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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未晏斋 23833 字 13天前

她顿时觉得,“因缘和合”四个字就该是为她而写。

但她身体的隐疾,又叫她在这人面前自卑。

相府的闺训,也使她不敢越雷池,只是痴望。

而那人,拂拭了襕袍的广袖,在那段偈子的最后落款:“三宝弟子顾喟沐手敬书”。

后来,顾喟与武曼容“因缘和合”又有故事,不过起始却要拜谢季维练,所以顾喟中探花之后,被“榜下捉婿”,婚后特意找到季维练拜谢“冰人之恩”,两个人也就渐渐熟识了。

阁子里,季维练已经和他几个锦衣卫的同僚在猜拳了,桌上乱七八糟摆着爨筒和酒盏,谁输了谁喝,已然拍着桌子站着在喊叫。最后是季维练“哎呀”一声一屁股坐下,拍了拍桌子就拎起一盏酒“滋溜”喝了。

然后才看见走进来的顾喟,笑道:“子然兄,可算把你等来了,再不来,我要给他们放倒了!”

顾喟笑道:“你至于吗?当值的衣服都舍不得换就开喝了?”

季维练和他的狐朋狗友们都穿着锦衣卫百户的青绿色锦袍,笑着说:“今儿哥几个还要巡夜,换来换去的麻烦。”

然后招呼着:“好容易请到咱们顾巡按,接风洗尘的酒倒快一点!”

倒是让他们久等了。

顾喟入座,端过酒杯道:“我迟到了,该先自罚。”喝了一口。

大家伙儿起哄:“就这么小口?怎么,怕喝多了回去要跪相府小姐的搓衣板?”

顾喟跟他们很放松,于是笑笑又喝了一口。

不错,这些人也是看着武首辅的面子跟他结交往来,但和文臣不同,到底意气风发得多。而且,锦衣卫是皇帝私属,消息又多又快,还不受内阁控制。顾喟也需要他们这帮人。

酒至三巡,季维练举杯敬过来:“子然兄,这次到南直隶巡按,查出了刘北辰这个大蠹,估计要升官了。哥几个先贺贺你!”

顾喟自然喝了,然后才笑道:“升不升官都是次要,捉出这只大蠹虫我也忐忑。说实话,刘北辰不过一任知府,谁给他那么大的胆子呢!”

几个锦衣卫都不直接答话,嘿然而已。

最后还是季维练说:“懂的都懂,现在把他推出去背黑锅罢了。刘北辰受审时也不老实,还在想着攀扯。据说南直隶来人看望过他了,不知许了什么,这几天没怎么闹。”

顾喟心里有数,捧着酒杯说:“看来我也是捅了马蜂窝了。”

季维练说:“子然兄怕什么,大树底下好乘凉,谁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动你?刘北辰大概只要能活命,也不至于那么不懂事逮着谁咬谁。”

“刘北辰能活么?人命案子在身呢。”

季维练说:“子然兄到底没有钻研过律例,也没体察过皇上的心思。人命看起来事大,其实天底下那么多人,两个妓子并不值什么,何况他还是当知府的,报个刑讯失误,不仅不必死,甚至都不至于重罚,不过掌握在断刑狱的人手里。”

“但据说圣上闻奏大怒,是说国库这几年本来就紧张,连他修缮道观要运根金丝楠木,都要和户部扯皮,南直隶那么富庶的地方,五年倒有三年报灾免钱粮,原来是偷他国库里的钱自己贪了。如何能忍!不过,今上就算想杀一儆百,也要继续和台省里扯皮——刘北辰弄死了,以后谁敢替封疆们捞钱?难道要督抚们挽着袖子亲自去和百姓争利?等着看吧,应该挺有趣的。但我猜,刘北辰肯多赔退一些,他那些上宪也肯吐出来一些,他还是可以活命的。”

顾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子然兄,”季维练继续说,“咱哥几个不说虚话,你这任上第一本奏,已经够漂亮了,如今清名打出去,首辅也需要这样的名望。只要不裹缠到里面去,下面就让三法司和地方上去折腾吧。来,再喝一杯,咱们几个得去巡逻了。”

顾喟举杯:“受教了。这家酒楼虽不错,但不如我新得的一个厨娘手艺好,过几天到我别苑去小酌。”

几个锦衣卫笑道:“那敢情好!等顾兄恩赏下来了,咱们就来叨扰。”然后收拾了腰牌和绣春刀,整了整衣冠,下楼上马,做锦衣卫该做的事了。

顾喟一个人仍在酒楼里,捧着酒杯发了半晌的呆。

下楼时,街上的人已经少了很多,他对仍在等候的武成说:“小姐今日归宁,估计回来不会很早。我正好要去别苑拿本书,你先回相府吧,留两个小厮陪我就行。我骑马去。”

武成道:“小的也没什么事,该当陪着姑爷去。”

顾喟看了他一眼,点头道:“行,走吧。”飞身上马。在城内还控着速度,到人少的京郊,他就突然打马飞驰起来,武成带着四个小厮必须目不转睛、快马加鞭才能跟上他。

到了别苑,马还没停稳,他就又飞身下马,直接把缰绳一甩,马鞭扔给尚未下马的小厮,自己叩门而入。武成知道他有点不高兴,陪着进了二门,知道董清抒等他买来的女子住在其后,也不方便再往里去,恭候在影壁外。

“姑爷是不愿意我们跟着?”见顾喟进去,另一个家丁才问。

武成呵斥道:“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姑爷是咱们的主子,相爷更是。想明白这点,什么冷脸都能受着。”

却说顾喟大步流星往里,心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但也有些犹疑。

他到西院,穿过曲径通幽的花木,终于看见窗户纸上映出的一个影子。长发已经披散,背靠着捧书读,有时候撩发,有时候伸懒腰,自自然然的。

他急促的步子慢了下来。到门前本想直接推门进去,却又在犹豫间敲了敲门。窗户上的影子顿住了,然后问:“谁?”

他说:“是我。”

里面起身来给他开门,寝衣外披着长袄,嘟囔着:“这么晚还过来?”

顾喟跨过门槛进去,把斗篷丢给她,说:“这是我的家。”

也没错。

侧寒只能捧着他的斗篷,看着他自然地坐上她刚刚坐过的榻上,对她吩咐说:“茶。”

她无声地叹口气,把他的斗篷挂在衣架上,倒了她日常喝的茶送过去:“这是我泡给自己喝的,茶叶一般,你要不嫌……”

他接过去,一饮而尽。

然后就抬眼看她,目光直剌剌的。

侧寒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疤痕还在,略略放心。

“刘北辰正在会审中。”顾喟突兀问道,“你想不想他死?”

侧寒不由道:“这是我想就行的么?”

顾喟握着茶杯:“姑苏,乃至南直隶贪贿勾结成风,但大概率会保住刘北辰——保他就是保他们自己的财路不断。但你要是恨刘北辰,我可以想办法搅乱这件事,让他、让蒋端都没好日子过。”

侧寒看他眼睛里黑沉沉的光,半天说:“顾大人,请不要牵扯在我身上。”

他忽地起身,凌逼俯视:“牵扯?你难道不愿意与我同仇敌忾?这不是你所想所盼?”

“是我所想所盼。”侧寒道,“但请不要把你的意志牵扯在我身上。”

“没有我,你如何实现你报仇的心愿?!”

侧寒目光一黯:“我确实没有办法。”

“但你就是不愿意与我合作,而已?”他冷笑起来,能刺痛她的话一句一句在胸口翻涌,暂时未曾说出来。他孤独如斯,她也继续在他心头扎刺——她明明聪明,却不懂他的心意。

但她在他越发刻毒俯视下来时,伸手撑住他的胸膛把他推开:“顾大人,我和你也算同仇敌忾,但我不背负你的仇恨。如果我们同仇敌忾,我们应当共谋共策,而不是谁把那么大‘恩典’压下来。如果你觉得我这区区小女子能做点什么,请直说。”

顾喟愣住了。

好半晌,他抬手对她一礼:“我……明白。”

他把今日听锦衣卫说的都一一讲述了一遍,然后道:“皇上看重的是江南的赋税,而不是人命案子,从这层入手大概会好办得多。”

“听是听明白了,但我好像没有什么能帮到忙的。”侧寒说。

顾喟则道:“我知道你帮不上忙。只是我一直一个人筹谋行事,其实也很孤独,想有人……听我说说。”

转眸看她。她歪着头,正在认真听。他好像得到了鼓励:“我在这世上,没有其他能信得过的人。”

她明亮的眼睛望过来,好像在问:“你那么信得过我?”

他用力点点头,同时听见她说:“你总是先信不过别人,还拿别人做你的垫脚石,所以是你活该。”

这头就点得很尴尬了……

脸色不由难堪,顾喟皱眉道:“你以为孤身一人在荆棘丛生的世间行走,我容易吗?要像你似的,连张盛那样的半大孩子都肯信赖,我早被世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侧寒好像已经习惯了他的贬低之语,但毫不会往心里去:“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各有各的活法。要是我像你似的多疑,你跟我说每一句话只怕也要推敲再三,活着多累,我爹娘只教我问心无愧,好好在这世上活着,并不教我怀着仇恨,而忘却了自己。”

她望了望外面的月亮:“天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吧?”

顾喟越发生气:“江侧寒,你是不是没搞明白,这是我家!我买的宅子!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什么时候走就——”

还没说完,他的一个家僮在院外敲打门环:“爷,外面武管事的叫小的来问,爷什么时候回去?这会子小姐应该回家了。”

顾喟半句话憋住了,他还真不是想什么时候走就能什么时候走。

“知道了,还有一本书没找见,一会儿就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气得头里发胀。

看侧寒闲闲的模样,他就不舒服,喝道:“有点眼力见儿好吧?寻本书去。”

“随便什么书?”

“随便什么书。”

侧寒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给他。

他又努努嘴,指着他的斗篷。

看他这废了手脚似的纨绔样子,侧寒也只好给他拿来,离得老远递过去。

“伺候我穿上。”

终于看到她有一点小小的生气,顾喟心里才平衡了,再故意催了两声,冷眼望着侧寒盼着他快点滚,只能没奈何帮他披斗篷的不耐烦样子。

脖子里的系带系好,顾喟顺势把她腰里一揽,使她不得不撑住他胸口以避免整个人被裹在他怀里。

“你要不想跟奴才似的,”顾喟垂头在她耳边说,“唯一的途径就是当这个家的女主人。但我愿意不愿意,还得看你的表现。努力些,嗯?”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华严经》

第57章 这是五钱银

“放屁!”侧寒直接骂,然后推了他一把,“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脸可真大!”

顾喟看到她这种凶巴巴的样子,就又好气又好笑,还会升腾起征服她的欲望。

正当他俯首又想轻薄的时候,侧寒撇过脸,大声对外面说:“李三儿,爷出来了,伺候着点。”

把他铁钳似的手用力从自己腰间掰开。见他表情不怿,手又要钳制过来,侧寒又喊:“李三儿,你进来,爷的书太多,拿不动。”

外头那个不晓事的小家僮“哎”了一声,还真就推开门往里走。

顾喟知道窗户上的影子会太过显眼,加之他本来也有些患得患失之心,因此只能撒手。但气不过,拧了她一把。

门便开了,小家僮李三儿懵懵然进来:“爷,哪些书要小的来捧?”

顾喟手里那本书直接砸过来:“蠢材!你是听命于我,还是听命于别人?”

小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家主生气是看出来了,吓得瑟瑟发抖。慌乱中捞着那本书,还呆呆地问了一句:“啊?只有这一本?还以为很多呢。”

旋即屁股上挨了顾喟一脚,而见主子拂袖大步离去了,一边揉着自己屁股,一边不敢不跟上。

出了二门影壁,武成已经有些等得不耐烦的样子。顾喟从李三手中夺过那册书,然后喝道:“由门子监督着,在门口跪一个时辰,想清楚自己犯了什么过失,过几日我来就向我禀报,但不许向其他任何人透露一个字。”

而后夺鞭上马。

武成小心翼翼跟着。

顾喟这次没有快马加鞭,走到半途还斟酌着词句对武成说:“我知道你有你的职责,想必你也看明白了,若还有不放心的,下回我请你亲自进来看。”

武成在马背上连连拱手:“姑爷,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顾喟回首看着他:“你也是个有家室的男人,也当知道,总有那么些时候想有个纯属于自己的地方,独自看看书、喝喝茶、品品酒。”

武成脖子弯得很低,再次拱手:“姑爷,小的明白的。”

这是一贴狗皮膏药,顾喟自己也懂,也没奈何。欲要消弭,还得主动出击。

到了城西他自己的新婚府邸,顾喟在门口深吸了几口气,把残留着微怒的表情转换成淡然的笑。

武曼容果然已经归宁回来了,正百无聊赖地卸妆梳头。从镜子里瞥见丈夫回来,才换了笑脸:“你今日吃酒,竟比我回来得还晚。”

“公务上有些事情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能不找几个朋友了解了解。”他和风煦雨地说,“怎么?久等了?”

武曼容扭头问:“遇到什么不解的事了?”

他摇摇头:“男人家的事,不想你为难。”

武曼容说:“你要早说,今日我回家,与爹爹一桌吃饭,倒可以替你提一提。爹爹一路宦海这几十年,没有他看不懂的事。”

顾喟道:“哪好意思麻烦泰山大人,日理万机已经够辛苦了。”

武曼容笑道:“你还是跟我见外。”

有丫鬟婆子在,顾喟只需温温柔柔的。他坐在武曼容身边看她梳头,先说:“我这次去江南,给你带了一奁首饰,未必能入你的眼,但你也不要和我见外。”

自然是那些姑苏官场上贿赂他的东西,顾喟先前连盒子都懒得打开,这会儿却自自然然一件一件展示给武曼容看,边展示边说:“我从来没有挑过女儿家的首饰,要是不好看,你可不能怪我。”

武曼容一件一件看过去,最后抿着嘴笑道:“那么多沉甸甸的金子,全带上头只怕要压得脖子疼。不过这都是你的心意,以后可万不能这样花钱了。”

顾喟从妆匣里挑出一只黄金錾花头面,挽起武曼容放下的长发,把头面在她发髻上比划着:“这沉甸甸的金子,也只有你配用。”

武府最受宠的二小姐,用惯了好东西,倒也不觉得惊喜,只是在妆镜里悄悄看顾喟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反觉心旌荡漾。

却在不知她身后这个男人心里想的是:阿侧那一头好乌发,每每只用丝带扎两个小螺髻,实在是暴殄天物,要是用上这样的黄金头面,连那白皙的脸庞都会贵气三分。

又想:不不,吃一堑,长一智。好东西给了她,她又悄悄拿出去换钱,作为准备逃跑的资金,还是让她用用丝带凑合凑合算了。

可心里又有点痒痒,很想看到她没贴疤痕,描眉画唇,穿上刺绣的绫罗衫裙,如云的乌发上带上黄金头面的样子。

武曼容终于忍不住说:“夫君,你已经比划了半天了,这个头面一整块金子錾出来的,模样有点笨拙,你拿那支钗给我试试吧。”

顾喟回过神来,忙放下手上头面,换了一支钗。

夫妻俩和和睦睦讲了一会儿话,丫鬟们来伺候洗漱。顾喟用香胰子认认真真洗手,特别是摸过妻子头发的右手。丫鬟们见怪不怪,服侍完道了安置,鱼贯而出。

上床时,顾喟看到武曼容捂着肚子,表情有些痛苦,关心地问道:“怎么?肚子又疼了?”

武曼容皱眉道:“每个月疼得越发严重了。这次回去,就是请了一直给我瞧病的太医院周御医诊脉开药的,我看他还是讲那些套话,开那些吃不死、又治不好的汤药。”

不知是疼的,还是害怕的,还是委屈的,她开始泪水涟涟。

顾喟下床给她倒了杯水,又拿手炉给她暖肚子。

“子然……”武曼容唤他的表字,伸手抓捏他的衣袖,暗示他给自己揉一揉。

但顾喟却惦记着自己刚刚洗过的手,宛如没有明白她意思一样,隔着被子拍拍她:“睡吧,睡一觉起来许就好了。”

武曼容虽然娇养长大,但也循闺训、守矜持,不好意思明说,自己捂着肚子煎熬。

低低的哭声也许遏制不住,顾喟终于问:“要不要唤府里的药婆给你扎扎针,缓解一下痛?”

武曼容摇摇头:“熬过这一阵会好些。今日实在是煎熬……”

过了一会儿,她大概是挺过了一阵疼痛的波峰,舒了口气,抹着眼泪说:“我实在生而不幸,得这样的病。母亲嘴上关心,却实际毫不在意。今儿周御医找她回禀我的病情,她也怠懒听,只叫周御医找我爹爹禀报——爹爹日理万机,哪有那个工夫!”

“宋夫人这么懈怠的吗?”顾喟问,“嫡母的本分也该尽到啊!”

武曼容冷笑道:“她肯尽的本分无非是问我身边丫鬟几句‘小姐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读了哪些书’……她自己生了我姐姐,自小就要姐姐压我一头;后来姐姐嫁到了肃王府做了肃王妃,归宁极少,她又忘了那时候争抢婚事的也是她,只顾着说‘我那可怜见儿的大女儿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正眼都不会瞧我。要不是爹爹爱我,我只怕要给她磋磨死了!”

又说:“她待谁都不好,爹爹也不喜欢她,三个五个地往府里纳妾,她又嫉妒。他们俩隔三差五就要吵架。有一回还阴阳怪气说我娘不积福,自己生孩子生没救了不算,还生了我这个怪物……”

她失声痛哭:“我娘不过是受宠,哪里侵害到她了?她连我都不放过,刻毒成这样!”

顾喟摸出一块手帕给她擦眼泪,哄劝道:“她这样,你就少归宁。”

“可我也想爹爹。但爹爹忙,不一定都在府里。”

顾喟问:“泰山大人……是不是外面还有家?”

武曼容愣了愣:“也许吧……我也不知道。”

顾喟道:“泰山大人好歹是尚书,在家还要听河东狮吼,真真造孽。实不相瞒,我这次到苏州,物色了美人打算赠予——泰山多一处疏散地,多一朵解语花,也许也能少生烦恼,松弛一下台省部署的繁忙。不过我也不敢冒昧,你下次归宁,避开你嫡母,和你爹爹悄悄说一说看。”

武曼容道:“那可太好了!直接能气歪那女人的鼻子!”

他要表现亲昵,捏了捏武曼容的鼻子,疼爱地笑道:“你这个小坏蛋。”……

武曼容哭一场,笑一场,终于折腾睡熟了。

顾喟一直睡不着,觉得捏过她鼻子的那两根手指沾染了不知什么黏腻感的异物,恶心得睡不着觉。终于还是忍不住起身,在脸盆架上的银盆里用剩的冷水洗了手。

而后,他静静地在床前的春凳上坐了半个时辰,死死地凝注着武曼容的睡颜,时不时刻毒地笑着打量她,心里说:“不错,你就是个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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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北辰的案子涉及人命的部分很快定谳,但涉及到冒赈的数额,清查起来很慢。有些钱到哪里去了,刘北辰支支吾吾地说不清——也可能是故意支支吾吾,有人紧张了,他能活下来、家人能有倚靠的可能性才更大。

顾喟倒是真如季维练说的那样升官了,都察院六品经历,仍兼御史职责。经历要管来往的劾察文书,上传下达不能出错,是项繁琐的职司,但正合顾喟的意思。

他在都察院表现得很是能干、肯干,齐广政对他赞不绝口,有时候自己懒得干的活也丢给顾喟,但很客气,每每都要先问:“怎么样?不会太辛苦吧?”

顾喟当然也笑答:“卑职年轻,正是干活的时候。”

事实上经常忙不过来,又会汇报上司:“总宪,实在来不及,有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书,可否带回家处理?——我回去太晚,跟家里不好交代。”

他是新婚燕尔,齐广政当然明白,骂几声“那些人都钻沙去了?”,然后笑着抚慰顾喟:“行,子然你辛苦啦,无关紧要的带回去当然不要紧。”

转脸还会和武省身、武夔两位去赞一赞他们家的小婿“‘功崇惟志,业广惟勤’,是可用之大才!”

殊不知,他专会挑一些涉及到武家门下诸佞的奏稿,隔三差五带回京郊别苑去细细推敲,一一记录。

他在西院对侧寒说:“别用我的字,用武夔的字誊录这些奏稿。特别要誊录清楚是哪些人、在哪里的上奏。我会关注这些奏稿后面会落到何处、如何处置、上奏的人又是什么下场。然后,你再帮我记录。”

侧寒无端成了他的文书,搁下笔杆负气地对他说:“你说宵夜要吃鱼面,我今日都忙了一个下午,还没坐下歇会儿,你又来要我抄那么多东西!这是五钱银子的例钱就够的?”

顾喟边吸溜鱼面,边笑道:“我另有赏赐,行了吧?”

侧寒手一伸:“我不听你‘赖债庙’样(1)的鬼话!先付钱,后干活!”

他只能放下筷子,起身去拿了两匹胭脂红绢递过来。

“没有银子吗?”侧寒皱眉问。

“你想得美!”顾喟说,“给你攒钱下回再逃跑啊?这两匹绢价值也一两银了。”

但等侧寒好容易写完了,他又收回了胭脂红绢匹。

“你在这里不方便裁剪,我找京里最好的绣娘和裁缝,给你做一身漂亮衣裳。”说完转身就走。

沾着墨的毛笔,飞到了他的后脑勺上。

作者有话说:

(1)“赖债庙”,苏州话里表示欠债的人躲进庙里,债主就不好追债了。

第58章 他那么脏,

顾喟摸了摸后脑勺,回头指着她说:“下次再敢,赏你一顿板子!”

然后施施然离去了。

这样的皮厚,倒也是侧寒没有想到的,自己也觉得好笑。拿起为他抄写的文字,想想撕掉也气不到他,只能自己再看了一遍。

抄过之后,大致也明白奏疏是怎么写的、是什么意思了。再配合《资治通鉴》和《长短经》中读到的那些,似乎有点明白此刻朝廷中的局面:以首辅为主的武党,霸占着朝局,但并不是只手遮天,弹劾武党的折子、民间的招贴一直不少。这些也许因为不能上达天听,所以让武党至今为所欲为,浑然不怕皇帝龙颜大怒?

侧寒却又想不明白了,只能把这些文字撂开,自己早点睡觉,修神养心。

却说顾喟离开西院,并没有回他在城西的府邸,而是又到了董清抒那里。

在院外就听见他从京城一家花楼聘任的教习嬷嬷正在对董清抒厉声说:“这支曲子再练一遍,一边弹奏一边演唱,弹唱都不能出岔子。”

董清抒向她告饶:“让我今日早点睡吧。昨儿练到三更,今早五更又起来练,以往在金陵也没有这么辛苦过。”

教习嬷嬷说:“姑娘,梅花香自苦寒出,你是有大出息的人,怎么能不好好上进?这个指法,再来十遍。姑娘若是偷懒,大人可说过了,教我只管打。”

董清抒开始“嘤嘤”地哭:“蒋大人以前可不这样。”

“以前不这样,是因为以前看不上你。现在你可要有大出息了,不这样怎么行?姑娘,就看你一双脚,难道不是吃得苦中苦才裹得出来的?如今这样好看、技艺绝妙,迷倒众生,又岂不是吃苦的结果?”

顾喟满意地微微一笑,才敲门进去,隔得远远的对那婆子说:“嬷嬷辛苦,蒋大人叫我来看望董姑娘,今日就先不练了吧。”

又说:“劳嬷嬷在门房等我一会儿。我与董姑娘说几句话就来。”

董清抒有些怯怯地望着他,大眼睛不知是含着泪光还是天然就那样水汪汪的,倾国倾城一张脸再带一点点娇怯,是男人家最容易心动的模样。

顾喟看了她的指甲一眼:“怎么,练得太多,指甲都练劈了?”

董清抒把手藏进衣袖里,怯怯地说:“蒋巡抚是为奴奴好。”

“不错,他是为你好。”顾喟笑着说,“这段日子也没有休息好?”

她又点点头:“头里时常发昏,练得不好,嬷嬷又要打。”抚着太阳穴说:“好像有好多人在我头脑里说话,这会子就有人在跟顾大人抢话说。”

顾喟闲闲问:“他们在你脑子里说什么呀?”

董清抒说:“有的人说听话才能活得长久,有的人说得为自己报仇,有的人说我将来要嫁给司空家的四公子,十里红妆,叫所有人艳羡……”

她一时浅笑,一时惊惧,一时茫然,最后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老天,我在说什么?!”

而她对面坐着凝视她的顾喟,微笑的嘴角也会悄悄抽搐,眸子里时有波澜,但极力遏制着。

见董清抒自己打自己,他才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又抚了抚她的脸颊:“别这样,这样美好的脸,万不能打坏了。那些人说得对,你要听蒋巡抚的话,要给蒋巡抚报仇,给刘知府报仇。来,说一遍给我听。”

董清抒看着他似若有情的样子,愈发茫然,喃喃道:“我……要听蒋巡抚的话,要……给蒋巡抚报仇……,要……给刘知府报仇……”

“但刘知府是谁啊?”她问。

“你忘记了吗?他是你的恩人,教导你,让你在姑苏红得发紫,让你有机会攀上更高枝。”

他记得她肩胛骨那儿有最深的一道疤痕,大约是最粗的牛皮鞭才能抽出那么可怖的痕迹。于是探手掐了下去:“就是这里,想起来刘知府了吗?”

她痛得大叫,匍匐在他脚下:“刘知府饶命!我再不敢了,我听话!”

“要刘知府饶你,你要救他;他这样栽培你,你要报答他。”

“我怎么救他?我什么都愿意。”董清抒痛得昏聩。

“上床去。”

顾喟起身,把屋子里所有的灯烛都点上,屋子里顿时明晃晃的,照见四壁的名家字画,照见花梨案桌优美的木纹,照见桌上甜白瓷的冰清玉洁、钧窑瓷的天光流云,瓷瓶里粉嫩的花儿、青翠的兰草,照见层层纱帷随微风荡漾起看不尽的粉色的波,金线绣的蝴蝶在波纹里忽隐忽现、翩翩起舞……一切美丽而脆弱的,都和她一样。

她蜷到榻上,在这样明晃晃的光明下无处遁逃,只能喃喃自语,和耳朵里无数的声音对话,求恕、求怜、求爱……而自不得。

顾喟默默退了出去,恍若没有来过。

关上正院门的瞬间,顾喟感觉到腿脚的无力,顺着门滑下倚坐在门槛上。心脏跳动得很厉害,耳边仿佛也出现了幻音。

一切美好都被他们毁掉了。

不独是死去的人,还有活着的。

他,和董清抒。

他那么脏,董清抒也那么脏。

他可以更脏一点,董清抒也一样。

甚至,她比他幸运,她可以不知道自己的脏;而他必须负着肮脏前行,与自己从小读的“仁善”二字做搏斗,与残存的人性做搏斗。

好容易休息到心跳平复,顾喟才起身,挓挲着他觉得无比肮脏的双手,左右转了两圈,才决定去东院找张翠宝。

他到别苑次数不少,找张翠宝却不多。

敲门进去后才注意到,张翠宝应该已经睡下,又被他叫醒了,寝衣外披着长衫,小脚的厚底鞋已经换了红睡鞋,忙忙碌碌给他倒茶。

“不必。”顾喟说,“我手弄脏了,给我打热水洗手,要香胰子。”

张翠宝勤劳能干,也很贴心,飞快地端来热水、胰子,弓着腰站在他面前让他洗手。他洗了好久,张翠宝虽然站得摇晃、手里发颤,也一点没变换一下姿势。

顾喟擦手时,抬头望了张翠宝一眼。她恰好泼水去了,只看到背影,绸衫在她摇摇的动作下也在身上摇摇晃晃的——“瘦马”不一定要瘦,但张翠宝是个穷人家的瘦姑娘,腰肢窄得惊人,还带一点没成熟的小姑娘直溜溜的模样,却也有男人会爱这一种的。比如季维练就在和他们喝酒吹牛的时候说,他妻子太胖墩墩了,看起来比他大十岁,让人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喜欢小一点的,看上去娇弱惹怜,会兴致勃发、爱若珍宝。

当然,价值一百五十两的“瘦马”,六品锦衣卫百户还不配。

他望着小姑娘出神,张翠宝回头看见时却误会了,不敢就过去,期期艾艾问:“爷还有什么吩咐?”

顾喟起身道:“我没什么事了。一直在忙,没怎么来看你,你这一向还好吧?缺什么东西不缺?”

张翠宝垂头咬着嘴唇,慢慢摇了摇头。

“还在好好认字么?”

张翠宝怯生生偷瞄了他一眼,又慢慢摇了摇头。

顾喟指指她说:“不听话,下次来考你《百家姓》前二十个字,带戒尺来考。”

她的脸“腾”地红了,又悄悄瞄了顾喟一眼。

顾喟在女孩子堆里厮混过,极其了然这种神情。但张翠宝又不同,他暂时不想给她任何幻想,于是正色道:“想和你弟弟见面,我吩咐的事都要认真办。”

张翠宝脸色一白,给他跪了下来:“爷,奴明白的。”

顾喟看了看更漏,只怕今日武成又要等得不耐烦了,丢下句“我走了”,便往外去。

“爷!”张翠宝叫住他,小碎步到他身后,“爷道袍后面怎么有一道墨痕?奴替爷把衣裳洗了吧?”

顾喟想起来是那个逆奴干的好事,自己探手到后脖领捻了一下,果然结了一道发硬的墨痕。又好气又好笑:“你这里没有我洗换的衣服,我回去再换一件。”

到了门房,想起那个教习嬷嬷还在等他问话。顾喟自嘲地一笑:今日真是一团乱麻。趁武成尚未发现他,把那婆子拉到门房里头单间,问:“董姑娘现在怎么瞧着神志有些不清?”

教习嬷嬷说:“是呢,可能受过什么刺激,往事都记不起来,脑子里只存了好些诗词歌赋,记得蒋巡抚是她的恩人,她好好练琴读诗就是要报恩的。”

又叹气道:“顾大人也莫要可惜她。本朝连坐的制度对女儿家极不公平,多的是好好的女孩儿家破人亡之后,又遇上破了身子、流落勾栏的惨剧,痛苦得狠了,就干脆忘光了,忘光了就不难受了。看董姑娘身上都是伤,身子不仅破了,而且看那里状况也很惨烈,大概也是这样情形罢。”

顾喟眼里只浮动了片刻怜悯,说:“她确实命不好,要是家破人亡的时候勇敢一点,或许还能求仁得仁,保住清白。现在既然已经落得这样,也只能怪她自己当年缺乏一点勇气了,亦是她的因果。”

他是付钱的人,教习嬷嬷不好说什么,陪着笑点点头。

顾喟于是又吩咐:“还照这个样子,每日让她加紧练习,年纪还轻,睡少点不要紧。将来她是要入贵人府邸的,现在对她严一点是对她负责。嬷嬷若是打熬不住,可以在你们行当里再请一个人,你俩轮班培养她的技艺。”

“尤其记得,要时时告诉她——在她最困、最懵、最心智紊乱的时候尤其要告诉她——蒋巡抚是她的恩人,她要好好报恩,听蒋巡抚的一切话。这点,要训练得万无一失。”

顾喟说完,丢过去一袋子铜钱:“今日查验得不错,赏你的,下次还会依样赏赐。”

教习嬷嬷接过钱时呆了呆,能感觉这位主家用心不纯善,但转念又想:管他,给钱就行!自己是从勾栏里出来的人,本来就谈不上“善”字,大不了多去庙里烧几炷香来抵消自己做的恶不就行了?

于是她笑吟吟地点点头:“是,老身知道了。定当加倍努力,管保爷满意!”

看着顾喟点点头,出了门骑马消失在京郊的茫茫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顾喟对董清抒是最残忍的,先打个预防针。恶人没得洗。

第59章 年轻时谁没

忙碌了好些日子,终于到了顾喟的休沐日。京城恰逢春日,亦有一番花红柳绿的盛景。顾喟趁这日晴好,带妻子武曼容去游玩。

“先去大报国寺烧香还愿,再去西山看花,听泉品茶,晚上找个安静地方吃饭。你看好不好?”顾喟含情脉脉对武曼容说。

武曼容道:“都听你的,不过晚上我爹爹设了家宴,还邀请了他的好友,也叫我们一起去。郎君现在正是上进的时候,不妨多见见客。这也是爹爹吩咐我转达的。”

顾喟正需岳家的力量,当然同意了。

白天他无微不至地陪同武曼容上香、游玩,日光西斜的时候,武曼容已经倦了,他便也不骑马,而与她一道坐车,让她斜倚在自己的肩头闭目养神,含笑问道:“你今日还愿,还的是哪个愿?”

武曼容享受着他的怀抱,闭着眼睛说:“这你还猜不到?”

“想必是你曾经求我们俩能永结同心?”他低声在妻子耳边说。

武曼容羞涩一笑:“所以大报国寺还挺灵验的。”

“可不。”顾喟在她耳边笑道,“我家里原也有聘未婚妻的,偏生那女孩儿福薄,在我未曾中式时,她家里嫌我没出息,执意与我退了亲。加上你在佛前所求,我们才有了缘分。而她家,想必是后悔莫及吧?”

又说:“你待我好,我自然心里明白,我又不是蠢人。今日呀,我在佛前许愿“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不知有没有这样的福分。”

武曼容动容抬头,正看见他微微含笑的眼睛,睫毛垂下来,又长又弯。她伸手拂过他的脸颊:“郎君,我们既是夫妻,我当然要全心全意对你。”

见他笑而不语,又说:“我也会叫爹爹全力栽培你,让你能光宗耀祖,实现自己的宏愿。我也愿自己不仅是武家的女儿,还是顾家未来的诰命夫人。”

顾喟把她的肩头揽了揽,见她享受地闭上眼睛躺在他的怀里。而他心道:愿得一心人不错,但是不是你可不好说。

觉得脸上被她碰过的地方异样难受,悄悄掏出手绢把脸擦了两遍。

晚餐到了武阁老的府邸,小夫妻俩先参拜了武省身和武夔两位长辈。

武省身已经七十多岁高龄了,在圈椅中坐着,好像总是昏昏欲睡的模样;武夔是五十出头,在政坛上正是最佳的年龄,对女婿笑道:“贤坦坐吧。老爷子精力不济,今天又为皇上写了青词,那点精气神都耗尽了。一会儿要来做客的是宫里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陈鲸,是至交,但也需好好周旋的。”

趁陈鲸未到,做岳父的和女婿聊起来:“在都察院还顺利吧?”

“是的。总宪齐大人很照顾小婿。”

“他敢不照顾!”武夔笑道,“你这次过年恰恰在金陵生病,都没能回家拜望亲长,也可惜了。”

顾喟道:“宦途如此,身不由己,家里人能体谅。”

武夔道:“武忠去长山送节礼,说顾家十分客气,赠了礼物:那么高的珊瑚树、那么大的珍珠、那么多山珍海味,叫亲家破费了啊。”

顾喟躬身道:“家父承接家族的生意,一向得朝廷支持,又得泰山扶持,怎敢不多多报效?”

武夔点点头,闲闲又问:“好像你家五六代从商,出来科举的却不多?”

顾喟身子躬得更低:“叫泰山见笑了。顾家确实是商户出身,没什么家学渊源,读书上也没什么出息,是近几代生计略富饶后,家族中有几位叔伯和堂兄弟开始读书科考,或中生员,或为监生,只有小婿一个人算是侥幸了。”

武夔又点点头。

顾喟自问应该答得天衣无缝了,这些家事,武夔在榜下捉婿时就派人到山东长山顾氏家族中打听过,也着人旁敲侧击问过。他也早已烂熟于心这一套说辞,但假的毕竟是假的,心里未免忐忑难安,只默默地深呼吸,让自己的面色一如既往的淡然。

“听武忠说,你那个姓乔的未婚妻家里,还想继续和你家攀亲?”武夔突兀又问。

顾喟不由抬头道:“怎么可能!退了亲,是官府印信盖了定论了,不是他说要攀亲就可以攀亲的。”

武夔捻须笑道:“贤坦莫急嘛,姓乔的自然是后悔莫及错过了一个探花郎,但你已经娶了我女儿,他们现在厚着脸皮是要和你堂弟攀亲,这事,你倒不知道?和家里书信来往很少么?”

武曼容起身撒娇道:“哎呀,爹爹,你看你把子然吓的!那个乔家趋炎附势的,要我是顾家的人,理都不要理他!顾郎在都察院忙得不行,家里无非就是问问老爷子老太太的身子骨,总不会还给家里忙生意?”

武夔疼爱地看着小女儿,哈哈大笑道:“看看这女生外向的样子,又没有说你夫婿什么,这么帮他!”

武曼容缠着父亲撒痴:“我就不许别人欺他,尤其不许爹爹欺他。不仅不许欺他,爹爹还当为女儿多多对子然好。”

武夔笑道:“痴丫头,你问问你夫婿我帮没帮忙?今日陈太监来家,他是什么人你懂的。贤坦搭上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路子,将来能入圣上法眼,才是真正一路坦途了。”

他转向顾喟:“所以,今日要对陈太监格外谦逊些。”

武曼容急忙道:“但郎君不能喝太多酒,爹爹可得帮着挡着些。”

武夔宠溺道:“懂了懂了,一定好好照顾你郎君。你该到后面和你母亲一桌用餐了。”武曼容噘着嘴离开了。

武夔不见了女儿的身影,才到顾喟身边说:“武忠这家伙好奇心重,问了乔家的人当年为何退婚。乔家人先还支吾,后来多饮了几杯,说顾二公子以往是济南府里出了名的纨绔,吃喝嫖赌一应俱全,家里丫鬟小厮动辄被他打骂凌辱,个个体无完肤。他们家里舍不得女儿嫁给这样的人,宁可打官司也要退了亲。”

他撇脸看顾喟面色发白的模样,笑着拍了拍女婿的肩膀:“年轻时谁没有糊涂时!改了就好,改了就好!”

顾喟无话可说,深深弓腰作了大揖。

武夔道:“我不看你过去,而看你现在,更看你长久,放心。”

又道:“陈鲸应该来了,你和我一起到门上迎接吧。”

顾喟跟在武夔身后,悄悄抹了抹鼻尖的细汗。

皇帝的掌印太监陈鲸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微微发胖的身体,面团团的笑容,穿一身蟒袍,腰间系着玉带。见武家人从首辅到武夔的几个儿子都在正门迎候,顿时笑得愈发亲近:“咱家何德何能,敢叫阁老在门前。快让咱家给阁老行礼。”

武省身颤巍巍道:“夔儿,还不帮我扶住内相!”

武夔上前托住陈鲸胳膊肘。他年纪比陈鲸大,地位也比陈鲸高,于是转头对自己的几个儿子和一个女婿道:“你们小辈,怎么的也得给内相行个大礼。”

于是他的几位公子、顾喟的几位舅兄,都自自然然提袍躬身,行了两拜的大礼。

顾喟也跟着他们行礼。

武省身道:“我年岁大了,只能吃些软烂之物,亦不堪酒宴,今日由犬子等人陪内相用餐。抱愧,抱愧。”

一番谦逊的礼数往来之后,武省身先退场了。

而武夔笑道:“鄙府绝佳之处,还是水边花厅,请内相移步。”

陈鲸也惯熟的,嘻嘻一笑,跟着武夔到了后花园里。

武府这座宅邸,门面不大,里面进深很深,后园中引了泉水环绕,依水建亭台楼阁,又有南方运来的太湖石假山,各处的奇花异草、仙鹤鸳鸯等随处可见。花厅是水边一座敞厅,四面槅扇窗都是雕花楠木,里面帷幔均用茜纱。岸边杏花桃花开得正好,又有薜荔香草种植在假山洞中,散发着阵阵香气。

厅内宽敞,摆着一张大桌,已经放了八碟珍馐,又有金镶宝石的酒壶酒杯摆放在各张座椅前。

武夔延请陈鲸坐了上座,自己陪着,看了几个儿子一眼,笑道:“今日女婿娇客在座,自家儿郎就在下首陪一陪。”

陈鲸打量了顾喟几眼,笑道:“这敢情就是那位探花郎了?”

顾喟急忙向陈鲸行礼:“小子在内相面前何敢拿大!”

陈鲸对他点点头,又对武夔笑道:“令坦不仅文才卓绝,还是这般的好相貌!小侄女有福气啊!”

但顾喟能感觉到,陈鲸的眼神里有三分轻视,他只能越发低头赔笑。

武夔道:“谁说不是呢。几个犬子文章不通,都只能从监生上出息,探花郎自然是家中的读书种子了。一会儿让小婿多敬内相两杯。”

一时各尽礼数,好容易坐定,吃了几口菜,喝了两杯酒,陈鲸道:“今日阁老定要请咱家过来一叙,其实咱家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叹口气道:“阁老年岁还是大了,虽说万岁爷早就习惯了阁老帮他老人家把一切事务办得妥妥帖帖的,但青词之道,还是万岁爷最看重的。阁老这次送进去的青词,‘天垂甘露,地涌金莲,五谷丰登,万民乐业’(1),万岁爷看到就不大高兴,说‘又是这些陈词滥调。且内阁不知仅姑苏一场冒赈的贪案,就称不上什么万民乐业了!他要是年岁太大顾不过来,不如休致算了’。咱家悄悄告诉了阁老——阁老面色不怡良久。”

这话一说,武夔也面色黯然下来,敬了一杯酒道:“家父确实年事高了,但入阁这些年,在朝中起的是定海神针的作用。不然,朝中那么些人,那么多眼睛不都死死盯着。咱们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咱家知道。”陈鲸说,又瞥了顾喟一眼,“尚书家的贤婿,不知学不学得来这种文体?”

武夔忙对顾喟道:“不是愚兄自吹,小婿那笔文章是李次辅这位文坛领袖都夸过的。青词不算难,小婿可以学一学。”

扭头对顾喟道:“内相栽培你,你赶紧给内相敬一杯酒。”

顾喟自然捧酒敬上。

陈鲸笑弯了眼,不直接就青词答话,又说了声:“侄女儿好福气。她身上那毛病,治好了没?”

武夔叹口气道:“出生就带出来的,胎里的残疾,治到现在,药婆和郎中都找了无数了,都说没办法治。”

陈鲸笑道:“那么英俊的女婿,也不能让人家当个活鳏啊。”

不等武夔说什么,顾喟又是倒了一杯酒,身子躬得极低:“内相说笑了,武小姐贤良淑德,面貌如玉,小子才是何德何能娶得回家,直是三生有幸。”

陈鲸说话却很不客气:“探花郎,咱家明白你这样小伙子的心意,就像咱家愿意进宫服侍万岁爷,切了东西,付出了代价是自己肯认的。明人不说暗话,你丈人爹心里都明白,也肯投桃报李的,既然都是一家子了,你也老实一点,啊?”

顾喟遇到这一群老狐狸,说心里不慌也不可能,唯有装傻充愣,陪着憨憨的笑,不敢多则声,以免哪句话被捉住了把柄。

陈鲸敲打他过后,也不和他多聊,缩了缩肩膀说:“有些冷了呢。这花厅四面漏风啊。”

武夔笑道:“内相的意思我还有不明白的?惦记我们家的美人儿了吧?定叫内相满意。”

手掌拍了两下,外面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而后槅扇齐刷刷打开,帷幔齐刷刷拂开。顾喟抬首环顾,一口酒呛在喉咙口咳得控制不住。

四面八方涌进来的,是一群只穿单薄纱衣的美人儿。

顾喟眼前,只白花花一片,香喷喷一片。芙蓉色纱衫、茜红色纱裙什么都挡不住,白花花、香喷喷的肌肤仿佛就贴着眼睛。广袖飘拂在男人们的脸上,热乎乎的腰肢和大腿靠过来。

武夔十分淡然地笑着:“内相,我们武府中的‘肉屏风’如何啊?”

白花花的美人儿们身子贴着身子,在四面透风的花厅里形成了一道挡风的屏障,热融融的香气简直让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陈鲸笑着鼓掌:“好!好!好!”然后那一双肥白的手就伸到两边白花花的肉上了。

被酒液呛到了的顾喟,喉咙里火辣辣的,身子触及那些软软暖暖的肉,皮肤也是火辣辣的。他慌乱地伸手抓了手巾擦脸,身边一个充当“肉屏风”的侍女伸手过来帮他擦。他抬手晃了晃,表示不要。

耳边赫然又响起了老丈人武夔的笑声:“贤坦,不至于吧?”

作者有话说:

(1)明代《谢雨青词》(2)肉屏风实则出自杨国忠创造。但明代严世蕃更过分。为了不影响大家的胃口,还是不说了……封建王朝的达官贵人对人的摧残令人发指。

第60章 侧寒说:“

顾喟心知,“顾二爷”是吃喝嫖赌俱全的纨绔,他不该是这样在风月场上不见世面的模样。心里虽然觉得肮脏,但屏息一会儿,在脑海里回顾自己遇到的桩桩件件更脏的事,身体两边紧贴的美人,只当她们都是粉骷髅,而自己便是在其中修炼。心思才渐渐平息下来。

而上首位置坐着的那个“切了东西,付出了代价”的阉人,左拥右抱正快乐着。蜜橘要那“肉屏风”给他剥了皮送进嘴里,吃出来的橘子籽舔在舌尖,却又要“肉屏风”张开口然后让他把葡萄籽吐进姑娘口里。擦手擦脸这种,更是全由“肉屏风”代劳。

一顿饭吃了一个半时辰。陈鲸才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不早了,今儿虽不是咱家在万岁爷面前值夜,但也得防着万一有什么事情万岁爷要找咱家。回去了。”

武夔笑道:“内相太辛苦了。这里的人儿,有没有看得上的,带回去伺候内相起居。”

陈鲸环顾一圈,逐一打量,最后说:“不必了,咱家已经看腻了这样腴艳的女孩子。家常过日子的,还是要知冷知热,用心体贴的;相貌清丽即可,这些嘛,看着就像伐性之斧。呵呵,我可受不住。”

武夔带着儿子和女婿,送陈鲸出门。低声道:“各处的炭敬已经送齐,内相和厂公的,不日都会送到熟悉的庄园上。”

陈鲸满意地点点头,也投桃报李说:“武尚书也不必担心,虽有好多人巴结着想写青词得万岁爷青眼,但一来写得好的毕竟是少数,二来也不是什么东西咱家都让它上达天听的。咱们这位顾大人什么时候可以练一练笔,以武阁老的名义送进来,咱家自然第一个递送过去。圣宠必然不衰。”

武夔点头称是,对顾喟道:“贤坦,阿容我回头安排人送家去,你现在送送陈内相,讨教讨教写青词的法门。”

顾喟见陈鲸是骑马来的,于是上前扶他上马,又理顺了鞍鞯,双手捧上陈鲸的马鞭。自己甘于伏低做小,跟在一边全是步行。

陈鲸看起来还比较满意,笑道:“顾大人是富商公子出身,没想到也肯服侍人,仅就这点,好多孩子就比不上你。”

顾喟心态已经平静下来:“多谢内相夸奖。刚刚听内相要找个服侍的人,小子才巡按南直隶回京,从扬州带回的人可能倒是符合内相的需求。”

陈鲸眼睛一亮:“扬州瘦马天下闻名,以往咱家忙着服侍万岁爷,倒没机会见识见识。”

顾喟笑道:“那看内相什么时候方便,小子便把人送去。”

陈鲸满意地打量他一番:“探花郎说话不用太过谦和,咱家这两天有点忙,五天之后见一见你带回京的那个瘦马吧。”

————————————————

顾喟回京郊别苑之后,和教习嬷嬷单独聊了一番,让她先去教导张翠宝。

“不用那些伺候男人的‘花样’,就是好好学怎么贴身服侍。”顾喟说,“这个小姑娘还算聪明,也肯勤快,待人也肯用心,应该培养得出来。”

他恐误了时间,催得很急,仅仅两天后就要检查训练的结果。

他把张翠宝叫到西院,自己坐在椅子上,问张翠宝:“是不是怎么服侍,都肯听话?”

张翠宝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自然是恭恭敬敬说:“爷怎么吩咐,奴自然怎么听。”

顾喟指了指桌上的一碟蜜橘:“剥了橘子皮,喂给我吃。”

这丝毫不难,张翠宝利索地剥了一个橘子,把橘瓣递过去。

顾喟撇过头:“里面那层皮也剥开。”

张翠宝愣神片刻也明白了,小心剥开橘瓣那层皮,露出晶莹的瓤来递到顾喟面前。

顾喟吃了瓤,有一颗橘子籽含在嘴里。张翠宝很自然地伸出手:“爷,籽不能吃的,酸苦酸苦的。”

顾喟含着那颗橘子籽,想让她把嘴张开接那颗籽,但自己也觉得难堪,半晌没说得出口。

而侧寒恰好进门:“咦,我去做个饭的工夫,你们倒吃上了?翠宝,你手伸着干嘛呀?”

张翠宝说:“等爷吐橘子籽。”

侧寒说:“惯着他干嘛呀。”掇了个字纸篓往顾喟面前一放:“吐纸篓里,又不是婴儿不会自主吃饭。”

顾喟含了半天的橘子籽,被她一句话说恼了,可看她一副打量蠢货的眼光,只能“呸”的一声,把橘子籽吐在了纸篓里。

“今日吃什么?”

侧寒说:“春菜刚刚上市,香椿芽儿炒鸡子儿,凉拌枸杞芽,荠菜丸子汤,再切一盘羊肉。别看不是什么值钱食材,不时不食,这些才最美味。”

一大半是素食,顾喟先在皱眉,但这三菜一汤上桌,颜色碧绿为主,一看就很有食欲。而尝起来更是爽口,带着春天的清香般,连肉都不觉肥腻。

他无可挑剔,吃完后才问:“翠宝,想你弟弟不想?”

张翠宝当然点点头,很乖巧地说:“爷栽培他,奴就是想念也可以忍耐,只望着他能有出息。”

顾喟说:“他认字挺快的,我打算抬举他在我城西的宅子里做点账房的事,日后那里武家的家奴要逐渐减少,我自己的人要逐渐增加。不过有个过程,得慢慢来。我对他好,也是看你面子。”

张翠宝感激涕零,直接给他跪下了:“爷不仅免除了他的罪责,如今还对他这样好。我们姐弟俩本来家里都要活不下去了,我流落入那种地方,自己也晓得未来也没有好下场。所幸跟了爷,才活得像个人样。”

磕了好几个头,眼泪都下来了,却没有发现顾喟看似淡然微笑的表情下有些许难堪。

他起身道:“不必磕头了。翠宝,你和张盛都晓得‘认命’的道理,这样的世道,好好活下去是要少一点怨天尤人的。你好,张盛就好,懂得?”

“奴都懂。”

你未必都懂。顾喟背手看了看她,只说:“这两日跟教习嬷嬷好好学,认字也要继续认。过两天我带你到那边宅子去看看你弟弟。”

他到西院去了,张翠宝和侧寒一起收拾桌上的碗盘。

“我留了菜,董小姐的那份给她送去了,”侧寒说,“你跟我到厨下去吃点?”

张翠宝不像董清抒十指不沾阳春水,点点头说:“好,吃完,我帮你洗碗刷锅。”

厨房烧火的小厮已经封了炉膛去休息了。两个姑娘从五更鸡上拿了留的饭菜,边吃边聊天。

“翠宝,你觉不觉得顾大人话里有话?”侧寒问道。

张翠宝问:“话里有什么话?”

这只是感觉,很难具体描述。侧寒只能说:“说实话,我在苏州就认识他了,觉得他的话不怎么能全信。”

张翠宝吃完最后一口饭菜,把菜汤也一点不剩地喝了。一边去洗碗,一边笑道:“阿侧姐,我们是女人,男人的心思无非就是那些。路府训练我们礼数的同时,还会教我们那方面的事。”

她回头时,目光不像个十四岁的小女孩——无数坎坷艰难的磨砺,女孩子总会成长得特别快:“我那时候就知道我的命运就会跟朵蒲公英似的,飘到哪里算哪里。顾大人养着你,大概还是图一口好吃的,养着我和董小姐,不是留着自用,就是留着送人。”

她咬了咬嘴唇,背过头让泪水落到洗碗水里,只等心情平静下来,才说:“我原以为我小,他会多留我两年。我原以为……我好好服侍他,他会愿意留我在身边。”

顾喟看上去是那样风姿倜傥的美男子,他底里残忍的一面在张翠宝面前表现出来的也不很多。小姑娘有一点对他的幻梦也属正常。

但此刻,她垂着头,声音有点哽噎:“能怎么办呢?我弟弟还在他手中。”

“我们要不要试试离了这儿?”

张翠宝用力摇了摇头:“这个世道,哪里能有女儿家的活路!我不想害了弟弟,也不想害了阿侧姐你。我认命了。”

三日后,顾喟带了一顶轿子来,接张翠宝去顾府看她的弟弟。

张翠宝换上他带来的一身漂亮的松绿衫子和茜色裙子,眼泪不觉就流下来了。

顾喟蹙眉道:“哭什么?”

张翠宝说:“要看到弟弟了,奴有些激动,喜极而泣吧。”

顾喟点点头说:“你今天美极了,你弟弟看到也会为你高兴的。”

张翠宝点点头,上了轿子。

这晚没有回来,后来,也再没有回来。

顾喟倒来别苑来得勤了,先几天也没理侧寒,自顾自趴在书桌上又是读什么,又是奋笔疾书。

侧寒虽不知张翠宝去哪儿了,想必没啥好事,当然也对他有气。除了他吩咐做饭她会弄两个菜,其他时间不是在院子里给春花锄草,就是在自己屋子里关了门忙自己的事。

但这天,顾喟举起一张写满朱砂字迹的青藤纸,笑道:“这篇感觉还可以了。侧寒,你来瞧瞧。”

侧寒胡乱看了一眼,只觉得朱红色的字迹端庄,但那颜色又和蘸了血写的一样,看着就不舒服。

他很意满踌躇地读起来:“……洛水玄龟初献瑞,阴数九,阳数九,九九八十一数,数通乎道,道合元始天尊,一诚有感;岐山丹凤两呈祥,雄鸣六,雌鸣六,六六三十六声,声闻于天,天生吾君,万寿无疆。”(1)

侧寒嘀咕着:“装神弄鬼的什么玩意儿……”

“你不懂。”顾喟好像倒很得意似的,“当今圣上信奉道教,就喜欢这个。他虽然不怎么肯上朝,但朝中事务若有想知道的,就给内阁武首辅他们来一段乩词,我那岳祖就是最擅长解析他的乩词的含义,且会拿青词予以回复——圣上不用上大朝,依然对朝中局势了如指掌,亦是青词之功。”

“你写的那玩意儿,不就是纯马屁吗?”

顾喟道:“现在我和他论国政,他理我么?就这个,还要看司礼监那位陈掌印肯不肯帮我递送到御前呢。要是送不到御前,写得好也白搭。所以我跟你说过,首要是忍耐,报仇不是靠一腔孤勇,不是像戏里那样忠臣手持笏板打奸臣一顿。”

侧寒想到了什么,故意问:“司礼监掌印太监为什么要帮你递送青词?你那位岳父大人请他帮忙的呀?你给了什么好处人家愿意帮忙?”

顾喟的目光从青藤纸抬起,看着侧寒,良久才冷冷一笑:“你大概其实想问,张翠宝怎么老不回来。”

“……不错。”

“我把她嫁给掌印太监陈鲸为妾了。”他毫不为意,直接回答,“陈鲸是皇帝身边最受宠的太监,与我那岳祖、岳父明面上关系好,实际上是皇帝为内外平衡,故意挑出来的制衡之人。我要仅靠武家的力量,攀不到陈鲸的关系。所以,我攀的是私交。他喜欢扬州瘦马,喜欢年幼而乖巧的女孩子,喜欢瘦到还没有发育的模样,喜欢肯为他做任何事的小姑娘。当然,我也附赠了两千银子的‘嫁妆’,陈鲸心里也是明白我的意思的。我送嫁那天,他非常满意,当时就答应帮我递送青词给圣上看看。”

“可你把翠宝,嫁给一个太监?!”

“怎么了?”顾喟说,“这种大太监有权有势,嫁过去金尊玉贵。而且,她为了她弟弟在我那儿过得好,自己挺愿意的。你瞎操什么心?”

“她那么尽心尽力地伺候你、讨好你,你就算要把她赠人,你也给她挑个像模像样的吧!女儿家的一辈子幸福不就被你毁了?”

顾喟望着她冷笑道:“至少嫁给太监,她还干干净净的。‘扬州瘦马’,你知道培养出来是干嘛的吗?她在哪儿服侍人不是服侍?”

作者有话说:

(1)明·袁炜为嘉靖帝写的青词《庆云赋》,原文中的“嘉靖皇帝”四字改为“吾君”。————————替顾狗躺倒挨捶。无所谓,顾狗挨捶挨习惯了。————————顺便做个广告,作者君女主戏份最足而男主露面最少的是《凤尘》,男主戏份最足而女主戏份最少的是《赌棍天子》;男主最恶劣的是《帝子无归》(be,免费的都be),女主最恶劣的是《上京宫情史》。我喜欢在自己的写作舒适圈外各种蹦跶,力争每一本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