同心。我在一个一个找能与我同仇敌忾的人,或者能助我一臂之力的人。我知道大部分人不敢,或者像你一样迂阔,以为对付那些老奸巨猾的朝中大蠹必须是上书弹劾、以命相搏。其实不是,唯有耐心耳。”他的眼睛仿佛在被窝里也闪着光,“侧寒,你敢不敢信我?”
侧寒心里有一瞬间一震,但很快冷静下来:“你是叫我这个样子信你吗?”
顾喟笑起来,只是并未松开她:“你要不敢信我,我也没办法。”
“顾大人,‘重要且不宜为外人知的话题’,我们应该已经谈好了吧?”侧寒说,“我快闷死了,请你放我出去。”
总不肯加以应和。
她看不见顾喟脸色一沉,但感觉他的手摸索到自己腰间,心里顿时一紧。
他这个人没什么底线,万一要强求自己与他“同仇敌忾”,搞一出逼得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戏码可就糟糕了。
他果然摸索到侧寒系裤的汗巾上,因为打了死结,所以好一会儿没有解开。
这个人行事步步绸缪,一点点探索她的底线,也一点点向外释放出他对厨娘有意思的信号。这世道对男人宽松,对女人却风刀霜剑一般,她力气挣不过他,脸面他又没那么在乎。
“顾大人这——是对我有意?”
顾喟听她难得的冷静,于是说:“只算我纳给你的投名状。”
侧寒“咯咯”笑了两声:“既如此,回京之后,我可要个名分。”
“你跟谁要名分?”
“跟武家二小姐呀!”
“嗤……”他一声冷笑,“你找死呢。”
“她要不肯给名分,我就吊死在顾巡按的府门口。”
顾喟手上停了下来,笑道:“别闹,这种威胁可没有人怕,多的是让人神不知鬼不觉,永远闭口的法子。”
“那你是要我同仇敌忾,还是要我神不知鬼不觉,永远闭口?”
他垂头在她耳边笑起来:“小妮子,尚有几分胆色,我没看错你。”
但他冷不防被侧寒搂住了脖子。
帐中透过一点昏暗的光,她的眸子中盛着那一点盈盈,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嘲弄。
“你倒缺点胆色。”她说。
她的手指轻轻插入他后脑的发根,顺势把他的发簪拔了下来,长发飞落下时,她吹走了挡住眼睛的几丝。
四眸相对时,侧寒看到顾喟有点退缩。
于是此时,把他推开很顺理成章。
他也毫无先时的强制与压迫。
她一偏身下床,一身衣服抖一抖,扽一扽,还是平展展的。心跳有点快,不过还是稳住了,不疾不徐回自己住的耳房。
突然听见顾喟在身后低低地问:“阿侧,你是不是,有点……”
“不是。”猜到他“有点”之后是“喜欢我”,她决然回答,把门关上。
花妈妈在她和陈文年定亲之后,与她促膝长谈过几夜。那时候花妈妈讲些私房话,听得侧寒捂着脸,害羞不愿意听。
现在觉得姜还是老的辣。
就和兵法似的:“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外面那位今晚在床上会怎么辗转反侧地想,她已经顾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五城兵马司
总共二十多天行程,水路终于到了终点,顾喟一行人在北直隶通州潞河驿下船,改走旱路。
他买来的家僮大多是南直隶周边的贫苦人家孩子,第一次到京城,难免个个都是又紧张又兴奋。
武家的家丁则淡然很多,只问:“爷,多出来这些人都带到府里吗?一时怕没有这么多屋子好安排,得提前和府里管家报备。”
顾喟骑着马说:“不用都带到府里。我在京郊买了一座别苑,也需要有人打理。这些孩子一半跟我到府里,一半送到别苑上。”
停了停说:“女的都送别苑。”
又问:“董清抒也在那里吧?”
得到肯定回答后,他挑眉望着一个窃笑的武府家丁,说:“笑什么?我不是瞒着什么,要有什么早就有了。这些人,我都有我的用处,只是不必报于你知道。若是小姐或老爷那边问起,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这句话恰有正话反说的意思,几个家丁反而不敢忽视,都喏喏道:“姑爷说笑了,小的们一路都看过来姑爷行止极其正人君子,哪敢胡说半句!”
过了广渠门,便进了京城,热闹繁华,果然让人惊叹。一行人坐下稍事休息,在一间茶馆里喝茶就餐。顾喟便把各人要去的地方安排妥当,特意把张盛和他姐姐张翠宝分了开来。
“我在京郊的别苑也不太大。日常公务繁忙,也没空过去,休沐之日才会来稍歇。每个人自有职司,把各人自己的事情办好,我不仅发放月例钱,还会时不时有赏赐。”
他特意看了看侧寒:“这里离苏州千里之遥,京城防务犹胜于扬州,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里我都有熟人,谁要想跑回去还挺不容易的。”
又转头看向张盛:“你姐姐胆子小,你也是个聪明孩子。要是再犯错误,我可一个都保不住了。”
侧寒自然知道他的意思,沉着脸不作声。她当然不会轻易被他驯服,乖乖束手为奴;但也不至于傻到贸然出逃。
顾喟大概是不大放心,一行人先往京郊他的别苑。这地方确实也不太大:一座三进的院子,带一处小花园,倒是很精致。
董清抒是先就被送来的,占着正院,此刻出来拜见,依然是怯怯懦懦的样子,满脸讨好的笑。
他又把东侧离花园近的院落给了张翠宝,西侧离厨房近的院落给了侧寒。外院的裙房则是由几个家僮居住,另雇了两个老汉看门。里外分隔,关防严密。
“水米、菜蔬、日常用品会有人隔日送来。”顾喟说,“粗重活让那些男孩子们去干;有一个雇来的教习嬷嬷,只负责教你们规矩;烧茶煮饭等细致活,我也不再另外给你们配置丫头,你们几个都是苦出身,就自己照顾自己。”
三个姑娘住的院子,他依次去视察了一番。
董清抒的正院装潢最美,轻纱幔帐,修竹兰草,充满着诗情画意。屋子内布置着琴棋书画,件件精品。董清抒本就貌美,坐在其间,宛然仙子一般。
张翠宝的屋子格调稍次一等,但如富家小姐的香闺,屋子里香气萦绕,家具是螺钿髹漆,幔帐皆是绫罗刺绣制成,装饰皆是金玉或上等瓷器,还有一架的曲子词和话本。
到侧寒的屋子,外面倒密密地种着各种花木,曲径通幽进到里面,只觉简朴如雪洞一般,四壁多是乌木色柜子和摆满书的书架,书桌也格外阔大,上面文房四宝一应俱全。除了书与文房,唯一的装饰就只剩下各处摆的松柏盆景。
顾喟伸手撩了撩浅青色的素缎幔帐,问侧寒:“嫌不嫌简陋?”
侧寒想:厨娘住这么宽的屋子也还不错。于是摇了摇头。
顾喟笑道:“英雄所见略同。我平常到别苑来,都住在这里。”
这话说得侧寒汗毛都竖起来了:“那我还是换个地方住吧,哪怕和她们谁挤一挤,我就住在侧间梢间里都行。”
“不行。”顾喟说,“你们仨得分开,各是各的调理法子,你和她们尤其不一样。”
他一直随行带的戒尺也放在这里的书斋,正经八百搁在架子上。他拿过在书桌上敲了敲,很满意那沉甸甸的声音,然后用戒尺指着案上的一叠笺纸:“你的任务,每日读书、练字、做饭,每样都要每天练,务必精益求精,我隔三差五会来检查。书读得不好、字练得不像,就尺子伺候。”
“做饭我也要查的,每次我来都要品尝,都要有鱼面吃。”愈发说得笑嘻嘻的,像是在开玩笑。
侧寒拉长了脸说:“仅五钱银子例钱,聘个厨娘做饭就顶天儿了,凭什么还要读书练字啊!哪家厨娘读书练字的!”
然后顾喟居然真下黑手,迅雷不及掩耳地给了她一尺子。疼得她差点蹲下来,赶紧闪开到旁边。
“凭我是你主子,不听我的我就可以教训你。”他还是笑嘻嘻的,戒尺对着她的鼻尖儿指指点点。
“你和张盛还欠我一顿板子,我可记着呢。你乖乖的,让干嘛就干嘛,我就不提这茬儿;不然两个人一起挨,看他会多‘谢谢’你。勿谓言之不预:毛竹大板可比我手上这个疼多了。”
侧寒气愤地看着他。
顾喟又道:“你是给父母宠坏了,花妈妈看来也对你嫌好,让你即使被卖到画舫里也没吃过什么大苦头,所以还不懂得伏低做小、见风使舵,忍常人之不能忍。这是你首先要修炼的。”
“看你也应该读过不少书,那些儒道正教的不要读了,先读读史书,再读读兵书,最后不妨读读《鬼谷子》《长短经》《罗织经》《度心术》之类,心智要长,可不从四书五经上长。”
最后才问:“疼不疼?”
听完他一大堆废话,还火辣辣的呢。侧寒气得咬牙切齿,不想理睬。
顾喟从书架上抽出一卷《资治通鉴》,又抽出一卷《长短经》:“五天时间,对照着读,我回头来检查。”
说完,他看了看外面擦黑的天色,叹口气说:“我得回那个家去了。”
好像不情不愿的样子。
等他离开,侧寒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关上了屋门,这么大一间屋子她一个人住,傍晚起就开始觉得四处过于静谧。
大部分时候她挺厌恶顾喟的,人品恶劣且不说,日常里也喜欢强人所难,摆主子谱儿,真挺可恨的。但也有这么点时候,觉得他流露出一屑屑真实出来,说话行事似乎是有他的道理,也是真想教会她——虽然不知道学会了有什么用。
晚来一间屋子里灯烛足够多,一个人实在无以打发时间,只能到那张宽大的书桌前,翻开他指定的书看。
先翻的是《资治通鉴》,爹爹江名扬书架上就有,爹爹也常不释卷地读。
她那时候小,又是女孩子,没有正经找塾师开蒙,都是爬到爹爹膝头,拱在爹爹怀抱里,他读什么,她就跟着。爹爹会指着字教她认,会读诗词给她听;等她字认得多了,会给她读四书,读《诗经》;再接着,也会读一些史书中的有趣故事给她听;再接着,会给她一些书自己看,看完聊自己的见解。
爹爹总会夸她:“我们家阿侧不输男儿”“我们家阿侧有仁心见地”,然后用带胡子的嘴亲她的小脸蛋,亲得她痒得“咯咯”地笑。父女俩就抱着笑做一团。
《资治通鉴》的页面模糊了,她的泪水不觉间滴落,页面又清晰了,一个个字诚实地记录着历史上一段段往事,一个个人的悲欢离合。
而随便翻开一页《长短经》,当头就写着:“《诗》之失愚,《书》之失诬,《乐》之失奢,《易》之失贼,《礼》之失烦,《春秋》之失乱。”侧寒一皱眉,觉得其间意思与以往所读之书相差甚远,实在看不进去,便丢到一边。
看累了,打开衣箱准备换寝衣睡觉,却赫然发现他把那身送给她的蜜合色袄儿和藕荷色裙子整整齐齐叠了放在里面,似乎宣誓着他对她的控制。
侧寒虽然喜欢这两个颜色,但却赌气把两件衣裙塞到了衣箱最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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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喟从京郊的别苑骑马回到西城他的宅子,天始黑。
下马后,自有家丁接过马缰,躬身喊着“姑爷”把他请进门。过了二门影壁,家丁小厮都不能进了,而后院的莺莺燕燕们笑着迎上来:“姑爷回来了!骑了一路马,冻坏了吧?”旋即一个暖炉塞到手里。而进正屋之后,又有大丫鬟含笑上前福了福,接过他的斗篷和氅衣,端来绣墩待他坐下,又跪下给他脱靴换了软鞋。
最后说:“小姐等候姑爷多时了,说要等姑爷一道用晚饭呢。”
顾喟脸上的笑意便浓了,拂了拂织锦贴里的衣袖:“是我迟了,该和小姐赔罪。”
转过屏风,雕花楠木小膳桌上摆了精致的六菜一汤,一个佳人正坐在绣墩上百无聊赖地支颐发呆。看到顾喟时眼睛一亮,又故意斜睨道:“我先以为她们又哄我呢——哄了我几回了,我都恼了。”
这才起身,在大丫鬟的扶掖下袅袅到顾喟身前,抬头端详他说:“出京一趟三个月了,好像是瘦了。听说在金陵还生了一场病?都没有回山东老家过年?”
顾喟那双桃花眼一弯,万千柔情溢出来似的,兜头一揖道:“让娘子担忧了,可怎么好!”
武小姐掩口一笑:“快别!丫头们还看着呢。”
顾喟笑道:“我们举案齐眉,她们看着不也高兴?”
一旁的大小丫鬟们只管抿着嘴笑,最后扶着小姐道:“小姐、姑爷,有的是卿卿我我的时候呢,饭菜却可要凉了。”
夫妻俩坐到桌前,一边吃饭一边聊些这两个多月的事。顾喟讲他在姑苏和金陵的官场见闻,最后道:“这起子黑心的家伙着实讨厌,所幸泰山大人的面子,不然我还不知要被他们作弄成什么样子!在金陵那场大病也是要命,身边那些家伙也都粗疏得紧,我后来也买了几个人。”
武小姐道:“都听武成、武忠说了,其实我早叫你到姑苏去时就从房里挑两个人带去伺候,女孩子到底心细。”
顾喟不动声色,只笑道:“带两个女孩子像什么!”
饭菜精致,但只是样子漂亮,吃起来并不觉得得味,顾喟多是往武小姐碗盘中夹菜,自己只吃到五六成饱。
饭后漱口、擦脸、饮茶。再然后陪武小姐看了一会儿话本,聊了一会儿闲话,又道:“我新练了一首琴曲,你要不要听一听。”取了一把焦桐古琴,抚了一曲。
曲毕,两边的丫鬟都说:“姑爷一路累了,还是早点洗沐休息吧。”
顾喟并无拒绝,在香气扑鼻的澡水中独自泡着,身外是温暖的浴水,皮肉至里却是冷的。软缎的寝衣拂身轻软丝滑,他浑身的肌骨却绷得紧紧。
武小姐已经拥被坐在床上,两个丫鬟拉开胭脂帐,笑眯眯静候她们的姑爷上床。
雕花螺钿的拔步床宛如一间小小的精致屋子,胭脂帐上绣着蝴蝶穿花的图案,牡丹朵朵盛放,蝴蝶翅羽夹绣着金线,随着帷帐的抖动而宛若活过来一般振翅欲飞。四角几枚金丝香囊,散发出迷人的香气。
武小姐披散开一头乌发,穿着娇嫩的粉绿色寝衣,领缘亦绣着牡丹花,姚黄魏紫,富贵绝代。她抬起含情脉脉的眼睛,明月般圆润的脸庞因着羞涩的笑意而越发圆润了。
丫鬟们道声:“小姐、姑爷早些安置。”放下幔帐,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碧纱橱的槅扇。
外面留着几盏灯,不很亮,但能让他们看清彼此的身形和表情。灯烛光摇曳,在胭脂帐上投下一圈圈光晕,连着幔帐放下时摇晃的波纹,渐成道道涟漪……
作者有话说:
保证一下,狗子虽狗,但守身如玉。怎么守的就往下看吧,哈哈。今天起恢复日更。感谢大家~~
第55章 “你也应当
刚刚外面有丫鬟在,武曼容还比较矜持,现在丫鬟们都退出去了,她便侧头靠在顾喟的肩窝上,噘着嘴说:“狠心贼,一去近三个月,想我了不曾?”
顾喟捏捏她的脸:“你说呢,阿容?”
武曼容笑道:“我要听你亲自说。”
顾喟停顿了片刻,说:“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三个月,好像几辈子都过去了。”
“你骗人。”武曼容跟他撒娇,“在苏州他们怎么巴结你的,吃花酒、送美人,当我不晓得啊!听说在苏州收了两个,扬州又收了一个,怪道不肯从我身边带人走,敢情是怕碍了你的事啊!”
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觉得他肌肉一跳,于是她心里也一跳。
顾喟笑道:“你既然都一一和武成、武忠打听过了,应该也打听过,我有没有一直守身如玉?”
武曼容钻在他怀里笑道:“哪有男人家用这个词的呀?”
最后说:“我知道你待我好。”手抚在他胸前,却知道仍是满满的遗憾,笑中突然带了些难受:“子然,你其实不必如此。我知道自己不能满足你,你肯陪在我身边,已经够好了,你家里肯定也希望你早点生儿育女的。”
顾喟的手,隔着被子抚在她肩头,说话带着正经谈事儿的冷静:“我待你好,是应该的。生儿育女的事不急的,万一你的病能治好呢?”
怀里的人却哭了:“从小到大看了无数药婆、郎中,喝了无数苦汁子下肚,没有人说能治得好……我原想着过了十八岁生辰,就到家庙里当姑子去,修修来世,哪晓得遇到了你……子然,你真不嫌弃我?”
顾喟冷眼看她一团乌发埋在自己胸前,口里说话却很温柔:“怎么会嫌弃你?你不要乱想。即便世上所有人都不要你,我也不会嫌弃你——我与你是立了婚书的夫妻。”
“你就这样抱抱我,就心满意足了吗?”
“那还待如何?”顾喟笑道,“不过咱们确实最好分开一些睡,你不知道男人禽兽起来有多禽兽,不要忍不住伤到了你。”
武曼容从他怀抱里离开,仍然小女孩一样抱住他的一条胳膊,脸蹭着睡。
顾喟则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温柔哄道:“睡吧,阿容。”
他一直没有睡着,等听见武曼容的呼吸声平稳下来,试探地唤了两声“阿容,阿容”,没得到回应,这才轻轻把胳膊从她手中抽出来,又翻了个身,隔开和她的距离。
不错,武曼容很美,但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和她一个被窝睡在温暖柔软的床上,顾喟却像是小心走在充满虎狼与陷阱的山林中,肌肉都是紧张的,血流都是加速的,心里只有警觉和仇恨。
出于紧张,他一晚上都睡得不好,带血的绣春刀恍若在眼前划过,火焰的“哔剥”声隐隐在身后响起。身旁的姑娘睡品不好,时不时翻身就会碰到他,半睡半醒间让他浑身绷紧。
天还没亮时就彻底醒了,但四肢又有那种被鬼压床的无力感。经常遇到,已然习惯,所以默默地等待着这种无力感消失。
当这种无力感终于消失,顾喟也不想再睡了,翻身起床,坐在绣墩上默默地调息。
武曼容惺忪间摸到被窝旁空了,强睁开眼,撑起半边身子说:“子然,天还没亮呢,怎么都睡不着了吗?不冷吗?”
“睡不着了,也不冷。”顾喟的语气听起来淡淡的,有一丝丝冷漠,“你再睡一会儿。你昨晚也睡得不好吧?一直在动。我怕惊醒你,也一直睡得不熟。没关系,我可以熬得了的。”
武曼容有点愧疚,一时也醒了,起身给他披了件衣裳,然后说:“你今日白天还要到都察院的吧?可别太累了,要不要叫我爹爹给你安排一个闲点的职位?”
顾喟正色道:“阿容,好男儿岂能毫无志向?若要图天天可以睡觉,我还参加科考干什么?我长山家里做生意有的是钱,做个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倒不好?我凭的是探花的本事,亦不全是靠首辅,是不是?”
武曼容愈发愧疚:“是我说错了,我也是舍不得你吃苦。”
顾喟语气温柔下来:“嗯,我知道。你也应当做个知我懂我的贤内助,而不是磨灭我的志气,对不对?快回被窝里裹着,着凉了我可该心疼了。”温柔是温柔,意思却是批评。
他没有看武曼容欲言又止的模样,直接转身换了件靛青暗花贴里,到外面练剑。院子里只能看见东方一点鱼肚白,他凝神静气,以院中央一棵雪松树为假想敌,劈砍凿刺演练一番,却又在舞完之后,斫了一枝含苞的早桃花进屋,笑意融融地说:“这枝花与你正相配。”
武曼容本来因早间惹他不快而在暗自垂泪,现在看见那么美的一枝桃花,不由带着泪光笑道:“送给我的?”
他上前揩了她的眼泪,一脸疼惜:“小傻瓜,怎么哭了?我说得不对,你委屈了?”
武曼容扭了扭身:“你说的没错,我是自己难过。你快去洗漱吧,都察院点卯不能及时,小心打你板子。”
他捏捏妻子下巴笑道:“那可了不得,我们的武二小姐定要为我心疼哭了呢。”
夫妻调笑间,丫鬟们鱼贯而入,端盆的端盆,拿胰子的拿胰子,捧梳子的捧梳子。
顾喟先“哗哗”地洗手,洗了好半天,才叫换水洗脸。众丫鬟素知他有洗手特细的毛病,任他差遣。
武曼容从丫鬟手中拿过他的青色獬豸官袍给他穿上,系带时说:“我今日回娘家看看我爹爹,也要给嫡母请安。晚上估计武府会留饭,不回来吃了。”
顾喟道:“原该多回去看看,我要不是爹娘远在东省,也巴不得天天回去尽孝呢。”整理了一下领子,又正了正乌纱帽,便去公事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齐广政下朝后回到都察院里,看见自己手下大大小小一群正在各自忙碌。
其中,顾喟已经销核了外派巡按的差使,此刻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案桌案桌上奋笔疾书。
这位相府姑爷当然承蒙他岳父大人而得上宪的格外关照,齐广政笑吟吟过去,直呼表字:“子然,回来了?一路辛苦么?”
顾喟急急起身,向上司深深一揖:“回禀总宪大人,昨日刚刚到京,之前路经金陵时生了场病,所以耽误了些时间。”
齐广政笑道:“这有什么关系?你弹劾刘北辰的折子已经议过,蒋巡抚本意想南直隶审结出奏,后来部议觉得刘北辰其案恶劣,姑苏亏空那么大,他也脱不了干系,索性吏部会同大理寺审理,人命重案和冒赈亏空案一起审理。”
头伸了伸:“咦,你现在又在写什么弹劾本章吗?”
顾喟笑道:“陛下治下清明,哪有那么多人要弹劾。一路上读书有些心得,想记录下来。”
齐广政笑道:“你一个探花郎,不去翰林院而来我都察院,有点可惜。”
“不可惜。”顾喟笑道,“便是去州县深入民生,也是为官者理应经历的过程才是。”
他这一说,齐广政想到了什么似的,皱起眉说:“你说到州县,我倒也想起前两天有个和你同榜的知县,叫什么来着,也胆敢上书奏闻州县里的事——乡绅和官员不当差不纳粮是祖制,偏他要来哓哓不休!”
顾喟问:“是不是叫邹定兴?”
“对,对。”
“啊,确是个腐儒。”顾喟点点头,心里想:这家伙不听劝,还是上书了,只怕又是以卵击石了。不过也好,看看他的奏疏会激起怎么样的水花。
齐广政道:“这种奏疏,都不会上达天听,递个略节给司礼监后,内阁直接就能驳了。听说这家伙话还说得特别直接,点到矿山的商税收不上来,还弄得百姓不聊生,不少壮年汉子被逼上梁山为盗寇,都是因着当地矿商与官府有勾结,互相分润利润,把兵部侍郎家的兄弟都指名道姓出奏了。王侍郎只怕正在部里跳脚大骂呢。”
他也哈哈大笑:“邹定兴中式晚,已经不惑之年的人了,怎么一点没‘不惑’呢?他这个县令怕是做不久咯。”
顾喟跟着笑,看着这个本应是朝廷的清流领袖的二品高官,亦是与他岳祖一样党同伐异,控制言论上达天听。确实可笑。
“我这位同年到底写了一封怎样的奏疏?我都好奇了。”
齐广政不疑有他,笑道:“有誊抄本,我叫人抄一份给你瞧瞧,奇文共赏,等邹定兴革问了,这样的文字就看不到了呢。”
按朝廷的规矩,各部官员卯正入署,要酉时才签退,但自打皇帝在宫中专心修道,极少上朝,各部署也开始犯懒,不仅点卯走过场,签退也是早早就退了,酉初未到,都察院早就没人了。最后一个御史走的时候还招呼顾喟:“子然兄,还忙什么呢?你一趟外放三个月,还不早点回去?”
顾喟点点头说:“马上就回,之前欠了点事务,赶着忙完心里不慌。”
等都察院都安静下来,他才打开邹定兴的奏疏抄本。他这位同年倒不是仅戆直,奏疏上把矿税难收的细节和官商勾结的细节都讲得很清楚,是经过严密地调查的。若是皇帝能看到,说不定会为这些夺国家财税的蛀虫而勃然大怒。
他又眯眼想了想兵部侍郎王友的履历和模样,好像曾拜武省身为座师,到武家贺过一回寿,他遇到过,是个奴颜婢膝的家伙。国家现在不打仗,军费开销一是东南的倭寇,二是西北的瓦剌,兵部每每奏请费用时都会报很大一笔,内阁多也给批。——看来,也是和武省身蛇鼠一窝的。
顾喟把这些人和事一件件用简短的词语记下来,墨线拉了一条又一条,自己看熟之后,又都扔进火盆里,等那字纸彻底烧为灰烬了,他才离开。
武成已经在都察院门外等了他半晌了,见他出来,赶紧趋步上去:“姑爷,今儿忙?晚上是锦衣卫百户季大人的酒局,姑爷是答应了去的。”
顾喟颔首道:“自然要去。”
在直房换了出客的衣裳,坐轿到了京城有名的一家酒楼。
作者有话说:
对老婆也是PUA的,没几句实话,就是隐晦点
第56章 你要不想跟
晚宴是一场酒局,做东的是顾喟的好友——锦衣卫百户季维练。
认识这家伙是在顾喟入京赶考的时候。那时候顾喟远不如如今风光,在城西逛时,被巡逻的季维练拦住,问他何故在这官员宅邸最密集之处游荡,是不是意图不轨。
顾喟当时一身襕袍,对骑着高头大马的季维练毫不畏惧:“回禀缇骑大人,晚生是进京参加科考的举子,刚过了会试。今天又没有禁令,我难得到京,四处逛逛怎么了?”
季维练只是咋呼一下,见顾喟不卑不亢,又是有资格参加殿试的贡士了,当然不必为难,只说:“前面是大护国寺,今儿初七有庙会,你要逛去那里逛吧。这里多是官邸,万一冲撞了出行的女眷,人家可不管你是不是举子考生——就是状元也得挨揍。”
顾喟拱手致谢,等他骑马走了,才再次瞥了瞥身边那座挂着“武”字招牌的府邸,他刚刚分明看到,府邸的角门有一抬绣花的小轿,环围了十来个丫鬟婆子,有一个婆子在驱赶小厮时喊:“……别叫那起子没脸家伙瞄到二小姐!”
他循着方向走,果然看到绣花轿子在大护国寺前停下,于是他也到里面拜了菩萨,在善缘簿上写了供奉的金额,和尚见他一笔好字,又请他题写了佛偈。
他算准时间,在前来祷祝的武曼容面前大开大合写了一段:
“一切诸果皆从因起,
一切诸缘皆从缘起,
娑婆世界,
无一不是因缘和合。”(1)
一笔字极其清逸,而其意又叫心有戚戚的武曼容有强烈的顿悟感。
而当写字之人转过头来,二八年华而未嫁的武曼容心像被什么击中了。他只淡然一瞥,淡然一笑,一双桃花眼似若有情又毫无轻慢,那面庞近乎完美,身形也近乎完美,直动人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