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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未晏斋 23257 字 13天前

第41章 “你的不义

侧寒这狼狈样子,顾喟看得没心没肺笑起来,伸手去拉她,但只拉她一个袖口,用力一扯后,短袄就直接扯脱下来了。

跌坐在箱子里的侧寒陷在一堆衣料里,姿势狼狈,又要挡着他的手,一时站不起身。伸脚蹬他,裙摆又被他捞住了,几下缠在腿上,使她双腿动弹不得。

“又想造反了?信不信我把你裙子也扯脱下来?”

侧寒只能不挣扎了,瞪着他。

顾喟换了副主子款儿:“求我伸手拉你起来。”

“我自己能起。”

他的脚踩在箱子沿,挡住了她自己起身的用力方向。“我说求我。”

侧寒有她的犟脾气,半日只瞪着他,不发声,但当不得眼看着他慢慢弯腰逼视下来,真怕他下一秒就吐出蛇信把人吞噬了。

侧寒只能暂时屈尊:“求你。”

“还不够。苏州话里女孩子自称为‘奴’,很温柔好听,比你现在天天‘我我我’的娇媚多了。”顾喟说,“主子重新教导你说话,说:‘爷,求你拉奴起身。’”

她又倔强了一会儿,说:“顾大人你是不是这几天烧糊涂了?好没意思。”

要是实在闲得发慌,不如到厨下给我烧火。

他的手顿时伸过来,但既没有掐她脖子,也没有捏她下巴,倒像个顽童似的去撕她脸上的疤痕,而且很快就在她的挣扎中抠开一条边。

侧寒拿他没办法,只能说:“爷,停停手。”

他的手不再抠了,静静地凝视着她的眼睛,等她温柔地求饶。

侧寒觉得自己好像没温柔过,便是在花月舫伺候客人用餐,她多也是泼辣直白,只不过花妈妈不怎么让她到前面送菜,就算去前面了,来客们爱打趣她丑,她越泼辣,客人们笑得越欢。

“爷……求你……拉奴起身。”突然妥协了,想看看他的态度。

“识时务者为俊杰。”顾喟再次对她说这句,稳稳重重地把她从藤箱里拉起来。

他想起十年后再次在花月舫见到她时,胡县丞说她的手白白净净,现在握着,岂止是白净,又软、又暖,掌心有点薄茧,特像他母亲的那双手,抚在他脸上、轻轻拍他的背哄他睡觉,是他再也求而不得的温暖。

侧寒站稳,对他伸出手:“我的外袄还给我。”

被顾喟扯下来后还搭在他胳膊上。

侧寒此刻俏伶伶穿着贴身的棉衫,灰色的袖口挽在小臂上,衬得小臂白嫩,腰里系裙还扎着围裙,衬得腰肢细细。整个人不是大家闺秀那种纤弱娇柔的模样,却小白杨似的挺立昂扬、富有生命力。

顾喟打量她几眼,说:“这件衣服太丑了。我们家的丫鬟也是穿金戴银的,不然出门丢的是家主的面子。”

他弯腰从藤箱里捞出准备送到山东顾家的衣料,在她身上比划:

“这件太红,有些显眼。”

“这件太深,太过老气。”

“这件花色土。”

“这件料子薄、不暖和。”

……

最后挑了一匹藕荷色莲花暗纹绫和一匹蜜合色宝云纹厚缯:“这两件料子好看,拿去裁一身衣裳。”

“这是要送长山顾家的吧?我不要。”

“你一屁股给坐皱了,再送给人家不合适。这一箱衣料,我自己留下吧,以后慢慢赏人。”

见侧寒怔怔地捧着了,顾喟突然有些欢欣鼓舞的感觉,但不肯表现出来,又在另一个箱子里拿了个锦盒打开:“首饰也该配套。上次武忠那个杀千刀的没收了你的耳珰,没几天就说找不到了,估计是送给秦淮河上他哪个相好的去了。我赔你吧。”

这一盒首饰有金有银,有珠有玉,特别是一支八宝钗,是赤金的光彩,嵌了好些珍珠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

侧寒眉宇间有些震动,手指摸了一下,珍珠温润,是太湖里产的好珠子,玉石洁白,也是上等的和田玉。

顾喟凝注着她的每一个表情和每一个动作,揣测她的想法:妇道人家到底眼皮子浅,估摸着多少是为这里的价值震撼了。他磋磨她不少,但也有待她好的时候,两厢里对比强烈,而人心自然会浮动,大部分人都会在这种起起伏伏的撕裂感中怀疑自己,乃至自我麻痹,乃至彻底臣服。

当然,她也可能逆着本心,就是坚决不肯收下贵重的衣饰,这是她父亲教导出来的迂腐,不过也可以慢慢调.教。

最后,侧寒捧过首饰匣子,低低地说了声“谢谢顾大人”。

顾喟满意地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发。

却再也想不到她内心在说:反正也是他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送回他那商贾“父母”家也是继续用来折换高利、屯田买地。不如我把这些悄悄藏好,找机会卖掉换成银钱,日后逃离他这里总少不得要用钱,与其将来一文钱难死英雄汉,不如现在多存一点是一点。

又见顾喟俯身把箱子里其他衣料捧出来,对侧寒说:“人家送我的人参、鹿茸、党参、田七之类名贵药材,我日常也不吃药,送给那家子老少东西们。愿他们来年多多生病、多多吃药,安分守己,别给我添麻烦。你帮我把药材放进箱子里。”

侧寒帮他干活,整理箱笼还挺费事,完事时能看见彼此鼻尖的细汗,突然觉得靠的似乎嫌近,她赶紧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趁药还没凉,喝了吧。”

顾喟端过药,看着她突然粲然一笑:“阿侧,我卧病在床的时候你要是有胆子弄晕我然后借机逃跑,说不定还有三分机会。可惜现在我病快好了,你错过了仅存的机会了。是不是很恨自己的优柔寡断和软弱无能?”

说完,仰头把药汁一饮而尽,寻了块松子糖压住药味。

侧寒不想看他如此张狂的样子,淡淡道:“没事,来日方长呢。”

顾喟放下碗笑道:“小事见人心——我看人很准的。自打那次吃蟹时你备了暖胃的姜汤,又不让我吃和蟹相冲克的柿饼,我就清楚:‘不害人’是你的本心本色,这是很难改变的性子。”

见她神色不怡,又说:“虽说这是种愚蠢,不过我这做主子的觉得,身边人还是蠢些放心。”

于是,侧寒的脸色更难看了……

“在金陵过年,生平第一回。”顾喟显得很轻松很高兴,松快了一下筋骨,“浮生那得几回闲?衙门封印,外面预备过年很热闹,金陵的胜景也很多,我带你出去玩一玩?”

天天埋头在厨房里干活,对他这个提议,侧寒是有点心动了。而且也容不得她同意不同意,这主子已经直接到外面去吩咐备下车马,除了跟着镖局上山东顾家送年节礼的武忠等三个人不去,其他新来的家僮也全部陪着一起出游。

一行人穿过热闹的市集,买了好多东西,然后到狮子山登临观江。

狮子山上有阅江楼,碧瓦朱楹建于山巅峭壁,十分磅礴,乃是本朝太.祖当年在这里指挥数万伏兵打败对手的地方,后来为纪念大胜,建了这座恢弘的楼宇,还写下《阅江楼记》。

登临俯视,长江滚滚而去,那“浪花淘尽英雄”的哀思也会顿时生起。

顾喟背手而立,眺望远方,面上似乎没有什么悲喜,眼睛里却带着最深的哀伤。

他扭头看见侧寒也正在向东望,突然问她:“你也想家人了?”

“不……我只是在看江。”

他自顾自说:“一定想的,人非草木。我过年不能回去,也想他们。”

侧寒悄然瞟了他一眼,他也正好看过来。

她的帷帽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半张脸,牙齿咬着嘴唇。

他知道她心里明白,他想的不是山东顾氏的“父母”,而是早在故园荒冢中的家人。

天地如常,江水万古奔流不息、浩浩汤汤。人的悲欢在宇宙间似乎渺小得不值一提,可落到每个人身上,每一点悲欢似乎都大到等同于生命的全部。

“多情应笑我。”他自嘲地一笑,“不过此刻想起来的却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是不是特别张冠李戴?”

她撩开一点面帘,眼睛闪亮地望过来,半晌说:“‘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到何等地步,做何等事情,布袋和尚说‘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奴觉得就是这个意思。”

旁边有人,话都无法明说,但借前人语,谈论今朝事,语中机锋不一,却是两人不同的心境——说有不同,倒又有相似之处。

顾喟看着她清凌凌的目光,听她说的话,心里有一瞬间如遇电闪雷鸣。

他不大愿意承认她说得极富禅理,能化解他每每黎明惊醒,鬼压床时最深重的纠结苦痛。

“你不懂!”他心情有些烦躁。

侧寒也不与他争辩,放下面帘说:“好吧。我不懂就我不懂。”

顾喟再斜瞟时,只能透过面帘隐隐看到她还在望着长江远处,而看不见她的眉眼,无名火伴随着刚刚的焦躁,忍不住要找个出口,邪笑着凑近说:“你还挺有文才。听说花街柳巷里最值钱的小姐,都是要饱读诗书,能给男人做解语花的,官宦富商追捧这种小姐的热情远超一般的美艳俗物。难道花妈妈也在把你朝这方面培养?几句话说得还怪挠心的。”

董清抒就是这样,满口诗词歌赋,看起来锦心绣口,却一句也没有灵魂。

侧寒扭头看他那轻薄的模样,一声冷笑:“谢谢你夸奖啊。只不过我的意思与你正好相左,当不了你的解语花了呢。”

想离他远一点,却被他一把捏住胳膊拉近了,他歪过头靠近她,低声说:“无端要与我的意思对着干,其实也是懂我——你看后面那些蠢材,哪个知道我语中深意?想对着干都没有本事。武忠不在,我这里得有个管事的,我看你最合适。月钱加一吊,替我处置年中到金陵各官员家投帖拜年的事务,也帮我处置我新近得的银子。”

这可是他相当私人的管事了。

他在姑苏贪来的钱,其实武成、武忠都没能过问过,都是顾喟亲自打理。现在交给侧寒,某程度上说,确实是信任。

但侧寒看不上他这信任。

“你的不义之财,我可管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这家伙的脑

“管不管得了,都是你了。”顾喟说,“听话点,不然威胁你的法子多得是,我不愿伤了彼此情分罢了。”

“哪个与你有情分?”侧寒尽量远离他,挣脱了他的手。

顾喟回首对身后一群家僮说:“从今开始,我府上管事就是江姑娘了,她的话就是我的话,不服从的仆从,按家规处置,决不轻饶。”

一群少年愣了一下,都恭恭敬敬地应是。

长江落日看完,天色渐暗,一行人下山回家,到得住处,天已然黑透。

顾喟抚了抚肚皮:“今晚吃红烧黄鱼?简单点吧,汤汁拌饭,再煮个酥肉白菜汤。”

鱼虽然煮好了,酥肉白菜汤还得现烧。侧寒在厨房忙碌,鱼汤拌好饭,连着一条鲜美的大黄鱼,唤一个家僮一起用托盘送到顾喟的饭桌上。

而汤也很快好了,她亲自送去时,在门口听见响亮的一记耳光声,唬得肩膀一抖,要紧揭开帘子进去,只见地上吐着一口拌饭,小僮脸颊紫胀,跪着吓哭了,一个劲地求他:“爷,奴错了,再不敢了……”

顾喟先瞥了侧寒一眼,再冷笑着对那小僮说:“好好的鱼汤拌饭,怎么会有那么大根刺?厨娘素来勤谨,如今又新得我重用,你们这帮奴才想必是嫉妒了吧?用这种法子来构陷她,当你主子是个傻的?”

小家僮连呼冤枉:“小的绝不敢构陷江姑娘,怎么会有刺,奴也不知道啊。”

说完,悄悄看了侧寒一眼。

“你也不知道,不就是说是江姑娘放进去的刺?这还不是构陷?”顾喟冷笑道,“我这府上人虽不多,新来的却必须长长规矩——光背规矩看来不够了,还得处置几个来杀鸡儆猴,才晓得我不是个好糊弄的!来呀!”

呼啦啦进来几个人,有原来武府的下等家丁,也有他新近买进来的家僮,都是一声吩咐就趋步过来,进退有度,丝毫不敢怠慢。

顾喟道:“今日第一次施重罚,不是手板子那么便宜。拖出去,四尺大竹板责二十下,施责的敢轻一下就是反坐!”

“也不能怪他,说不定——”侧寒忙求情。

顾喟冷眼一扫,打断侧寒的话:“是非我最清楚,轮不到你劝谏。你尤其不要恃宠而骄,他们是替你做事所以受责,即也是责你,亦是给他们长长记性,我府里就是这样的规矩。若你以后有犯逃脱、顶嘴、不尽心伺候等过失,他们也可以出首你,我也一视同仁惩处你。”

眼风环顾手下这群:“还愣着干什么?拖出去重重地打!其他人一律出去看着,一起长长记性。”

顿时空落落的屋子里,侧寒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武成、武忠不在,其他人顾喟不想再放权,但对她信任也是不够的,所以今日纯纯是立威,把她置于一群家僮的对立面,让她无法因和善待人而获得人心,如此便可以让这些家僮再反过来监督她——尤其监督她逃脱。

这好像是她小时候在听爹爹读《资治通鉴》时会读到的“帝王之术”:上位者挑起内部的争端和是非,但凡形成了对立的派系,做主子的就能不费力地收获内斗的好处。

“你做人不可以这样!”她含泪说,“这还是个孩子!鱼刺更有可能是我不小心没捡干净。”

顾喟看看四下没其他人了,笑了笑说:“也不是你,是我自己放进去的。”

“你这个猪头三!”

顾喟指了指她:“小丫头片子,别天天的嘴巴不干净。我优容你一时,可不优容你一世。骂人比顶嘴罪责更重,小心我也给你这样一顿板子。”

外面响起了板子落在人身上的巨声,以及小家僮惨烈的呼痛声,间隙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求饶声不停。

侧寒实在听不得这声音,欲要冲出去护着,却听顾喟说:“我的规矩,家丁家僮受杖必褪裤,直接皮肉挨竹板——也是十几岁的男孩子了,你要出去看人家光.屁股?”

“呸!”

脚步却不得不停住了,恨得简直想咬面前这一脸冷漠的人一口。

而冷漠的人只淡漠地笑,最后安抚她:“放心吧,竹板子虽说疼得很,但打不伤筋骨,只是皮肉受罪。我挨过,我知道的。”

侧寒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来骂他,只觉得他淡漠的笑容既可恶又可悲。

一时打完,挨打的小家僮被提上裤子,拖进来谢恩。他哭得话都说不囫囵,但顾喟就是慢慢等待他把认错的一番话说完,才让回去养伤。

“饭菜都要热一下。”顾喟说,“味道挺好的,不吃可惜了。”

侧寒出门时,他又说:“我在厨房里看见你又悄悄用大黄鱼的鱼鳔熬了一碗胶,我这里可没有木器要修补——晚上若贴你那块疤痕,叫我一起来长长见识。”

这家伙的脑子是真好使。

他吃完鱼汤泡饭,意犹未尽。摩着肚皮看了一会儿书,终于把书一丢。

姑娘的梢间房门已经关上了,他侧耳在门外倾听,没有洗沐的水声,就理直气壮敲敲门:“我要进来了。”

里面轻轻骂了句“杀千刀”,顾喟知道无碍,推了门进去,侧寒还裹得严严实实,只是散开了小螺髻在梳头。

见他进去,就把身子一背,那一头长发在朦胧的灯下又黑又亮,像缎子似的甩了甩,又柔顺地垂在腰间。

“我帮你打了热洗脸水来。”顾喟把脸盆放在权当案几的杌子上,自己叹了一声,“这屋子是太小了。”

他这样子哪有好心!

侧寒犹豫了一会儿,他就催:“快些,水很快就凉了。”

又从床榻底的几个衣箱间拖出她藏着的鱼鳔胶,吸吸鼻子说:“腥味还挺大。”

“你别看着我行不行?”

“不行,我好奇着呢。”干脆在她榻上坐下,大有不看到就不走的架势,“奴婢在家主面前并无秘密可言。”

“也不怕触眼睛……”(1)

顾喟挺有耐心,见她不动,就拧了滚烫的手巾递过去:“要我来帮你敷脸吗?我倒也乐意服侍。”

侧寒劈手夺过热手巾,按在脸上热敷。

顾喟在一边耐心地观望,时不时问:“还要多久?”

“早着呢!”

顾喟冷笑道:“水都凉了吧?你便就拖延,能拖延到什么时候?我知道你之前身在花柳之地,欲要自保只能用这样的笨法子,居然也瞒天过海这些年。以后在我这儿,终于可以以真面目示人了,难道不是好事?”

她警觉地望着他,一句话不说。

顾喟愈发冷笑连连:“你放心吧,我娶的相府千金就是个大美人儿,而且蒋巡抚送给我的董清抒也是个大美人儿,即使巧珍,也算长得相当不错了——而你纵使没有疤痕,又能美到哪儿去?你当我眼皮子那么浅的?像胡县丞那样见着略平头正脸的就起淫.心了?……”

突然,他的话顿住了,轻蔑的冷笑也凝固在颊边。

侧寒慢慢取下敷脸的手巾,带着水光的皮肤没有油烟的笼罩,显得白皙润泽。疤痕边缘翘起了一层,她一点点揭开,小心翼翼地不弄破,而顾喟就屏息凝神地看着半张无瑕的脸一点点展露出来。

世人都知道不能管中窥豹,也都知道不能以偏概全,可是曾经那张半是疤痕的脸,五官再美也被忽视了,人人都觉得她丑不堪言。

此刻昏昏灯下,顾喟才见庐山真面目。

其实也并不陌生,十年前,她是一个粉妆玉琢的八岁小姑娘,有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浓浓的长眉,笑起来脸颊圆鼓鼓的。她姆妈也端庄明丽,粗头乱服不掩国色。

那天早晨,河边有浓浓的雾气,所以紧追着他的人没有看见他脚下一滑滚落在桥洞的杂草里,还一直向前追逐。

他已经饿到浑身发软,脚步虚浮,绫罗的衣衫被路上荆棘挂成褴褛碎片,在桥洞里晕了一会儿才被侧寒的姆妈推醒:“小囝,怎么睡在这儿?水涨起来会淹到的。”

是温柔的苏州话,听着就安心了。

他当时嘴唇焦敝,喉咙冒烟,说不出话。僵硬的手指抓到了小姑娘的衣袖。小姑娘很聪明,回头说:“姆妈,他穿的衣服是丝绸的。”

女子对女儿“嘘”了一声:“这世道不平靖,只怕同是天涯沦落人。”

十二岁的少年已经不是懵懂孩童,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不能待在这儿,万一刚刚那群人回头来寻。”女子说,“我们扶着你,跟我走。”

他家难之后,本不信任任何人,但就那天放下了戒备,和两个人到了河边一条画舫上,画舫富丽堂皇,提额三个字“花月舫”,他小心地跟着钻进厨房。

女子下了一碗鱼面,热腾腾、鲜灵灵的,是他平生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吃完,他终于有了一点力气,但这豪奢的地方仍然让他担忧。

小姑娘伏在八仙桌边对他甜甜地笑:“小哥哥,你姓什么呀?怎么衣服那么脏了?”

少年半日才说:“我姓司……”说了半个姓,还是留了心眼不说了。

小姑娘眨着眼睛想了想:“我背的《百家姓》里好像没有这个姓啊?”

少年不敢多言,手捏着衣服,手上的血迹蹭在衣服上一层。

女子拉开凑得越来越近的小姑娘:“阿侧,爹爹有没有说过‘七岁男女不同席’——你靠小哥哥那么近,把他吓到了怎么办?”

小姑娘还是无忧无虑的样子,咯咯地笑着:“我又不是妖怪,我怎么会把他吓到?”

又问姆妈:“爹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已经半年没见到他了,他答应我要给我买藕荷色的裙子和蜜合色的衫子,上面要绣着兰草——就是姆妈最喜欢画的那种兰草。”

女子眼睛里饱含了泪,趁小女孩没注意抹去了,含笑道:“爹爹到远处去当官了,很快要回来的,回来后一定给你带藕荷色的裙子和蜜合色的衫子,上面绣着好漂亮的兰草。”

小姑娘欢欣鼓舞地拍手,笑得甜润极了,如一口蜜水流入咽喉。少年既羡慕又伤心,女子问他还吃不吃鱼面,他也摇了摇头。

那女子含着同情看了他一眼,说:“我问问船上的当家妈妈肯不肯收留你住下。”

她从一旁的扒出来的炉灰里掏了一把,一半抹在自己脸上,一半抹在小姑娘脸上,本来观音般慈悲美丽的脸庞顿时变得脏兮兮的。

小姑娘看母亲出去,撅起嘴把脸上的灰抹匀,又问少年:“我这样是不是很丑呀?”

少年本能地摇摇头,仍有些惊惶地悄然四下张望。

外面传来一阵动静,好像是请求,又像是争执,少顷声音低了,又过了一会儿声音停止了。少年听见脚步声靠近,顿时敏捷地躲到厨房的窗户边,打量着窗户外面的环境,似乎考量能不能跳下去逃命。

好在进来的还是那女子,无奈地说:“画舫上官家人往来极多,花妈妈怕事,说男孩子不便收留。我自己也无根系,没办法做主。好小囝,你别怕,换身衣服,找户肯收留你的农户人家,隐姓埋名也能好好过一辈子。”

她手里捧着一套布衣衫裤:“这是我夫君留着的一套衣服,你别嫌面料不如丝绸——布衣不显眼,也耐穿;你也别嫌衣服有点大,小囝长起来快,用带子在腰间、袖口、裤腿多扎起来点,过半年放一点,能穿到你长大。”

然后给他的伤口涂了药,边涂边叹息。

最后又悄悄塞了些碎银和铜板给他:“一文钱难死英雄汉,这是我平日得的赏钱,我也没什么用,你带在路上小心别招人眼。”

少年满眼是泪,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大恩不言谢,但我一定记得恩情,将来必有回报!请问怎么称呼?”

女子摇摇头:“可怜见的,我不要你回报。你若记得我们母女俩今日一番善意,就记得:但凡你在这世间帮助一个人、放生一只动物,就算是为自己、也为我们积攒福德了。小囝,路上自己当心自己的安全!”

摸了摸他的头发,悄悄把他送上河埠头。

作者有话说:

(1)触眼睛:看到不该看的。

第43章 这一刻,同

“想看的已经看到了,你这会儿还盯着看什么?”此刻,侧寒有点生气的样子,”我要睡了,你可以出去了。”

顾喟不知怎么有点慌张,匆忙起身,差点碰倒了放在杌子上的洗脸水。

他出门后怔了片刻,又回转身,在门口说:“阿侧,先不忙着贴上去,好不好?”

然后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你那块皮肤白得不均匀,也让它休养生息一下。”

侧寒一皱眉,撇撇嘴。

他又厚颜无耻说:“这是主子的命令,违命者必重罚。”然后才转身。

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然后听见条榻的四条腿摩擦过木地板的声音,门被从里面顶住了。

他有些恼,回身想拍门,又怕动静太大;想再次用蛮力把门和条榻一起推开,进去教训她的目无尊长,但手摁在门板上,最终还是无奈地苦笑摇头,回自己的大拔步床上睡觉。

顾喟双臂枕头,闭上眼就满眼是刚刚昏晦光线下她的容颜,顿时呼吸不畅,胸膛里有一颗东西在用力撞他的肋骨,几乎都痛了,但又很满足。

怕自己沉溺于这种感觉太久,他睁开眼。屋子里灯都吹灭了,今夜的月色很好,窗纸上透出淡蓝的月光和修长的竹影。

那些往事都涌上来,心酸是心酸,但一件件想过去思路就变得更清晰。

侧寒姆妈送给他的那身衣服,对十二岁的少年而言是太大了,但厚实的棉布,絮着厚实的棉花,搪寒挡风比丝绸华衣不知好到哪里去。他很爱惜这套衣服,逃亡的途中也会亲自浣洗——阁臣家的小公子,从来没有在冰窟窿里洗过衣,但即使手生了冻疮,他也尽力地搓净每一个污渍。

天转热时,棉衣穿不上了,与他一起行乞的伙伴告诉他,可以把冬衣当了,再买件估衣铺子的夏衣穿。

“那夏天过去了呢?夏衣的价值可买不了冬衣了。”他很认真地问。

伙伴“呃”了半天,说:“你怎么那么老实?没冬衣了,坑蒙拐骗偷,怎么搞不到一件新的哩?”

这是最底层孩子的生存模式,把当时的他惊呆了。

但他还是没舍得把这套衣服当掉,洗了又洗收在身边带着。但坑蒙拐骗偷他做不来,有的是人做得出来。在破庙里睡觉时,他枕在头下的包袱被人扯走,他惊醒扑过去抢,挨了好几拳头也没有撒手。最后包袱撕开,衣服也给撕烂了。

那个抢他东西的驼背中年乞丐,冲他吐了一口恶臭的唾沫:“小赤佬,没拜码头就敢到处讨饭、到处睡觉!我告诉大当家的去,像你这种全乎的,正适合做‘采生折割’。”

小顾喟听伙伴说过“采生折割”,吓得浑身发抖,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掉落地上残破的衣裳和棉花,那中年乞儿也没有放过,一把撸进包袱皮里,然后飞一般逃走了。

他躲在佛龛下抱膝熬到天明。天明后破庙里乱糟糟来了一群人,佛龛脏兮兮的幔帐挡住了他的身体,他看到帐幔下露出一只只穿着草鞋的脏脚、破烂留丢的裤腿,还有带着暗红痕迹的镰刀、铁铲、朴刀……

这些人找了一圈,乱糟糟在说:

“估计小赤佬走了吧?”

“这还吓不走,倒可以切掉手脚、打断脊梁,送到闹市里行乞讨钱供奉大当家的。”

又有人问:“地上这是什么?”

“几张字纸。你小子别看了,你还识字?两张破纸引火都不够,不耐烦弯腰。”

过了好久好久,这群人才走了,破庙里能掳走的都掳走了,只剩半尊泥菩萨和烂得都是洞的幔帐没有人要。

遍地的尘灰和稻草中,小顾喟看见那群乞丐看不上的“字纸”,他过去捡起来,掸净灰尘,才看出是一封信:白宣上打着精致的朱丝栏,字迹飘逸隽永,然墨色拙重,时有涂改,时有泪痕。

上面起首写着:“爱妻婉卿见字如晤。”

翻到最后,落款是:“愚夫名扬拜具。”

信里写了一个主簿小官,看透了许多官场黑暗却不愿同流合污,最终为嘉定、姑苏、南直隶官场不容,清廉之人反遭“贪贿”的构陷,从严从重判处三千里军流至宁夏府固原镇。

这位名为“名扬”的主簿小官在信中哀叹:

“吾闻固原高塬朔漠,边关锁钥地,风刀裂甲,云低无春。流人至此,形销骨立,又常为狼群所噬,十无一还。更悬心卿与阿侧,恐音书永绝。恳卿切勿守陈规、思贞烈,当嫁则嫁,或略能保全。

“吾居小吏十余载,守仁恕心而为黎庶,渐废功名。然亦孤臣耳,终罹罗织。虽负妻孥深情,寸心犹不悔。曾书《清官策》,自台省至胥蠹,阴微手段尽在斯编,期来日有匪君子能据此清吏治,除奸佞,报圣主,安民心。”

小顾喟在纸张上寻见几缕棉花、一根缝线——原来这是藏在冬衣夹层里的,却不知这位小吏的妻女可曾发现其中的秘密?

后来顾喟颠沛流离,这封信早不知丢在哪里,“清官策”几个字却一直牢记在心。

再后来他高中探花,没有走翰林院到阁臣的通常路线,而是在岳家的帮助下入御史台,巡按至姑苏故地。

明面上他与姑苏、南直隶官场周旋,暗地里打听花月舫,打听到前一位厨娘的丈夫确实叫江名扬,打听到他确实是刚正不阿,而且曾经在气愤的时候说过:“即便是小吏之微,也不是不能撼动姑苏官场。”而同僚忌惮,非置他于死地不可,大概率他确有足以颠覆姑苏官场、乃至南直隶官场的东西。

只是,顾喟认为,江名扬到底还是迂阔了些,只看到官场的贪腐,没意识到其间的狠毒,缺少了迂回的手段和厚黑的心态。

他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就是要弥补这个缺点,绝不为情分、怜悯等诸多无用的感情裹挟,一门心思只朝报仇雪恨的目标去。

而《清官策》上记载的内容,很有可能会成为他致胜的法宝,强过他一点点爬罗剔抉。

顾喟渐渐在思虑中感觉疲劳,沉沉睡了过去。这日清早没有遭遇梦魇,清清爽爽睁开眼,周遭一片明朗,空气里有淡淡的梅香。

而他愉悦地起身,却又一惊:昨晚没有锁上梢间的门!

顾喟要紧冲到梢间的门边一推——还好,门还从里面顶着呢。她没有出来,但嗔怪一声:“大早上,干嘛呢?”

顾喟说:“开开门。”

侧寒过了一会儿,挪开顶门的条榻,打开门说:“你又饿了?馋痨。”伸手挽头发。

顾喟看她衣服已经穿齐整了,依然是一身布衣,但脸上没有贴上假疤痕。睡饱之后她眼神明亮,颧骨处带着粉润润的光泽,与八岁时的模样仿佛突然重合了;又似乎印证了“女大十八变”的古话,变得更动人了。

他撑着门框,笑道:“今日宜金屋藏娇。早饭我让家僮买点现成的豆腐脑、小馄饨之类的就行了。”

大概“金屋藏娇”这个词不太尊重女子,侧寒的脸顿时一拉:“没事占什么口头便宜!还怪我老骂你,在姑苏街头这么贱兮兮地跟小娘囡说话,要被骂得一头晦气!”

苏州姑娘家骂人,骂得再凶也像是撒娇。顾喟笑道:“骂吧,骂吧,不出这个门,不丢我的体面,我就忍忍你也不妨。”

他出门唤人,吩咐了买早点,也拿了两块布料吩咐找裁缝尽快制成一套衫裙:“没两天过年就要穿的,加快加急做,门襟和裙摆绣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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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陵过的这个年,热闹都在窗外的别人家,但顾喟在爆竹声中看家僮贴上新桃符,吃侧寒做的六菜一汤的年夜饭,心里无比的满足。

她又用鱼鳔胶把假疤痕贴上了脸,而且因为坑坑洼洼、红红紫紫的大伤疤,整个人又变得丑陋了。但被逼着穿上他新给做的蜜合色袄儿和藕荷色裙子,裙摆上的兰花会随着她的步幅摇曳生姿,而前襟——他没敢盯着姑娘家的胸细看,但其飘逸出尘之态,眼风扫过时就能感受到。

夜至戌时,金陵的天空放起了漫天的烟花,院子里的小家僮难得地欢天喜地蹦跳着鼓掌,然后给“爷”磕头拜年,拿了一串串铜板、糖葫芦、蜜点心,愈发欢腾不已。

顾喟只微微地笑,然后对侧寒点点手:“你跟我屋里来。”

侧寒犹豫了一会儿跟上。她少穿及地的长裙,纵使这马面裙打褶很细,不影响行动,她还是总忍不住用手提一提裙摆,免得清雅的兰花刺绣会占到地上的雪尘。

“到屋里干嘛?今儿你不是说可以尽情撒一回欢?”她问。

顾喟笑里有些淡淡的哀伤之色:“欢乐是他们的,不是我们的,我们心有戚戚,不配作乐。”

“那是你……我可不想大过年的不高兴。”

顾喟没有多言,带她到平常都锁闭的他的书斋。

书斋里有很大的书桌,一整面墙的书架——即使是临时赁住,他还是在书架上摆满了书。而靠窗的高几上,供着一片光秃秃的柏木,打磨得光致,前面摆着一个香炉、三盘供果。他很虔诚地拈了香点燃,举至额前祷祝,嘴里似乎念念有词,然后下拜叩首,行了祭祀先祖的大礼,再把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他沉沉地盯着香头的一息光看了很久,直到香几乎燃尽,才对侧寒说:“奉先祖,而不敢用有字神主,一切只能在心中。我的家里,三族之内好像是没有在世的了。而我甚至好好祭拜都不敢。”

他苦笑了一声,扭头对侧寒道:“但有一片诚心,祖先也能知道的。江姑娘,你也拜拜你的家人吧。在心里默默祷祝就好。”

拈了三炷香递给她。

侧寒怔怔然接过香,拜起之后突然泪落满面,肩头颤抖难以止息。

顾喟小心扶着她的肩膀,而她好像伤心得浑身无力,所以他试探着揽了揽,两个人孤独无依的肩膀靠在了一起,一同颤抖,一同无声饮泣。

这一刻,同是天涯沦落人。

作者有话说:

来点回忆杀。解释一下男主的拧巴性子。既是个可怜人,也是个可恨人。既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喜欢女宝,又忍不住用御人之术掌控她、欺负她。女宝的爸爸妈妈都是超级好的人,所以被满满的爱浇灌,即使身处泥泞也没有长歪。

第44章 到五十多岁

过完年后,顾喟身体健朗了,该回京复旨述职。

这次他不像年前要回山东时那么拖拖拉拉,很快让人收拾好了东西,过了初七好像就要动身了。

侧寒被他催了几次收拾行李,但她犹犹豫豫的,终于在鼓足勇气当面说:“顾大人,我……不想去京里。”

“为什么?”

侧寒觉得他不应该不知道:“我想花月舫,想花妈妈,也不愿离开我生活了十几年的故土。你还真打算把我带走吗?难道京里、你府里就找不到其他能伺候你的厨娘和丫鬟了?”

顾喟嗤笑道:“你可是我花了钱才得到的。”

“那你去问陈文年把银子要回来,干嘛盯着我不放呢?我到其他地方去一定不高兴,天天拉长了脸,顾大人看着也闹心不是吗?”

顾喟说:“陈文年打一辈子鱼也偿还不了买‘关节’的银钱,何况我不需要小厮了,我需要的是厨娘兼丫鬟。你虽有许多不好,勉强也能用。”

侧寒生了半天气。

晚上想了又想,再次去求他:“我不要你每个月五钱银子了,你算算我要多久可以赎身?我在你厨房做几年饭,你放我回去好不好?我想,就是相府的丫鬟侍女,到了年纪也要放出去的吧?”

顾喟望天好像在算,最后低头假作认真地回答:“一份‘关节’二百银子,你干三十三年,到五十多岁变成老太婆了就可以还清身价银子、放出去了。”

然后胸口被她狠狠捶了一下,小拳头还挺有劲。

他捂着胸口恨恨骂:“又造反了,给你点恩典就惯得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看看你穿的谁家衣服,吃的谁家饭!”

侧寒没理他,回屋里关了门,少顷换了她一直穿的青色袄裙,把他送的那身蜜合色小袄和藕荷色裙子照着顾喟脸上一扔:“受不起顾大人的恩典!”

顾喟大怒,把她推进梢间锁起来,第二天出发则是捆上手脚、丢上马车,和箱笼挤在一道。她自己的行李也就是几身衣服和他赠的首饰盒子,一总打个包裹丢在她身边。

他听见侧寒在马车边哭边骂,“杀千刀”“鸭屎臭”“寿头码子”骂了一堆他听过的、没听过的,吴语天然的软糯,让他只觉得可笑。

他自言自语道:“我还对付不了你了!”

对里头又说:“要喝水、要解手,就喊一声。我就在外面骑马。镖局子一行二十人在四周守着,你就算插上翅膀,也哪儿都别想去。”

马车里一阵哭一阵骂,渐渐折腾累了,声音小了,但也没有跟他说半个字话。有时候车帘被风吹开,能看见顾喟披着大绒的斗篷,领缘还有辽东来的狐毛镶着边,一顶毡子大帽,在高头骏马上英姿飒爽,偶尔侧过半边脸回顾,总是笑意疏疏的惫懒样子。

她但凡看见他,就忍不住要心里骂一顿。

好容易到了中午打尖的驿站,车马一行都停了下来。顾喟先飞身下马,斗篷在料峭春风里翻飞起来,他大步流星上前,腰里有朝廷发放给官员的腰凭,手里有官员出行的驿符,很快就有驿卒过来牵马停车,见有个女子坐在车里,张罗着问:“有给姑娘踩脚的凳子没?”

叫了一会儿没有见着凳子。顾喟不耐烦地摇着马鞭说:“哪个趴下来让姑娘踩着背下来不就结了?”

驿卒和他的家僮都面面相觑,最后是一个家僮主动地五体投地跪趴在车门前的地面上,说:“姑娘下来小心些。”

顾喟丢了几个铜板在那个家僮面前,等着侧寒下车。

侧寒被捆着手,举动不大平衡,但看着车下跪趴着的人背脊,眉头微蹙,往他身边直跳下来。久坐麻木的脚踝崴了一下,顿时“咝——”地抽了一口气,一时走路也有点一瘸一拐的。

顾喟一直淡笑的表情顿然换作冷色,看着她扶着栅栏,龇牙咧嘴地转动脚踝,他却转身把那家僮面前的几枚铜钱踢得远远的。

“喂。”

“你叫我什么?”顾喟横眉。

“顾……顾大人。”她有事要求他,不能不客气了点,“可以解开我的手了吧?”

“你要干嘛?”

这他还猜不出来?一路行进了两个时辰了!

侧寒咬了咬嘴唇:“解个手……”

他冷笑一声,用脚指了指地上还跪伏着的家僮:“重新上下车一次,我再给你解开。”

又说:“不然,你看他今天敢起来!”

侧寒惊诧地看了看他冷漠的脸,又看了看那个仍然趴在寒风里不敢动弹的少年,虽然在心里又痛骂他的假模假势。但两厢都为自己的想法坚持了一会儿后,她看见那个小家僮瑟瑟发抖的模样,终于只能对顾喟的控制欲屈服。

她含着泪光,提着青布裙,小心翼翼踩上那个少年瘦弱的脊背。

脊背晃了几晃,又赶紧撑稳了,还说:“姑娘,我这回撑住了,你用力踩,踩不坏的。”

她怕踩痛那个少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到了车上,然后又小心翼翼踩着他的脊背下车落地,嘴里念叨:“对不住,对不住。”

顾喟把几枚铜板又从沙地里踢了回来。那家僮从尘灰里扒拉出铜板,满脸是笑地说:“多谢爷赏赐!”然后才在他的示意下起身,满眼都是见到钱的光,腰都不自觉佝偻起来了。

在驿站吃过午餐后稍事休息,还有下午的路程要赶。

侧寒找到顾喟,虽然没好脸色,但是很乖顺地把两只手腕一伸。

“干嘛?”顾喟不由笑了。

侧寒没好气说:“你不是不放心我吗?捆上啊。”

顾喟拿过麻绳,看到她手腕上被勒红的痕迹,想了想说:“看你现在识趣,让你松快松快。”

又说:“不谢恩么?”

侧寒说:“屁大的事你也好意思受我的谢?”扭身上了车。

车行一个多时辰,无论是坐车的还是骑马的,都挺累的。顾喟一路看着风景,也在想事,突然发现他身边那驾马车的帘子,时不时会揭起一角,露出里面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他笑问:“干嘛呢?待不住了?”

侧寒犹豫了一会儿,说:“前面……若有歇脚的地方,我想下来……有点事。”

“中午汤喝多了吧?”他毫不客气揭穿,“要解手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直接说就是了。中午那汤那么难喝,也不知你怎么喝得下那么多的。”

车里人的小脸都红了,把帘子用力一放。过一会儿又探出头来:“你没渴一上午,你当然不晓得。”

顾喟这才想起了,上午她被捆着,虽然给她准备了皮水囊,但她没办法喝。于是到她窗旁,从马上俯下.身说:“我大意了。前面不远就是个村镇,大家都可以坐下喝口茶,解解手再走。”

村落里的茶很粗陋,顾喟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他带的其他人,包括镖局的人等,则好好趁这个休整时间喝水解手,然后在茶棚的桌子边聊天吹水。

侧寒去一家村民屋子里借地方,顾喟已经让人四下确认过安全,这会儿不想听其他人聊那些家长里短的事,于是又在旁边闲转。

少顷看见侧寒理着裙子从大门出来,两个人目光一碰。侧寒恼道:“我解个手你也不放心要跟过来么?”

他瞠目片刻,随后厚脸皮地点点头:“不错,不放心你。”

“死相。”女孩子翻了个白眼,抢在他前面到了茶棚里。

“掌柜,我要一杯热茶。”她说。粗陶大碗茶到手,一点点品啜,好像能品出这粗茶里的香。

然后,就加入了身边几个人的聊天,一会儿问镖师日常走镖辛苦不辛苦,一会儿问几个小家僮是哪里人氏。

一开始还有些矜持,渐渐几个走江湖的镖师就放开了,走南闯北自然有无数的故事可以说,听得大家一愣一愣的,茶都忘了喝。接着几个家僮也或多或少聊几句,特别几个十几岁了的,也懂世间诸般苦难,家里交不起税粮只能卖儿鬻女,他们亦知道父母的难处,却也不能不心酸,泫然欲泪的模样使几个镖师大老爷们儿也叹道:“世人皆苦,多行好事,说不定会有后福。”

顾喟背手在他们身后听着,面上毫无表情,终于说:“不早了,该走了,还得赶到驿站住下。”

侧寒问带头的镖师:“常大哥,是不是明晚就能到扬州住下了?”

那位常大哥笑呵呵点点头:“对,明天再赶一天路,晚上就到扬州了,可以松快一天休整一下。扬州三把刀有名,爷们儿们能去茶馆和澡堂子里‘皮包水、水包.皮’洗掉尘垢,再修个脚,把茧子和鸡眼修掉,走路就不疼了。接下来或扬州、或淮安,可以从运河走水路,船上平稳,速度也更快。”

侧寒说:“扬州的美食也极多,一定比驿站里好吃。我都想去尝尝,见识多了,将来自己说不定也能做。”

大家起哄道:“那不妨求老爷再多盘桓一天,吃点好的。”一顺儿地看向顾喟。

但他们的“老爷”沉着一张脸,又说了声“走吧。”大家不敢多言,起身结了茶钱,各自上马上车,还有轮流步行扶车上行李的。

这半程到驿站后天已经擦黑了。驿站里有供的饭食,但比较粗陋。顾喟挑拣了一下,放下筷子:“阿侧,到厨房看看有什么食材,我的一份单独烧煮,哪怕简单点一菜一汤,也该当比这个精洁。”回屋里先休息了。

驿丞听武府家丁说,这位顾大人自己虽只是七品巡按御史,但岳家是首辅武省身,哪敢不巴结,只是很不好意思地说:“可惜驿卒之流都是粗人,姑娘做饭,他们劈柴烧火倒也无不可,洗切之类要干净妥帖,还请顾大人家下人来协助一下才好。”

侧寒说:“我做得主,一菜一汤需要的人手不必很多。”她扭头对家僮中的一个说:“张盛,你留下帮帮忙吧。”

驿站供给的菜蔬肉食品种不多,侧寒细细挑选了一番,然后张盛洗、她切,备好菜后都是爆炒快煮,出餐会很快。

她一边切肉,一边闲闲地问:“张盛,听你口音,不是说吴语的。”

小少年十二三岁模样,一直是比较稳重的,点点头说:“我是江北的人,爹娘粮税实在交不起了,爹爹去年就挨了无数追比粮税的板子,一条腿都打瘸了,今年插秧、耘田只能跪在水田里劳作。然而天公不作美,稻谷都灌浆的时候一场洪水,田都淹了,白忙活了一年。原以为朝廷总会赈灾,或者蠲免粮税,结果说是说免了一半税钱,却又要另行凑修堤坝的钱、修田垄的钱、里正粮长跑腿的钱、从府到县各位老爷们吃辛苦了的车马钱和饭钱……反正零零总总加起来,比粮税还贵。爹爹跪粮长面前说打死也交不起了,粮长就冷笑道:‘你舍得你的皮肉,舍不得卖儿鬻女,却也不想想,真把你打死了,你浑家改嫁他人,人家不要拖油瓶孩子,最后不还是发卖了事?’爹爹想想也是,决定把我和姐姐卖掉抵钱。”

“我卖给了顾大人,姐姐则是先脱手的,说是扬州的一个老爷家,说是好人家不是窑子,买的不是粉头,也不是纳妾。”

小少年抬头望着厨房的房顶椽子,把眼眶里的泪往回逼:“我和姐姐感情一直最好,本来想着姐姐嫁在乡里,我还经常能到姐夫家看她。现在只怕一辈子看不着了。”

侧寒说:“怪不得今天常大哥讲到扬州,你神色有点不对劲。”

张盛说:“扬州那么大,我只知道买姐姐的人家姓路,住在瘦西湖边,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们都想着到扬州能吃好喝好,我只在想着有没有机会见姐姐哪怕一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想象了一下

根据驿站的食材,侧寒给顾喟做的是虾仁扒豆腐和鸭血粉丝汤,另一道火腿炒饭。

“大肉倒是有,但要炖半天才行,怕你饿着,要紧做这两道。驿站里到底不比家里,因陋就简吧。”侧寒说。

顾喟尝了一口菜,一口汤,沉沉的面色松弛了些:“鸭血不登大雅之堂,味道居然不错;这虾仁别有一点清香,是用了——我的龙井茶?”

见侧寒点头,皱眉笑道:“糟蹋我的好茶。”其词若憾,实则深喜,一口一个,空口就吃得看见盘底。

但吃到炒饭时忍不住说:“这炒饭做得不太好吃,饭有点烂糊,口感不好。”

侧寒说:“哦,本来想做苏帮主食里的菜饭,见有煮好的火腿,又想着做道炒饭。但炒饭数扬州的最精,我到底还没掌握要领。”

又闲闲说:“明晚是到扬州吧?我找个当地厨师学一学?”

“也好。”顾喟嗦粉丝嗦得正欢,答应了下来。

“那,能不能在扬州盘桓一天?”侧寒终于问。

顾喟停下咀嚼,狐疑地盯了她一会儿,才说:“你不会在想什么鬼主意吧?”

“大家都说时你就听听,独独我说什么就是‘鬼主意’。”她生气了一样,“不肯拉倒。”

顾喟想了想说:“也不是不行,但要是你耍花样,我可不会对你客气。”

“行。”侧寒显得很欢欣鼓舞,收拾了他吃完的碗筷,又主动问,“明儿早上给你下碗大肉面?想吃的话我今晚就炖肉去。”

虽然才吃饱,但想到浓油赤酱的大肉面,顾喟还是喉头“啯”了一下,悄然咽了口水。而后微笑道:“你若天天这么乖巧听话就好了。”

侧寒对他一笑,捧着碗筷去驿站厨房。出门就咬着嘴唇翻了个白眼。

张盛还在厨房等着,侧寒说:“来,帮忙炖肉。切葱姜,准备焯水,再拿点冰糖,我一会儿炒糖色。”

大锅里的水花渐渐沸腾,侧寒用漏勺撇去浮沫,然后对烧火的驿卒说:“这位大哥,我接下来要用小火炖了,两根粗柴火就够。你也早些去休息吧。”

等厨房就剩了张盛一人,她蹲下对他说:“到扬州后,要是离了顾大人,悄悄去找你姐姐,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张盛小脸一白:“那……要是被抓回来,不得打个半死?”

侧寒微笑着说:“我估计你也不敢。拼着挨顿板子,换见姐姐一面,甚至换自由身,风险太大了,是吧?”

张盛显得很纠结:“挨打我倒不是不能忍,可是,扬州这么大,怎么去找姐姐呢?”

侧寒说:“镖局的常大哥是老江湖了,松江府、苏州府、扬州府、徐州府一路他都经常跑,大户人家姓路,对他而言就是向江湖上朋友打听一下的事。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悄悄问过他了——给顾大人炒的虾仁和煮的鸭血粉丝分给了镖局的兄弟们一大份,外加偷偷拿了顾大人一瓶好酒送过去,他们高兴得什么似的,立刻拍胸脯答应一到扬州就给我们打听。唯只难的是,你到时候有没有胆子出门离开,要是你不敢,也只有算了。”

张盛眼睛都亮了:“好阿姐!我敢!只要能再见我姐姐一面,我都敢!大不了屁股疼一阵儿,咬咬牙就过去了。”

侧寒点点头:“那你认真听我说。”

当顾喟久不见侧寒,起了疑心,来到驿站厨房,厨房只有两个人,一个在灶下烧火,一个在锅里调味。

顾喟问:“怎么还不回屋休息?”

侧寒道:“就快好了。猪肉要炖得酥烂,火候最为重要。东坡讲的:‘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1)。要吃碗好的大肉面,得有耐心。”

吹了吹锅口的烟雾,尝了一口汤,咂咂嘴说:“调味这样就差不多了。顾大人要不要尝一尝?”

猪肉的香味实在诱人,但有张盛这样的家僮在,顾喟只是淡然道:“若用东坡这种煮法,能煮半个晚上。你们调好火候就静待炖煮吧。明日早上不能太晚起床,还要赶一天路呢。”

侧寒也笑道:“已经差不多了,我来看下火候。”指导了张盛几句。

顾喟问:“张盛,阿侧姑娘煮肉时跟你聊了点啥?”

张盛说:“回主子的话,阿侧姑娘说我切菜挺有天赋的,她打算试试教我点厨艺,以后我可以在厨房给姑娘打下手,她也不会那么辛苦了。”

顾喟点点头说:“那挺好的。戌时了,都该休息了。”

他带着侧寒到住处,驿站的屋子小,家僮已经铺好了他的床铺;梢间仅是屏风隔开,里面一张竹床。

侧寒先没太在意,这会儿就不大愿意了,先问:“难道不能给我一个单间?”

顾喟摇头说:“刚刚年后,来往官员和官眷都多,驿站较常日拥挤,这样大的已属难得。家僮和镖师都住裙房的大通铺。你除非去和他们挤一挤。”

“那可不可以找家官眷借个婢女的铺位?”

顾喟皱眉道:“你怕什么?我要想怎么你,犯得着这么麻烦?”

侧寒只能说:“那你要是晚上敢怎么样,我就大声叫,叫得整个驿站都知道你是个伪君子、登徒子。”

他一声嗤笑,上床把帐子一放,才丢出一句:“你要是‘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腰如束素,齿如含贝’,我可能还多看你一眼。”

侧寒立刻回:“那可敢情好,我么,自然是‘蓬头挛耳,齞唇历齿’(2),登徒子才好我这样的,对吧。”

转到屏风后,只脱了外衣入睡,反倒把裤带和汗巾多打了个结。

屋子小,又仅仅一屏风之隔,两个人的呼吸声都能相闻。

顾喟一时没有睡着,又有点无聊:“你刚刚好像在俏骂我?我说你不是大美人你就生气了?……你读书是不是蛮杂的?——没睡着吧,怎么不回话?”

那厢没反应。

顾喟冷笑一声:“属猪的么,吃饱了倒头就睡?别装睡了,我平时读书,都要巳时才睡,有时候甚至会到三更之后;你在画舫上伺候的,又有几个高官大贾是半夜以前回去睡的?自然也熬夜都习惯了吧?”

等了一会儿,起身坐在床沿:“你故意不说话,我去找你咯。”把鞋蹬得作响。

侧寒终于说:“我以前跟爹爹读书读到‘怀民亦未寝’(3),就问我爹爹:‘张怀民是真未寝,还是明明就寝了,却被东坡拉起来,非说他未寝?’”

顾喟不由一笑:“你顶嘴顶得真好,每一句都顶得上茬儿。”

心里也觉得她有趣,远胜于诗词歌赋满口的董清抒。

那边的声音有点慵慵的:“花月舫又不是天天有客人,也不是天天要熬夜。吃这碗饭要伺候人没办法,可有觉谁不想睡啊?”听她紧接着打了一个哈欠。

“我白天要骑马,都没困得你这样。你白天还可以在车上补觉。说说话吧。”

侧寒说:“你都不知道在大车上颠簸一天有多疲劳!要不你明天教我骑马,我可不想再被颠得腰酸背痛了。”

顾喟心想:教她骑马那又何妨!想象了一下他们俩并肩骑马的样子,觉得颇有趣致。

于是说:“可以,明儿我当你的骑马师父。正好有皮马鞭在手,要是弟子太笨了,直接就可以抽一鞭帮她长长记性。”

侧寒又是一个大哈欠。听见他好像是真睡不着似的,在喋喋地问:“到京里后,你就住我府上去,正好缺个厨娘,我浑家也喜欢南方菜,苏州菜和淮扬菜都喜欢,年节时你做几个大菜进奉首辅府上,武首辅要吃软烂一点,蟹粉狮子头就不错,鱼翅花胶金汤羹他应该也喜欢。”

她越听越困,懒得搭理这些废话,裹着被子自顾自睡了。

屏风那头毫无波澜,少顷响起了极轻的鼾声。

她确实是累了,睡得也确实是沉酣——古人说“至人无梦”,顾喟自愧没有这样的境界。

听着她的呼吸声,脑海中想象着“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形象,突然觉得侧寒那日未贴假疤痕时,好像就是这般模样。

可惜她对他横眉冷对、敷衍塞责的时候居多,那种出自内心的、迷倒众生的“嫣然一笑”,他还一次都没见过。

第二天晨起就要准备赶路。

只有顾喟一个人悠然地吃他的大肉面,热腾腾的香气总让他有些许恍惚,平日他总要不时警醒自己,但每逢遇到侧寒做的热腾腾的美食,他就一点不想动脑子,唇颊舌尖要认真感受每一点滋味和口感,整个人沉溺于其中,就会恍惚有种久违的安宁和温暖。

饭毕,他拍拍肚子,巡视了一圈整理行李的人们。镖局的伙计们正把铺盖卷捆实塞进马车里,早点只来得及拿点卷饼,路上边骑马坐车,边伴着热水吃。

侧寒端着一个竹篓子出来,篓子上还腾腾地冒着热气,她笑吟吟道:“昨晚上煮的大肉,沥干了汤汁,用荷叶裹上了。路上撕了肉卷在饼里,边走边吃也不碍的。可比干嚼饼子好多了。”

她打开篓子最上方那个荷叶包,举给常大哥:“常大哥,来点尝尝。”

马上的常大哥憨笑着挠了挠头皮,伸手撕了一条肉,裹在饼子里卷好,吃一口就连连叫绝:“这肉又酥烂、又入味,真是绝了!”

这下,其他人你也来撕一点,我也来撕一点,都吃得连连赞好。

分了一圈,侧寒看见骑在马上神色不怡的顾喟,上前问道:“顾大人,你来一块尝尝?”

“我不习惯这么吃。”他一脸冷漠,但又觉得她能想到他,不记仇、有眼色,算是有良心的。他心里的不快一会儿也没了。

“走吧。”第二次催。

侧寒看了看车队后面还跟着几匹马,问道:“昨几个顾大人说要教我骑马的,现在教行吗?”

顾喟就喜欢和她找别扭,皱眉道:“你能不能挑个好点的时候学?大家都要上路了,你事儿就来了。分肉已经耽误了好一会儿,要是来不及打尖儿,后果你担着还是谁担着?”

侧寒捧着一篓子大肉,嘟囔着:“不肯就算了。”自己爬上了车,也没让小家僮用背垫着。

过江时要坐渡船,是很大的楼船,车马都可以上去,但渡口繁忙,要等候一会儿。

大家都下车下马疏散筋骨。侧寒又去分了一轮大肉,大家伙儿习惯了她的样貌,只觉得这姑娘善良可爱,也不觉得她半边脸的疤痕丑陋,都拈着肉吃,说说笑笑的。

肉是真香!

酱汁味儿都能飘好远。

顾喟已经在马背上待了一个多时辰,腰腿里要使力控马的,其实早餐一碗大肉细面已经消化干净了。但他是主子,多少要端着架子,和下人们一道分肉吃有点做不出来。他忍了又忍,眼见那渡船半日好像还在天边一般,终于对侧寒说:“阿侧,你过来。”

侧寒听到他说话,然后装听不见,把篓子里最后一块荷叶包的大肉塞到了自己嘴里。

等被喊第二遍,才嚼着肉过去,含糊问:“干嘛?”

“嚼着东西别说话。”顾喟先拿规矩压她,然后悄声说,“给我也来块肉。”

侧寒于是嚼完才说道:“不好意思啊顾大人,来晚了,以为你瞧不上这粗东西的腌臜吃法,我怕给放坏了,就都分了吃了。你要实在饿了,饼子倒还有。”

转身去拿了块饼递过去。

这饼要卷上肉吃,味道应该不错,但要是干啃,有点噎得慌。

顾喟啃了一口,气得把饼往侧寒身上一扔。

侧寒本能地接住饼,嘀咕道:“别糟蹋东西啊。你买的小儿郎们,家里连这样的饼子都吃不上呢……”

顾喟说:“这会儿等着也无聊,我教你骑马。”

见她有点不信任的神色,于是扬声道:“把我的马牵过来。”

不等姑娘家答应,就把人挟腰一抱丢到鞍子上,见她侧坐吓呆了,冷笑道:“你赶紧撇腿跨过去,不然我一鞭子抽马身上,它可就要撒腿跑起来了。”

马背有点高,侧寒一时不敢往下跳,而见他鞭子甩呀甩的似乎真要抽过来了,只能扶着马鞍跨坐过去。

他快速地说要领:“脚进镫子,腿夹马腹,上身放低,臀部抬起,手持缰绳——持稳了,别乱拉缰绳。”

然后陡然听一声鞭响,侧寒比马还惊得一哆嗦。

那匹高头大马“咴——”地一声嘶鸣,撒开四腿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