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自由又值几
侧寒在屋子里坐了好一会儿梳理这件事情的始末。
从巧珍想到陈文年,似乎都与顾喟有丝丝缕缕的联系,愈想愈让她心头发凉。
与刚刚只想一走了之相比,这会儿她特别想弄清楚事情的原委,想弄清楚那个想拉着她一起复仇的人究竟有何打算。
他是官,她是民,能量悬殊太大,但知己知彼,对抗他也许还能有一些胜算。
侧寒打开行李包袱,点数了一下里面的银钱——这是她积攒的一些赏钱,算了一下,应该能够半个月嚼用和房租,但再赁车回去就捉襟见肘。
但她想定了,还是决定先留在金陵。
挑着青菜豆腐的小贩路过零食铺门口,侧寒从容地叫住了他,买了一些青菜和豆腐。烧煮的时候,零食铺老板娘也过来洗菜,见侧寒后拍着胸说:“喔唷,今天吓煞人哉!那么多官家的人,如狼似虎的,倒像要把陈秀才吃掉一样的!”
又悄悄问:“出什么事了呀?秀才怎么也抓?”
侧寒说:“现在还不知道,我做了午饭,去县衙里探一探监,问问情况。”
零食铺老板娘其实刚刚听到差役有“童生院试作弊”的说法,过了害怕的劲儿,已经好奇起来了,凑过去低声道:“其实童生试有‘花头’,早已有之,真是叫自家倒霉才被抓了,但找找人也是能捞出来的吧。”
又说:“去找找人吧,你男人是个老实人,大概率是被骗了,又或者价钱没谈拢被人出首了。科考的事可大可小,往严重了去,掉脑袋都是有可能的。你都半只脚踏进陈家门了,守个望门寡不值得。”
侧寒捻着辫梢,沉静地点点头,问了县衙的位置,又借了一个提篮,把煮的米饭和青菜豆腐放进提篮里。
她先把自己喂饱了,才带上帷帽,从从容容往县衙去。
金陵又称应天府,辖上元县和江宁县两个附郭县,陈文年是被上元县的差役带走的,且学宫也在上元县的辖区里,于是,她一路到了升平桥边的县衙边。
年前衙署也快要准备闭署过年了,到处乱糟糟的,班房是临时羁押的地方,往来送饭、喊冤的人很多,侧寒用了不少“例钱”,才得以在臭烘烘且拥挤的班房里看见了于思满面、泪痕满面的陈文年。
他裹着薄棉袄,在靠近马桶的地方缩作一团,一脸受了气的模样。听见侧寒叫他,陈文年瞠目结舌在外面送饭的人群里一顿找,直到侧寒摘下帷帽,他才涕泗横流:“阿侧,你可来了!”
“饭菜还热,你过来吃吧。”
陈文年无奈地动了动手腕,侧寒才发现他的一只手腕被锁在栏杆上,怪不得只能待马桶边,只能这样姿势别扭地蜷成一团。
她只能绕到他旁边,隔着栅栏把饭菜塞过去。
陈文年在臭气熏天的马桶旁吃得狼吞虎咽,吃完,愣怔了一会儿又“嗬嗬”地哭起来。
“阿侧,谢谢你来送饭,没有你,我一定要饿死在这里了。”他擦擦泪,又哀求道,“里头衙役暗示了,四百个钱,可以不睡马桶边,再四百个钱,可以去了镣铐……”
侧寒掩着鼻子说:“陈文年,我可没有那么多钱填送这里。”
陈文年的眼泪又落下来,让侧寒打心眼里瞧不起他。
“我包袱里还有一些银钱,锁在屋子柜子里,钥匙藏在枕头套里。实在受不了了,拿钱买命吧……”他轻声说完,不胜悲惶地擦泪,“好容易攒下几个钱来赶考,好容易考上了,哪晓得遇上这种事,我们陈家只怕要倾家荡产了。”
侧寒也没法同情他,只是有点同情乌篷船上风里来雨里去的陈爷叔。
“侧寒,你帮帮我。”
侧寒说:“我一介女流,第一次来金陵,路都认不全,人更是认不得,你叫我怎么帮你?”
陈文年抱着头不语。
侧寒又说:“何况,我连事情始末都不清楚,你一句实话都不说,我都没办法信你,你还好意思叫我帮忙?没头苍蝇一样瞎忙?”
陈文年终于垂头低声说:“我不冤,我是找了条路子舞弊了,以为做得隐秘不会被人知道,哪晓得纸是包不住火的。”
那还是童生院试之前,陈文年一边攻书,一边还要帮家里卖鱼,减轻父亲的负担,他虽然努力,但精力不足,天赋也不够,其实参加院试是很吃力的。但在渔家,他已经是全家的希望,一日不敢懈怠,想功名想得入了心魔。
那日来找他的是个长随打扮的中年男子,说:“我家小爷给你看过文章,欣赏你的文才,想要帮一帮你。”
陈文年初始也觉得匪夷所思,不大肯信来人。但来人说出了顾喟给他改写的破题,陈文年才晓得自己运气好,确实有贵人相助。
贵人并不怎么面见他,但他递去的窗课本子,每每会批注点睛之笔,也每每叫陈文年的业师拍案叫绝。一来二去,他更是死心塌地,有时候想送点好鱼好螃蟹去感谢,但那位贵人总请人传话说:“我住在客栈,自己不开火,送来也是浪费。我看你人穷志不短,有心栽培你,你只要是有良心知恩的人,也就不枉我的栽培苦心了。”
陈文年感激涕零,到准备去金陵参加童生院试之前,那位贵人邀他去一间茶馆阁,在阁子里隔着珠帘对他说:“童生试在即,是改命的机会。你的文章写得还可以,但一场院试,一府之内能够入选生员的也不过十人。实话告诉你,童生试猫腻最多,仅凭文章,如何斗得过那些有门第有财力的人?”
陈文年呆住了:“有什么猫腻?”
那人在帘子里沉吟了半晌,方道:“我若要告诉你实话,是很干忌讳的,但我也知道你渔家儿郎,仅去金陵的盘缠就出得不容易。要么……还是放弃吧。”
陈文年如何甘心:“先生,我也是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家里挣点钱全供我读书了,一家人的厚望都寄托在我身上,若因为童生试有些不可言说的猫腻就放弃了,我如何对得起我的家人?不知……我能不能做点什么?”
他几乎是咬了咬牙:“已经花费了十年光阴,无数的束脩,纵使再花点钱,也是愿意的。”
“真的愿意?”
“真的愿意!”
帘子里面那个人始终没有露面,但陈文年熟悉他的声音,知道这大概就是探花郎、巡按御史了,咬着牙等他开价,要搏一个机会。
但里面的人很谨慎,又是沉吟半日,说:“我的人,日后会去找你。”
陈文年等了好几天没有等到音信,自从心中知道科考的情弊,原本专一只在攻书上的虔心就消失了,日日自怨自艾没有门路就没有机会,连每日再提笔练一练文章的劲头都没了,心里总像有好多蚂蚁在爬。
直到一天他又在河湾边的茅草屋里唉声叹气时,有一个长随打扮的人敲了他的屋门,那人腰间有块紫檀错银的腰牌,但掖在衣襟内侧,只能在步行时看见其摇动之态。
那人上下打量一番,叫了一声“陈文年吧?”,然后就不多语,招招手把他带到一旁无人的小树林中,从袖子中掏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低声说:“我家小爷特意吩咐我过来的。这里是今年童生试的‘关节’,这几个字眼依次用在八股文的‘承题’‘起股’‘中股’和‘束股’句末,阅卷的考官一看就明白,高中就不成问题了。”
陈文年眼睛发亮,深深地做了一个大揖:“多谢多谢!”
但那长随缩回了手,似笑不笑说:“陈文年,你这就不懂事了吧?这个‘关节’,你知道值多少钱?”
陈文年一听,原来并不是贵人大发慈悲白送他一个功名。只能硬着头皮问:“是我冒昧了。不知……要多少钱?”
长随伸出两根手指:“这个数。”
陈文年磕磕巴巴问:“二……十两?”
长随“嗤”地一声笑。
陈文年面如死灰:“二百两?!”
见对面人点头,他只能摇摇头:“爷,二十两我都出不起,二百两简直是天方夜谭了。唉……”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传来慢悠悠的一声:“我家爷,要买个丫鬟,可以抵这张‘关节’的价钱。”
陈文年看到了希望,转身陪笑道:“我只一个姊妹,倒是挺勤快的,但是岁数小了点,才六岁,不知道贵上嫌不嫌?”
那长随说:“六岁连洗脚水都端不动吧?”
陈文年再次失望,摇摇头说:“那家里是没有人了。”
“娶个浑家,不就有人了?”
陈文年瞠目结舌:“娶个浑家?突如其来的,哪个会嫁给我?”
长随含蓄地笑了:“我倒有个人选,想必是急着出嫁的,你但去求娶,聘礼我们家爷还能帮衬几个。人到手了,你就在金陵住着,多住一段时间,回头就说人得时疫死了,没钱运棺材回苏州,只能就地火化了。你是夫主,这个人又没亲爹娘会来追问,死了也就是出几个钱给她养母的事。
“而你要是通过了童生院试,成了生员,家里的一应赋税都免了,能再省多少钱你算算!而且一家子鸡犬升天,你那个六岁的妹妹将来也能寻个好人家。你也不用辛辛苦苦打鱼卖鱼了,找家馆教教书也能赚不少束脩。万一还有机会往上考举人,甚至都有机会选官!
“你寻思寻思,值不值当?”
陈文年心动极了。虽然觉得长随所推荐的侧寒身世可怜,一入豪门大约更无自由了,但与他自己的功名比起来,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他还自己譬解:自由又值几个钱?到大户人家吃香的喝辣的,就算伺候男人也是伺候家主一个,比画舫上轻松且干净。他是替侧寒寻了条好路。
想着想着,就把自己说服了。
当然,这些内容,此刻被锁在班房栅栏上的陈文年不敢告诉侧寒,他只敢说:“阿侧,我倾家荡产买了一份‘关节’,而且真的起作用了。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真的中了秀才,这入泮的荣光是我们家几辈子都不敢想的。我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哪晓得居然被发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是打算借科
侧寒听陈文年一番话,觉得蹊跷之处很多,而男人又眼神闪躲,不敢直视过来。
她欲要不管,又有些好奇心,于是说:“既然是有人卖‘关节’给你,肯定是卖的人罪重,买的人罪轻。你被人蛊惑上当,推脱不了,就只能招供了。”
陈文年道:“我都不知道卖关节给我的人叫什么名字、人现在哪里,招供出来抓不住人,最后还不全是我吃挂落?轻则一顿板子,重则会掉脑袋,我敢认账么?”
侧寒道:“可既然抓你,肯定是有了实据,你不认账,难道提学和县令就不会刑讯到你认账?”
说得陈文年放下饭碗捂脸哭起来:“那我横竖是没有活路了!要不来考,在家卖鱼倒还好,多少留一条命在,不吃官刑。以后你也不必给我送饭了,饿死了倒也好了。”
侧寒道:“行,那我就不来送饭了。”
陈文年抬头,隔着栅栏抓住她伸进了收拾碗的手:“我说说而已,你怎么这么无情?!”
侧寒甩开手,说:“我也是个没脚蟹,这么大个官司,你叫我怎么办?”
何况,看出来了,你没说真话,哪个还蠢到被你哄得团团转呢?
陈文年终于说:“上回是我不好,出去后我一定给你磕头赔罪。顾大人帮过我的忙,也许肯再帮一回,他自己是个巡按,如果去找当官的说说情,说不定会有转圜的余地。阿侧,他好像对你做的饭情有独钟,你帮我去求求他好不好?万一他肯帮忙呢?”
毕竟是救命稻草,陈文年也顾不得多想这件事情奇怪的走向。
侧寒偏着头看了陈文年好一会儿,终于笑道:“他帮过你什么忙?如果仅仅是替你看了看文章,想必你犯不着专门把我骗到金陵来送给他。”
陈文年低头不语了。
侧寒也猜到了几分,冷笑了好一会儿:“如果是他卖‘关节’给你,你就把他招出来吧,省得吃苦头。”
拿了提篮转身离去。
陈文年喊住她:“我知道是他,可一点证据都没有。再说,他们官官相护,我难道又有本事扳倒他?唯有求求他这一条路而已。”
“我不会去求他。”侧寒头也没回离开了,随身后的男人怎么“嗬嗬”地哭。
心里气堵还是有的。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骗,现在悬在金陵,不回也难,回去也难。
她料想设局的顾喟这几天必有反馈,日日都把尖尖的厨刀藏在袖子中,等着他找过来的时候。
果不其然,很快零食铺的楼下来了武府的家丁,不是武成,但腰间错银紫檀的“武”字腰牌不会看错。
“江姑娘,我们家姑爷请你去一趟——闹市里头一间茶馆,开门就是三山街,姑娘放心就是。”
侧寒说:“请告诉贵上,他想让我看的‘手段’,我已经看到了,蛮震撼的,但还没吓死呢。陈文年坐牢去了,我每天就送送饭,其他的做不了也不想做。我也不想再了解他的手段了,朗朗乾坤,都对得起自己良心就好。”
那家丁微笑着听她夹枪带棒的一番话,最后说:“姑娘说得都对。我们姑爷也说,做人要有良心,回头给未婚夫扶柩归故里,一个姑娘家肯定不容易,他愿意尽力伸出援手,现在便是请姑娘去商量商量。”
侧寒顿了顿,消化话里话外的意思。
陈文年还活着在蹲班房呢,他就说她回头要“扶柩”,是打算借科考案子下黑手了么?
虽然她恨这个骗她过来的男人,但人命关天,她也不至于能毫无波澜地看着人死。
摸了摸袖子中的厨刀,侧寒心道:不妨听听他说什么——若要强抢,他不用这么麻烦。
于是,她穿了棉袄,戴了风帽,锁了屋门,下楼便看见街角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她知道自己早被监视住了,不言声跟着那家丁往那茶馆去。
街上很热闹,都是置办年货的人。茶馆也确实在闹市里,不过闹中取静,是三层小楼最上方的一间齐楚阁儿,窗户上糊着白棉纸,只开了一条缝隙,里外又隔着屏风,外面条案上插一瓶蜡梅,又一个香炉,香烟袅袅升腾,降香味盖住了炭火的烟气。侧寒带着一身寒气进去,顿觉暖融融的。
而屏风里传来古琴弹奏的《高山流水》,侧寒愣了愣听了一会儿,此刻心里倒又有点别样的况味。
一曲毕,那相府家丁才躬身道:“姑爷,江姑娘来了。”
顾喟从里面出来,带着网巾,穿着浅碧色宁绸贴里,笑意浅浅,先是直直看过来,然后才说:“有幸请到姑娘。请进。”
又吩咐家丁:“我的规矩你们懂的,离远着些。”
侧寒跟到屏风后,那里更暖,她棉袄都热得穿不住,脸上烘烘的,在顾喟看来,她颊上是很自然的粉色,比艳妆船娘的胭脂要清爽多了。
“这里炭火足,可以宽了外面衣裳。”他挪开琴,倒了一杯茶,然后问:“喝我那杯,还是刚倒的一杯?”
“不喝茶了。”侧寒站着,没有脱棉袄,语气很凛冽,“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顾喟自顾自喝茶。
喝了几口说:“快过年了,我这里的公事也办得差不多了。新婚第一年,本该是带着新媳妇回老家拜父母高堂,不过我那新妇的小姐脾气比较大,说习惯了京师的生活,要她千里奔波到山东去过年,她怕自己身子吃不消。且我这里也不大顺路,想想就随她吧。”
侧寒不知道他为什么莫名其妙要对她说他的家事。
顾喟又说:“我打算把董清抒送回京师,然后自己去给高堂拜年。”
好像还是与她无关。
侧寒继续沉默,觑他时有点不耐烦。
他终于说到了重点:“这次陪我来的长随,好几个在首辅府中都有要务,所以我打发他们先回去协办相府过年的事了,留下的几个不够伺候,想让你做我贴身丫鬟,伺候起卧和厨房。”
他理所当然一样开始谈待遇:“放心,我这里活计不多,我待下人也算宽容,每个月关你五钱银子例钱,饭做得好吃另行有赏。”
“等等,”侧寒说,“我的身契没有给你,我是自由身。我没有答应做你的丫鬟。”
顾喟道:“你的身契在花鸨儿那里,辗转了三个牙行,头一遭是从府衙官媒那里与你姆妈一道官卖,以还清你爹爹挪用公中钱款的欠账,对不对?如果要得到身契,对我来说简单得很,胡县丞一定能帮我办到。只是我不想让他知道你的身份,也不想让他觉得我横竖看中了你——不要落任何弱点在别人眼里,懂吗,江侧寒姑娘。”
最后几个字咬得一字一顿的,带着戏谑望向她。
侧寒锉了锉后槽牙:“你不用字字句句都威胁,我大不了一死。”
顾喟笑起来:“我说话这么像威胁吗?”
起身到她身边,居然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挺有意思的。”
忽而又凑近了一些,在她耳边说:“威胁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江侧寒,你要是不听我的,我会让胡县丞知道你的身份,把你以罪孥之名送教坊司任各种男人凌辱折磨,而不是让花鸨儿不声不响地护着你只做个厨娘。”
侧寒不由瞪着他,胸脯起伏。
他隔着棉袄看到,盯了好一会儿,直到她偏过身子才又看她的眼睛,桃花眼里满是钩子似的:“你脸上那块假疤要是撕掉了,再打扮打扮,应该是个美人儿,教坊司里会很受欢迎的。”
手贱地摸了那疤痕一下。
她捂住自己的脸,又伸手扇他的脸。
这次他有备而来,敏捷地捏住了她的手腕:“你这种泼悍无礼举止,是鞭子板子挨少了。日后我慢慢教导你罢。”
他伸手抠了抠她疤痕的边缘,笑道:“贴得挺牢的,看起来也挺逼真的——好巧一双手。”
又说:“你袖子里那把刀不太锋利,建议不要用。何况真正的杀人的刀子,都是无形的,可不能把自己陷到不可翻案的死刑里。”
他最后说:“手续上也很好办,陈文年现在会很乖觉。你们俩已经交换了庚帖,订立了婚书,你妈妈也收了聘礼,已经算是婚约成立了。他为了不吃官司,卖妻子给我做婢女,他不会不愿意。”
顾喟一直是智珠在握的模样,挤兑得容不得她说一句反抗的话,然而一直在细细地观察她的神色,最后说:“何必这样一脸不高兴呢?我不会亏待你的。”
侧寒只说了一句“高攀不起顾大人”,转身离去。
顾喟冷笑一声,也不去追,继续喝茶。当从窗缝里看见她裹着棉袄风风火火出茶楼的身影时,才叫了外头伺候的人进来:“派人盯着,她没有单独的路引,但凡想出金陵,就报于我知晓。”
那家丁应声出去吩咐了,然后又进来伺候,说:“姑爷吩咐的再采买几个家僮的事,小的也办好了。瞧这个丑姑娘性子不好的样子,不如趁今年应天府卖儿女的人家多,好好挑一个出众些的。”
顾喟眉一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家丁又说:“董小姐已经上京了,她倒是好性子,伺候姑爷挺好的。”
顾喟终于说:“武忠啊,你师父没有教过你,在主子面前建议不要太多?”
家丁的脸涨红了,后退两步躬身道:“是……小的错了。”
顾喟道:“武忠,我有心栽培你,所以武成回京了,我的大事都交由你办,你不要辜负了我的信任。你先下去吧,我再喝点茶。派去上元县班房盯着的人也继续观望:花月舫那个厨娘有没有再去送饭。”
他已经观察了她一阵。这姑娘泼辣胆子大,轻易吓唬不住,但是刀子嘴豆腐心,就是她的软肋,肯定能被他拿捏住。
想象过她面上没有疤痕的样子,但好像想不真切,所以,顾喟对她益发好奇起来,势在必得。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要让顾狗强取豪夺成功了。顾狗比yeah~
第33章 女子无自立
侧寒回到住的地方,顾不得心跳如擂鼓,要紧把行李又拾掇了一遍。
突又想起陈文年,犹豫起来:她当然没有必要为他拖累自己,但衙门里的规矩,蹲班房时不是送饭就是买饭,陈文年孤身一人在金陵衙门的班房里,总要托付给别人照应才是。
她心肠不硬,睁眼看着别人冻饿而死的事做不出来。虽然很难,她还是决定先把这个所谓的未婚夫安排好再离开。
她打开陈文年的房门,收拾他的东西,值钱的不多:一身他入泮时要穿的玉色丝绸襕衫,以及藏在褡裢里的一些银钱。她一点都没取他的,全部包好打算带进班房里问问他可有人能托付。
刚下楼,迎面居然看见衣衫不整的陈文年,他脸色阴黑,满是晦气的模样。
侧寒问:“放你回来了?”略略放心,正打算告别,突然听见他问:“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侧寒说:“是你的细软,本打算到班房里送交给你安排。”
陈文年几步逼近:“你莫不是要卷了我的东西打算跑路吧?”
侧寒有些愤怒:“瞎说八道!要卷,早就卷了。你不要血口喷人!”
陈文年当街抓住她的手腕:“你不要装,你就是要偷窃我的东西!我现在什么都没了,你不想跟我过了,想卷了我的东西轧姘头去吧?这样子我的命都会送掉的你知道吧?”
这样劲爆绯色的事件,顿时就有人围过来看热闹。侧寒强制自己冷静:“陈文年,说话是要讲事实的。这会儿大家都看过来,你好歹也有过秀才身份,读书人这个样子丢人不丢人呢?进屋,我和你好好说。”
但陈文年仿佛就是要闹得天下皆知一样,嚷嚷得极大声:“妇人家薄情,我自来知道,等我没命了,你就正好可以再嫁了是吧?我也容不得你了,仅就偷窃一条,就是犯了七出之条的。我回去就写休书!”
拽着她的手腕往楼上拖。
厨刀还在衣袖里,侧寒想着“写休书也好!”便只是踢打挣扎,没有做疯狂的举动。
陈文年好像早有准备,从抽屉里扯了一张纸,刷刷写下了休书,自己画押摁手印后,把纸往桌上一拍,喝道:“你也来画押摁手印!”
侧寒毫不示弱,上前略看了一眼,画押摁手印一气呵成,然后说:“谢谢你放我生路,从此一别两宽!”
陈文年一把拽住她,从帐子上扯下绦带把她双手捆在床栏上,又掏一张印着雕版图样的纸,自语着:“既然离异,没有娘家便可由夫家处置发卖了。”
原来那纸是发卖女子的身契文书。
侧寒一惊非同小可:“我怎么没有娘家?花妈妈的花月舫就是我的娘家!花妈妈女户单独成户,我名字在册!你放我回去!”
陈文年看她一眼,眼睛瞪得都是红血丝,像是还在自语:“我已经什么都没了,不能再在班房里送掉性命!……三从四德,出嫁从夫……无家之妇人,夫主可自行发卖,手续都全乎了……”笔走如飞,写那张身契。
绦带捆得不紧,侧寒费力地从袖子里咬出厨刀,割断了绦带。逃了两步,被陈文年从身后勒紧往回拖。
她力气肯定不如男人,挣不脱,脑子里空白,只管刀挥上去。
身后男人一声叫唤,松开了臂膀。
侧寒连滚带爬逃离到门边,回身看陈文年捂住胳膊,指缝里渗出鲜血,疼得一脸扭曲的模样。
侧寒双手握刀指着他:“你再敢过来,我就和你同归于尽!你试试看!”
陈文年看她这不要命的样子,也怯了,只顾一手按住桌面几张字纸,一手捂着胳膊喘着粗气。
侧寒此刻只想尽快逃离他,见他不敢追,便飞奔回屋,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行李包裹,迅速下楼出门,外面看热闹的人好奇地指指点点着,她也顾不得,直往城门口而去——先出城,再寻车船,绝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
到城门口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进金陵时是跟着别人家的车轿队伍,官绅人家好像也不被细查。但今天城门口的守卫盘查很严。侧寒愣了愣,硬着头皮到城门口。
“路引。”城门卫看向她,手一摊。
侧寒捏着包袱问:“我不是金陵人,过年打算回老家……没有带路引出来。”
她姑娘家打扮,惹得城门卫多看了她两眼。
她脸上有疤,衣着粗陋,细看手指上好像还有血迹。
城门卫神色一懔:“没有路引,还想出城?一个姑娘家独自出城,我可从来没有见过!”
侧寒紧张地思忖:先再次求情出城,不行就到城里找个便宜客栈呆两天再想办法。
但她说了一箩筐好话,城门卫只是抱着胳膊、皱着眉头听,最后说:“不行。今天刚下来的严命,没有路引谁都别想出去。”
侧寒只能退而求其次,打算回城里猫两天。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的退路也被堵死了。
青衣小帽、挂着武府腰牌的武忠,不知何时在她身后站着,她甫一转身,他双手就张开拦住:“江姑娘,你到哪儿去?”
又对城门卫点点头说:“不好意思,这位是我们家大人刚买的婢女,幸好城门这儿看得紧,不然就跑了,白花钱了。”
城门卫探头一看,不远处停着一乘绿呢官轿,轿帘揭开,里面的人穿戴着乌纱帽和青缎獬豸官服,手里几张花花纸张扬了扬。
城门卫立刻弓了弓腰:“真是幸好,这小娘子太没规矩了,请大人带走好了。”
都不用验一验身契等凭证,真真是“官官相护”!
侧寒已经明白这是个连环套,他不惮于耍这么多心机与手段,把事情办得周密无破绽。她犟在城门口再久,最后也抗不过那么多人。
武忠摊手指向顾喟官轿之后的一乘小轿,侧寒只能走了过去。
经过顾喟身边时,他含笑道:“嗯,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牙齿咬了咬:“大不了一死!没什么好怕的。”
顾喟略略色变,对武忠说:“搜一下,主要是袖口里,万一有刀。”
带血的刀具过不了城关,已经扔掉了,武忠没捏出什么东西,只喝令她把耳朵上一对银丁香摘掉了,腕上还有一对绞股青玉玉镯,不是值钱东西,也不能用来自戗,则留下了。
顾喟抖了抖手中几张纸,有身契,有婚书,有休书,说:“女子无自立自主之权,反抗愈多,愈是自取其辱——有这些东西,官司打到大理寺也是我胜诉。乖乖坐进轿子吧,我之前许你的条件还都算数。”
前有顾喟和武府的家丁,后有城门卫,跑也跑不掉,而真会自取其辱。侧寒被武忠推了一把,没有太反抗,被塞进进了轿子。
顾喟所居住的依然是赁来的院落,便捷又隐蔽的三进屋子。
下轿后,他吩咐:“新买的家僮,今日乖乖听话的赏白米饭和炒肉吃,还在哭闹不止的止给一碗粥。规矩继续教他们背,明儿背不出来的十个手板。”
转眸看了侧寒一眼,有三分戏谑的笑意:“你明儿也背我的家规,背不出来也打手板。”
她“呸”了一声,换他一声得意的笑。
进屋后,顾喟适意地伸了个懒腰,又吩咐左右:“今日有贴身丫鬟了,你们这些粗糙汉子就不用伺候我贴身的事了,去打洗澡水送来吧。”
他自己脱下乌纱帽,露出里面的网巾,然后张开手对侧寒说:“帮我宽衣。”
侧寒说:“我好像没答应你做丫鬟。初嫁由父母,再嫁由自身。”
顾喟道:“随便你怎么说,反正身契已经在我手里,你不乖巧的话,和新买的家僮一起捆了手睡柴房去。我为你着想,女儿家捆了手连要解手都不方便,所以劝你不要为无谓的小事跟我别扭。”
侧寒恨不得咬他一口,但又觉得他说得好像也有道理,上前“刷刷”几下把他的官服剥了下来,比给鱿鱼剥皮还利索,剥完往一边屏风架上一扔。
然后昂头直视过去。
他有点错愕,张着的手还僵硬地张着。
“还脱吗?”
外面几个男人抬了洗澡水和浴盆过来,见这场面,也很惊诧,不知进门好还是不进门好。
侧寒已经把手伸到他贴里的衣带上,顾喟急忙按住她的手:“你太粗鲁了,我自己来。”
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走,说了一个字:“好。”
顾喟慢慢解衣,武府的家丁忙把浴盆和热水搬进里屋,又很快离开房门。
在门外迁延不走,想悄悄听听里面的动静,想必会很有趣。
听见顾喟在里面问:“喂,中衣里面就只剩主腰了,你一直盯着干什么——好看吗?!”
顿了一会儿,才听见侧寒说:“还行吧。”
静默了好一会儿,估计那厢憋了半晌气。
又提高声音:“汗巾你来解?”
外面的人耳朵竖得高高的。
两个字。
“遵命。”
然后是:“算了吧,我自己来。”
“洗沐要奴伺候吗?”
半日还是“我自己来”。
外头人心想:不错,姑爷这么好的皮囊,给这样一个丑女尽数看去了,未免太吃亏了。
没想完,门开了,侧寒看着门口乌泱泱的人,倒不知是进还是退。
“你自己洗沐,怎么还让人在外头盯着?”她嘀咕着,“需要这么多人盯着,防止我跑吗?”
顾喟从屏风后出现,中衣的系带散了,汗巾也不在腰上了,露出来的脖子又红又粗:“你们一群在门外干什么?!”
家丁们忙期期艾艾解释:“怕小娘子力气小,万一姑爷还是得我们伺候洗浴……”
“都滚!”
“是是是。”
“等等!”顾喟又喝道,“新买进府里的人就这么散手散脚不上规矩么?”
大家一看,侧寒也跟着在“滚”出屋门了,连忙拦住她:“姑爷,这姑娘怎么处置?也捆了手丢柴房吗?新拿床被子给她在柴房睡?”
顾喟说:“锁我屋里面的梢间,半夜我需要人伺候时开门叫她。”
大家一哄把侧寒赶进里屋梢间,外面落闩,再一起被顾喟赶走了。
侧寒看了看这间梢间,狭小得只够放了一张条榻,一排书架。没有烛台,没有油灯,靠外间一点光照进来。环顾一圈,连个瓷杯都没看到,向上再看,上吊挂绳子的房梁都没有。
榻上倒是有枕头有被子,既来之则安之,侧寒拍拍枕头,放好被褥,把裤带打了两个死结,然后准备睡觉。
外面传来一阵洗澡的水声。
水声停后,梢间的门闩开了,顾喟在门口说:“你把身上的绦带、披帛、汗巾拿出来。”
“为什么?”
“我不放心你。”
“这间梢间,连房梁都没有,你怕我上吊?”
顾喟锲而不舍:“你不送出来,我就进来取,那时候,一件衣物都不会给你留。”
侧寒胸口起伏,过了一会儿,起身披衣,把他要的几件捧了出去,顺带送了一对白眼。
顾喟上下打量了她两眼,抬抬下巴示意她进门,再次落闩。
手中的披帛、汗巾之类虽都不是贴身穿戴的,但他能嗅到上面的气味,非花非麝,亦非昂贵的沉降龙涎诸香,但很好闻——是一种很难描述的独特清芬气息。
他忍不住低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暗骂自己没出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你是第一个
侧寒也是一边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顾喟,一边又诧异,刚刚看见他披散着缁绫般一头乌发站在面前时,自己的心似乎漏跳了半拍。
想完,自己骂自己:像巧珍一样就会犯花痴!
她拉过条榻顶住门,拍拍手上的灰,才放心地睡了。
一夜倒安宁。
一向习惯早起干活的侧寒,在黎明之际听见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痛苦的呻唤。她渐渐清醒,不知外面那个人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本能地起身扒着门缝看。
可惜什么都看不到。帐子一平如水,挡住里面的人。
她觉得自己不该多管闲事,躺下又睡。
但外面才消停一会儿,又发出动静,他好像呼吸不继,很难受似的。
侧寒听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煎熬了一会儿,起身披衣拍拍门:“喂,你还好吧?”
外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是从外锁着的,侧寒在里面开不了,只能和衣而卧,再补一会儿觉。
朦胧入睡时,门外的闩子突然响了。她像警觉的小兔,一骨碌翻身起来。
顾喟散穿着深青色中衣,过来开了门。头发也没挽起,披散如黑缎子。
“刚刚是你在叫我?”他暮气沉沉的,眉眼都没睡醒般耷拉着,一点平时的优雅神态都不见,问完就一屁股坐在侧寒睡觉的条榻上,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第一次见他这副德行,侧寒侧目打量他,一会儿才说:“没睡好?哪儿不舒服?”
他不回答,傲慢地在那儿揉他的太阳穴。
侧寒撇撇嘴,也不想理他了,起身到一边。没有妆匣,就用手指扒拉头发,梳通了再打成辫子。
他挡在门前不动弹,她只有理辫子消磨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喟终于抬起头说:“你伺候我穿衣洗漱吧。”
然后自己先出梢间,从画屏衣架上取了昨日穿的贴里。等了一会儿,见侧寒瞪着眼警觉地瞧着他,但没有丝毫过来“伺候”的意味。顾喟被噩梦缠身已经很难受了,实在懒得和她耍嘴皮子,自己穿了衣服。热水在门口放好了,他也自己拎进来,自己洗漱。
完事后才对侧寒说:“我不喜欢房里有小厮值夜,你是第一个晚上离我这么近的,你不会伺候就慢慢学吧,但你自己洗漱不需要我来伺候吧?”
两个人都收拾完,顾喟盘膝打坐,说:“估计我说要吃鱼面,你定会说‘来不及’‘做不出’之类话。那就要一碗普通的阳春面,来得及吧?做得出吧?”
侧寒犹豫了一下,说:“我们的事还没谈清楚。”
“吃完早饭再谈。”
她又犹豫了一会儿,觉得确实没必要为小事消磨,转身去找厨房了。
厨房里烧着水,熬着一大锅白粥,配各色小菜,相当丰盛。武府的家丁们或蹲在门口,或盘踞小桌,稀哩呼噜吃得正欢。见侧寒来给主子做饭,纷纷让出位置。
为首的武忠先吃完,摸摸肚皮说:“大家动作快着些。今日继续收拾姑爷去山东的行李,刚买的家僮亦要教导,还要投帖子拜会金陵诸位官员告辞。姑爷忙,咱们也忙,谁都不能疏忽懈怠了。”
看了侧寒一眼,又说:“姑娘也动作快些,姑爷不喜欢磨磨蹭蹭的。”
“收拾去山东的行李。”
侧寒想起顾喟曾在花月舫的酒宴上说过,他是山东长山顾家的子弟,虽然身份存疑,但新婚加选官的第一年,衣锦还乡过年再正常不过。她心里有无数疑问,但最担心的还是:他是要带她去山东?她真就算卖给他了要做他的奴婢?
家丁们吃完,从柴房里一个一个牵出一些少年和儿童来吃早饭。
这些少年和儿童是顾喟买的家僮,一口气买了七八个的样子,最大的看起来十二三岁,最小的才五六岁模样,个个瘦骨嶙峋、栖栖遑遑,大些的还算平静,小些的抽抽噎噎在哭。不过见到饭食都眼睛发亮,捆着手也都吃得很香。
武忠对他们训话:“看见没,大白米粥!你们在家里能吃到这么好的?这是享福来了!你们家里遭了灾,父母养不起孩子了,卖了你们是给你们一条活路。如今跟了个好主子,要知道感恩戴德!吃完了,一个一个背家规,今日背不出,还是十个手板,背得好,还是赏点心和肉吃。然后伺候爷们的活计也要一件件学起来。听见没?”
下面稀稀拉拉、南腔北调一片应答:“听见了。”
武忠拖出其中一个最小的男孩:“怎么哭个没完?烦不烦?”
一个耳光扇过去,扇完看见男孩的鼻涕拖得老长,忙找水洗手,恨恨道:“不长进的恶心玩意儿,给姑爷看见不得骂死我?!”又吩咐武府的人:“拖出去先打二十掸子,让他跪外头醒醒神,看还哭不哭了。”
小男孩吓傻了,被一个家丁夹在胳肢窝下带到外院,少顷听见鸡毛掸子破风声,又听见小男孩在哭叫:“别打了,我不哭了,我不敢了。”
面才下了一半,侧寒一把将笊篱丢在沸水锅里:“这么小的孩子离开爹娘,哭不正常吗?打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下得去手?”
想要出门解救。
武忠一伸手拦着她:“姑娘,人各有命,这就是他的命数。别说打他下得去手,就是哪天姑爷吩咐打女人,咱们也下得去手。这会子你的任务是给姑爷准备他爱吃的早饭,其他事不归你管。多管闲事,仔细自己的皮。”
见侧寒气得不动,武忠对外头喊道:“给他再加十记!”
侧寒这才说:“又不是孩子的错。我做饭就是。”
武忠这才又喊:“不用加罚了。”
侧寒咬着嘴唇,把面胡乱捞出来,乒乒乓乓往碗里加调料。心里恨恨想:这帮家伙都是同样的德行,动不动威胁别人以得就范。可顾喟他自己都有流离失所、吃不上饭的艰难时刻,难道也不共情这些孩子的吗?
面做完,她端出去,看见那个一点点小的孩子瑟瑟地跪在院中发抖,露出的脖子上有新鲜的红肿,泪痕凝结在脸颊上,鼻涕拖在下巴上,都宛若结了冰,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她放下碗,给小男孩擦了脸,心中发酸,继而恨这些冷酷无情的贵人们。
当侧寒把一碗阳春面墩在顾喟面前时,顾喟忍不住说:“你伺候我的态度能不能好一点?”
吃了一口又忍不住说:“你故意把面做这么难吃吗?”
侧寒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爱吃不吃。嫌我做饭不好,可以打发我走。”
顾喟默默地继续吃面,吃完才说:“给陈文年买‘关节’,我可是正经八百花了银子、找了关系才买到的。要打发你走,我亏的钱算谁的?除非把你卖到窑子里抵偿。”
瞥了她一眼:“那你得先把你脸上那东西弄掉,好看点还能多卖两个银子,不然我可亏大了。”
“我就知道陈文年的事是你使坏!”
顾喟推开碗,用手巾擦擦嘴,然后点点头:“那又怎么样,你有证据告我去?你还没搞清楚如今这天下,是有钱有权有势人的天下?”
话是不错的,侧寒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和这种人寻求道理。她好一会儿才说:“你说得不错,但我们在世上,难道不该寻求‘为生民立命’?读圣贤书只为了考上高官让自己过得爽利?只为自己的私愿或私利?”
顾喟也好一会儿才点点头:“你说得也不错。可惜如今的世人做不到,我也一样。”
侧寒有些气结,看向窗外,想起了她的爹爹。爹爹做嘉定主簿的时候,白天都忙忙碌碌的,但是晚上其他官吏们开始忙着喝花酒应酬的时候,他都会闲闲地独自回家陪妻女,搂着她这个小女儿教她认字,教她读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姆妈每每都笑话爹爹:“等给你生个儿子,你再教他读这个。咱们这个小囡囡家,难道不应该读‘德在安静,性在柔顺,不生事以致祸,不娇态以取媚’?”
爹爹江名扬笑道:“这些可以以后再读,不读也不要紧。但做人的道理,男孩和女孩都一样该明白。”
顾喟打断她的思绪:“我转天要去山东,这几日在收拾行李了。”
侧寒说:“我不想去。”
顾喟说:“我也不想去。”
这是什么鬼回答?
她悄然看向他,他也坦然地看过来。好一会儿对视后,顾喟说:“道理上不能不去,但因为不想,能拖几日就拖几日吧。”
侧寒有些明白了:“你……那时候可不是姓顾。”
他点点头,低声道:“十年了,现在只能姓顾了。”
“所以……长山顾家,并不是你的家?”
他不说话,起身到门口,先侧耳听了听,又打开四下看了看。然后回身在侧寒耳边说:“应该先让你背家规才是——‘事以密成,言以泄败’,你真是毫无警惕心,该打!”
侧寒瞪圆眼睛,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又见他往书桌而去,顺着看去:桌上有金丝楠的镇纸,胆瓶里插着藤条柄的鸡毛掸子,而一旁的架子上供着一把黑漆漆的硬木戒尺。
她抽一口气,退到离门最近的地方。
顾喟看了她一眼,只是取了桌上纸笔,在砚台里蘸了墨,然后笔走龙蛇写起字来。
写完,他点点手:“过来,我知道你识字,而且还颇通文墨,看看我定的家规。”
侧寒没过去,他便走过来,似笑不笑地,把一张纸递到她手上:“不以规矩,不成方圆。既做了我家灶下婢,就不能不遵我家规矩。”
侧寒手里被塞了这张纸,瞄了一眼。
是很精致的套印薛涛笺,浅绿色上印着竹石,撒着碎金。他的字也相当流丽,馆阁体的行楷,透着圆融与娴熟。
因为字好,她忍不住展开看内容。
顾喟说:“先记住这头一条:
‘主仆尊卑如云泥,
身为贱籍心常警。
主命如诏当令从,
应答稍迟即不敬。
疏忽怠慢罪非轻,
违者笞责记分明。’
此外还有十一条,我慢慢写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侧寒心里暗
侧寒看着这条家规心里就不舒服,把笺纸塞还给他:“不用了,这么好看的纸,写字浪费了。你留着吧。”
顾喟看了她倔强的小模样一眼,意味深长地一笑,自顾自说:“我的话每句都算数,今天下午检查背诵家规,无论是谁背不出来,都是打十个手板。”
又说:“中午我在家就餐,你只负责我的饭菜,其他人不用你操心。菜色不用多,但要精致。买菜不用去集市,自有行脚的小贩在街巷门口兜售;如菜蔬鱼肉不全,也可开单子让家丁去购买。”
侧寒说:“顾大人,我受了陈文年的骗,我也认了;但他自说自话把我卖了——当然,可能也有你的指使——好像不大合乎道理,我与他未下大定、未曾合卺,只是未婚夫妻,他没有资格卖我。给你下碗阳春面倒也无不可,但顾大人就这样理所应当地吩咐我做灶下婢的活计,是不是不应该呢?”
顾喟斜睨过来说:“我今日头疼,不想与你歪缠。你若觉得身契不能算数,只管回你的故土姑苏吴县去打官司,在上元县这里打官司也无不可。”
侧寒当然知道官官相护,吴县乃至苏州府绝不敢与他为难;金陵这里她无一人认识,他却能拿捏巡抚蒋端,找上元县打官司她也是必输无疑。
和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还是想办法逃离才是真的。
于是不说话了。
顾喟满意起来,斜睨的神色换做和蔼的微笑:“我这人待下并不苛刻,你以后自然会知道。这几日照顾我照顾得好,我也可以满足你的一些心愿——比如你若恨陈文年骗你卖你,我可以想办法让他再到上元县的班房里去受受罪。”
侧寒虽然恨陈文年,但也没想过要怎么去报复他,只道:“不必了,他被褫夺了秀才身份,我觉得够他受了。他休书也签了,我以后和他再无半分瓜葛,也不必做对头了。”
他笑着说侧寒是“妇人之仁”,又吩咐:“上回蟹黄面没吃成,还怪想的,若有好螃蟹买,面拖蟹或炒蟹可以做道尝尝。”
顾喟这会儿精神焕发,也不用她伺候,自己在网巾外加了一顶飘飘巾,夹棉贴里外加了一件大绒氅衣。个子高,经得住层层叠叠、宽宽大大的穿着,出门时衣袂飘飘,还又把那张写着家规的薛涛笺,塞在侧寒手中。
行脚小贩经过门口第三趟时,侧寒终于肯在诸位家丁的目视下,买了一些寻常的鱼、虾、肉和蔬菜、豆腐。
那七八个家僮,则被解开手上的捆绳,先摇头晃脑念了半天家规,再学着做事:扫地的扫地,挑水的挑水,喂马的喂马,连最小的那个也拖着鼻涕擦洗地板,丝毫不敢怠慢。
侧寒做饭的香味传出来,吃饱了早餐的众人开始饥肠辘辘,直到顾喟带着武忠回来,他也深嗅一口,赞道:“好香啊!东坡肉?拆烩鱼?”
他直接进了厨房,让武忠把一个篓子递到侧寒手边,笑盈盈道:“市场里卖螃蟹不多,也没有苏州的肥,不过做面拖蟹应该够了。”
看侧寒的手因为洗洗涮涮冻得通红,他又扭头吩咐一个家僮:“你去把螃蟹刷干净,别让姑娘家冻到手。”
面拖蟹做起来也很快,斩成两半的蟹沾上面粉,在油里煎过,加上酱油和甜酱,小火咕嘟了一阵,热腾腾起锅,和其他几道菜摆了一桌子。
顾喟洗手坐下,笑盈盈环顾道:“天天吃馆子里送的菜,也吃腻了,今天一桌现烧的热菜,看着就有胃口。”
武忠拿过一副碗筷给侧寒:“你先尝膳。”
侧寒心里暗骂顾喟没有皇帝命,倒有这怕死的毛病。于是先大快朵颐一番。
然后才轮到顾喟吃。
饭后喝茶,顾喟尝了一口:“姜茶?”
侧寒“嗯”了一声,转眼见顾喟喝了姜茶嫌辣,手往点心匣子里拿了一块柿饼,她“哎”了一声,撇撇嘴道:“你怎么一点常识都没有?吃过螃蟹还能吃柿子么?”
顾喟放下柿饼,拈了一颗红枣就姜茶慢慢吃。
其他人匆匆吃完,下午的日头略斜,暖冬的小院里,他晒着太阳处理信件,落笔很快,思路也很敏捷,侧寒往往还没看清他写了什么,他已经吹了吹信纸,折进函套里。
一叠信处理完,他抬头望着远方,面上不辨喜怒,脸在阳光下有融融的暖意,鼻子和下颌的线条影子格外清晰流畅。
“武忠,”他问,“是不是这几日跟金陵官场应酬完就得往山东赶,差不多过年前能赶到?”
武忠答道:“是的姑爷,脚程还得快些才来得及祭灶。”
“我这里事情还不少……”他又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所有人听。
接着放下笔,踱步到站立在边上的一排少年边:“今日检查家规第五、第六条的背诵。”
这些少年已经习惯了,张嘴齐声背:
“莫议家主是与非,不窥宾客秘中机。
偶闻机要如风过,守口如瓶是护己。”
“书房卧阁非召唤,屏息敛足莫近前。
窥视衣饰问行止,漏底卖乖责不殆。”
顾喟背手,端详着每个人的口型,俟背完了,才指着其中背得磕磕绊绊的两个:“别想滥竽充数。照规矩,一人十个手板,躲一下罚两下,哭一声也罚两下。”
两个男孩子哭丧着脸出列,伸出手来。
武忠拿一把戒尺,一人十板毫不留情,打得两个孩子手指都在哆嗦——但已经被打服了,手心肿得馒头一般,眼泪流到下巴上,也没敢躲,没敢哭出声。
侧寒看不下去,转身离开,顾喟喊住她:“慢点,你也有家规要背。”
见她死死瞪过来,他“噗嗤”一笑:“哦,你上午到现在都在忙着做饭,没有时间背,尚可谅解。晚上我亲自督查,背得不好也亲自责处。”
顾喟晚上又有官场上的饭局,日头斜时换了鲜亮衣衫出门了。侧寒估计他总得应酬到半夜,寻思着自己头发也油了,趁这个机会好好洗个头。她到厨下,新买的家僮正守着灶上的热水,默默地给她拎了一壶。见她手中是皂荚和茶枯饼,又说:“姐姐,几位爷说姑爷讲究,不喜欢皂荚气味,要用香胰子洗。”
侧寒说:“哪个陪他穷讲究!”
仍是捣碎了皂荚,连着茶枯泡出洗头水,清清爽爽把头发洗净了,再用手巾拧干,趁着一点夕阳的余晖晒头发。
那些家僮都在干活,把赁来的小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侧寒问其中一个十来岁模样的:“小阿弟,你是顾大人买来的?”
“嗯,”那孩子腼腆,“家里秋粮交不上,顾大人好心,买了我可以让爹娘完税。”
“好心?……”侧寒不知怎么评价。
过一会儿,她又问:“我看顾大人打人挺狠的。”
那孩子摇摇头:“不觉得,反正按规矩来,做错了事挨打也正常。天天能吃上饭,做梦都求不来。”
“这院子里姓武的家丁有五个,外院住的轿夫车夫有六个,余外就是你们七个孩子。”侧寒掰着手指算着,“若晚上睡觉不捆手,就一个门子也拦不住人,对吧?”
那孩子又摇摇头:“有吃有喝挺好的,逃到外面不是被乞丐窝子‘采生折割’(1),就是被人牙子逮住继续发卖,说不定新主子家还不如这家;纵使逃回家了,家里来年完不了税,大概还是卖孩子。”
他脸上有种麻木,但难得有人陪说话也有些兴奋,喋喋又道:“姑爷和爷们都说,我们是掉到福窝里了,没有他们大发慈悲,谁又看得起我们这样的穷小子?能一辈子窝在田间地头勉强糊口都算好的。而我们将来还要跟着主子进京见世面、长智识,聪明伶俐的还能有机会读书,在外面行走谁不高看一眼!”
说得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然后又憨憨笑:“唯只是现在每日背家规有点头大,我又不识字,只能听一遍跟一遍,几位爷又不耐烦老读,所以我免不了记不住挨打。”手一伸,上面青肿未消。
“好在今天的记住了,明天的却没记得。估计明天又要挨打了,唉。”
侧寒默默从袖口夹袋里,掏出顾喟硬塞给她的那张浅绿色薛涛笺,扫了一眼,说:“‘漏底卖乖责不殆’是第六条,明天是第七条?”
“嗯!”
她缓缓读给小男孩听:
“卯起盥沐衣冠整,阶前垂手候差遣。”
“戌末复命灯影下,无事不扰主安眠。”
边读边在心里骂着:顾喟这个穷小子出身的狗东西在这地界摆主子款儿,实际就是狗屁!
顾喟戌末才应酬完回家,斗篷上带着夜里的寒气,呼吸间有酒气,身上香味混杂,大概是侑酒的秦淮美人们熏香的味道。
他的家规初见成效,武府的家丁和新买的家僮都在二门迎候,磕头行礼一丝不苟。
他看了看俯伏在地的众人,训了几句话,唬得几个孩子战战兢兢时,又换了和蔼语气:“近来你们还是有进益的,虽会挨打,但若想着这是主子栽培你们,疼痛也是甜的。接近年关,外头坏人等着赚一笔黑心钱的极多,你们这些孩子尤其要小心不能出去乱跑。今日起晚上就不必再捆手了,但谁敢叛逃,我这里的刑罚就先拿他做个榜样。”
转头环顾四周,突然又问:“厨娘呢?”
武忠答道:“厨娘说她先去休息了。”
顾喟眉头一皱。侧寒是这里唯一的女子,且他的态度也多显包容,大家看他脸色,也优容着她。
他心道:这小娘子本来脾气就坏,别愈发惯得无法无天了。
沉了脸,把肩一甩,自有人解开他的斗篷,又有人开门打帘子,然后备好洗漱的热水,给主子道了安置才各自散去。
顾喟到暖融融的屋子里,四下没看到侧寒在等候,于是径直开了梢间的门,没成想,门又从里面被床抵住了。
“出来!”他沉声说,这语气能让新买的男孩子们吓到腿肚子转筋。
侧寒却说:“男女有别,我睡下了。”
“出!来!”
他话不多,但越发蕴着薄怒,很明显能听出来。
但侧寒仍说:“顾大人,做人要讲道理,瓜田李下的,大家都当有个顾忌。”
顾喟冷笑一声,用力去推门。
侧寒也没想到他力气那么大:她躺在条榻上,条榻顶住门,他推着门,条榻连着她“吱呀呀”在地板上滑动,摩擦的声音十分刺耳,连薄薄的门板都发出似乎就要断裂的声音。
她从床上蹦起来,第一件事是系紧汗巾,披好外衣,第二件事是挪开条榻,让门打开。
而后警觉地直面着顾喟:“大晚上的,你要干嘛?!”
作者有话说:
(1)采生折割:旧时很残酷的一面,捕杀活人,然后切割肢体甚至取器官,有的用来合药、祭祀,更多的是做成奇形怪状的残疾人来乞讨。
第36章 顾喟身
顾喟身上带着酒气,桃花眼也因为戾气而不再勾人。
“家主未曾休息,你倒睡了,是何道理?”他问。
侧寒有点怵他这模样,但也不愿意低头,垂头以沉默来对抗。
他踏上几步,逼近她身前:“横竖不服是不是?”
一把拧住她的下巴,逼着低头不语的侧寒抬头直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