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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未晏斋 22465 字 13天前

“你以强权逼我,我当然不可能服气。”侧寒一字一句说。

“那是你还没有见过强权的力量。”顾喟把她推倒在榻上,自己一下脱掉外面氅衣抛掷在地,厚底靴践踏上去毫不容情。

夹棉贴里顿时让他手脚轻快,看准侧寒反应过来要躲避,他抢上一步先把她揪翻在榻上,膝盖直接把她的后腰压住。

膝盖下匍匐的人儿辗转挣扎,揪着他的衣服撕扯,而他可以居高临下,纹丝不动。这种绝对的掌控感让他很舒服,欣赏着别人的无奈和挣扎,享受着生杀予夺般的权力。

“难受吗?可惜只能忍着。”

挣扎间,她青色外袄挣开半截,里面是寝衣,是小儿女家喜欢的藕荷色,领口小小地绣了一圈紫茉莉——她还是有爱美之心的,一直藏着这样的小心思。

侧寒觉察他的手指冰凉地伸过来,在她寝衣的领口捻了捻,寒气从后脖子直导过来,浑身都起了粟粒。

“你喝多了。”她竭力让自己平静,好好跟他讲道理,“这样不好,你就算买了我,也只是买我做厨娘,现在这个样子,也小了巡按御史的身份。”

他冷哼一声。

侧寒努力侧过头和他说话:“顾大人,我这样子不舒服,有什么话,好好说行不行?你想让我服气,我是听道理的人。”

顾喟今天喝得是有点多,他自己不觉得自己行止有异,其实已经有点不管不顾、情绪上头。

侧寒侧过来的是左脸,朦胧的灯光下,皮肤光洁无瑕,没有修过的长眉、亮汪汪的眼睛,加上一点点桀骜,仿佛是一种美丽的攻击力,激发他上前博弈。

他一把握住她的后脖颈,控制住她,然后好像整个人都压上来,冰凉的鼻尖先蹭过她的耳朵,皂角和茶枯凉凉苦苦的气味传过来,夹带着一点甜香,诱使他深呼吸去寻那甜香的来处。

他嘴里热乎乎的气息喷在侧寒耳朵里,使她难受却又无力逃开。鼻尖又挪移至她的下颌,顺着下颌骨的曲线辗转至脖子,那里甜香更幽微,他鼻尖蹭了好几下,突然觉得脑子里一片金花乱闪,胃里的酒气化作两股热流,从脊骨一路向上,一路向下,最后盘桓在脑中与腹部,如流云滚滚般翻腾。

——之于他,亦是一种很陌生的滋味,所以也愣怔住了,一时没有别的动作。

觉察到后颈钳制力量的松懈而危险却在临近,侧寒猛地捣了他一肘子,听得一声闷哼,也顾不得太多,推开身上的人,翻身起来,又拉好被扯脱半截的衣服。

“混账王八蛋!寿头杀千刀!”她低声骂,见他一手捂住腹部,一手探过来像是要抓她,于是她上前又给了他脑袋一拳头,而见他叫了一声捂住头,又摇摇晃晃似乎要爬起身,她也极敏捷地飞快出梢间门,且“咔嗒”一声从外头给门上了闩。

顾喟在里面砸门,声音越来越响。

侧寒到底没经历过这种事,慌乱间原地旋磨两圈,最后蹬好鞋往门外去。

顾喟在大声喊“来人!”,侧寒听见四处家丁都醒过来了,脚步纷至沓来。

她扑到大门口,门上有锁,又转到角门,也是锁着。来不及再去看后门了,找一处假山先钻进去躲起来,期望还有机会再逃跑。

能看见外头的光晃晃的,影子在假山壁上乱飞。先是乱糟糟的动静,一会儿大概有人给顾喟开了门了,他步履声急而重,叫人听得心慌。

他约摸走了一圈就停在院落中间,声音像金属的碰击:“一个个别没头苍蝇似的。几处门都锁着,她跑不出去。现在听我安排:第一,所有人,连同新家僮都出来找人;第二,四个门均安排人守;第三,墙壁边凡有高树、大瓮、假山的,着人看好了不要让她翻墙出去;第四,其余人打起灯笼,一处一处挨着照过去——不要一通乱找,要顺着地方挨着找。”

他最后说:“找到她的有赏,找到却不报的——打残了我养着。”

冬日的晚风刺骨的寒冷,侧寒只在寝衣外披着棉袄,此时冻得瑟瑟发抖,但仍犟着不肯主动站出来认错求饶——即便知道最终是躲不过他这样严密有序的搜找的。

没多久就有一盏灯照到假山这里,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侧寒贴在窄窄的山洞壁上,也越来越绝望。

突然,光刺眼地照过来,她遮了遮眼睛,一会儿才看清打灯笼的是白天她陪着背家规的那个家僮。

那个半大小子也愣住了:“阿……阿姐……”

侧寒咬着嘴唇对他恳求地摇摇头。

那家僮神色纠结,渐渐有要哭的样子。可最终还是选择了对外面大喊:“人在这里!”

然后才低低地说:“阿姐,对不起……”

侧寒被武府的家丁粗鲁地扯出来,她说:“我自己走。”

院落中间已经被灯火照得明晃晃的,顾喟被下人贴心地披着绒斗篷,但一只手按着脑袋,垂眸低眉,看不清神色,但觉在光影里他脸上的阴影也一直在乱晃。侧寒宛如走在晚间的道观,那里有十八殿阎罗和十八层地狱的泥塑,光影绰绰的,也是这般可怖的模样。

家丁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小妮子胆敢把主子关在梢间已经是大逆不道了,内心又觉得有点好笑,屏息等着顾喟对她的处置。

顾喟被她揍了一顿,现在肋骨和头顶都一阵阵作痛,憋的一口气更是在胸腹里乱窜,窜到哪儿哪儿就是一阵闷痛。

他在想最能解气的处置她的法子,但酒后头脑有点懵,加上被打了一拳晕晕乎乎的,只觉得抽她一顿鞭子或打她一顿板子都不足以出自己的恶气。越想越想不出来,揉着头说:“先捆上手关柴房去,明儿处置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

侧寒此刻毫无能力反抗,被如狼似虎扑过来的相府家丁捆起来,然后往柴房的稻草垛上一丢。

门外低声商量了一会儿:

“这么冷的天,要不要给床被子?”

“不给被子要冻死的吧?我看姑爷也没想她就那么轻易地死。”

“对,姑爷咬牙切齿的,肯定是明天要给她一顿好打,明天有戏看喽!”

然后,一个人进来,把一床带着湿湿霉味的被子往她身上一丢,又关上门走了。

那些新家僮也睡柴房里,稍后一个个鱼贯而入,麻木地看她一眼,又麻木地一个个在铺好的稻草上睡觉。

只有那个跟着她背家规、又第一个找见她的少年,悄悄过来看了一眼:“阿姐,你还好吧?”

侧寒好一会儿说:“好不了,谢谢你啊!”

“谢谢”两个字咬得特别重,一听就是反话。

那少年挠挠头,愧疚地说:“对不起啊……可我……我不敢。”伸手把她身上的被子抻平了,脚下肩头掖上,然后问:“有没有暖和一点?”

侧寒一阵委屈涌上来,泪流了一脸,手被捆着什么也做不了,半日说:“你走吧。”

但她居然坦然地睡了一夜觉。

天还没亮,柴房的门就被打开了,光涌进来,她惺忪间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嗤笑:“居然能睡得和死猪一样,果然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侧寒皱着眉闭紧眼,半梦半醒地说:“妈妈,今日上午有客么?做点心还是做面?”

那熟悉的声音顿了一息,而后说:“吃面,素浇头,多放椒醋。”

她“哦”了一声,打了个哈欠还是觉得困:“妈妈容我再躺片刻,素浇头快得很……”

等她彻底醒过来,先发现自己的双手没法掀被子,睁眼一看,手腕都捆着,手心都失了血色。再一看四周,是堆着柴火和稻草的柴房,身边还乱七八糟睡着七个男孩,有的打着鼾,有的流着口水,也有的很守规矩,已经起身了。

她一肘子撑自己坐起身,怔忪了一阵才回想起昨天的事——一直没心没肺地活着,居然连自己正在被惩罚都忘记了。

而接下来另有一件尴尬事。

侧寒努力地爬起身,到了门外对武府家丁求告:“能不能把我的手解开?”

那家丁同情地看她一眼,又努努嘴指向院子正中正在舞剑的顾喟。

天空才刚刚鱼肚白,云像被冻在天空中,光秃秃的树梢被朔风吹得簌簌作响。而顾喟仅穿着素色贴里,薄薄地衬一层丝棉,剑舞起来时身形宛若游龙,而贴里的褶摆旋转如风。

他应该注意到侧寒一点点挨蹭来的模样,但故意装没看见,背身过去把一把银剑舞得密不透风。

侧寒向他走了几步,冷不防他突然几个旋身过来,眼花缭乱间剑已经突然指向她的咽喉,而他还在生气的阴鸷脸色也一并落入她的眼里。

侧寒咽了一口唾沫,退了半步避开他的剑锋。此刻要仰面求人,只能勉强赔了个笑:“顾大人,能不能……”

抬了抬手腕,示意她被捆着,白天应当解开了。

顾喟一声冷笑:“我还没罚你呢,你就做梦要松绑?!”

侧寒说:“顾大人,我……我有点为难的事。你要心里有气要责罚我,能不能……先让我处理完?然后你再让他们捆上也行……你要罚我,我也认了……”

毕竟她打人在先,即便不是主仆也不该先动手,如果他非要打回去,也只能认栽。

顾喟知道她的言下之意,顿时有了欺负她的快感。收了剑,转过身,继续冷笑一声:“没门儿!”

侧寒不屈不挠追过去,用了她最客气的语气:“昨儿是我不好,虽然是你先——”

他的剑又突然横在她脖子上,气哼哼的:“你再烦我,我直接把你吊起来,任你有多为难的事,我都当笑话看。”

侧寒又气又难受,等他剑放下,她就用牙去咬绳结,又咬不开;再请其他人帮忙,压根没人敢。

她终于落泪,也不求他了,坐在抄手游廊上独自煎熬。

顾喟满心熨贴,心想:跟我耍脾气,你还嫩着呢!让你好好受会儿罪,你才晓得我的厉害。

于是又把先那套剑舞又来了一遍,这次气息顺畅了,舞得也顺畅多了,自感行云流水一般。舞完一回头:“她人呢?”

已经不在抄手游廊上坐着了。

他的家丁笑嘻嘻的不以为意:“小厨娘上厨房去了,大概要做点好吃的求得姑爷的饶恕。”

顾喟脸色一变,疾步往厨房赶。

她果然俯身在灶火前,正伸手去火苗上烧捆手的麻绳。

顾喟飞身上前把她后领子一扯,人丢在地上。

“手烫伤了谁给我做饭?!”

作者有话说:

顾喟:嘤嘤嘤,别人家男人强取豪夺都是虐女,我们家怎么是我挨揍?侧寒:你tm活该!

第37章 我一个勾栏

早晨,没有封火的炉灶中保留下来的焰头很小,侧寒费了好一会儿力气,也仅只是把麻绳燎焦了,手腕上倒烫出了一个泡。

她虽然狼狈地跪坐在地上,却不屈不挠地找了块磨刀石磨那焦了的麻绳。

这会儿厨房没有外人,顾喟看她倔强不屈的模样,喝道:“认个错,我给你解开。”

侧寒说:“求于人不如求诸已,你无非是想让我出丑,磨灭掉我的骨气,我已经想明白了,大不了就是尿裤子,我一个勾栏之地出来的女子,还有什么丑不能出的?”

焦麻绳很快断开了一股,还有五股,慢慢磨总能磨开。她眼含泪又不落下,态度平静,无悲无怒,锲而不舍在磨刀石上磨绳子。

顾喟突然觉得没意思起来。

剑锋在她手腕上一挑,捆手的麻绳应声而落。

“先去处理你的事。”他又清了清嗓子,找了个不丢面子的借口,“我饿了,早上吃素浇头的椒醋面,还记得吧?”

侧寒揉着手腕,拎着裙子急匆匆跑了出去。

她一会儿洗漱清爽回来了,也不多言,蹲到灶下开始生火。

“烟大,顾大人别在这里熏到了。”

顾喟不动:“烟是小事,我还怕人在我面条里吐口水呢。”

侧寒动作顿了顿,没说什么继续生火。

火旺起来烧水,同时揉面、擀面,切香菇、木耳、冬笋、面筋,加盐、倒醋、磨胡椒……繁杂的事情做得行云流水。果然素盖浇面不耗费多少时间,端到桌上酸、鲜、香扑鼻而来。

顾喟直接在厨房的方桌上吃了起来,热气腾腾的面条抚慰着他的胃,也抚慰着他的心。一肚子怨毒慢慢地化开,所以吃完之后,他心平气和地放下筷子,揉了揉头,责怪她:“头疼死了,你这个毒妇下手真狠!”

“头疼是因为喝酒了吧?”

“都捶出一个包了!”他揉着网巾里那个肿块,皱着眉说,“你别想赖账!不信你自己来看。”

侧寒洗了手,小心翼翼地过来,就着他指的地方摸了一下,果然是有一个肿块,藏在他厚厚的头发和薄薄的网巾下。

她忍不住露了点笑,被顾喟捕捉个正着,气得一把把她后腰的围裙一扯,整个人揽近了:“你还很得意是不是?”

她温柔起来,笑道:“好啦好啦,我给你揉一揉。”

边揉边用温柔的苏州话哄:“揉一揉,不长瘤。”

顾喟觉得她有毛病,眉头紧锁,但又觉得头上疼得好些,所以忍着没叫停。

直到门外他的家丁问:“姑爷,今日小的去集市上采买回程路上的东西,清单爷要不要看一看?”

顾喟把侧寒的手拨开,语气高冷:“不用看了,东西不用采买太多,下个驿站还可以补充。送给长山家里老爷老太太的礼品也不用贵重,家里不缺东西,表个心意就好。”

“是,那小的立刻去办了。”

顾喟听他脚步声远了,才抖抖衣襟,又呵斥侧寒:“你别拿哄小孩子的一套哄我,今日我要罚你,你是断然躲不过去的,就得让你好好记住教训,别以为能轻易过关。”

侧寒翩然转身,脱开他的束缚:“晓得了,你这个人,有恩要报恩,有仇要报仇,每一笔账都分分清清,对吧?”

再嘀咕了一句声音低的:“遇到个拎勿清,真是触霉头……”

顾喟起身,看不惯她翩然转身时腰肢的曼妙,而目光向下一瞥,喉头略紧,立刻决定要好好打她一顿板子,既能让她痛不欲生、羞耻满满,不敢再犯,又能让她坐卧行走都艰难,无法逃跑。冷笑顿生,启唇道:“来呀——”

侧寒恰好回头问:“中午想吃点什么?你昨几个喝了酒,胃不舒服吧?奶汤白菜、软烧狮子头、虾仁豆腐和清炒豌豆头,好不好?软烧狮子头比较费事儿,要剁半天肉馅,你要早下决定,我就可以忙起来了。”

外面匆匆趋步而来的家丁,问:“姑爷有什么吩咐?”

顾喟转口说:“到集市上,买新鲜的猪肉、对虾、白菜、豆腐和豌豆尖。”

又问侧寒:“还需要什么?”

侧寒补充:“猪肉挑梅花和五花,四肥六瘦最好。”又说了一些配菜和佐料。

那家丁去集市买菜去了。

顾喟看了看洗了手开始剥蒜切葱,忙碌不息的侧寒,心想:吃过午饭再打你。

午餐他吃得很满意,费尽心机搞来这么个厨娘还是值得的。

晚上仍有酒局,不在家吃饭,因此可以惩戒她的顽劣。等彻底收服住了她,接下来的计划也能一步步实现。

所以午后这主子的表情又变得阴沉沉的,叫人把侧寒叫到他的书室里。

她正在围裙上擦自己的手,问:“大人是什么事?我那里碗还没有洗好。”

顾喟说:“洗什么碗?我养了那么多小厮家僮,活计让他们去干。”

“我闲着也是闲着。”

“你还是闲着吧。”他背手走到她身边,笑意冰冷,“你挨完打估计得有十天半个月走动不便,只能卧床养伤,该当让他们学着干干活——打你,不冤吧?”

侧寒如他意想的一般:脸色有点发白,气息起伏了片刻。

但接着她平静地说:“冤也没地方诉,我知道这世道就是这么不公平。不过,好像顾大人马上要启程回山东过年?那这一路上我这个只能卧床的人可就没法陪同了,金陵这里我也没有别人认识,只能先请陈文年照顾些。”

“你愿意让他照顾?”顾喟狐疑,且有些不快。

侧寒依然有认命的平静:“是我愿意不愿意能解决的么?生如蝼蚁,哪有因愿意不愿意而做选择的机会?你以为我流落花月舫是因为愿意?被强卖到你府上是因为愿意?不愿意除非就寻个干净,不想死就只能苟延残喘地活。”

拍拍衣襟,抬头直视他:“我说完了。你是自己动手,还是叫他们动手?”

顾喟凝视着她,不知被她哪句话触动了,还是被她这认命的平静态度触动了,虽则他并不认同:“人生苦短,寻死自然是最没出息的,又岂容苟延残喘地活?我要是你这样的心态,现在还在给人做低贱小厮,父母家人的大仇也不指望报了。”

侧寒也回视过去:“你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吧?”

顾喟望着她的眼睛,觉得那一双眼,光泽柔和,又无畏怯柔弱,不知怎么被她戳中了辛酸,撇开脸说:“忧愤恐惧、劳苦困饿、挨打受辱,一个都没有少,曾经活得跟条狗一样。但是,都会一一奉还!”

目光又硬了起来,重新看她的眼睛。

她说:“是不是这些苦叫我、及别人也都尝一尝,你心里就舒服了,觉得世间多少有了点平等了?”

顾喟突又瞠目,好半晌说:“不……是。”

口不应心,心里在想:自己好像是有股想要报复世间一切人的恶气,撒在谁身上都觉得解气,所以能够冷眼视众生之苦为理所当然。

但是她,于自己有恩。

这样想,突然又有点气馁,清了清喉咙对她,亦是对自己说:“罚你是因为你有错在先,这是我府里的规矩道理。”

“你是打算讲讲道理?”侧寒斜眸问他。

得他迟缓点头后说:“讲道理的话,我是个女儿家,你昨日猥.亵,而我要自保——请问,按照律例,为保贞洁,反抗猥.亵而殴伤他人甚至致人残疾、死亡,是不是可以不问罪?”

顾喟气笑了:“你不用往你自己脸上贴金,我猥.亵你?你也配?拿出去给众人说说,会是你觊觎我、想爬我的床,还是我猥.亵你这种面貌的丫头!”

这话极毒,直指女孩子最脆弱的心思:她领口绣花,未必没有暗藏着爱美之心,他却直击她的丑陋,直言她的不配,用恶毒的嘲讽打击她的自信。

侧寒定定地望着他,他眼睛里满溢出来的蔑视、嘲弄,睥睨着卑微的她。

但她的神色更笃然自若:“你让我讲道理,我才说;你要不想听,你只管用强权来逼迫我、打骂我、折辱我,我也反抗不了,但我也不能服气,对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想再看到陈文年……要么,你索性下手重一点,让我痛痛快快断气,可以到地下找我姆妈,说不定还有我爹爹,让我们一家子早早地团圆。”

她的眼睛蓄了泪,波光和涟漪都具别样的美,与行为的泼辣倔强完全不一样。

顾喟昨晚并没有醉到人事不知,所以自己是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的,甚至他昨晚上莫名的心动是让他引以为耻的。所以嘴上越硬、越毒,心里越虚,此刻但看她的眼眸,愧意就直冲上来。

他吊着仅剩的冷漠,终于说:“我看在你姆妈的份儿上,这次的三十板子暂且记下不打——也是虑及你一个人在金陵养伤会没有人照顾。下次再这样倒反天罡,就两罪并罚!”

勉强是个理由吧。

她眼睛闪闪闪的,最后突然一弯,蓄满的泪水落下来,她伸手擦去,表情却俏皮起来:“晓得了,我以后也不会随便动手打人了,我要再打你,你就打回来,好不好?”

顾喟感觉自己刚刚像是被她下了降头,这会儿后悔也晚了。只能冷漠地哼了一声:“谁跟你嬉皮笑脸的?今儿晚上我还有酒局,回来你伺候我洗脚,伺候得不好,今晚就发落你。哼!”

作者有话说:

发现没,顾喟此人是pua的高手,“你那么糟糕”和“只有我对你好”。对家僮、对侧寒都是如此,已经成了习惯,都不需要思考。生活中,遇到这种人赶紧有多远跑多远。但咱们这篇文里,侧寒可是要慢慢折服他这恶鬼的。ps.下一章可能会有点……点开请慎重……

第38章 随后就被他

顾喟中探花和新婚双喜临门后的第一个新年理应要回山东老家过,金陵官场上看着巡抚蒋端和首辅武省身的面子,给他践行的大小官员不断。

他几乎每晚都有酒宴,大部分时候不得不喝到微醺。

而和侧寒在梢间悄摸摸打的那一架,最终以顾喟吃了大亏,且没能报复回来为结局。顾喟安分了两天,侧寒也跟着安分了两天,彼此相安无事。

随着践行接近尾声,归家的车马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家里下人都能感觉主子格外阴晴不定,似乎有什么难以出口的心事。

这晚按照收到的名帖排期,应当是最后一场践行宴了。武忠再次和顾喟确认了行程:“姑爷,明天上午出发,来得及中午在驿站打个尖。下午只要不下雪,可以从从容容到下一站住下。”

顾喟点点头,很不耐烦听似的说:“你安排好,就好。”

“是。小的有个不情之请:姑爷今晚不能喝太多酒,以免误了明早的行程,小的也会和今日做东的按察使家的长随先打个招呼。”

“嗯,你办好就是了。”

但是这晚下着点小雪,他回来明显喝得有点过量,行走已经摇摇晃晃的,说话时舌头也有点不听使唤。

武忠心里急,又不能责怪主子,只能把顾喟安顿到房间,紧接着对侧寒说:“赶紧的,给主子熬点醒酒汤,然后让他泡泡脚好好睡一觉。”

侧寒端着醒酒汤进屋时,顾喟已经把外衣脱了一地,中衣的交领扯开一半,他的胸膛和脖子也一片醺红,鼻尖还有细细的汗珠。

“怎么这么热?”他责问。

侧寒说:“今天下雪了呢,怕你回来会冷,武忠特意要小厮把屋子里的炭火生足了。你要是酒多了嫌热,我让他们把炭盆先端出去。”

顾喟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口:“好,快着些,热死了。”

侧寒把醒酒汤捧给他,又打量他低垂的眉眼,冷不防他侧目斜视:“你看什么呢?”

她垂头道:“不知道你喝了多少,怕醒酒汤不够。”

他舌头有点大:“打热水来洗脚,也能解解酒气。”

侧寒吃不准他醉到什么程度,先去唤家僮给他打洗脚水、端走炭盆,又把他丢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抖平,然后分头挂在衣架和熏笼上。

他的脚踩在热洗脚水里,自己知道自己头脑并没有受酒的影响太大。看见侧寒在一边忙碌,大有干完活就要回去睡觉的架势。

他幺蛾子就来了:“又有点冷了。”

侧寒果然回头:“那……再端火盆来?”

他垂着眼皮摇摇头:“也没那么冷,你把我的夹棉贴里拿来给我披上。”

这样的小事不好拒绝,侧寒重新到熏笼上拿贴里抖开,趁着热烘烘的沉香气息,披在他肩头。

但他不老实,一把掐住她的腰:“上次花妈妈教过你怎么伺候人洗脚。”

侧寒挣了一下,他的虎口用力,捏得更紧。

“放开!”她依然会毫不客气呵斥。

当然是偏不放,还欠揍地挑眉睨视,大有逼她服从的意思。

“你放开,我帮你洗。”侧寒犟了一会儿,觉得和醉鬼犟下去没意义,不就是伺候人么,就当他现在酒多了而无力自理,帮他个忙吧。

顾喟放开手,看侧寒蹲下去试水温,也低下头说:“你上次就是得了教训才听话,其实还是因为蠢笨,不撞南墙不回头,这次可乖一些,吩咐什么做什么。”

侧寒皱眉,心里宽慰自己:他平常不太说这样的怪话,八成是喝多了马尿。

顾喟摸了摸她的头顶,又捏了捏她的耳垂,她顿时想起了上次的不堪,本能地撇过头躲开:“顾大人,别动手动脚的。洗好早点睡,武忠说,明天不能起太晚。”

“你还管起我来了!”他伸手欲捏她的后颈。

侧寒一下子甩头,而顾喟开始激惹她,揪住她的发辫说:“跟个犟马驹子似的。上回,熏蒸了我的洗脚水,脸上的疤就翘了边儿了,挺有意思,我倒想看看你白净脸儿的样子……是不是得了热气儿胶就不黏了?我再试试……”

头发在人家手里,脑袋有点不由自主,侧寒伸手护着自己的辫子,严肃地说了好几遍:“别这样,放手!你喝多了,别弄得大家难看!”

顾喟半眯着眼,满目的精光都被掩着,手里绝对不松,就是静静地看她尴尬又无能为力的样子。

但他总是错估了这位主簿家小姐出身的厨娘的脾气。侧寒警告三次而不得后,终于忍无可忍,从他脚下一把拖出洗脚盆,趁他一时后仰、坐得不稳,稳准狠地把一盆洗脚水兜头泼了过去。

热水激得他一战,手上拽的辫子松开了,披着的贴里滑落都顾不得管,先伸手去抹脸。

身上全湿了,素缎中衣贴着身,湿衣服下肌肉跳动,血管偾张,连那张谦谦文士的脸,此刻也扭曲成暴怒张飞的形容儿。

侧寒也有些怕了,退了两步,左右看看。

而顾喟显然比上回冷静,赤脚踩地,先抢上一步关上了门。

侧寒瞥了瞥窗户,却也被他一个健步挡住了,屋子里顿时呈一个“瓮中捉鳖”的态势,他这时冷笑如鬼魅:“逃得掉么?”

又谆谆教导般和声说:“犯了大错,先应该想法子弥补,而不是逃跑,对不对?”

“我是情急了,但是顾大人也不该……”她背靠着板壁,说了半句就咬住了嘴唇。他欺人太甚,她却无可选择、无可躲避——除非说服自己忍受他的欺凌,乖乖当他的奴隶,被他彻底驯服。

顾喟挓挲着双臂向她走来几步,湿衣往下滴水,勾勒出一块块肌肉的形状,很快又一次居高临下对着她,没有儒衫的遮挡,他的模样全然不同,恶得坦坦荡荡,叫她产生本能的怖畏。

“我……我去拿手巾和干衣服,顾大人赶紧擦擦,别着凉了……”

他湿漉漉的手一把握住她的上臂,凉凉的气顺着她肩膀往脊背传。

“是我莽撞了,对不起,我去拿干衣服。”侧寒言语上再退让了一步,看他的眼睛里又是射出蛇信般黑沉之色,嘴角挑着笑,实在瘆得慌。

“真好。”他的话阴阳怪气,叫人摸不着边。

接着又补了一句:“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想干什么?!”

危险降临得比她的质问还快,顾喟大概真有卖力气讨生活的经历,不知怎么的被他一扯,侧寒就身不由已被带着旋磨两圈,又天旋地转地俯卧在他软软的拔步床上,顿时满眼都是床单的冷蓝色。

“你——”

腰被他膝盖顶住,两只腕子被他手捏紧,棉裙被揭开,随后就被他打了,一下接着一下。

“小赤佬你下流!”她骂声里带着哭腔,“放开我!”

“上回欠了我三十板,今天还敢起了反,不翻番儿地揍你你是真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下手真是狠!

侧寒痛得眼泪都下来了,先咬牙,咬不住了就咬嘴唇,再咬不住了就咬他的枕头,不让自己丢脸地哭出声。

中途,顾喟停了一会儿,甩甩手说:“二十了。”

侧寒用力喘几口气,不服气地侧过脸说:“顾大人此举,实在是小了自己的身份——你便是叫人用鞭子板子,也勉强像个家法的样子,不至于这样无耻下作!”

顾喟活动活动右手五指,不屑地冷笑:“你莫要充大,这我看你都受不住,还想挑战家法刑具?”

见她带泪痕的左侧脸别有一番韵致,伸手去撩开沾在她泪痕上的乱发,摩挲了脸蛋两下,说话也愈发离谱:

“你一个买来的奴婢,是床下当厨娘,还是床上当通房,都是家主说了算,你只有乖乖受着。”

“我能看得起你,是你的福分,连陈文年那个夯货都嫌你不好看,我让他跟你提亲他都犹犹豫豫的。我不嫌你,你该感恩戴德才是。今日我亲自教训你而不让那帮腌臜材料用鞭子板子,也是给你留着面子,也是不忍心你受苦太过。你诚诚恳恳道声‘多谢大人宽仁’,还有四十记我可以再轻一点。”

侧寒气得崩溃,也绝不服软,边挣扎边骂他“下流无耻”。

顾喟说:“好吧,你嘴凶,你自找的。”

又虎虎生风打了十下,到底自己也手疼,还是停了下来。

他没有换掉湿衣服,又累到出汗,就这么湿哒哒的把侧寒提起来,往门外一推,大声喝道:“来啊,把这个忤逆东西给我关柴房去!四处门都锁好,值夜的尤其警醒着!”

武忠赶过来,惊疑地看着他:“姑……姑爷,怎么浑身都湿了?这小妮子做什么了?”

顾喟冷冰冰说:“这小妮子起了反了,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了,其余不该问的别问,照做就好。”

武忠只能称是,赶紧叫了几个人到屋子里给顾喟拿炭火、擦身、换衣服。

侧寒一步一趔趄,又气又恨,被押进柴房时回首,隔着风雪见他在门边站着,武忠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劝:“姑爷快进去换干衣服,风这么大,天这么冷,千万别冻到伤寒。”

顾喟依然板着脸,双手抱胸,远远朝她望过来,眼睛里好像有点点怜悯,不似刚刚的可恶形状。

她觉得一定是自己太把他往好处想了,他哪会有怜悯之心!他分明就是条冷冰冰没有人性的毒蛇!

作者有话说:

洗脚水虽没喝上,但是也算洗脸了。虽然激怒了顾狗,但女鹅也倒了霉.作者狗狗祟祟缩头中……

第39章 侧寒又在心

身上被他打得真疼。还有浓重的羞耻。

侧寒宁可是挨板子鞭子,也不想他的脏手碰在自己身上。

心里“混账王八蛋”骂了无数遍,眼泪也忍不住地流。还好今日没有被缚手,在被子里偷偷给自己揉了揉,大概率是肿了,热辣辣的都不能碰。

这一夜也是辗转反侧,天亮时反倒迷糊了,是被人推醒的。

睁眼看到武忠那张大脸,很严肃,对她说:“快起来,煮点神曲姜汤。郎中已经到了,说先喝姜汤驱寒,发一发汗再用药效果更好。”

她迷迷瞪瞪的:“谁病了?”

武忠反问她:“昨儿姑爷怎么一身都湿透了?”

太好的现世报!

侧寒一夜的怨气此刻终于舒畅了一点。

她冷着脸说:“他昨儿打我,我爬不起来,上不了厨房。”

武忠道:“打你算轻的。现在,就是腿断了也得起来,爬也爬过去伺候主子!要像你昨晚上那么个伺候法儿,在相府已经从狗洞里抬出到乱葬岗了。主子身上全是水你也不收拾的?主子身上又是怎么搞得湿透了的?摔跤了吗?”

看来,大家还不知道顾喟一身洗脚水的由来——要知道了,她现在就该在金陵的乱葬岗待着了。

侧寒艰难地起身,咬牙切齿地忍着痛,问:“他怎么样了?”

“姑爷正在发高烧呢,今天的行程肯定取消了。”武忠边说边叹。

侧寒又在心里说了无数遍“老天有眼!”,木着脸先忙自己的洗漱,又烧水打杂,被催了一遍又一遍,才顺手煮了姜汤。

她进门送姜汤时,几个家僮正把湿漉漉的地板擦干,屋子里又有烧的银螺炭,雾气袅袅的。

她穿过雾气,到卧房里,转过插屏,就是他的拔步床,床褥子也换了石绿色的缎子,熏笼里的香带着姜与橘皮的气味。

顾喟额头上覆着湿手巾,脸烧得通红,嘴唇又干得起皮,微蹙的眉心是很难受的样子。寝衣换了干爽的深紫色府绸,素绢高领子扣得严严实实,那一身偾张的戾气也被衣襟掩住了。

武忠说:“姑爷,醒醒,先喝点姜汤。”

又吩咐侧寒:“扶爷起身,用引枕靠好,再给喂姜汤。——这种细致活儿,女孩子干才合适。”

顾喟的眼睛欲睁不睁的,嘴里发出声呻.吟,叫人知道他醒了,但是病得很重。

侧寒在武忠眈眈的注视下,觉得宁可干点活,不要再惹出乱子。上前先在小几上放下姜汤碗,又费了吃奶的力气把他扶得半坐起身,腰后用两个引枕靠好,自己本来身上就疼,一套下来更是背上都微微出汗。

还没喘平气儿,武忠又喋喋地吩咐:“拿汤匙一匙一匙给姑爷喂姜汤,备块帕子垫着颈项里,免得打湿了衣衫。喂慢一点,但得都喂完。现在先喂姜汤,半个时辰后如果发汗了,先给姑爷换身寝衣,再给姑爷喂药。

侧寒弯腰往他唇里塞了一匙姜汤,他牙齿咬紧抵抗着,姜汤悉数流下来,只能用手帕擦掉。第二匙依然如此,武忠骂她:“怎么这么笨!慢一点行不行?”

侧寒怨恨地看了顾喟半闭着的眼睛,知道他牙关不松是故意的——又不是快死了颌骨僵硬。一汤匙往他嘴唇里一塞,他一口全顶出来,脖子里垫的手帕顿时湿透了。

武忠大怒:“怎么有这么蠢的娘们!”一脚踹她身上,侧寒差点趴顾喟身上,疼得眼睛里顿时泛起了水色。

顾喟的睫毛闪了闪。

武忠还在骂:“你直挺挺地跟树墓碑似的站,角度当然不对,怎么喂得进去?跪脚踏上,慢慢伺候。再学不会,我可不与你客气了!”

既不欲惹事,就忍了吧。

侧寒慢慢在脚踏上屈膝,不知是不是真的角度对了,榻上这位爷“咕嘟”喝下了姜汤。喝了几勺后睁开眼,声音有气无力:“屋里怎么这么吵吵?留一个伺候的,其他人都出去吧,我想静静。”

武忠松了口气,叮嘱侧寒好好把姜汤喂完,然后带着一群家僮退了出去。

侧寒终于可以骂:“装死!”

顾喟眼睛有神:“你摸摸我的额头,发烧是不是装得出来?”

别说发烧的体温装不出来,他满脸红热的样子也是装不出来的。侧寒于是嘀咕着说:“活该。”

他可能确实生病了精神不太好,对她的粗鲁无礼没有太计较。眼睛闭了一会儿养神,然后说:“还有的姜汤我喝完吧。喝了好像是不那么作寒了。”

侧寒跪在雕花脚踏上,膝盖不舒服,挪动了一下位置,冷不防顾喟侧身把她抱起一提,她不由自主坐在他的床边。

顾喟说:“这样膝盖不会痛了吧?”

而侧寒“嘶——”地吸了口气,一下子站起了身。

顾喟有那么一瞬不解,然后就明白过来,顿时得意地挑唇一笑,仿佛在骂她才是活该受罪的一个。

然后就看见她拳头攥紧,仅只因为她自己说过不再随便动手先打人,所以才没有对病榻上的他付诸暴力。

顾喟清清喉咙,又恹恹的模样出来:“别闹,我浑身酸痛,一点力气都没有。本来是体恤你来着,没想到你另有伤。”

假装关心她:“还好吧?今天疼得不厉害了吧?”

侧寒不要理他,拉长了脸转身把姜汤碗拿走。他在背后喊:“别离开,我随时叫,要随时有人应着。”

于是,她离他远远的,倚窗站着发呆,窗外一株蜡梅开得正好,透过半开的窗棂可以看见绰绰的风姿。

床上的病人睁眼想了一会儿事,到底病体支离,昏昏沉沉又闭目睡着了。

梦里突然喊:“不要过来!”

侧寒头都没回,嘲道:“你想多了,我过来干嘛?”

那厢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又喊:“我要回去,姆妈要被火烧死了……”带着哭腔。

侧寒这次惊诧回头,才发现躺在床上的人眉头紧锁、双目紧闭,是在说梦话。

他像被魇住了似的,放在被子外的一双手僵硬地绷着,指尖微微战栗,摇晃着头似乎要摆脱什么东西,俄而眼角落下两滴泪,喃喃不清地说着什么。

侧寒轻轻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一些,鼻尖都是汗水,她看顾喟脸上两痕泪,心里忽然有些同病相怜的酸楚,气也没刚刚那么大了。犹豫了一下探了探他的衣领,脖子里还是滚烫,汗水已经把领口濡湿了。

侧寒回身在熏笼上取了一件干松温热的寝衣,轻轻叫他:“出汗了,起来换件衣服,不然湿衣服在身上既不舒服,也容易加重病情。”

喊了两声,他的眼睛蓦然睁开,眼白里有红血丝,瞳仁陡然缩小,遇到了什么惊恐的事情一样。

侧寒退了半步,然后又说:“你出汗了,换件衣服不容易再着凉。”

顾喟警觉而恐惧的神色松弛开,缓了一会儿才问:“我睡着了?是不是说梦话了?”

侧寒把衣服丢给他:“没时间管你做梦的闲事。——贴身的衣服自己穿。”

顾喟意欲从她脸上找到撒谎的痕迹,她却坦然转身又到窗边,拿了块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擦擦,只看见她的辫梢甩来甩去。

顾喟无奈地想:实在让她听见也就听见了吧,总比给相府的家奴听见好。

换好寝衣,武忠来敲门送药,侧寒到门口接过。

武忠再次嘱咐:“郎中是金陵最好的,说吃完这药,今明两天病一定能好,你一定要伺候爷把药都喝了。姑爷若能够后天上路,纵使赶不及祭灶的日子,也应该赶得上祭祖的日子。”

侧寒把药端到顾喟面前,放在边几上:“喝药。”

顾喟把脸一扭:“不喝。”

“多大人了,还怕喝药?良药苦口利于病。”

他冷冷说:“谁怕喝药!”

侧寒把药碗怼在他面前:“怕不怕都得喝,你不喝,回头武忠又要打骂我,怪我没本事让你喝药。”

说完,碗沿直接按在他嘴唇上,药汁渗进他嘴里。

顾喟退一点,她锲而不舍往前怼一点,直到他退无可退,只能伸手把碗推开。

侧寒说:“行吧,随武忠怎么打骂我吧,我和他回:爷就是不肯喝药,打死我我也没办法。”

转身好像就要准备出门告状。

顾喟无奈道:“回来!我不喝有我的原因。风寒着凉是小事,我是不想回山东顾家,给一群混蛋玩意儿磕头拜年,到顾家的祠堂给他们家的祖先磕头报喜——我去不了,接受不了!但在他们面前得有一个合适的理由。”

努嘴指了指窗外。

原来是刻意弄病自己,逃避回“老家”拜年。

侧寒小心问:“你这个心思,干嘛要告诉我?”

“你知道我不姓顾,瞒也瞒不住。”

“你那时候说,姓斯?不是很多见的姓。”

顾喟没有多言,只说:“不该知道的别问。你如果管不住嘴,我只有杀了你了。”

所以,大概姓斯也是谎言了。

后来为什么姓顾,应该也是有故事的。

她也不问了,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顾喟说:“药你悄悄倒后窗外面去,别被看见。”

侧寒说:“这种要惹麻烦的坏事,为什么要我来做?”

顾喟说:“我这不床上躺着么?”

又说:“再说,你按我的吩咐办事,我才会真正把你当自己人。”

原来是投名状的意思。侧寒嗤之以鼻:“哪个要当你的自己人?”

江南女孩子说话,喜欢“哪个”二字开头来反问,听起来很娇俏。

顾喟被她语气冲了一冲,还是觉得有趣。他说:“当我的自己人,有好处。你想要什么,我可以赏赐。”

紧跟着说:“不过不许说你要回家。”

侧寒歪着头看着他,寻思着提个什么要求。还没想好,听见武忠又在敲门,她一时来不及细想,赶紧把药往窗外一泼,关了窗又去开门,动作行云流水。

武忠看她端着空药碗来开门,满意地点点头:“不容易,总算伺候得爷把药喝下去了。你去下点软和的面条什么的,郎中说,姑爷今天得吃清淡好克化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声音哑得跟

煮好面回屋,武忠也已经回完事儿退下了。

侧寒看顾喟又在睡觉,大概她已经把药泼了,他也不必兑现赏赐的承诺了。本来就没期待,所以放下面碗准备离开。

这时闭目装睡的顾喟开口道:“去哪儿?我饿了。”

这个人行事真是一点不坦荡,永远在真真假假里拿捏人似的。

侧寒把面端过去。他大概也躺得不舒服了,起身疏散了一下,坐在桌前吃面。胃口不太好,但还是一点不剩吃完了。看起来心情也愉悦了很多的样子。

侧寒说:“我帮你倒了药,你说要赏赐我,我想,既然不能说想回苏州去,那准许我给花月舫上写封信总可以吧?都快过年了,哪怕是和家人递帖子拜年,也是该当的。”

顾喟说:“我给你打草稿,写完后你一字不差誊一遍,就可以;其他的,休想。”

侧寒气愣了:“我和家里人写信拜年问安,还要你打草稿?!我虽然没考中探花,写信怎么行文还是知道的。你要写得文绉绉的,花妈妈可看不懂。”

顾喟想了想:“那么,你写完让我过目,我说可以过关才能找人替你送信。”

“小气鬼!拉倒!”侧寒扭身生气,“说出来的话没一句是算数的!伊个黄六!”(1)

虽然知道她又用家乡话骂他,但因为语气凶起来反而很娇俏,所以顾喟也没生气,笑道:“我不小气,也说话算数,但是赏赐应该是‘恩自上出’,让你随便提要求是不对的。放心,我会赏你的。”

突然看到窗外的蜡梅,眼睛一亮:“这花开得真是不错!”

忍不住吟咏了一阕词:

“雪里晓寒浓,已见蜡梅初折。

应是月娥仙挂,与娇魂香魄。

玉人挨鬓一枝斜,不忍更多摘。

酒面暗沉疏影,照鹅儿颜色。”(2)

“这阕词赏给你。”他说。

侧寒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我不要。”

“那再加一枝蜡梅赠你。”

“缩胚!覅稀罕倷一枝花!”(3)

虽然听不懂,但能猜出来大概是什么意思。顾喟一脸无奈:“送你这样的雅物,你不要,你可真是个俗人。”

这日,顾喟不肯吃药,甚至也不好好卧床,感觉自己热度退了,又悄悄在窗户口看蜡梅吹了一会儿寒风。

晚上鼻子塞住,高烧又起,愈发严重一般,恹恹地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武忠带夜找了郎中,郎中也大惑不解:“就是寻常风寒而已,且大人身子骨看起来也很壮实,吃了我的药,怎么会愈发严重了?从未见过这样的事。要不我再开两剂,趁热喝,理应药到病除。”

当然,小家僮辛辛苦苦熬出来的两剂药,全数灌溉了后窗的花花草草。

顾喟烧起了又退,退了又起,自己煎熬自己;第二天、第三天又增了咳嗽,咳得也很厉害,半夜好像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了。

武忠也急坏了,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真赶不上回山东祭灶和祭祖了。而且咳嗽那么厉害,也怕染了痨症,那可是不治之症,老爷不得扒了自己的皮!

金陵最好的大夫都来看过,都说这病起得不重,不知怎么发作得如此厉害。

倒是一日,一个打扫园圃的小家僮发现,明明天气晴好,顾喟卧室后窗那片的花丛里,有一块地老是湿漉漉的,凑近一闻还有一股药味。他不敢怠慢,报告了武忠。

武忠这日便敲了门进了主人的卧室,顾喟正在床上闭目养神。

武忠手一挥,悄没声儿地叫人把侧寒带了出去。

到了柴房,这奴才虎着脸吩咐道:“摁她跪下。竹板子也先备下,她但敢说一句谎话,就照死里打!”

然后恶狠狠问侧寒:“后窗那块地里泼的药,是不是你泼的?”

侧寒亮亮的眼睛看了武忠片时,还未及说话,武忠就拍着太师椅扶手道:“不及时回话!给我打!”

家奴举起竹板,刚要落下,就听背后一声喝:“慢着!”

一回头,顾喟寝衣外披着一件长衫,一脸肃穆的怒意。

武忠忙起身道:“姑爷,这贼丫头偷偷倒了爷的药,怪不得姑爷老不得好。有实据的,泥里一股药味。她居心叵测,小的觉得不拷问不行。”

顾喟咳嗽了几声,声音有点嘶哑,但沉得跟石头似的:“纵然她居心叵测,你也该先报于我由我来问话处置;你却是私自从我卧房里把人带走,我怎么觉得居心叵测、要架空主子、好作威作福的人是你?!”

武忠哪里站得住!顿时膝盖一弯跪在地上:“姑爷这话,小的要冤死了!小的是关心姑爷心切,又见姑爷还在睡,不敢打扰,也不敢渎职,就先提了这妮子审问。”

“哼,你冤死了?你一顿板子打下去,姑娘家冤死了也没处伸冤。虽说是宰相家奴七品官,可我寻思你也没混出这样的本事在我这里审讯?”

武忠磕了俩响头:“小的错了,但绝不是有意的,一片心都是为了姑爷好。求姑爷饶恕则个。”

顾喟背着手、冷着脸的时候极有威仪,随便武忠怎么磕头如捣蒜似的,他只不理不睬。

他进了柴房里,还要做出审问的模样,问侧寒:“药是不是你倒在窗户外的?”

侧寒怔怔地看着他——这不是他吩咐的吗?他还问起她来?

心里委屈,也有受骗了为他背黑锅的愤怒,扬首说:“不错,是我倒的。但——”

顾喟一看她是不会说谎的模样,赶紧大声笑起来阻断她接下来的话语:“好丫头,我没有看错你。”

大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顾喟自顾自说:“药是我吩咐她倒的,就想试试她听不听话,有没有忠心。现在看来,她不仅听话有忠心,还愿意为主子挺身而出担责任。须知,贴身的侍女、主厨的厨娘,哪儿哪儿都是在我身边的要害之处,我当然得试探出来人值不值得我信任。”

“姑爷!”武忠简直啼笑皆非,这理由实在牵强。

顾喟打上补丁:“放心吧,就倒了一碗药,也是因为我觉得金陵的郎中开出来的方子实在比白水好不到哪里去,我也一直不见起色,这药还不如倒了算了。”

他说完这样慷慨的一通话,又弯腰咳嗽起来。

武忠膝行两步说:“这里没有炭火,姑爷又穿得太少,请赶紧回屋歇着,万不能再着凉了。侧寒姑娘既然是得主子吩咐,小的们也明白了,以后凡事一定先经主子同意才敢行事。这次犯的错,请姑爷处罚。”

顾喟咳嗽了两声说:“处罚也谈不上,你是相爷的人,我批评你你能听得进去,我觉得可以了。”

见他要离开柴房,武忠忙叫侧寒:“快扶着点主子!”

侧寒虽然起身,但她一个大姑娘近距离靠着顾喟扶他,她仍觉得有点别扭。于是看他们俩背影,侧寒避之不及似的,扶都隔着好远,托着袖子,仅是个摆设。

好容易回到屋里,顾喟一顿剧咳。

侧寒端了热梨汤过来,也不把感谢的话说出来,但主动递过梨汤来的样子,应该是有感谢之意。

——顾喟这么认为。

“你真是太憨了!”咳完一阵的顾喟说,“怎么,撒个谎都不会吗?”

“不会。”干干脆脆地回答,“这也要学吗?学不来。”

“蠢货蠢货。”顾喟说,“不知道你满身的书呆子气是跟谁学的?是了,你爹爹大约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流放三千里去了。你可别蹈他的覆辙。”

侧寒说:“你再敢对我爹爹语出不敬,我舍得一身剐,也要和你拼了!”

他也气坏了:“我这么帮你,你恩将仇报?!早知道让武忠先打你一顿,我再出面,好好挫挫你的锐气。”

咬牙切齿的,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侧寒说:“从前到后,又是你在给我下套吧?诓着我、吓着我、再找借口打我一顿,好玩是吧?”

顾喟这次倒真是活天冤枉:“我要下套做什么?要想打你一顿,理由都可以不找。”

他气得连梨汤都不想喝了,往桌上一墩。

报应是,一会儿就开始剧烈咳嗽,咳得肋骨都疼。

他小时候也是家里最得宠的小公子,闹脾气拿捏父母和那些婆子、丫鬟,最好的办法就是拒绝吃饭喝水,自然很快就有人来哄他。

但是侧寒没这个惯着他的习惯,冷漠瞥他一眼:“爱喝不喝。”把碗收走了。

他咳得停不下来,一只手捂着胸跟大虾似的屈着身,一只手颤颤指着侧寒,想骂她说不出话来。

好容易说出话来,声音哑得跟砂纸似的:“你个毒妇!”

“毒妇”淡定地看了他半日,才说:“我劝你今天还是乖乖喝药吧。不过你要宁愿难受,就当我没说。”

“梨汤拿来!”

“凉了,去给你热热。”

好半天侧寒才回来。顾喟已经咳得没脾气,端过热梨汤呷了一口,咽喉里如有仙泉滋润,又痒又痛的感觉好了很多。

“把黄历拿来我看。”他翻了翻日历,点点头说:“现在是无论如何赶不到山东顾家了,我也可以理直气壮在金陵养病。病好了,就回京复旨。”

顾喟开始认真喝药,烧是很快就退了,但是咳嗽好得没那么快,天天还会咳几声。武忠看时间横竖来不及,渐渐也就不催了。

顾喟吩咐武忠:“我们一行人多,车车马马到山东时间当然很久。但如果你跟着镖局子,快马加鞭去,只送礼问安,路上花的时间就会少。有些贵重的礼物,交给其他人我也不放心,就辛苦你到山东长山顾家跑一趟,替我给老太太、老爷、太太、各房叔伯婶子、各位尊亲长辈磕头问安,敬奉礼物。穷家富路,回头我按双倍的银钱给你开销路费。家信里,我也吩咐了顾家管家好好招待你,一应赏赐给你时你只管放心收,顾家做生意的人家,格外需要官面上的支持,你跟着我岳祖,是老家人了,他们也一定会客客气气的。”

武忠在这儿伺候他也是干活,到山东顾家送礼送信也是干活,路上虽然累些,但是这主子有时候脾气不好伺候,而估摸着顾家确实会高看他一眼,想必仅仅到腰包里的银钱就不少,武忠自然是愿意跑一趟的。

“只不知道其他人——特别是那些小的能不能把姑爷伺候好了。”

顾喟安慰他说:“这个放心吧。我也不是废了手脚的残疾,他们生疏些,我就自己多忙些。金陵从蒋巡抚到各级官员,自知道我病了,也很殷勤,我在这里过年没什么不放心的。”

武忠去准备他自己的行李。顾喟到屋子里查看送到山东顾家的年礼。

箱子早就备办好了,整整十个藤箱。有些板鸭、盐水鹅、碧螺春茶、银鱼干等金陵、姑苏的吃食,也有两地特产的绫罗绸缎、苏绣、云锦、大绒等衣料,太湖珍珠和翠羽做成的珠花、头面首饰也有不少,余外尚有柑橘、糕点、药材、折扇、书籍零零总总。分门别类贴了条子,但值钱的也就是那两箱名贵衣料和首饰。

顾喟背着手看了一遍,又扫视着桌上摆着的金陵几个赶来交好的官员给他送的药材补品之类的。

恰见侧寒端药进门,她这几日一直拉长了脸,没好气的模样。穿着青色短袄,棉布裙子,大概忙得有些热,袖子挽着,外袄敞着,露出里面的灰色交领棉衫,全然是灶下婢的打扮。两个小螺髻搭背后一条长辫,仅用丝带装饰,耳朵眼里更是只插两根茶叶梗,连寻常女孩子会用的银环子、银丁香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对她点点手:“你过来。”

侧寒还是很警觉,先问他:“干嘛?”

顾喟继续皱着眉道:“叫你过来又不是害你。我是主子,还天天得看你脸色。”

她小心翼翼上前走了两步把药碗放在案桌上,跟他隔着安全的距离:“药放那儿,趁热喝。我还要去做午饭,你说今天要吃红烧黄鱼的,我还得去做。”

顾喟觉得呵斥她过来会煞风景,于是点点头温和地说:“我是看到你脸上那疤有点不对劲,你过来,我指给你看在哪儿。”

侧寒捂住脸:“我知道位置在哪儿……我会处置好的。”

他眉梢一挑,缓缓近前几步,歪着头好奇的样子,像要关心她,但实则在她心不在焉地遮挡面部的时候一个箭步蹿出去,一把把她控制住了。

侧寒当然一如既往地要跟他挣扎,没料到这里到处摆着打开盖的箱子,她后退时一个不慎被绊倒,一屁股坐在装衣料的箱子里,软软地陷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1)伊:他;黄六:苏州话里的骗子。(2)《好事近·蜡梅》宋代赵士暕作品。(3)缩胚:小气鬼;覅:不要的连读,一般发勿要的音,但却是一个字。我真的在苏州话里转不出来了,侧寒每次骂顾喟都用苏州话,这话说出来就娇娇作作的,骂得那贱男人骨头缝里都舒坦。但我不是苏州人哈,要是说的不对敬请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