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寒敷衍地笑笑:“我可越不过探花郎去。你洗漱完了,我还没有。热水应该已经放在门外了,我去取来,你可不许偷看。”
顾喟点头:“我自然不那么下作。”
环顾四周,心想:“这么小的屋子,她会在哪里洗漱?厨房里忙一天一定一身汗,应该会解衣擦浴吧?从书房转过屏风,是不是就一览无余了?到时候只消说没多想就转过来了,她也没什么话了吧?……”
正一个人想得独乐乐,突然听见门上“咔嗒”一响,转头时才发现屋门被关上了,而侧寒不见踪影。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的别苑!
“阿侧!”他用力推了推门,门被从外头闩上了。
门外传来她娇俏的声音:“顾大人,我的屋子每天打扫,被褥刚刚洗换过,你今日睡下一点问题也没有,好好休息,明日还要去都察院,还得想法子把青词给陈太监送去,可千万自己气自己,气得睡不好。也不用担心我。这里空屋子不少,我换一间休息就是。”
“你!”
“顾大人,我这是为你好。万一天雷勾地火的,让你破了誓言变成乌龟王八可怎么好?我的一片心,你应该晓得的。”
这话术可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顾喟听得先是冷笑,后面也只有苦笑而已。
没办法,只能坐回书桌前,就着烛火看她那段文字。
这可真是“活泼、豁达、学东西还快”的好姑娘了!现在在靖北侯的地界,他想叫人把他放出去也丢不起人,想抓她过来打一顿屁股也只能空想。
翅膀真是硬了!
顾喟气哼哼的,可最后也只能坐到她床上付之一叹。
她的褥单是清清爽爽的细棉布,枕头上的小花绣得真是精致。他又不由微微笑起来,脱了鞋子躺倒在她的枕上,少顷就不由自主滚进她的被窝,埋首在她枕头里寻找她身上的清甜味。
一觉睡得非常酣畅,早上也没有习见的梦魇,而是随着“笃笃”的敲门声和照进床帐里的第一缕光,自然地醒过来了。
他伸了个懒腰,听见她在门外清脆的声音:“醒了没?今天去都察院吗?早上准备了阳春面,要是想吃我就去做。”
顾喟蹬上鞋到了门边,轻轻一拉门把手,门应声而开。
侧寒已经迅捷地退到安全的距离,挑眉笑着,脸上洒着清晨的金色阳光,发丝和睫毛上都落着碎金似的光芒。
他抱胸道:“昨晚上怕你麻烦才说吃阳春面,今早上你也拿阳春面糊弄我?”
侧寒“哼”了一声:“我可没有休沐日,今儿又得一忙忙一天,能给你填饱肚子就不错啦,别挑三拣四的。吃便吃,不吃自己出去找小摊买你爱吃的去。”
“做妻子的不负责夫君的肴馔,还振振有词的。”他只穿里衣,好像要下阶来抓她。
侧寒又退了一步:“停下!你猜我一声招呼,来的是你的家僮,还是金阊雅宴的伙计?你打算穿这一身叫人拿了,再慌里慌张到别苑去找婚书证明你不是色心大起的歹人?”
顾喟道:“你就拿着鸡毛当令箭吧!”
返身去屏风架上拿了直裰自己穿上,有点气自己被她耍得团团转。
但少顷她端着阳春面来,热腾腾的蒸汽随着晨光折着些微虹光。她端面条的样子和她做菜时的样子很像,都是专注而虔诚的。因此顾喟一下子就猜到这碗阳春面一定非常好吃!
果不其然,他随着她到了桌前,看她端下面条碗后烫得吹自己的手指,看她把一双筷子整整齐齐摆在筷架上,看她抬起眼,眼睛里没有最开始那种对他的厌恶。
而后听她说:“快些吃吧,时间长了面就坨了。”
熬制过的酱油特别鲜香,一圈圈银色光晕的猪油上缀着碧绿的葱花,挑起一筷子面嗦进口里,有点烫,但又烫得人舒服,面条滑爽地进嘴,在齿间转了两圈,嚼起来有点韧劲,但又是苏式细面的柔软。增一分则嫌咸,减一分则嫌淡。
吃了一半,她变魔术般从提盒里端出一碗浇头:“这里不怎么买得到鳝鱼,长鱼浇头是做不了啦;焖肉做起来费时间,又怕耽误你应卯;虾仁是昨儿买的活虾,一只一只剥出来的,今早上一过沸油,再拌上虾籽和蟹黄酱熬片时。”
她擓了一大勺浇头,满满地盖在剩了一半的面条上,那鲜味儿扑鼻而来,顾喟本已吃到半饱,现在顿时又觉得饥肠辘辘。
他品尝得认真,偶尔抬眼,看到蒸腾的雾气里,她坐在桌前,下巴搁在手上,带着点笑意看着他吃。那一刻顾喟恍惚错觉这是他相濡以沫的发妻,两个人在时光里过了半辈子,依然会这样甜甜地对视,心头泛起的都是暖意。
怪道她有时候说要把当下的时日过好。
顾喟恍惚间也觉得报仇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不过快吃完时,她提醒道:“你那张青词的草稿可收稳妥些,别给不该看的人看了去。”
今日还不得不去都察院,他看到有他那同年邹定兴的消息:邹定兴之前被所在御史道弹劾“以诬善为能,以害贤为功”,兵部侍郎王友趁机发难,如今朱批下来,要把邹定兴革职解送入京堪问——得罪了王友,亦即得罪了王友背后的武首辅势力。
入京堪问,进刑部大狱还好,要是进了诏狱,邹定兴一条命已经算是送掉半条了。
顾喟也是感叹了一下,毕竟他和邹定兴只是同年,只是稍有些同情他,觉得这官员过于正直,与当今的世道并不相合,然后就丢开了。趁不忙的时候用青藤纸和朱砂墨誊写了昨天的青词草稿,又给陈鲸府上送去帖子请求拜谒。
陈鲸当日遣人回复“不巧,不空”,但约了第二天见面的时间。
顾喟第二日午后便和齐广政请了假,恭恭敬敬到陈鲸门上候着。
陈鲸见到他颇为客气,邀请入座喝茶,没寒暄几句就直入正题:“顾御史的青词已经送到西苑万岁爷那儿了,万岁爷击节赞叹,说顾御史的青词比武阁老的写得好得多了。只是咱家不晓得,顾御史为何写这样一份与武阁老所针对的是同一件事的青词呢?”
顾喟从容道:“儿在家听浑家说到这件事。陛下交乩词到内阁,阁老殚精竭虑写成一篇青词供奉玉清尊仙,代皇上诉所求。青词自然也看到了,但……儿觉得这其中有的意思不大好,怕会波及他人,且也没有为民请命的意思。上仙降福祸,首先看人祈福的心诚不诚,其次看‘事在人为’又做到了多少分,儿不敢自诩文采,但凭一颗真心向上仙祷祝,希望万岁有尧舜之治,百姓有安居之福。”
陈鲸笑道:“我的儿,你竟有这样的心意,怪道万岁爷看着高兴——咱家也替你高兴。”
又转折道:“不过武首辅的青词上呈更早,昨儿万岁爷已经吩咐了朱批,命六皇子以‘全福之身’前往黄河几处河道祭河神。明发上谕,无可更改,六皇子颇为忐忑:祭神这事吧,要是河神和上仙感念陛下功德,赞许殿下虔心,消弭水患于无形,自然六皇子有功于社稷;但……要是河神没有那么听话,天灾闹大了,万岁爷诚然不得不下诏罪己,六皇子也不免容易让人有‘不诚’的猜疑。”
顾喟说:“义父,敬天命,尽人事,天命不可违,人事却可以尽量做得好些的。”
陈鲸点点头说:“说得极是!咱家也和万岁说了这样的话,万岁说,‘六六无穷’,本自是好寓意,不过六皇子确实连京城都没有出过,叫他到黄河上祭神,他也摸不清南北。我儿青词写得虔诚,不妨替六皇子前往。”
顾喟不知这是喜事还是坏事,一时神色凝然,不知所措。
陈鲸笑道:“我儿放心,你代皇子祭祀,有功无过,是万岁爷栽培你——咱家也不可能害你。就算黄河发了水患,只要把罪过推到当地官员身上,自然是他们受此罪愆;何况若水患治理好,是大功德一件,回京后自然升官加爵,在地方上也得人爱戴。六皇子和闫贵妃也会感谢你。”
他笑着捻着自己手上一枚戒指:“咱家早听说黄河道常常更改,泛滥于山东兖州至南直隶徐州之间,南阳湖与洪泽湖常常是黄泛之处泄洪最严重的地方,不过这两处亦是鱼米之乡所在,没有灾患时民生颇富庶。”
顾喟懂他的意思,心里冷笑,嘴上说:“儿明白,除了办差,还定会好好孝敬义父。”
陈鲸满意顾喟的知趣,点点头说:“那我儿放心,咱家一定护好了你,管叫这趟差事无论做成什么样子,都会得万岁爷褒奖——批红的诀窍均在此处,是白送一个大功劳给你。”
顾喟又岂有不盘算的,盘算清楚了,恭恭敬敬叩谢了陈鲸的恩典。
端茶送客。
陈鲸目送顾喟远远出了二门,才转头道:“六爷,请出来吧。”
朱立坤从屏风后头出来:“大伴,既然你说顾喟去了,无论水患治理得好与不好,都没什么坏事,为什么不能是我去?”
陈鲸说:“六爷,一来,闫贵妃舍不得你,说‘可怜见的六哥儿从来没有离开我身边那么久,怎么吃得了这番苦头?’特特地找了咱家,要咱家保着爷留在京里;
“二来,爷你在外,万一武首辅趁水患严重时,撺掇着‘上天示警’,要立三爷为储,或赶你顺道就藩,他素来惯会用下头那些笔杆子挑事儿。现在派他孙女婿去办这个差使,搞砸了他也不能不捏着鼻子护着,自然牵扯不到你头上。
“再说,顾喟这小子还是有点本事的,看他前头搅动南直隶官场,又利用刘北辰的案子得了万岁爷信任、得了若干好处,真真长袖善舞。他去祭祀河神,自然也不会倒灶自己,水患处置好了,功劳也有六爷你的一份,何乐而不为?”
六皇子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也是。”
但脑海里瞬间想的不是这些苦心孤诣护着自己的人,不是自己的能力还没有达到能把烦难事情长袖善舞地处置好,而是突然想到少问了顾喟一句话:金阊雅宴那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小厨娘到底长什么样。
顾喟不在京时,他还要再琢磨琢磨小厨娘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忙,是真的没存稿了嘤嘤嘤……一般习惯发布前几天会天天看一遍修改一遍,现在能写完就不错了,如果出现了错误,请大家及时指正。叩谢~
第87章 说着又自卑
陈鲸问:“六爷还在顾虑什么?若是想立功,以后有更安全的机会呢。”
朱立坤摇摇头说:“啊,这个功劳有风险,我也不想了。诶,大伴,你记不记得顾喟手下有个苏州来的厨娘?在你这儿做过饭的。”
陈鲸问道:“不是特为要了来,在闫国舅家的酒楼里做厨娘吗?不还是六爷想了这个要人的两全法子吗?难不成顾御史反悔了?”
“那倒没有。”朱立坤欲言又止,好半晌才问,“大伴那时是怎么看这个厨娘的?”
陈鲸有些莫名其妙:“做菜的口味是不错呀,六爷不也是因为喜欢她做的苏州菜和淮扬菜吗?”
“不仅是做菜的口味……”朱立坤纠结了一下才开口,“大伴觉得厨娘性格模样怎么样?”
陈鲸端详了六皇子片刻才说:“咱家看那厨娘,好像是读过书的,会说话,但也似乎有些文士般的傲气,不是一般的底层妇人。长得嘛……有那块疤,天仙儿也成了怪物了。”
“你也看到她那疤……咝,你说是不是真的?”
陈鲸看着六皇子一脸疑惑的模样,转头吩咐:“把小张娘子叫过来。”
张翠宝很快过来。陈鲸问道:“翠宝,顾大人那边你那个厨娘好友,脸上其实是清爽的吧?”
他是诈她的话。
但张翠宝呆呆地答道:“咦,老爷见过她的呀,她脸上不是有好大一块疤?”
朱立坤抢着问:“真有好大一块疤?”
“回禀殿下,自打奴第一次见到阿侧姑娘,她脸上就是一直有疤的,而且她自己说,是十二岁后被滚油烫的,看了好多郎中也没看好。”张翠宝说。
朱立坤那怀疑的小火苗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听两个人都这么说,又开始自我怀疑。
“真的有疤?我那天真的看走眼了吗?难道在做白日梦?”
实在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陈鲸心想:闫贵妃管他管太严了,还是该劝她给他屋里放两个人“锻炼锻炼”,不然,真是看老母猪都成双眼皮的了。
又想:这大小伙子年纪也不能再拖了,也该娶王妃了。不过娶妃之后,所有人更要观望太子的人选花落谁家了。武家和严家的争斗只怕要更白热化了,到时候墙估计也不好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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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顾喟被甩过来这样一件差事,细细忖度也不是坏事,只是需向武省身和武夔报备,去去他们的疑心。
于是第一步先催问武成:“武成啊,挂在书画铺子的那三千两,我可能得要用上了。”
武成一诺无辞:“明白了姑爷,小的今日就去办。”
顾喟自己培养的小家僮,转而一封帖子送到了季维练那里,告知武成要去地方、时间、取的是什么钱。
他先施施然回家,给武曼容带去在街上买的面人儿和点心。
点心倒还罢了,惟妙惟肖的面人儿逗得平常不太出闺门的武曼容爱不释手。
“还有这样的爱巴物?”她旋转着面人儿欣赏着,“这是孙悟空和猪八戒,这是赵子龙和张翼德,这是穆桂英和杨宗保。这一对……又是谁呀?”
最后是故意问的。
顾喟贴在她身边,拿过她左手手里那个面人儿,面人儿面白无须、眉目俊朗,穿着青色獬豸补服,戴着乌纱帽。他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笑道:“像不像?”
武曼容“噗嗤”一笑,摇了摇自己右手上那个面人儿,这一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挽着莲花髻,上面金银花饰都只绿豆大小;身上穿着武曼容最喜欢的茜红色裙衫,披着石青织金的褙子,连暗花都做出来了。
“这是我咯?”
顾喟把两个面人儿并头放在一起,看着真是郎才女貌。
两个人小孩子似的摆弄了好一会儿面人儿,武曼容不停地在笑,时不时地含情望向顾喟,而他那双桃花眼斜乜过来,看起来也是含情脉脉的。
“你小时候没有玩过这些东西吗?”顾喟问。
武曼容摇摇头:“小时候只读书刺绣,做些闺中女儿应做的事。”
她亲娘在生下她后不久就死了,嫡母按照闺训养所有的女儿,吃穿用度绝不克扣半分,叫人半点错都挑不出来,只不过,按规矩的养育是没有爱的。
此刻,有一点点不敢说的愿望,从两个小面人儿上连接到她的心里。
她很想很想大胆一点靠在顾喟的怀里,渴望得不行,但又不敢。觉得即便是在自己闺卧、对自己最亲近的夫君,倘若自己有一些主动的、轻佻的举动出来,被身边的丫鬟嬷嬷们看到,也会惹得他不高兴,且使自己的闺名受损。
她只能玩笑似的,把自己手中那个茜红裙子的面人儿,贴到穿青色补服的面人儿旁边,然后让面人的红唇贴在另一个面人的脸上。然后自己的脸红了,放下面人儿,伏在桌子上咯咯地笑。
顾喟手里一瞬间的退缩,她恰好没有发觉。
顾喟便把所有的面人儿插到架子上,排排摆好。在武曼容抬起头来有些疑惑时,他笑融融宠溺地说:“不早了,该休息了吧。明儿再玩儿,啊?”
武曼容微微撅起嘴:“明儿我一个人玩儿啊?我想你陪我。”
顾喟好声好气地说:“可我得去都察院啊。”
武曼容知道他全是正事,心里纵有埋怨也说不出口。忸怩了一会儿,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回事儿:“姑爷,武成的家人来问,武成是不是派了什么差使?晚上还未曾回去,也不在府上。”
顾喟含混说:“差使自是有差使,不过这么忙的吗?现在还在办事?叫他们四处找找?”
外头只能应了“是”。
顾喟也不知道季维练用的是什么手段,不过不知道也好,推卸起来格外好用“不晓得”三个字搪塞,手一摊就没人能说什么不是。
于是依然很坦然地解衣就寝。
而武曼容直到上了床,放下帐子,才敢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情意绵绵地说:“我知道你一直上进,也愿意凭自己的努力而不是岳家的力量。你每天都那么忙,三天两头还不回家住,若是外面有那些逢场作戏的事,我唯恐伤了你的身子。”
顾喟知道她表白情意的同时,也有不放心在。
他笑道:“你放心吧,逢场作戏虽然有,我还从没有跟任何女子有过实际的那事,在外面应酬总是难免的,有时候借干铺也就是借干铺,你什么时候听闻我有在外头嫖赌的事?武成不是还一直帮你看着我嘛?”
武曼容欲要再说什么,他嗔怪的神色已经出现了:“你看你,又不信我。我每每在你面前证明自己,已经很累了,唉……”一声悠然的长叹,一双剑眉也皱了起来,印堂呈现出深深的川字纹,成了这张脸上最大的瑕疵。
武曼容急忙去抚平他的额头:“我没有不信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作?”说得泫然欲泪。
顾喟把嗔色化作苦笑:“我知道娶个相府千金,必要受这样的磋磨。”拉起被子,背对着她睡觉。
这是对她的批评,更是无声的冷漠。武曼容的眼泪不觉就流了下来。
顾喟能听见她压抑的抽泣,却装作听不见。许久,等她哭声渐渐小了,他反而又转过来,揉着眼睛一脸惺忪:“阿容,你是哭了?生我的气了?”
武曼容如久旱逢甘雨,用手背抹掉眼泪,抻出笑意:“我怎么会生你气?”
顾喟道:“我晓得你是怪我不能一直陪你。实不相瞒,我听说皇上又给我派了个新差事,要我代六皇子去黄河祭祀水神。唉,我是真不想去,既怕祭祀之后,黄河仍然闹水患,我可能会替皇子背罪过;又想着要离开你,大概又得好几个月不能见面。你大概更会胡思乱想,唯恐我在外面花天酒地,而我也无法证明自己。说不出的苦,才是真苦啊。唉……”
听着他的声声叹息,武曼容拉过他的手,手指相扣,道:“我何尝是真怪你!我只是心疼你在官场上奔波,无数忧惧。可惜我却帮不了你,真是百无一用的妇人。”
说着又自卑得流下泪来,但怕顾喟不快,赶紧挤了笑柔声劝他:“我刚刚流泪只是因为今日肚子又隐隐疼了,你能不能给我揉一揉?”
顾喟被她握着手,已经很不舒服了,现在本能地就要拒绝:“阿容,我又不是郎中,何况揉一揉根本没有用。”
但觉她手指一僵,他又生恐闹出矛盾意见,会影响他接下来的步数,于是又放缓声气:“我给你装个热水汤婆子,郎中说,经常热敷肚子可以减轻气滞血瘀,对你腹痛的病症会有好处。”
他抽出手,翻身起床,特特不叫丫鬟进来伺候,而是亲自翻出冬日才用的银汤婆子。先好好洗了手,又用小银铞子往汤婆子里注了热水,试了试温度觉得有点烫,又拿了绒布袋子装上。这才把汤婆子送进被窝,敷在她小腹上。
这细致入微的一举一动,让武曼容心里的一点点疑惑又打消了。
她也不知道夫妻间的爱应该是什么样的——在父亲和嫡母身上没见过,也没有人给她讲过,她本能地觉得顾喟有点疏离,但他认真服侍她时的专注举动又总让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搞错了。
而他又眉目如烟,带着春日桃花般的容色,低声问:“好些没?”
武曼容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哪怕隐隐的痛并没有好转,还是说:“好多了。”
又问:“我这病,郎中和你怎么说的呀?我每每问,他们都说没事。可我觉得,越来越痛,不会是没事吧?”
顾喟抚慰道:“郎中说没事就是没事呀,他们骗你又没什么好处。你身边那些丫鬟们,应该也有月事里肚子疼的吧?很正常呀。”
他没有说的,也是武夔、郎中们不敢对武曼容说的:普通女孩子月事顺畅,肚子疼也就忍一忍或喝点姜糖茶就好;她却无此顺畅的通路,淤血只能堆积在腹中,慢慢引发重症,且无药可医。
武曼容忍着痛睡着后,顾喟久久睡不着,他端详着枕边人微微蹙起的眉头、柔和的嘴角,心里只在想:即便一开始还是丈人把他引荐给陈鲸的,但现在一些投靠往陈鲸的举动,可能已经慢慢在往武家的对立面站队了。站队再站得隐蔽,以武省身和武夔在官场多年的混迹,不可能不慢慢发现端倪。这美而蠢的武曼容,大概会是他的一根救命稻草,得牢牢握在手中。
这样想着,即便跟她一张床睡会很膈应、很不舒服,顾喟觉得为了自己的目标,不是不可以忍耐。而且,好多计划还得尽快推进,不然等武曼容撒手人寰时,他就缺了这块重要的挡箭牌了。
第二天起身,换穿了官服,顾喟在门口候着他的车轿人马中没有看见武成。
他不能总装看不见,故意问:“咦,武成是还没回来?”
旁边几个武家的家丁和轿夫摇摇头:“昨儿武成说去给姑爷办事,然后就一直没再见到他。家里也没回。要不要报官问一下?”
顾喟道:“武成是首辅家奴,在哪里没有三分面子?不至于出什么事吧?一旦报官,真可谓‘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回’了,万一他只是去喝花酒什么的,不欲别人知晓,岂不反而尴尬了!不要帮了倒忙吧。你们再去他常去的几家青楼、花船那儿找一找,又或者知道他在哪里有外室的,去看一看是不是睡那儿了。过了午后还找不到的,再来报我。”
过了午后,果然有武家家丁到都察院门上递话,说武成还没有回来,且也各处都找不见。
顾喟说:“我先找巡城的锦衣卫私下查一查,尽量不捅到顺天府或五城兵马司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没咱们阿侧宝宝,顾狗虽然在阿侧面前开始摇尾巴了,但在其他人面前还是狡猾的恶狗。武曼容是被封建闺阁教育闺训得自卑的,是相府小姐也没用,正好是最好的血包
第88章 金阊雅宴,
顾喟冠冕堂皇地找到了季维练。锦衣卫的卫所衙门里,季维练把他拉到单独的一间屋子里,笑道:“办妥了!”
从靴掖子里掏出薄薄一叠会票:“三千两,数目对的吧?”
顾喟看了一眼,是有名的钱铺出具的,每张都是二百两的票面,于是抽了一张塞到季维练手里。又抽了一张放在他桌上。
季维练还在那儿欲拒还迎的:“不不不,举手之劳而已……怎么给两张?愈发不成了!快拿回去……”
顾喟按住他的手:“季兄,你听我说。对你是举手之劳,对我是多亏有你。二百银子实不算多,是季兄你应得的;还有,这事总不会亲自脏了手,自然吩咐了人办,皇帝还不差饿兵呢,难不成这还得季兄你贴钱或欠人情?如果数量不足,季兄也请实实在在与我说。”
季维练便半推半就收了,都塞回靴掖子里,笑道:“不错,找了几个番子,都是灵巧嘴紧的。钱实在用不着这么多,他们日常帮我办事,一人给个十两就差不多了,这会子找不开,回头我兑换了再退你。”
“不用。”顾喟道,“若有的多,给伯父伯母、嫂子和侄儿们买些肉吃。”
季维练看他想走,倒叫住了:“你都不问问那个家奴?”
顾喟转头道:“啊?我以为,钱还回来,他应该回去了。”
季维练道:“你那个家奴头挺硬的,被番子拦住时第一句话是‘你们不要命了?知道我是谁么?’我手下番子道:‘我管你是谁!’
“你那家奴又说:‘京里你们也敢抢劫?跪下磕头认错,我还能饶你们性命!’我那两个人气坏了,当头给了他几棍子,脑袋顿时开了瓢。他们也怕出人命,看了一下人虽晕了,呼吸还是有的,就拿了钱溜了。”
他打招呼道:“几个番子穿的是寻常衣服,脑袋开瓢那位不会知道都是谁,我让他们先躲城外去了。不过这也一天一夜了,你去看看那人怎么样了,别真闹出人命来。”
顾喟沉住气问:“闹出人命来会如何?会波及到季兄么?”
季维练道:“应该不会。只是但有人命,必要访查,特别是武府的人。我这里肯定要装模作样地查一番,还得弄几个路过的良民来顶罪。”
顾喟想了想说:“相府家奴,确实嚣张惯了,若是他还能认人,不免要闹,我也不欲闹出人命,但也不想他闹得牵扯出别人。请季兄指教,怎么样比较好呢?”
季维练思考片刻后点点头说:“顾兄考虑得周全。我换几个番子去处理清爽,你不用担心。他到底只是个背主的家奴,又不是主子本身。”
依然是不以为意的样子。
顾喟塞足银子,陈述利弊,依然不多过问此事。拱拱手告辞了。
出门后回望锦衣卫卫所衙门的一排森严的房屋,心里想:杀人如草不闻声,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
武成被人发现时,不仅满头是血,只剩了一口气,一双眼睛也硬生生被生石灰弄瞎了。
顾喟一脸大惊,即刻叫人寻郎中,又回禀到武夔那里。
武夔派人来看情况时,正好看见顾喟眉头深锁,脸上还有未拭尽的泪痕,撑着桌子在那里跌足懊悔:“是我疏忽了,竟没有多找两个人陪他一起!”
相府来人小心地问道:“姑爷,那请问武成当日是做什么去的?”
顾喟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说:“我也不敢瞒泰山大人,武成是得我的吩咐,到舅爷家的书画铺子去帮我处理一份账务。因为涉及一些钱物来去的私密,又想着武成是经验丰富的老人儿了,于是没有多派几个人陪同,哪晓得居然遭了贼匪。”
“已经查出是遭了贼匪吗?”
顾喟要紧圆上这句话:“武成刚刚苏醒了一阵,嘴里喃喃地说了好几遍‘抢走’。他是头上受了好几棍,生生打昏死过去,又被人用生石灰糊在眼上,两只眼睛都烧瞎了。他袖口里、靴掖子里和褡裢里一文钱都不剩,不是贼匪,又会是谁?”
相府的人长叹了口气:“天子脚下已经很久没听说过这样恶劣的事情,请问姑爷报官了没有?”
“已经报了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
来人拱手又道:“最好还要报锦衣卫,他们手下番子多,渠道也多,查起来更快。”
顾喟点点头:“我来办。”
“敢问姑爷,武成现在状态如何?”
顾喟摇摇头叹息说:“很糟糕。郎中说,估计脑内有大量被打出的淤血。现在似乎有小中风的症状,嘴歪在一边,说话说不清楚,手脚也不怎么能动。”
那人点点头:“那看来也不能伺候姑爷了,家里的规矩,这样的仆从一般恩赏身契,发还回家;给点银子,由他家里人赡养。亦是相府的恩典。”
顾喟心道:所谓“恩典”,无非是因这个人不能做事了,就以恩赏身契为名,赶出府,让他自生自灭。
他略生恻隐之心,说道:“武成也伺候了我这么久,相府会赏给多少银子,我降一等也同样赏给。”
“那么接下来派武忠到我府上如何?”顾喟又试探着问。
相府的人面露为难之色:“姑爷,实不相瞒,老爷身边能干的人也是一个一个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武成废了,下头人需得一起儿一起儿顶上,武忠也要顶他上一班的位置,还得好好培养。小的回去,向老爷请示一下,看看能不能拨出个人给姑爷。”
顾喟忙道:“那也不必麻烦了,我自己买了一些孩子,日常也能帮忙。”
转手写了帖子给季维练,交给一个大些的小僮,道:“给季百户送去。我家这件案子,请他务必好好探查,若是有人刻意与我为难,必要严惩不贷。”
相府来人又拱手问:“敢问姑爷损失多少?”
顾喟道:“其实是之前刘氏的谢礼,三千之数。”
那人再次躬身,跪安离去。
第二晚,武夔那里请姑爷小姐归宁用饭。
武尚书在晚宴时言笑晏晏,对女儿疼爱有加,一直搛菜到她碗里。饭毕漱口,武夔道:“阿容,我要与你夫君喝点茶聊聊天。你母亲这两天肝气痛犯了,你到后头瞧瞧她,也算尽孝的意思。”
武曼容虽然厌恶嫡母,但是孝道不能错乱,只能答应。
茶端上来,翁婿俩先默默喝了一会儿,武夔才问了几句关于武成的话。顾喟照昨天的话再回复了一遍,又说:“小婿在锦衣卫那里的朋友已经查到,当时有几个城中无赖小民经过武成所去的巷子,出来时似乎满脸带笑。现在正拿了这几个人在拷打,招供是招供说拿了些钱,但追不出三千两,也极口称冤,说没有打人杀人。”
武夔淡淡道:“锦衣卫有的是法子,让他们继续打着问吧。”
丢开这个话题,又问下一个:“我今儿才听说皇上有意派你代六皇子去祭黄河,而且你和阿容说,你也已经知道了?”
顾喟心一拎,格外警觉,起身就是深深一揖:“是,陈太监那日要我写一篇求上天免除黄河水患的青词,小婿知道陈太监是皇上身边的掌印,不敢违抗,便认真写了。写完几天才从陈太监那里知道这个消息,小婿也没想到竟是要代六皇子祭河去的,想推辞又不敢推。”
武夔说:“现在里头谕旨都下来了,也没办法推辞了。事情倒不是坏事,你就吃点辛苦去一下吧。”
顾喟悄然瞟他,老狐狸平静的脸色上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只能再次试探:“可是代六皇子祭河,小婿其实有些不愿意:办好了是六皇子的功劳,办不好全是小婿的罪过。小婿也不愿和六皇子扯上关系。”
武夔道:“上苍示警这种,无非是一说。今年春汛连绵,北地少见的雨水极多,黄河泛滥只怕成必然,若祭祀便能防灾,岂不可笑?无非也是糊弄糊弄愚民——当然,皇上也信。
“朝中各人都心知肚明,我只是怕出现水患,他们会找到借口来攻击我们武家,毕竟这些年,攻击我们的奏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理由无奇不有,以谶纬之名的也不少。放心,我自然能为你抵挡住。”
“多谢泰山!”
武夔看向他:“你知不知道你家父亲写信给我?”
顾喟笑容凝固,好一会儿说:“是,家父之前也写信给我,小婿一看,大多是希图借力户部,免一些家中往北出关做生意的商税,又希图能承办一些皇商事务。小婿颇为厌烦这些,毕竟自己只是小小御史经历,也不想让泰山为难,所以能推都推了。不想家父竟写信给泰山,实在是太打扰了!”
武夔笑笑说:“我还以为他没有和你说,就直接找到我这儿。虽说也不算很失礼,毕竟我少了些回旋的余地。其实亲家想开拓商道也是好事,我这里能支持的也会支持,但具体细则还得去谈,一封信能说清楚什么事呢?贤坦这次祭河沿路会到山东,顺道绕一下老家济南府长山县,想必很方便,也是你自赶考至今两年多来,第一次回家乡吧?你该当回去看看。”
顾喟消化了一下丈人的意思。
武夔似乎没有为他代替六皇子祭河而感到不快——自己向武曼容透露消息,表达了坦荡之意,应该是对的。
而支持顾家向北做生意,又说要谈什么细节,只怕也想分润。这对顾家自然是求之不得,武家也不会嫌钱多。
只是顾喟心底里是不想回山东长山的,万没想到会接下这样一个任务。
还在思忖着,突然听见武曼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武夔最爱这个女儿,登时笑道:“这丫头一到我这儿,一点规矩都没了。”
武曼容从丫鬟打起的帘子下钻进门,噘着嘴娇笑道:“女儿刚立了那么久规矩,就在爹爹这儿可以多少自在些。”
“我儿辛苦啦!”
顾喟笑道:“泰山,我去祭河的话,能不能带小姐一起去?”
武曼容倒是有些动心,想和丈夫长久厮守;但从没出过远门,也有些担忧,闪闪眼睛看着父亲。
武夔哪舍得女儿一路奔波劳顿的辛苦,更不愿她还要到婆家去执子媳之礼——区区商贾之家,实在替她委屈。于是笑道:“你身子又不好,还是乖乖在家歇歇。”
顾喟以退为进,避免了与武曼容待在一起,而又想起自己外出这么长时间,要有个女孩子在身边贴心伺候,还能顺带煮些他爱吃的饭菜,替他处理文书信件,岂不美哉?
心念一起,顿时在丈人家呆不住了。耐着性子又聊了几句,才终于得以告辞。
车马刚到顾府门口,顾喟就对同坐在马车里的武小姐说:“哎呀,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忘记了。这次请了锦衣卫的人帮忙查武成的事,说好要请他吃一顿花酒,已经定了今日的席面,只等他巡夜归来。”
武曼容一呆:“这么晚了还要喝花酒,你明儿不要去都察院应卯吗?”
顾喟一脸抱愧,可又道:“我何尝不想在家陪你?可是马上就得外出去兖州和徐州祭河。这顿饭局不应掉,不知还要欠人家多少时候人情。锦衣卫素来繁忙,便是这一顿花酒,也只能等他巡夜之后才约得上。你要不放心我,你一起来看看?”
“倒不是不放心你,只是不能送点银子了事吗?非得喝花酒?”
顾喟道:“银子也要送,花酒也要喝,毕竟请锦衣卫帮忙的时候还长着呢,喝点酒,拉近感情。这些道理,你自小看着泰山应当也是这样的吧?”
武曼容只好点点头。
他下马车后,便牵来一匹常骑的马,吩咐相府家人好好伺候小姐早点安置,不必等门。
金阊雅宴,他来了!
从后门进去,轻车熟路。她居住的屋子还亮着灯。
顾喟给一个厨下洗碗的婆子塞了一些碎银,让婆子在侧寒屋门口喊:“阿侧姑娘,你开开门,厨房里有人问,明天要做蒸鱼的那条鲤鱼好像翻白肚皮了,怎么办呢?”
里面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她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丝哭腔:“如果死了不新鲜,那就不做蒸鱼,改成红烧着吃。”
“不知道死没死,要不姑娘开门来看看,行不?”
“我来不来看,这鱼该死该活的都改不了了。”
顾喟听那婆子似乎劝不动,也不言声,突然揪着她的发髻把她脑袋往门板上一磕,婆子额头上顿时鼓起一个包,疼得大声“嗳哟”。
侧寒在里面问:“怎么了?”
那婆子先还想骂人,转眼看见顾喟伸过来的手心里又有几枚亮晶晶的碎银子,当即痛感也淡了,一把拿过碎银子,大声喊道:“嗳哟,摔了一个死跟头,疼死我了,爬都爬不起来,姑娘扶扶我!”
侧寒果然被诓出来,里头的门闩一开,她就发觉不对,门被一只手用力推开,不能再关上了。
她当然要用力抵着。
从门缝里先瞧见顾喟得意笑着的脸,又看见那婆子飞快离开的身影。
他伸手臂进来,又伸腿进来,而后半边身子伸进来,随她怎么推挡怎么骂,软磨硬泡钻进门里。还顺手把外面的那根门闩扔到远远的草丛里。
侧寒实在挡不住,只能骂他:“寿头!滑得泥鳅精一样!一副死相!”
她脸上有亮晶晶的两痕,被擦拭得断断续续的。
“怎么了?太想我,想哭了?”顾喟笑嘻嘻伸手擦她的脸,“今儿我可不走了。”
作者有话说:
啊,这章那么长是因为实在想让阿侧宝宝出来露个脸,尽在写男顾狗怎么坏了。
第89章 你是天下最
侧寒拦不住顾喟,只能看着他进门,还散心似的到处转悠。
他第一句问:“为什么换褥单和枕套?”
第二句问:“为什么哭了?有人欺负你?”
侧寒看他又一屁股坐她新褥单上,恨恨说:“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顾喟恍然大悟:“哦,我又穿外头衣裳坐你的床了,为这生气是吧?”
于是立刻改正,把外头那身出客的平金缎氅衣脱掉,又解里头那件暗花袷绫的道袍,最后脱了外头裤子,钻到她的被窝里。
“把我的衣裳挂在屏风架上,不然明天穿时容易皱。”他靠在她的枕头上吩咐,样子欠欠的。
侧寒不理他的吩咐,但坐在床前的凳子上,瞪着他,有一脸委屈。
顾喟终于虚心问:“怎么了?遇到难题了?要我帮忙?”
“六皇子还在怀疑我脸上的疤,你是不是还没跟他说?”
“他又来过了?”顾喟不由警觉,又解释道,“他是皇子,轻易也不出宫,我当然轻易也遇不到,更难为这一件小事特为找了去解释啊。”
侧寒说:“他今日又是和他舅舅闫师礼一起来的,点了一大堆菜,都是繁复难做的——这也罢了,又特意把我叫到面前,说是要赏,就给了一对宫花,却拽住了我,摸那块疤痕,还再三说:‘我不会记错的吧?这么明显的怎么会记错呢?’我又气又挣不开,推了他一把,他怒道:“你好样儿的!”那闫师礼要讨好他,差点叫人把我打一顿。”
顾喟顿时紧张得坐直了身子,不过再打量她似乎没有挨打受刑后的样子,才厉声责怪道:“怪我平常太惯着你,你以为所有人都受得你这恶脾气的?一不高兴就骂人、甚至动手,这些富贵人家,还把你们这些平民当人?!但有分毫反抗,别说打,杀了你都有可能。也就我一直包容你罢了。哎,还说你聪明,蠢的时候简直愚不可及!”
她身子在凳子上一扭,不想理他了。
顾喟又软下来:“算了算了,你这可晓得六皇子也不是什么好人了吧?以后离他远点,别贪图他这点子赏赐。”
“谁贪图赏赐?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她发作一句,想了想还是又说,“我也不是仅为了告诉你这个。今日陪着他们俩一道吃饭的,还有个人,听他们说,是蒋巡抚最信赖的南直隶户部尚书。”
顾喟刚刚倚下去的背又挺直了,目光炯炯,问:“他是来做什么的?”
侧寒说:“要听我说,你先滚下我的床。”
“那我晚上睡哪儿?”
“这儿离你顾府又不远。”
他有点不愿意,但侧寒说:“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你躺着吧,我走了。”
顾喟“哎”了一声,心想:这不是别苑他的地盘,其实她来去自由得多,自己也只敢在这里占她点便宜,并不敢真的强制她些什么。
于是说:“行行,我下床来,行吧?你说吧。”
只说不动。
见她瞪视而不说话,他叹口气,出了被窝,穿了裤子和道袍,又蹬了鞋,再次说:“江姑娘,请讲。我聊完就走。”
侧寒这才说:“他谄媚得很,我听到的语句不多,大意是为巡抚蒋端来拉六皇子这个关系,直接允诺了给六皇子和闫国舅的若干好处:比如马上皇上万寿节,江南各处官员、仕子上贺表,他到时候安排一些人为六皇子造势,顺带给三皇子捏些不良的谶纬;又如送了上万银子的会票来,供闫师礼上下打点使用。”
顾喟忖度了一会儿方道:“蒋端此举可并不聪明,恰是犯了皇帝的忌讳的。不过,他巴结六皇子,倒与武首辅那厢背道而驰。这番暗室之谋,可以反过来为我所用。”
“只是……怎么离间比较好呢?”他陷入沉思。
侧寒观察了他半天才说:“南直隶来人,带了一张名帖,封面上写着‘臣端敬沐手书’,他们先忘在吃饭的花厅里了,过了半个时辰又唤人来拿,名帖里面都是拜望的套话,所以他们倒也没很担心被外人看了去,仍是满不在乎塞在招文袋里就走了。”
她转身到书桌上拿了一张普通字纸,递给顾喟:“我照那里头的字迹写了一份,你看看是不是像蒋端的字迹?”
“是!我在金陵见过他的字,有八成像了。”顾喟看完说道,深深看了侧寒一眼。
接着,他搓着手指,目光放空,许久才说:“我拟个稿子,你来用蒋端的字誊写,字潦草些,当能瞒过。假作是他写信给董清抒,叫她好好‘伺候’武尚书,再隐晦些写要她探听消息的事,让武夔有机会看到,作成个‘蒋干盗书’!”
侧寒先点点头,然后说:“但你词句可得多斟酌,万不能害了董小姐!”
“我晓得。”顾喟说,“放长线钓大鱼,我也不会轻易伤到董清抒,后面还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呢。”
他听见侧寒微微的叹息声,也没脑子想她在叹息什么,只顾着自己构思这封离间的信。
又好一会儿,他趿拉着鞋到书桌前,笔走龙蛇写了一封信。
侧寒认真看了几遍,提笔也改了几个字,使得表达更温和,而更显得蒋端只是用董清抒来拍马、而不是用来安插打探的。
“我这儿没有适合的笺纸。”侧寒说。
顾喟道:“我明儿亲自去买,不会留破绽下来。你做几件南方点心,我找人给董清抒送去,信笺夹在点心匣子里,再以蒋端的口吻嘱咐她‘莫失莫忘’,她习惯把这些纸张和绣花样子纸放在一起的,总有不经意给武夔看到的时候,那怀疑的种子就在武夔心里种下了。”
他心里高兴,拉过侧寒的手,想亲昵一下。
她依然是撇开脸,然后把稿纸在蜡烛上烧了,最后一点残烬丢在水盆里。
看见顾喟一挑眉,她说:“我已经记住了。这东西留在哪儿都不安全。”
又说:“要紧的事聊好了,你可以走了。说话算话哦,不然你就是那个‘乌龟王八’。”
顾喟耍赖皮说:“你聊好了,我还没聊好呢。我聊好了自然就走。”
侧寒横眉道:“我累死了,没什么跟你聊的了。”
他凑过去,怕挨她打,先控着她两只手,然后凑在她脸颊上香了两口,顺势到她耳边说:“你也太无情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算算我们俩都几日不见了。你忙,难道我不忙?我忙,我也一直念着你呀。难得有一次见面的机会,你还冷冰冰的……”
侧寒只当他是装的。他喋喋不休讲些俗套而虚伪的情话,想让她感觉愧疚。但她始终木着脸听。
顾喟也终于说得没意思了,抱怨道:“和你说,还不如和块木头说。”
“说好了,那就走吧。”侧寒拉开门等他离去。
顾喟大不服,突然想起件事,又说:“你尽赶我走吧,底下六皇子来骚扰你,估计我也就帮不上忙了。你那贴疤痕的鱼鳔胶好像隔一阵子就不黏皮肤了,京里可不是什么时候都买得到黄花鱼给你熬胶的。”
侧寒不由问:“你什么意思?”
顾喟道:“你别误会,我并不是威胁不帮你。只是我接了个新差事,接下来要往兖州和徐州去祭河,还要顺带跑一下我的老家长山,一路来回加办事,至少两个月。”
他看向她,自有一种含情不露,耐人寻味,若是武曼容,肯定沦陷。
但侧寒只是皱着眉思考。
“我知道这事儿了,你今日先回去,尽快把写信的笺纸带过来,其他事情我也慢慢考量着,想清楚了再与你说吧。”
顾喟嘴角淡淡的情意变做淡淡的怒气。
“还不走?”侧寒问,“想做说话不算话的乌龟王八蛋呀?”
他讽刺道:“你说你一个小小的厨娘,在我面前竟然跟宰相似的大模大样,还‘我也慢慢考量着’——你懂不懂得君命如火?你只管在这酒楼里慢慢考量,等六皇子拷问你、把你抽筋剥皮,你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侧寒弛然一笑:“你前怕狼后怕虎的,当然觉得哪儿哪儿都是绝境。我堂堂正正做人做事,大不了也就是被他发现是扮丑自保;大不了他也就是像你觊觎我一样,再觊觎我一次;再大不了,我被迫入宫为宫女,或入他王府做婢女,不过伺候哪个主子不是伺候呀?你说是不是?”
顾喟勃然大怒,拂袖而起:“你厚颜无耻!”
“抬爱,远不及你呀,顾大人。别拖了,请吧。”
他力量大,动作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侧寒摁到墙壁上,一只手捂着她嘴,一只胳膊横贯着压在她脖子上。
她眼睛里只有一瞬间的惊吓,随即就只是默默地瞪着他,仿佛在说:“你掐死我,你复仇的大业还得再找个人来协助吧?”
与其说这是侧寒的心声,不如说这是顾喟的心声。
他凝望了对面人的眼睛一会儿,咬牙笑道:“阿侧,你气不死我的,你知道吧?”
“跟我缠斗,你还嫩了一点。”他又说。
他一松开捂她嘴的手,就听见她大声喊“来——”。
后一个“人”字还没喊出来,就被他的吻堵住了。
他一只手握住她的后脖子,牢牢掌控住她的脑袋;另一只手则把她的双臂和腰一起箍紧,像蛇一样死死地缠住他,勒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自从上次尝试吻她之后,他已经娴熟很多。
舌尖也很快像蛇信一样探进,她被他唇齿压制得口腔发酸,想咬他却用不上力。
挣扎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是挣不过他,想起花妈妈曾在被窝里谆谆教导过:
男女力量悬殊,很多男人又有猛兽捕猎一样的凶性——越是想逃,他越是上头,想追击不止,逼她臣服。
要反向获胜只有主动发起攻击,他会始于诧异,继而享受,再而屈服,甚至害怕,最后成为裙下之臣。
侧寒便不挣扎了,仰起头应和他。她的舌尖更加灵巧,辗转腾挪,像只淘气又媚人的小猫。他进而她退,他退而她进,他透不过气时她继续纠缠不息。
她眯着眼睛,目光如丝,对上他朦胧的眸子。
身后那条胳膊渐渐松开,意乱情迷的大手不断向下探索,掌心滚烫;坚硬胸腔里搏动的心跳,血液里流动的浪涛,声可震耳。
这是带着原始本能的纠葛和战斗。
侧寒本人也在陷在难以遏止的意乱情迷中,内心如半梦半醒一般,糊里糊涂的;又像是在梦魇里一样,想挣脱却没有力气。
她好容易才强制自己清醒过来。
双臂已经自由了。她咬了他舌尖一下,在他吃痛而躲开的时候,又伸手想要抽他。
但还是慢了一步,手被他握住了。只是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嘲笑,目光似水,声线如酒,哀伤粘稠:“阿侧,你哪怕装一装喜欢我?”
他缓缓跪在她身前,双臂环住她的腰,脸贴在她身上,气息起伏好久才瓮瓮说:“你是天下最残忍的小妖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这简直是主
侧寒在蒙昧中努力清醒,捶了他好几下,落在头上、肩上、背上都有,不过手腕有些软绵绵的,使不上死力。
顾喟只把脸埋在她前襟,任她捶打。
“再不走,我喊人把你扠出去了!”她低声威胁。
他是真舍不得走,她给予的哪怕一点点温暖,都是他隐秘内心最渴求的。
此刻肩膀胳膊到处被她揍得酸溜溜的,痛里带着痒。
他抱怨道:“等等,等等,我头都给你打坏了吧?现在晕乎乎的,恶心想吐呢。”
他装得很像,攀着她的身子往起爬,动作缓慢,时不时扶着脑袋皱着眉,腿里还踉跄两下,好像真脑震荡了一样。
侧寒道:“不可能,我就没用力。”
“你颠锅的力气,自己不觉得。真是,哪有朝人头上招呼的?”顾喟继续抱怨着,“我偶尔打你那两次,都是朝屁股上招呼的吧?那儿又打不坏。”
她脸都要红了,骂了句“死畜生不要脸”,拧了他胳膊一把:“快点走吧!”
他真走得踉踉跄跄的,几步就得扶个桌子椅子什么的,到了门边,垂了头真好像在干呕,然后扶着门好像要往下溜。
侧寒还是有一点担心了,赶紧上前扶住他:“那你坐一会儿,我给你倒杯热水。”心里也嘀咕,至于就打成这样?
顾喟苦着脸,扶着头,坐在桌边:“我这段太忙太累,也睡得不好,还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你。几下一合,大约撑不住了,哪还吃得消你这么一顿暴揍……”
她倒了热水放在他面前,嗔怪着:“那也是你活该。就喜欢动手动脚的,放哪里不该挨揍?”
顾喟撑着头,语气恹恹的:“也就我忍了你了。我不在京的时候,又有谁能护着你?你要和六皇子也敢动手,我回来给你收尸都来不及吧?真是,实在叫人不能省心!”
侧寒欲言又止,最后撇撇嘴道:“知道了,我会控制住不违逆六皇子的。”
可顾喟又说:“万一他起了歹心,想非礼你,你又怎么办?也忍着?”
侧寒委委屈屈说:“能怎么办呢?翠宝说我们女人家跟朵蒲公英似的,飘到哪儿在哪儿生根发芽。他是皇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吩咐一句我还敢违拗?不是你说他凶横无礼吗?那我只能认命了。”
顾喟眼睛一瞪:“我与你已经签了婚书了!你不晓得从一而终的么?何况赌近盗、淫近杀,你不是近乎也把我陷到死局里了?”
他想诱导她自己来求他带着她走。
但她傻乎乎地手一摊、肩一耸:“那我可没办法了。”
顾喟暗自咬牙,但还是忍住了急性子,还有几天才出发,尚可徐徐图之。
他扶着头一脸痛苦:“越想头越痛了。”扶着桌子站起来,摇摇晃晃的仿佛要晕倒,嘴里自语道:“糟了,今天还是骑马来的……不知还能不能骑马回去了。”
侧寒终于道:“那你住下吧。”
顾喟终于窃喜,仍皱眉道:“但我一个人,也怕半夜难受都找不到个人照顾着。”
有点猜到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话已经到了这份儿上,侧寒说:“行吧,我也留下,毕竟呢,你人是我打的,对不对?”
“对,你得担负起责任来。”
侧寒说:“但是,我得把你手捆起来,不然,万一你又像刚刚似的好没廉耻,我可不能放心。”
他似要说什么,侧寒道:“同意你就睡下;不同意,随你死哪儿去!”
顾喟悻悻地想:总比这会子还回武曼容身边睡要好。
点点头答应了。
他再次解衣上床,乖乖伸出双手。
侧寒拿过他道袍的绦带,翻覆看看:是光亮的蚕丝带,带尾带着玛瑙珠和流苏,编成平纹结。
她捆过鱼、捆过鸡、捆过螃蟹、捆过酒坛子,还是第一次拿这样精致的带子捆人。
试了两下,松了怕他挣脱,紧了那人就“嗳哟嗳哟”叫唤,好像快被勒死了似的。弄得她一头汗,才终于给绑上了。
顾喟手不便,理所应当地等着她服侍他盖上被子,掖紧被角。
这屋子小,摆不下两张床。顾喟又体贴地说:“虽然春季了,地气还是寒的,万不能着凉。床虽不宽,两个人还勉强挤得下。我反正捆着,你还怕什么呢?”
她忖度了一会儿,捧了一床被子——是冬季的一床备用着的——在床上铺了一个新被窝。
这床被子盖着有点厚,她肩膀和胳膊都伸出被子外,寝衣裹得严严实实的,连脖子都只露出一小截。刚闭上眼睛,就听见旁边那人在呻唤。
“怎么了?”
“头好疼。”
“怎么办呢?”
“给我揉揉呀。你造的孽,不你来伺候呀。”发觉她要生气,顾喟又赶紧卖惨,“再说,我手捆着,也揉不到。你要实在不愿意,就算了,你睡吧,我熬一熬。”
侧寒翻身背对着他睡。他哼哼唧唧的声音在背后如魔音入脑,她实在烦到不行,再翻回来,没好气地问:“头哪儿疼?”
他说:“你打的,你不记得吗?反正我觉得哪儿哪儿都疼,你这是谋杀亲夫的力道吧?”
侧寒委实不记得打了他头几下,大概率只是捶他肩膀时顺带碰到了。此刻只能在他整个头上揉了一遍,揉完说:“你装的吧?在金陵时,还好歹有个包,现在平平整整的,连块凸起都没有。”
顾喟说:“有个包,还是外伤;连凸起都没有,还那么疼,又有恶心想吐的感觉,八成是内伤了。”
即便知道是满嘴鬼话,也拿他没办法,只能又没好气地揉了几下。见他终于舒服得闭上了眼睛。侧寒忙了一天给皇子做大菜,此刻实在累得不行,手都没收回,直接搭在他头上就睡着了。
顾喟却并没有睡着,听见她的呼吸声渐趋平稳,他的眼睛就睁开了。外头月色特别好,里面洒进来幽蓝的光,他想看到的都照得清清楚楚。
手捆在前面,一道抬起来能抚到她的手,没反应又悄悄去摸她的脸,她熟睡中摆了摆头,他的指尖顺着她的眉头到鼻尖,再到嘴唇和下巴,挨着滑过去,见基本没什么反应了,又凑过去吻她的嘴唇,那样轻轻地一啄,与刚刚两人激烈的作战一般的亲吻又不一样了。
她捆人确实没有经验。
捆得不紧,还把双手捆在前面,只打了一个死结,还打在前方,却没料到丝线是滑的,他不打算要这条绦带了,用牙齿顺着丝络的方向撕扯几下,手再配合,死结就开了。
顾喟揉了揉手腕,把绦带扔到一边。接下来她就是他掌中之雀,任他予取予求了。
他不着急,噙着一丝笑看着枕边熟睡的人儿,端详了好一会儿,在脑海里盘算着应该先堵她的嘴,再捆她的手,再压住她的整个身子。
再……
他闭上眼开始回顾那春册上的画面,想得面红心跳,浑身发热。
心里一遍遍预演是先解小衫,还是先解裤子;
是先抚慰她的情绪让她不要挣扎得太痛苦,还是先一气呵成、直捣黄龙,把生米做成熟饭了,再哄哄得了手的小姑娘。
想得正带劲儿,突然听见耳旁她一声嘤咛,警觉睁眼一看,大概是被子太厚太热,她手一挥,脚一蹬,把被子整个踢到了床下面。
这下,这春山般起伏的身形整个儿落入他的眼帘,勾勒着月色,晕染着银光。他呼吸顿时一滞,眼睛直往下瞟,小腹里也顿时一股热气流窜全身,手也抖起来,四处瞎寻摸哪里有可以塞住她嘴的东西。只是一着急,心慌意乱,不仅摸不着适合的东西,反而闹出了动静。
毕竟还是怕她醒过来喊人,顾喟屏息凝神,默默地又等了一会儿,他的身体像要炸开,煎熬得汗都出来了。只能默默地叮嘱自己:譬如《三国》中说的“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不能急,权当是锻炼自己的动心忍性,为了结果,没什么难受是不能忍的。
而侧寒蹬了被子,过了一会儿毕竟还是觉得冷了,睡梦中过来扯他盖的这条被,且本能地往被窝里钻。
顾喟看来,这简直是主动投怀送抱,手也顾不得去找堵她嘴的东西了,而是迎接般的把她搂进被窝,贴身抱着。
她不舒服,扭了两下。贴得那样紧,每一下都扭在他的心窝上。那种黄河巨浪倾泻汹涌、而大坝将溃一般的感觉蓬勃而至,顾喟从未经历过,只觉得脑袋里在放烟花,呼吸都难以为继。
急吼吼间早忘记了要堵嘴、捆手、压制等一系列动作,只是抱紧她,翻身跨上去。然后在她惊醒的瞬间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颤抖地说:“别说话,日后我就是乌龟王八——我认了。”
想解她的腰带,偏又是死结,头上憋得都是汗也解不开,倒被她挣扎颠簸得愈发受不住,仅仅是隔着两个人的衣裳贴紧了她。
黄河就决堤了。
他愣在那里。
心里是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有一泻千里的适意,还有难以言说的窝囊,还有不敢见她那双怒目的羞愧,更有身为一个男人竟能如此草草的懊恼。
不等侧寒骂他,他已经不言一声地下了床,抱着头闷坐在桌前,一脸的懊恼。
此刻是他的影子被月光勾勒着,瑟缩在那里,高大的人蜷成一团,清冷得可怜。
侧寒刚刚恨得要死,杀了他的心都有。但转头看到她的厚被子掉在地上,而她钻在他的被窝里,心里也大致明白了。
花妈妈说过,男人有时候禽兽般的,不仅是说他们会毫无人性,也是说他们在情.欲上脑的时候就只剩本能而没有理智,跟春天的阿猫阿狗毫无区别,是真不能自控。
与其就这条怪他不能信守承诺,不如说自己也是太轻信了,竟敢真信了他的鬼话,忘记了他的本能。
她穿好衣服,尽量平静地说:“要不我出去另睡,要不你回去吧。”
他亵衣湿得冷冰冰的,也只有回去才好洗换。所以半日才瓮瓮地在手臂间挤出一点声音:“我一会儿就回去。”
她把他的衣服远远地丢给他,安慰了一句:“我不怪你了。”
不料顾喟勃然而怒:“你怪我什么?你凭什么怪我?!”
拾掇起衣物,一边走一边穿,胡乱穿好,气呼呼直冲出门。
留下身后的姑娘只能眨巴着眼睛,莫名其妙。只等看不见他身影了,才叹了口气把屋子从里面闩住。
顾喟也不好意思半夜回家。在外面骑马绕到一家客栈,胡乱排出一把铜钱,要了一间干净屋子,要了两爨筒热酒。
亵衣干脆扔了不要,要热水简单洗了洗。气得也睡不着,对着月光空口喝酒。喝到半醺,觉得自己这二十几年的人生一无是处,空做了那么久的坏人,却连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一个都得不到。
最后醉倒在桌前,伏着迷糊到了清晨。
作者有话说:
不行我要先笑一下。每次刹车我都煞费苦心,这次只能让顾狗的尊严受损了。顾狗,不好意思。顾狗:……(咆哮)从来就没有这么肾虚的小说男主!作者:你就做第一个吧。至少证明文案写的你是c,太tm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