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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未晏斋 23257 字 13天前

马上的人尖叫连连,吓得东倒西歪,手本能地捏死了缰绳,不仅上半身俯在马背上,两条腿夹紧了马肚子,而且屁股也只敢钉在马鞍上一样死死地坐紧了。马跑一圈,她的尖叫声响彻云霄一圈。

镖局的汉子们先前仰后合笑起来,武氏家丁跟着也笑起来。

顾喟也跟着笑起来,背着手只管打量她的狼狈万状。

作者有话说:

(1)《猪肉颂》苏轼(2)《登徒子好色赋》宋玉(3)《记承天寺夜游》苏轼其实扬州炒饭并不是扬州首创,也不太登大雅之堂,但不知怎么炒饭渐渐就成了淮扬菜的代表,后来也确实越做越精了。淮扬菜起源一直争论不休(尤其是淮安和扬州之争hhh……),应该主要起自明清两代盐政在淮扬两府,有钱的盐商、盐官太多,因而变着法儿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所以才有了今天的淮扬菜特色,不一定食材珍贵,但做法一定精细到极致,把食材的本味吊到最佳,还喜欢炫技。

第46章 顾喟一时

眼见侧寒在马背上好像真的坐不住了,顾喟才打了个唿哨,那匹马是他亲自驯养的,非常听话地渐渐慢下步伐,小跑着朝他而来。

常大哥等几个镖局的人哈哈笑着上前带住了马缰,拍拍马腮,然后说:“阿侧姑娘,我们扶你下来。”

顾喟说:“不用扶,上下马都学不会的话,还骑什么马?”

他是雇主,其他人只好停了手。侧寒眼泪汪汪的,双腿哆嗦,慢慢缓下来,一脚踩稳了马镫,一脚跨下来,小心地试探了半天才碰着地面。

大家又是一阵笑。

“还想练骑马吗?”顾喟问。

侧寒摇摇头,又点点头。

见顾喟跨上一步,好像又要把她往马鞍上丢,她急忙摇摇手:“我自己学上下马背,不劳大人扶助。”

顾喟便持着马鞭在一旁盯着看,她腿力不足,踩镫后一下子没上得去,他鞭杆子就敲她腿上:“这动作不该是行云流水吗?怎么就你迟迟钝钝的?”

侧寒骑上马鞍,龇牙咧嘴了一阵,但又不服气,见顾喟又举鞭要打马,忙伸手挡着:“顾大人,饭要一口一口吃,学骑马要一步一步学,我也没本事一步登天。你骑马也累了,休息休息吧,我和常大哥他们请教就行,他们挺有耐心的。”

顾喟色变,一鞭杆抽她臀上,一鞭杆抽马臀上。那马无辜挨打,嘶鸣一声,撒腿又跑起来。

侧寒没空抚自己的痛处,要紧抓牢了缰绳,一路尖叫着又跑了一圈。这次马停下来,她不仅脸颊有泪痕,额角鼻尖还都是汗;不知是气的还是热的,颧骨红红的,眼圈也红红的。

顾喟笑道:“你看你这不比刚刚骑得好了?严师出高徒,还不下来谢谢我。”

她下马来恨恨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抹了眼泪,走路走得一瘸一拐的。

这时,楼船靠岸,大家驱车赶马、扛着行李铺盖上船。

顾喟昂然空手走在前面,恰回头时,看见侧寒在常大哥身边委屈地抹眼泪。

而常大哥一脸凶恶的络腮胡,眼神倒很和善,正在指点她:“阿侧姑娘,骑马慢行的时候不颠簸,可以坐实在马鞍上;但若速度较快时,坐得太实,鞍子边就会不断磨到臀腿。我们有时候快马出行时,没注意弓腰腾身,一层皮都能给磨没,裤子沾着血撕都撕不下来。你以后再骑,可要注意喽。”

侧寒点点头:“我知道了。常大哥,还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忙……”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了。

顾喟心里开始烦躁。

于是想折腾:“阿侧,你过来。”

侧寒和常大哥才说笑了一会儿,听见他没好气儿的声音,迁延了一会儿才过去问道:“顾大人有什么事吗?”

顾喟凭栏望江,一会儿才说:“你既是官宦人家的女儿,难道不知道轻易与外男说笑不大体面?”

侧寒一听这挑事儿的话锋,即刻回他:“哦,原来顾大人还认为我是有体面的官宦人家女儿啊?”

顾喟盯着她的眼睛,说:“你别不识好歹,我带你在身边,本就是为了栽培你。”

侧寒本欲再嘲讽他两句,但还是决定作罢,所以点点头说:“行,我慢慢体会大人的栽培。”

船行至中流,江面开阔,东风阵阵扑面而来亦不甚寒,顾喟转头继续望着江水,一手拉住侧寒的衣袖不让她离开,一手拍着船栏,低声吟:

“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

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1)

他再转头时,又看侧寒揭开帷帽面帘一角,露出亮汪汪的眼睛。

“想说什么,说吧。”他问。

她的答话不合他的心意,但称得上有智识:“不如‘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2)”

她从他手里挣开自己的袖子,手搭凉棚极目远眺,终于说:“那边,就是广陵了吧?可惜不是烟花三月。”若有欢欣之色。

顾喟贪看她一时笑颜,然而她一回眸,他立时刻就是嗤笑连连:“我们不过是扬州的匆匆过客罢了,吃饭睡觉就走。不知道你天天乐呵个什么劲。”

“在扬州待一两天吧!”她少有地哀求他,“我是厨娘,实在想学一学地道淮扬菜的做法。就多待一天,误不了多少行程的,好不好?回头我学到本事了,慢慢做给顾大人品尝,好不好?”

“多待一天又能学到淮扬菜的精华么?”但顾喟毕竟很少听见她求他,心里颇有些得意,冷着脸道,“除非你乖乖伺候,让我满意,我再考虑吧。”

船到了江岸,搭起跳板。侧寒主动扶掖:“顾大人当心脚下。”

上岸之后,她帮着整理东西,又问:“城内有驿馆,但顾大人要住得舒服些,听说瘦西湖周边有好些临湖的客栈,好茶馆、好餐馆,乃至盐商、盐运使的私家园子也多绕湖而建,湖又狭长,那一带都美不胜收呢。顾大人,我们住那里去好不好?”

“你这是慷我腰包之慨吧。”顾喟斜乜她。

她嘿然一笑:“骑鹤下扬州,来这等好地方,却住臭烘烘的驿馆,吃乌糟糟的饭菜,不是白瞎这一趟了吗?”

这有私心的小模样,带了几分可爱的谄媚色。

顾喟难得见她这模样,心里顿时舒坦:原来之前她那别扭劲儿,是没遇到戳心窝子的事。

这会儿当然奇货可居,冷然道:“找家瘦西湖边的客栈倒也无不可,吃吃喝喝玩玩这种,还要看我心情。”

侧寒上前用袖子把他的马鞍擦了又擦:“顾大人请上马。”

顾喟骨头一轻,飞身上马。

她说:“顾大人上马这姿势,我一时是学不会了。”

顾喟骨头更轻,故意冷笑道:“你不用拍这样拙劣的马屁。”然而心中舒泰得很。

骑到城门里,他冷静了些,觉得有点不对,格外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是步行,羡慕地看着繁华的扬州街市,这里看看,那里摸摸,终于咬咬牙在街边小贩那里买了一盒鸭蛋粉,捏在手心里。

顾喟又放下心来,觉得自己多警觉些就行,不至于被侧寒这直肠子、不会说谎的姑娘欺骗到。

既然决定住瘦西湖边,镖局的人各处熟络,顿时就找了家清洁高雅的客栈,给顾喟安排了最好的套院。

客栈伙计也很巴结,拴马停车,把铺盖和要用的物品都安置好了。屋子外是有太湖石和红梅花的精致小院,屋子里家什也一应俱全,螺钿漆器十分精美,书案正对着一扇月洞窗,外面五针松盆景恰可取景。

顾喟一时也觉得倦怠,坐在书案前发了会儿呆,才慵慵道:“到了扬州地界,官场有拜门的习俗,还是给扬州知府和盐运使发个拜帖,但不必叨扰。——侧寒,帮我磨墨,拿名帖。”

侧寒果然是有求于他,格外麻利地打开他的箱笼,拿出他惯用的笔墨砚台,又拿一叠笺纸:“顾大人,用那种写?”

顾喟抽了两张三折的浅绿色梅花帖,用一笔精致的馆阁体写下拜帖,自是用当时规矩。

“恭谒

扬州府正堂岑老公祖台下

敬请宪安。

路经贵地,晚生巡按御史顾喟顿首拜。

名正肃,伏祈钧鉴,不敢劳驾。”

又一封:

“恭谒

盐运使运司路大人台下

敬请宪安。

路经贵地,晚生巡按御史顾喟顿首拜。

名正肃,伏祈钧鉴,不敢劳驾。”

他吹了吹墨迹,教她:“这种帖子递送到扬州知府和盐运使的门房,门房自然知道‘名正肃’‘不敢劳驾’是指帖子的主人宦游路经这里,表示礼数,但不来打扰。所以知府和盐运使收帖之后,也自然回复‘心领’或‘挡驾’,不用见面,互不叨扰,也足尽礼数了。”

侧寒听得挺用心,点点头,看着顾喟的字说:“顾大人的字真是飘逸。”

顾喟笑道:“你再这么拍我马屁,我这要怀疑你是不是别有用心了。”而看着自己的字,确实很满意,又说:“我这字也确实是从开蒙起一个大字一个大字练出来的。我还有抄写的经书,可以给你瞧瞧。”

主动翻出箱笼里用金色锦袋装的一本册页,里面是他认真抄就的一本《地藏本愿经》。

“你空闲的时候,也可以抄一抄。”他递给侧寒,“为家人祈福吧。”

侧寒接过经书,略有些迷茫色,但嘴张了张,还是没说什么,只过了一会儿问:“那大人的笔墨纸砚,我可以用么?”

“可以。”他很直接回答,“我不是说了,我的文房和账房事宜,慢慢都由你来管——当然,我不让你碰的东西不能碰。”

顾喟转身出门,叫一个武府家丁带一个家僮去知府和盐运使府上递帖子了。回来时,看见侧寒抽了张纸,一笔一划认真临摹他抄的《地藏经》,字略稚拙,但很认真。

他凝神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慢慢抄,今日我们自己不开火,我让老常去打听附近最好吃的淮扬菜馆,一起去尝尝。”

侧寒柔和地点点头,凝望着他的字挪不开眼。

顾喟一时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但立刻告诉自己,这世上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作者有话说:

(1)辛弃疾《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2)苏轼《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

第47章 “什么意思

顾喟这日格外大方,在瘦西湖边最贵的馆子里,点了红酥鸡、三套鸭、炝马尾、交切虾、大煮干丝、白汁鮰鱼、芙蓉海底松等菜肴。

而且大大开恩地对侧寒说:“这菜要色香味俱全,你吃剩下的感觉不出,你就与我一道品尝吧。”

她欢欣的时候不讲什么礼数,站在他桌子的另一侧,提着筷子就吃。

但吃相不莽,红酥鸡是一块夹起,小口咬下,脆脆的鸡皮在齿间发出诱人的声音;大煮干丝是夹一些干丝连着姜丝和干贝丝一起入口,咀嚼很细;白汁鮰鱼则取背脊上一块肉,拔去小刺,蘸上汤汁再品鉴。

“味道怎么样?”

侧寒点点头:“不愧是淮扬菜,值得一吃。”

顾喟吃时,她还会介绍:“煮干丝之所以入味,除了吊出来的清汤好,还需要刀工好——干丝需‘片’而不是切,片出来的纹理更能吸汁;‘海底松’是陈年老海蜇,却不用凉拌,烫硬后再凉水泡发,味道么,古人诗云‘斑斓玛瑙红,牙颊响秋风’,倒真不妨试试……”

这样一尝,果然更具风味了。

顾喟边吃边赞叹,最后说:“果然是强中自有强中手,等回京了,你也做给我吃。”

侧寒说:“这些是盐商巴结官员才想出来的功夫菜,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比如这海底松,海蜇得是上品海蜇头,还需放三年陈,漂去矾水,烫缩后还要泡发三日,才能成此一品。我最多学学片干丝的技艺,能学会就不错啦。”

又说:“其实大人别看这馆子里味道已经上乘了,更上乘的还要数盐商和盐运使等官贾人家的厨子做的。‘三代当官,才知穿衣吃饭’!”

顾喟笑道:“怎么,你觉得我帖子里不该写‘名正肃’,而应该厚着脸皮写‘前来拜会’,然后带你上门蹭顿饭吃?”

侧寒摇摇手:“我可没那个面子,要是能让我进盐运使家的后厨学一学,也就不亏了。”

顾喟笑道:“我吃饭其实没那么挑嘴,能做出这店里的味道就可以了,你做的饭菜、特别是下的鱼面,我格外喜欢。你要感兴趣,就到店家后厨偷一偷师。其他就不用麻烦了,我们今日住一日玩一日,明日再玩半天,午后准时往下一站赶,接着就是运河上的水路了。”

侧寒似乎有些失望,点了点头。

顾喟看她吃饱了,让武家的一个家丁带她到店家厨房里看一看,店家也算巴结,教了两招。

但侧寒瞧着有点兴致缺缺的样子。

午后,顾喟处理完往来书信,打算午睡后去瘦西湖边逛一逛。

进屋宽衣,见他的小厨娘捂着胃部坐在熏笼上,脸色有点发白,长眉蹙起,好像不太舒服。

“怎么了?先还好好的,这会儿像突然病了?”顾喟打量了她好几回。

她说:“胃疼了。”

“我小憩一会儿,就去逛瘦西湖了。你这样子能不能去?”

“疼得挺厉害,我下午不想出门了。”

他有些不信:“要找个郎中给你瞧瞧么?”

“不用,老毛病,累了就犯。”她说,“我自己熬点热姜茶,喝了睡一觉会好些。”

顾喟再说:“我下午打算先逛瘦西湖,再去书局,再去市集,今天去的地方,明天就不再去了,你要不要忍忍痛去逛一圈?”

侧寒仍捂着胃部,好像有点不舍,但也没有答应。

顾喟不能强迫生病的人陪他去游玩,但始终留着心眼,吩咐留下看门的家僮:“我们离开后就锁了院门,没我的许可,里面人不许出去。”

瘦西湖风景绝佳,湖面碧波清清,两岸虽未到桃红柳绿之时,可一树树红白梅花已然如云如霞。他带着家丁、家僮们一路过卷石洞天、虹桥修禊、荷浦熏风等处,最后到达二十四桥。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这地方尤其适合凭栏吊古。可惜二十四桥仍在,玉人却不在。

顾喟回头看看跟在身后的乌糟糟一群大小男人,青衣小帽,弯腰曲背,多属猥琐之态,觉得良辰美景都被糟蹋了,赶紧望向风景洗洗眼。但眉一皱想起什么,又回首点数了一遍:“除了留的一个看家的,还有谁不在?”

武家家丁躬身回复道:“张盛今天闹肚子了,刚刚才去寻圊厕,和小的说过了。”

顾喟眉皱得更紧,正欲说什么,就看见张盛一边系着裤带,一边飞奔过来。

人有三急,也不好就这条怪他。只有武氏家丁凭着老资格在那儿训:“叫你们不要乱吃东西,这一趟趟地跑圊厕,不是给主子添乱?”

仅十三岁的张盛亦颇乖觉,陪着一张苦笑的脸,点头哈腰。

只是到了下一处景点,他又一捂肚子,抓了一把纸:“爷,实在憋不住了!”

顾喟着恼:“你就蹲圊厕别出来了!好好的景致,本来满心风花雪月,却一趟趟听你回报要去如厕!煞风景!”

张盛一脸憋得难受的样子,少顷突然听得悠长的屁声,而后浓烈的臭气扑面而来,大家避之不及,一个家丁在张盛屁股上狠踹了一脚:“别跟着爷了,到茅房蹲着吧!”

张盛撇着腿往圊厕赶,其他人捂着鼻子,又好气又好笑。

虽是广陵胜地,但顾喟已然觉得无趣了,随意逛了逛书市,也没什么想买的。眼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又去吃了顿晚餐,好像也没有中午那一顿感觉惊艳。

“回去吧,广陵也不过如此,明日上午便可走了。”做主子的吩咐道。

“多点的狮子头和马鞍桥都带上了吧——客栈里还留着两个人没有吃晚餐。”顾喟说完,突然愣怔了一下,环顾一圈又问,“张盛一直没有跟来?”

“他今日闹肚子,姑爷让他别跟着的。许是先回去了,如厕方便一些。”

顾喟脚步迟滞了片刻,又想,这一个月的恩威并施,应该没人敢逃了吧?回去自然见分晓。

回到客栈,留着看门的那位还在门口打盹,被推醒了。

顾喟问:“张盛回来了吗?”

“回来了。”

“嗯,那小子胆敢耍滑偷懒。”顾喟点头,跨过门槛往里走。

开门的家僮又补了一句:“咦,他没偷懒呀。不是爷让他回来带侧寒姑娘去瘦西湖伺候爷餐饮更衣的吗?”

顾喟眼匝一缩,步伐顿住,慢慢回头,死盯着那家僮问:“什么意思?他们俩,一起离开客栈了?”

“不是爷让去的吗?张盛是带着腰牌来的呀。”小家僮懵懵的。旋即被顾喟一个耳光扇得仰倒在地。

少年娃疼得咧嘴,然而看到家主喷火般的眼神,哭都不敢哭了,翻身爬起来重新跪倒,连连磕头。

而踹张盛的那个家丁脸色也白了,摸着腰间期期艾艾说:“这小子……偷了我的腰牌。”

一时间,东风拂过梅梢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喟直盯着犯过错的两个人,一声冷笑,两个人俱是汗毛站班,跪伏着一动都不敢动;其他人虽站着,也一动都不敢动,缩成一团。

而顾喟不忙着和他们俩问责,拂袖进屋,环顾四周,寻找蛛丝马迹。

她的衣裳包袱已经带走了,他送的锦缎裙袄却留下了;他送的首饰匣子摆在柜子里,其中空空如也;再转一圈,不该她的她分文未取,只发现他常用的拜帖少了一叠。他伸手指在砚台里捻了一下,墨没有冻住,薄薄的起了一层墨皮,应该是午后重新磨了写过的,又放了几个时辰没动。

他撑着书桌旁的官帽椅,锁子锦的椅袱被他捏得起皱。

外面的人大气儿都不敢出,突然听见屋子里瓷器着地碎裂的声音,都吓了一跳。

然后见他出来,高大的身形堵着门站着,背后昏暗的烛光在地面上投出巨大的蝙蝠般的影子。

他应该很愤怒,但声音还算平静:“去张盛的屋里查一查,是不是东西也都卷走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张盛带走了他自己的两身衣服和存起来的赏钱,其他倒是秋毫无犯。

“要不要……报官?”武府的一个家丁怯怯问,“逃奴,外加偷窃?”

顾喟过了片刻才说:“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回。先不惹麻烦,自己找吧。”

忖了忖说:“镖局的人是不是在旁边赁了个便宜的客栈?把他们叫起来,我要去问话。”

在镖头面前,顾喟直入主题:“常大,家丑我不想外扬,这两个逃奴看起来是已有计划的,他们这两天有没有向你打听什么消息?”

常大哥瞠目好一会儿,才舔了舔嘴唇说:“顾大人问的不错,侧寒姑娘到扬州前就跟小的说,听说扬州的官宦、盐商家厨手艺极高,她向往去学一学。然后就问小的这一片儿有哪些官宦和盐商人家。小的不合卖弄见识,一个一个跟她说了。”

顾喟道:“是她太狡黠,不怪你。你和她说了哪些人家?”

常大哥一一回顾。

顾喟很认真听了一遍,又问:“这十一户官绅、盐商、大贾,你看不看得出她对哪家、或哪几家特别感兴趣?”

常大哥紧张地回忆了一遍,说:“细问了姓黄的,姓路的和姓陆的三家。姓黄的是盐商,姓道路的路的是盐运使,姓陆地的陆的是个休致的官绅。她最感兴趣的好像是路盐运使,细细地问了好多,连盐运使是怎么得到这个肥差的都问了一遍。”

“路运司是怎么得到盐运使的肥差的呢?”

“嗐,无非是擅长拍马。”常大哥说,“原是个盐商出身,养了好些淮扬厨子,上宪但有下扬州,就是他酒肉歌舞地招待;还喜欢买一些未及笄的小姑娘训练成‘瘦马’,再赠给上宪当嬖妾——淮扬菜和扬州瘦马都很能得上宪的欢心,他就这么一步步升上去,还拿到了肥缺。”

顾喟心里便有了计较。

回到自己居住的客栈院落,他再打听了张盛家的人口情况,又问几个天天和张盛同住的小家僮:“张盛平常和你们聊天,有没有谈到他的家人?好像他家里有姐姐,也有妹妹,是不是也为了交粮税而一并卖了?”

一个家僮回忆道:“不错,小的听张盛说过他有个姐姐,和他一起被卖了抵税。好像就是卖在广陵。”

“广陵路家?”

小家僮挠挠头皮:“不记得是不是姓路,但说是很有钱有权的人家,采买女孩子很多,且不是为了自家纳妾的。”

顾喟说了声“赏他”,折身到书桌前,抽了一张拜帖,写道:

“都转盐运使司运使路大人台下:

喟奉敕按事,道经维扬,益怀叔度。谨詹急叨,肃衣冠谒阶墀,一纾葵向。先具禀闻,伏惟台慈俯鉴。

晚生顾喟顿首再拜。”

这是要登门拜访的拜帖,和上次不一样。

一笔馆阁体略显急躁。

他写完把笔用力一掷,咬着牙,噙着冷笑,望着墨迹凝神。

墨迹稍干,他便向外吩咐:“轿夫预备着,着人先行投帖,我再往盐运使路府拜谒。”

作者有话说:

逃跑成功,哦也~

第48章 你都晓得他

因为已经是晚上,顾喟到盐运使路府时,没有直接打扰主家,而是请了路家管事的出来。

顾喟坐在路府待客的花厅里,喝了口茶,带着点客气的笑。

“若不是事情紧急,晚上原不该来叨扰。”稍事寒暄后,顾喟直入主题,“怪我家教不严,我的家奴可能逃到府上,不得不来寻一寻。”

路府管事很懂人情世故:“顾大人,我家主子本该出来陪同大人,又怕打扰大人处理庶务,于是命小的先行陪同,大人有吩咐只管跟小的提。如大人需我家主子做什么,小的再去禀报。“

然后再问:“不知贵府家奴是什么相貌?大人若确认其在鄙府,可知道人在哪里?小的可以立刻派人去查。”

顾喟道:“我府中丢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又解释道:“不大会是私奔,男的还算个孩子,不过才十三虚岁,黑瘦黑瘦;女的那个……十八岁,面上有疤,应该很显眼。”

路府管事的说:“小的先让家下人等去查一查有没有这样的人来过。”

顾喟又说:“另外,贵府……若有年前新买的女子,可以查一查有没有姓张的一个女孩子,大概十四五岁吧。与我家奴是亲姊弟。”

路府管事略略色变,慎重地点点头:“明白了,顾大人。小的也立刻派人去查。”

没有花多少时间,路家下人就飞奔过来,对管事的使了个眼色,道声“借一步说话”,两个人到外面嘀嘀咕咕了一会儿,路家管事进来说:“顾大人,实不相瞒,我家主人豢养了一批女孩子学些弹唱服侍,平日管束倒也严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天下午小张姑娘确实见了外客,这客人有顾大人的名帖,名帖现在还在门子那里留存着,请顾大人瞧瞧是不是?”

他双手捧了一张浅绿色梅花笺递过来。

顾喟接过打开,气就不打一处来:

里面学他的馆阁体书法,学得居然有七八分像。

内容也合乎官场上递名帖的规矩,只是内容说的是:顾巡按的家僮思念姐姐,难得路过扬州,想会亲一面;他顾喟念其姐弟情深,想成全两人见面,甚至想出张姑娘的身价银子让姐弟团圆。希望得到路运司的首肯,也是一段佳话了。

最后盖的私章也是他的。

果然是家贼难防!

他冷笑一声把名帖放下:“两奴竟如此胆大妄为!见笑了!”

“这……不是大人的意思?”路府管事小心翼翼问道。

顾喟道:“我若有这样的意思,也不能只发帖子不露面,岂不是让路运司为难?”

管事的笑道:“实不相瞒,我家主人看到帖子确实是有些为难,但同僚要人,又不好拒绝,本来打算明日亲自回拜,跟顾大人致歉呢。”

“请管家替我向路运司请罪!”顾喟道,“这两个奴才实在过分!现在他们在不在府里?”

管事的说:“本来倒是要留他们的,但小的那个哭得不像话,叫大家有些起疑。实不相瞒,家下人也欲捉弄他们,开了个一百五十两的高价赎身银子,他们看样子是出不起。后来两个人说还待服侍家主,据说是姑娘家把那少年硬拉走了的。”

顾喟思忖了片刻道:“管家,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不敢,顾大人请吩咐。”

“这两个人没有留在贵府,现在不知道逃在什么地方。我必得捉拿二人归府问罪、施责,否则不足以警醒其他家奴。不过打算先自行寻找,不得,则再报官不迟。”顾喟说,“贵府的张姑娘,不知可否勘问到那两奴的去处?”

帮其他官员勘问,路府倒也责无旁贷。

路家管事的点点头:“明白,今晚便着人问话,明日给顾大人答复。”

“他们没有路引,应该出不了扬州城吧?”

“这……道理上是这样。不过若二人窃用顾大人名帖且已经印好了私章,倒不知能否骗过衙门里发放路引凭证的小吏。”

顾喟心里气极,面子上仍云淡风轻:“受教了,我来处理。”

晚上有宵禁,不愁他们能出得了扬州城门。顾喟不得不动用他的官场身份,私下里请扬州府派人在城门、市集几处派人盯着——相较报官递状子,可以更不留痕迹。

他这晚上很是愤怒。第二天一早起身舞剑,不仅脸色黑沉,而且眼圈发青,显见的一夜都没有睡好。那剑舞得团团银花,最后劈砍在园中梅树上,劈得树皮上一道刀痕。

“各处寻找的人有回报了没?”

“回禀爷,还没有。”

他于是转身一个腾起,又是一剑劈过,梅树上又是一道痕。

门上递了帖子过来,是盐运使的名帖,帖子里客气地和他打个招呼,说家里也审问了张姑娘,但没问出结果,张姑娘哭哭啼啼地说,只是偷偷见了弟弟一面,后来不知道弟弟到哪里去了,问了几遍,都是这样说。

“这样问话,自然什么都问不出来。”顾喟捏着帖子冷笑道。

转头吩咐请路家送帖子的人进来。

他语气很是客气,但寒暄间透了一个重要的信息:他是首辅武省身的孙女婿。

“家岳祖再三吩咐,叫我不得以孙婿的身份到处招摇,免得让他脸上无光。”顾喟含着高风亮节的笑意坐在上首,“我不过七品小官,自然也不敢卖弄,如若报官处置,虽说扬州府里彼此都是熟的,可也不免要互相惊动,入了卷宗总归不好。私下里处置,也不敢让路运司为难。”

“我思来想去,只能请管家带个话,张家姑娘听说不是姬妾,想必不干碍名分。那么,不管她容貌如何、品性如何,一百五十两就一百五十两,请路运司割爱给我,行不行?”

路府管家瞠目结舌,当然也很懂分寸,很快答话道:“巡按御史大人这话太过客气,我家主人要骂小的我不懂事了。只不过这事小的也无权做主,可否允许小的回去回禀家主再做计较?”

顾喟当然点头。

没过很久,路府管家就又来了,而且这次直接带来一个捆着的少女,推进门后,陪笑躬身道:“顾大人,我们家老爷说,张翠宝私会外男——哪怕是十二三岁的亲弟弟也不行!干犯家法,是定要发卖逐出的,正好顾大人要审她,便赠予顾大人了。”

又特意说:“犯过之婢,绝不敢要顾大人一个大子儿。若是顾大人不弃,我家老爷邀顾大人离开广陵前到府里吃顿家常菜;若顾大人急着回京也不敢叨扰,求在首辅武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把一张身契一起递了过去。

顾喟开发了赏钱给路府管家,这才回眸看张盛的姐姐张翠宝:小姑娘形容还稚嫩,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脸上有红指印,脖子里是一条条肿痕,想必也挨了打了。再往下看,裙里露出一双刚缠的脚——农户家姑娘这个年纪才裹脚,很难裹出三寸金莲,但又非要裹小些,只怕她受了狠罪了。

他抬抬下巴说:“别怕,起来说话。”

张翠宝给他磕了个头:“老爷,饶了我弟弟吧。”

顾喟笑起来:“你都晓得他逃不脱我的手掌心?”

张翠宝哭道:“他才十二岁,怎么可能逃得脱?就算逃脱了,十二岁的小小子,又靠什么活下来?”

顾喟的笑意渐渐凝固,好一会儿才说:“你要老实说他在哪里,我找到他后,虽然不会免除责罚,但会给他一条活路。”

张翠宝说:“我没有敢跟他们走,他们就先离开了。但我确实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顾喟居高临下望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对几个家僮说:“脱掉她的鞋袜和裹脚布,让她站起来回忆,什么时候想起来,就什么时候说给我听。”

又吩咐:“安排几个人到各处听消息,扬州城里几处:城门、市集、街坊,我都安排了人探查,最多也就是查慢一点,不急,我可以在扬州多待几天。”

他回到屋子里,关上门窗,刚刚越是云淡风轻,现在胸腹里积攒的恶气越是到处乱窜。

他强制自己调息来平静心神,但脑海里始终是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空空如也的屋子,一会儿是她留下的衣裙,一会儿是她撕掉疤痕后白净的脸儿,一会儿是她不屈不挠的神情……

忽而又是十二岁的他自己,后有追兵,前路茫茫,他穿着破烂的绫罗飞奔到不敢停下。十二岁的他是怎么在这地狱般的人间活下来的,他觉得他有资格对其他人嗤之以鼻。

肚子却不争气地饿了,而且但凡想到他十二岁那年的可怕时光,他就会疯狂地想一碗鱼面的温暖、鲜香、浓郁、滋润。

他推开门,看见光着脚的张翠宝孤零零在院子正中,被五花大绑,站得摇摇晃晃。她一双脚刚刚裹变形,脚背弯曲成折断的形状,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尖翘翘的大脚趾和弯折的脚后跟上。

他听说过这是对裹脚女子的极品酷刑:没有裹脚布和硬底三寸鞋,站一会儿都是踩在刀锋上一般的痛苦。看她能扛到什么时候!

“大人……老爷,饶了我吧!”女孩子无处扶持,疼得涕泗横流,“我要知道,我就说了呀……”

顾喟眼看着张翠宝疼得扑倒在地又再次被强拉着站起身,然后又一次摔倒又一次被拉起身……直到他派出的一波人回来回话:“爷,有人在路老爷府邸附近的一条街坊查到了张盛和侧寒的行踪,他们俩入住了一家小客栈,但大早又离开了,想必走不远。”

他起身道:“我去看看。”

到院落里,看到瑟瑟发抖的张翠宝,他吩咐:“带上她一起走。”

街坊里张灯结彩,还余着元宵节的热闹,热气腾腾的市井里,卖馄饨、烧饼、面条、油糕……往来人头攒动,寻两个人,似乎是大海捞针。

“爷,要不要先用点早餐?”

顾喟摇摇头,找了一家茶馆显眼处坐下,对张翠宝说:“路老爷那么用心地培养你,想必弹曲唱曲之类你都是会的,给我唱一个。”

大庭广众之下,张翠宝有些为难似的,但被顾喟逼视的目光盯着,只能含羞忍辱道:“爷,我实实到路府才两个月,以前也没有唱过曲儿,只怕唱得不好……”

“唱!”

张翠宝没有乐器,只能清唱:

“更声漏声,独坐谁相问?

琴声怨声,两下无凭准。

只怕露冷霜凝,衾儿枕儿谁共温?”(1)

顾喟面色凝重,听着曲儿,却不看向她人,目光对着街巷上巡睃。

对面一间烧饼铺正在叫卖,一间胭脂水粉铺有好些姑娘妇人在挑选心仪之物,另有一间首饰铺。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起身道:“看好她,我去去就来。”径直到了首饰铺里。

“掌柜,有没有又新、又好的货色?头面、簪钗、镯子……都行。钱不是问题,但要东西好。”

“有!有!”首饰铺掌柜巴结地取出三四个锦盒,打开铺陈开,“看看,做工精致,赤金镶宝,都是新得的货,爷任意选择。”

顾喟果然一眼看到那支赤金八宝钗,一口恶气顿时直冲到天灵盖。

作者有话说:

(1)明高濂《玉簪记·琴挑》选段————————————————今天是顾狗孤独的情人节。哈哈哈哈祝文下的宝子们情人节快乐。或者,如果桃花无所谓,发财树就开得旺。

第49章 他一口老血

“这支钗怎么卖?”顾喟指着八宝钗问道。

掌柜殷勤地说:“这是足赤的金,上面所嵌的珍珠是太湖的圆珠,所镶的宝石是红宝、蓝宝和翡翠,还有这块和田玉——”

“不用介绍了,怎么卖?”

“四十两银子。”掌柜觑着顾客的神色,揣摩着能让多少钱。

没想到顾喟冷笑道:“贼赃你也敢卖?”

掌柜一吓:“爷,可不得胡说。”

“八宝钗钗尾有工匠的刻字,是不是‘荣记’二字?这实是顾姓官家的东西。卖这支钗给你的是个布衣女子吧?她能有这样的东西?”

掌柜道:“爷,我们也是正经做生意的店,当然是因为那位姑娘带着官家发卖东西的名帖来,我们才敢买下的。”

取出一张浅绿色梅花笺:“请问,是不是这个‘顾府’?”

顾喟一看,果然是,仿他的馆阁体,用他的私章,他一口老血凝在喉头,只能点点头说:“卖东西的女子在哪儿?”

“这可不知道了。”掌柜当然也不想做这笔生意了,只想早点赶客,“爷如果不买这件,要不去其他铺子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顾喟不愿亲自与他纠缠,回茶馆后吩咐一个武府家丁:“带我的名帖,请帮忙找人的府衙班头去那家首饰铺讯问:卖他八宝钗的人在哪里,何时见到的。他要是不好好答话,就请他去班房坐坐!”

又对张翠宝喝道:“停下干嘛?大声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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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虽大,两个没有路引、没有户籍的人要久久藏匿也不容易。

侧寒看张盛一直在哭,劝也没用,终于忍不住心里的烦躁:“阿盛,你若哭出一缸眼泪来就能解决当下的问题,我一定任凭你哭绝不阻拦。”

张盛抽抽噎噎的:“阿侧姐,是我害了你。”

侧寒很烦闷又很无奈,她没什么经验,高估了张盛,他毕竟还是个大孩子,打乱了她的计划,现在两个人要破这个局就相当难了。

本来的计划,张盛只是去见姐姐张翠宝一面——如果路家肯让赎身,她倒也卖了八宝钗,得了二十四两银子,而张翠宝被卖时只换了六两银子,她以为应该是够了。

没想到路府一开口就要一百五十银子,说是培养一个“瘦马”谈何容易,姑娘已经请了嬷嬷训练礼仪、弹唱、待人接客,又裹了脚、保养了皮肤头发、买了新的衣服首饰,早不可能是六两的价值了,二十几两银子也是做梦。

别说一百五十两,就是取个零头,他们也出不起。侧寒没有要赎人的预期,心态还算平和。但张盛好容易看到姐姐,这段时间所有孤独、害怕、委屈全数迸发在姐姐面前,直到又不得不分开,他哭着拉着姐姐的手,怎么也不肯撒开。

怕他哭闹得狠了惹别人疑心,侧寒和张翠宝只能狠心硬把他拉开了。

那时,时间已经不早了。

侧寒暗暗着急:本来按她的计划,让张盛大量吃了炒豆,然后借口闹肚子惹顾喟把他赶回客栈,他乘机偷了腰牌,回去假借是顾喟的命令,放出侧寒。两个人一起前往离得不远的路府,以假名帖换得见张翠宝一面——按原来说好的,张盛若能给姐姐赎身最好,若赎不了身,见姐姐一面就心满意足。哪晓得一场哭闹耽误了他回去的时间,原来设计好的瞒天过海的方案就没用了。

冷静下来的张盛吓得要命:“阿侧姐,现在咱们是不是不能回去了?”

侧寒叹口气说:“本来还能哄一哄看门的那位,你只要悄悄帮我留着门,我就能乘隙离开了,余外一点不会疑到你身上。但现在顾大人八成已经回去了,发现我们俩不在,我们再贸然回去岂不给抓个正着?”

设计的计划再好,却没有出差池后的预案。

“我们俩在扬州能待得下去吗?”

侧寒心里暗暗叫苦,可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待得下去。我原本打算找间郊外的小酒铺食肆做厨娘,现在再加个你,你给人家打打下手,也许也有人肯收留。”

但事实上十二岁的少年几乎什么都不会,很难有人愿意收留——不比女子通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反而有办法藏身。

他们先胡乱住了一晚,打算第二日宵禁结束后,到城门口试试出城。但看城门卫一个个仔细查路引的样子,她就知道顾喟的手已经触及扬州官场,开始缩紧包围圈了。

“实在不行就自赁为佣工,不是死契的奴婢,这样也可以跟着主家出城,就没有人查了。”

但是这无异于从这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还是未知深浅的火坑。

“阿侧姐,现在回顾大人那儿行不行?”张盛哭丧着脸,“顾大人待我们还挺好的。”

“你不怕他的家法,你就回去。我是不会回去了。”侧寒回答。

张盛也怕啊,哭哭啼啼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侧寒仔细盘点了剩下的名帖和银两,估摸着顾喟发现后会很快联系扬州府加强各处的盘查,但他也不会在扬州久留,只要他俩苟安于一隅足够久,说不定顾喟最后只能放弃。

“别哭了。”侧寒说,“你要是怕他的家法不敢回去,就跟我小心在扬州躲着。但是我们俩必须互相掩护,而不能同进同退,否则一锅端了都没办法互救。”

“首先,这一带是升斗小民所居的街坊,便宜的客栈很多,我们分开居住、行动,就不那么显眼。银钱应该能支撑半个月吃住及以后车船钱,现在就尽量在屋子里猫着,隔三差五就换个客栈,咱们彼此都不需要知道对方住在哪里。至于互有消息——”

她拿出刚到扬州时买的鸭蛋粉,用厨刀切成两半:“这是木樨味的,颜色白而略红,记住这气味和颜色,再记住:于这座街坊的桥头、墙角、树干、井沿,用鸭蛋粉画圆圈、三角和直线来作为记号,圆表示平安,三角表示看到有在搜找我们的人,直线表示有事面谈,标明方位。”

小少年听得有些懵,侧寒知道很为难他了,但也不能不自保为上:“有任何不对劲,都不要瞻顾,也不要想着互救,逃出去一个是一个。”

张盛点点头,含着泪又问:“我姐姐……是不是没有其他办法了?阿侧姐那名帖不是挺管用的,能不能用顾大人的名义把我姐姐带走?”

“盐运使的官位比顾大人大,官大一级压死人。”侧寒说,“而且顾大人一旦发现名帖少了,就会格外警觉,用了就是自投罗网。”

又安慰张盛:“也不一定完全没办法,但现在不能自欺欺人、以卵击石。只要知道你姐姐在扬州城路府里,以后总可以再寻机会。”

她再一次把每个记号代表的意思告诉了张盛,让他牢牢记住了,才和他分了钱,各自住到不同的客栈里。

她到入住新客栈之后才略略松弛,胡乱吃了点东西,蜷缩在客栈脏兮兮的被子里熬过了这晚。

第二天她趁人少时经过桥头,画了一个圆圈,而转头就看到粉红色、木樨味的一条线,指向街角一间柴房。

她寻了旁边一个正在玩耍的娃娃,给他一块石头和几个铜板:“小阿弟,你到那个柴房看看,要有一个小哥哥在那等人,就和他说:去里坊尽头的馒头铺那儿等。要不是小哥哥,而是大人,你就什么都不说,只把石头丢出来。喏,这铜板就给你买糖吃。”

小孩子欢天喜地拿了钱和石块进了柴房。她默默离开,到另一处转角,主动帮正在打水洗菜的妇人摇轱辘,注目着柴房的方向。

一会儿张盛出来匆匆朝馒头铺走去,侧寒再三确定张盛身后没有人跟着,她才露面:“怎么了?才头一日就遇到什么事了?”

张盛扁了嘴:“阿侧姐,我好害怕。今日路过街头,好几个叫花子冲着我笑,要是遇上拍花子的或采生折割的坏人怎么办啊?”

侧寒只能安慰他:“多多小心,离那些人远一些,真有人靠近你而看起来不对劲,你就往人多的地方跑,然后大声叫。”

张盛含着泪点点头,然后一步三回头离开了。

下午他又折腾了一番找到侧寒,这次又是哭着说:“我看见我姐姐了。她在西坊的茶楼一楼唱曲儿,顾大人就坐在她对面听,周围茶棚酒楼里,我还看见武府的家丁和镖局的镖师四下躲着……我想姐姐。”

这么大的饵,侧寒知顾喟就像垂钓的姜太公,正等着“愿者上钩”。

“你要实在熬不住,你就回去,大概率要忍忍痛;要是不想回去,只能熬着思念姐姐的苦。”

张盛含着泪说:“我熬着。”

可熬了两天,又哭着来找侧寒:“今天我看见顾大人听姐姐在茶馆唱曲,听了一半他有事离开,就有好些人凑来与姐姐说话,还有人摸她的手。怎么办?”

“咱们换一处街坊住吧,眼不见为净。”

“我舍不得姐姐!”

劝说时他倒也肯听,但目光里的茫然无助越发浓重,嘴唇哆嗦着,侧寒已经估猜到要糟糕。

张盛还是个孩子,这样的煎熬对他太残忍了,担忧和恐惧已经到了这个半大孩子的极限。

再一日,侧寒在客栈里听见外面一片嘈杂,好多人奔出去看热闹,她预感不妙,但不敢跟出去,过了好久等一个看热闹的人回来,她问:“外面怎么了?”

“打架了。”那看客叼着一根牙签,看得很下饭的样子,“半大不小的小子,保护一个唱曲儿的,扑过去跟几个动手动脚的大男人厮打,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还被揿在了地上。嘿,你猜怎么着,那小子自己也是个逃奴,被主家拿了个正着!”

“然后呢?”她焦急地问。

“那家主看着倒温文尔雅,下人打了那孩子一顿,他就制止了,还微微笑着问:‘知道错了,我可以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

侧寒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纠结着:救,还是不救?!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除夕啦,给大家拜个早年~龙马精神,马到功成

第50章 “无处可逃

顾喟守株待兔五天,终于用张翠宝这个诱饵,骗得张盛露面。

“好小子,很有胆识。”顾喟笑着对张盛说,“他们打疼你了吧?”

张盛见到了姐姐,自己也被捉拿,有喜也有怕。但不管怎么说,尘埃落定,心里的大石头是落下了,知道回去横竖还有一顿重罚,但想着咬咬牙也应该是能挺过去的。

到了客栈,姐弟俩抱头痛哭,姐姐摸着弟弟头脸上的青肿,喃喃地怪他“真傻”。

张盛知道顾大人已经得到了姐姐的身契,甚至有些喜悦:“姐姐,没事。顾大人动完家法,你给我上药,我不怕痛的。我们能在一起就好。”

“嗯,谢谢顾大人的恩典。”张翠宝也说。

张盛被捆着,艰难地给顾喟磕头认罪:“爷,小的一万分知道自己的错了,请爷责罚!”

顾喟先是坐着,笑了笑:“看到你们姐弟情深,我也有些感动了。罚你,是第二步的事。”

然后他起身踱步到张盛旁边,低头说:“你倒是和姐姐团圆了,可你把我的厨娘弄哪里去了?我两百银子才换了一个她,现在凭空吃这么大亏,你不觉得亏心吗?如实交代吧,可以罚轻一点。”

张翠宝虽然担心弟弟受重责,但侧寒也是他们姐弟团圆的恩人,她悄悄拉拉弟弟的袖子,不希望把侧寒招出来。

而张盛也只能说:“回爷的话,小的真不知道。”

顾喟一声冷笑。

他身边武府的家丁一鞭子抽在张盛身上,顿时衣裂血出,不是挨手板那种程度的疼。

张盛倒在地上疼得抽搐,但交代不出顾喟要的答案,又挨了几鞭,连连哭喊着“爷饶命”“饶了小的吧”“以后再也不敢了!”

张翠宝先是尖叫,然后磕头如捣蒜一般:“爷,你饶了我弟弟吧,他还是个孩子。”

“耽误我五天行程,这几鞭子远远不够。”顾喟云淡风轻,“不说实话,我们一桩罪一桩罪地算账:欺骗家主,偷逃出府,诱拐婢女……孩子,数罪并罚下来,我都要心疼你了。”

又看一眼哭得震恐的张翠宝:“我也不忍心你受这样的苦,不忍心你姐姐看着你受苦心疼得不行。”

他抬手制止了家丁:“不急,让他缓一歇,好好想明白了。”

让张盛缓一歇也没用,鞭子抽得他什么都肯说,但是也说不出有用的。没多久,他甚至交代了用鸭蛋粉画记号的事。

“爷,要不要试一试?引蛇出洞。”武府家丁说。

顾喟摇摇头说:“她这个安排,就是防着有人利用张盛给她布网;加上张盛为他姐姐打了那么热闹的一场架,她想必也知道了。试一试也行,我估计没用。”

面上平淡,心里各种滋味混杂着,气恨她,但也有点佩服,觉得从智略上来说,她与他是一路人。

试了试在街角画上直线记号,果然影子都没出现一条。

顾喟听着消息,表情并无变化。但在家丁小心翼翼说“姑爷,在扬州耽误了六天了,京里已经来信问姑爷到了哪里,想必京里也有要务,不能为一个厨娘再拖延了。”这话时,顾喟斩钉截铁道:“急什么!”

话说完,觉察出自己的莽撞,又缓和下来:“一个厨娘确实是小,但我家规是大。若是逃了人也就这样认栽了,以后我府上岂不是跟集市上一样,人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张盛这厮背主在先,我也不能要了。”他当众说,“就在扬州此处发卖,着牙行的人来看货色。”

张盛瞪大眼睛:“那……小的的姐姐呢?”有点期冀姐弟俩在一起的奇迹,但又觉得不可能。

顾喟冷笑道:“她是路运司赠予我的,价值一百五十两,当然跟我去京里。”

姐弟分离,这才是第一点打击而已。

牙行的人来,只看张盛的腰身、手脚、臀腿,时不时捏捏摸摸,啧啧赞叹。

张盛有些毛骨悚然,问来人:“你要买我去哪里?”

牙行的人笑道:“小官别怕,我认识好几家相公堂子。你皮肤虽黑些,腰和腿倒是够细够软,说不定能被挑中了,那可有的是机会吃香的喝辣的,还能认识好些有钱有势、还会疼人的大官人……”

张盛吓呆了。

顾喟转身,好像不忍心听下去。

张翠宝嚎啕大哭地爬过去拉着顾喟的襟摆:“顾大人,我们家虽是贫穷农户,也历来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我弟弟不能去那种地方!求求你开恩,他给你做牛做马,我也给你做牛做马呀!”

顾喟扯过自己的襟摆,回首俯瞰着张翠宝和张盛:“我两日内要出发回京,两日内找不到侧寒,张盛就进相公堂子。”

这六天,他也没有耽误,每天由镖局的人、扬州附郭江都县衙的差役从发现张盛的街坊开始,一家家客栈、一户户食肆饭铺、乃至一户户人家挨着寻找,已经扩大了两处里坊。扬州城虽大,也经不起这样的搜寻。而且他赏格也开好了,即便是两日后回京,搜找依然不会停止,捉到人就送上京,管叫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侧寒每日惴惴,当然发现这众多的搜找之人。现在城门出不去,躲也快没地方躲了。

她给一家店里做厨下的佣工,这天在柴房里醒来,听见另两个厨娘在窃窃私语:“今儿江都县衙的郭头儿带着人在挨家挨户敲门,是不是城里闹出什么大案子了?”另一个拍拍胸脯:“才过了年不久,怎么就闹出大案子?这个架势,怕不是人命重案?但没听说衙门里放告、张榜?”

这世界,果然是有钱有权人的天下,布下大网,老百姓就无处可逃。

转而,她又听其他佣工在聊:“欸,今儿茶馆里那个唱曲儿的小姑娘,哭着唱她命苦,说弟弟犯过,若不能见到恩人相助,就又要骨肉分离了。”

“我也听到。‘姐弟连枝遭厄运,花街柳巷骨肉离。泪滔滔,不见恩人,此生再难聚!’难道意思是都要卖去花柳之地?男的也去吗?”

“男的也有当相公、像姑的。”

“哎呀,丑死人了!可她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下唱?这样的丑事唱出来不怕别人听到会笑话吗?”

侧寒已然明白原委,张翠宝被逼迫唱这样的词曲,大概就是打算传唱到自己这里的。

若说之前还打算再苟且存身,混得一日算一日;现在已知是难破之局,自己早出面一天,或许能多拯救这姐弟俩三分。

于是,张翠宝含泪唱完半天,离开茶馆时在墙角看见一道粉红色的直线。

“快看!”她兴奋地指着这条线,而目光望去,这根线指向桥头,再赶往桥头,线又指向街巷,穿过长长的街巷,则指向瘦西湖边的一处河埠头。

顾喟赶到时,沿路便看见倒春寒后的瘦西湖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他在河埠头边下马,斗篷甩出弧度,如苍鹰的翅羽张开,使一切狐兔无处藏身。

他把马缰递给身后家僮,抬起下巴、眯起眼,看见侧寒单薄的身影立在河埠头边,裹着一件青色棉袄,发丝在风里吹拂,裙摆荡起如一朵鹅黄色的野菊花。她倚着河边一树白梅,梅瓣随风被吹落到她头发、肩膀上,深的愈深而浅的愈浅,一如她漆黑眼眸里映出一点午后日光。

“无处可逃了吧?”顾喟冷语嘲讽她。

侧寒轻轻“嗯”了一声,望向结着薄冰的冷绿色的湖水,然后眸子转回来:“把人逼到绝处,很惹恨的。”

他不由嗤笑:“我不怕人恨。”

她嘴角好像也是嗤笑,嗤笑他心里埋着的恨正在他的未来之路上熊熊燃烧,要烧掉每一个灭他满门、每一个欺侮他的人。

侧寒问:“张盛怎么样了?”

顾喟答:“还好,挨了十几鞭而已。等这轮伤好了,和你一道受家法,给大家一个警醒。”

她小脸微微发白,转脸低头间,右颊红红紫紫的疤痕尤为触目——哪怕知道是假的。她终于又抬头说:“主意是我出的,我也来面见你了,你不要再打他了,他是个胆大心细有担当,又不失善良的好孩子,你留着他好好栽培,不要让他太恨你,将来他能为你所用。”

顾喟默然一会儿,说:“你已经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善良素来又有什么用呢?别惹怒我,或许才是明智之举。你们的生死都控制在我的手心里,遑论一身皮肉。早些明白这些道理,顺应天命,俯首帖耳,或许能过得不那么苦痛。”

她笑起来:“这话的后半截,是顾大人对我说的么?‘顺应天命’这四个字,你心里应该没有吧?”

顾喟笑意凝固,厉声喝道:“谁跟你搬弄嘴皮子?立刻滚过来!否则一群人拖拖拽拽的,你别嫌难看没脸!”

他上前逼近几步,他身后一群家丁、镖师也跟上几步。

侧寒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河埠头的最后一级台阶上,身体摇了摇。

但她还是带着微微的笑:“我能为张盛做的,也做到头了,他选择把命运交给你,我确实无能为力。我现在是为自己。”

“等等!”

顾喟话音未落,她已经跳入湖水中,薄冰刹那被砸成碎片,冰冷的水花四溅,落在冰上的梅瓣也重新飘回水里,跟着一圈圈涟漪摇曳。

她并不是自尽,落水后冻得一激灵,但仍然很快调整了姿势,咬着牙忍着入骨髓般的寒冷,拼命朝前游。冰层很薄,被她的手臂挥成碎片,一片一片地折射着太阳的锐光,雪白的光芒亮得刺眼。腿一会儿就抽筋了,但她的手也没停,一门心思想着划离这里,成功不成功都是天命,但选择是自己的。

这样的倒春寒的天气,下冰冷的水救人让人踟躇,但顾喟算无遗策,先已经安排了两条渔船候在桥洞里。此刻长篙砸碎冰面,再撑入湖底,乌篷船在熟手的掌舵下行驶得飞快。

几支长篙很快挡住了姑娘的去路,接着是密密的网裹缠过来,最后她被几个人合力拖上渔船。

她的棉袄棉裙都湿透了,头发上有冰渣子和白梅瓣,嘴唇发紫,牙齿格击,力气全然透支,此刻只剩透骨的寒冷。

渔船飞快把她带到岸边,几个渔夫上埠头回报:“爷,人还活着,但冻坏了。”

顾喟神色依然是平得跟冰面似的,甚至嘴角带着冷笑:“作死!”

扭头对张翠宝说:“你去船篷里把她湿衣服脱掉,身上擦干。”

张翠宝赶紧答应下来。

“等等。”顾喟又道。

张翠宝屏息凝视,生怕这狠心主子不顾逃奴性命,又生恶毒的惩处法子。

但见顾喟伸手解开斗篷的系带,把那件外面是厚丝绒,里面是灰鼠皮毛的斗篷脱了下来递给张翠宝。

“百密一疏,没带她的干衣裳来,用这件给她裹上。”

转脸又对其他人吩咐:“叫船夫都下船,叫车夫把车赶过来,再到旁边的茶馆要一碗热姜茶。”

然后又自我解释一样说:“便是要重罚,也得她有命受着。人命大于天。”

作者有话说:

各位宝子们新春快乐呀~今天随机红包掉落,与大家同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