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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未晏斋 24854 字 13天前

“我自己尚不能暴露,我得留着机会给自己,得一点点蛀空他们身下的贪腐结党的堤坝,将来才能一举拔除这些奸佞之臣。”

侧寒想了想还是说:“其实,这些奸佞之臣能够存在,难道不是因为当今——”

她被顾喟捂住了嘴。

他垂头在她耳边低声说:“阿侧,原来你也懂。我早就明白这一点,所以,我最大的仇人,甚至不是武省身和武夔。”

他看见小姑娘睁大的眼睛,她当然会有震惊。

他苦涩一笑:“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我是这蚁穴,他们也是。只有他能一句口谕碾死武省身那样的‘蚂蚁’,可要对付他——严密到几乎无懈可击——就只有靠一个个小小蚁穴了。”

作者有话说:

从感情发展角度来说,我蛮喜欢这章的,虽然少些拉扯和张力,但是我一直觉得心灵契合是爱情中最美的地方。啊,当然,顾狗还没有驯好,他只是偶尔像人……

第96章 碰到他的胳

顾喟临走之前,把京里他用得上的人都再次拜望了一遍,送些贽见的礼品,又明里暗里许诺了祭河回来会给的好处——钱许得不多,但关系是攀得更稳固了。

在陈鲸那里,他切切地说了一番孺慕之思的话,又特意给张翠宝送了一份金珠首饰,给陈鲸送了一份上等的绿茶和茶壶。

“壶里自有乾坤。”他低声笑道。

陈鲸一掂那紫砂壶就明白了——哪有那么重的紫砂壶!无非是壶底放了金子!

陈鲸笑道:“我儿何必那么破费?”

叫张翠宝去把首饰和茶壶都收起来,而后关上门说:“你们都察院那个刘德昌,可真不是东西。他新上了一份奏折,说是风闻上奏朝中奢靡贪腐之风,文字倒是洋洋洒洒,说‘风闻’甚至还有理有据,你知道他的‘证据’是什么?”

顾喟已经猜到了,但仍是很谦虚地问:“他是什么证据?”

“你请他喝一顿花酒,他拿你作筏子,以金阊雅宴来破题儿,四处转悠,搜集到了去吃席的官员的名单,一并参了。”

陈鲸摸出一本小纸本子:“那天他居然闯了六皇子和我的筵席,叫护卫给搜出来的。他炭笔记下的名字和他后来上奏里的那些人与事一模一样,简直是个‘斥候’呢!”说完,竟笑了起来。

顾喟有些担忧的模样:“皇上若看到这奏折,岂不会大怒?儿马上要去祭河,岂不是要因此牵连?求义父,能不能拖一拖?”

陈鲸笑道:“你胆子太小了。”

他已经叫手下东厂的锦衣卫到都察院悄悄调查过了。刘德昌人缘很差,却自视颇高,顾喟一直是他最瞧不起的对象,暗里讽骂过顾喟无数回——所以不会是顾喟故意和他联手设陷,去金阊雅宴调查官员们违规喝花酒的事。

陈鲸原本对顾喟的一丝怀疑自然已经消失了。

陈鲸用碗盖撇了撇水面上的茶叶,笑道:“这种折子,不仅不能瞒着万岁爷,反而要早早地叫万岁爷看见。他弹劾稿中写什么‘臣闻奢靡之祸,甚于锋镝。今诸臣聚饮无度,歌姬笙歌不息’,还有什么‘此辈剥民膏血以奉己欲,佞上媚下,宜速加斧钺’。万岁爷自己就是这样子,喜欢喝两杯,睡睡美人修炼,看看令他舒服的青词,花点钱修修道观。他这样刀笔,万岁爷难道不疑心他指桑骂槐?”

陈鲸最后说:“我儿平素只怕受了他不少委屈吧?义父其他帮不了你,只给你出口气罢。”

顾喟本应高兴,却不知怎么想起了和侧寒的对话,不该“时时处处都以恶人自居”,对这个狷介而嘴臭的刘御史生出了一点点同情。

他问:“敢问义父,刘德昌会怎样惩处?”

陈鲸平淡道:“以往弹劾官场作风,尤其是明里暗里弹劾内阁诸位的,万岁爷一般都会保全阁臣,为他们立权威。这些子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言官,少不得打烂他们的屁股,发到小地方做个清苦的官儿,以儆效尤。我儿要是恨毒了这刘德昌,咱家可以多说几句,万岁爷自会叫咱家批红批个四十廷杖或六十廷杖,锦衣卫那里可以要他的命。”

顾喟道:“也不必要他的命了,若一般都会行杖,打个二十杖灭灭他的威风也就罢了。”

陈鲸看了他一眼,说:“这自然是一句话的事。只是我儿也不必太过和善,当心叫有些人骑到你的脖子上去。”

顾喟叹息道:“同僚一场,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陈鲸道:“行,咱家尽快让刘德昌这折子上达天听,在你离京之前,就能瞧见他被打烂屁股的惨状,也好出我儿心口这一股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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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刘德昌很快被大内传出来的上谕喝令“着实打二十廷杖,谪云南”,司礼监发了驾帖,他很快被几个东厂锦衣卫从都察院带走,锦衣卫环顾都察院后傲慢道:“请各位去午门观刑,日后说话行文,也好有个惕厉。”

所有人噤若寒蝉,俟刘德昌踉跄被带走,其他人默默地换穿了官服,正了头上乌纱。坐车骑马或步行,前往午门。

只有齐广政叹息一声:“祸从口出,这不省心的东西!”

顾喟到宫门外,恰巧看见季维练。他一身锦绣曳撒,正在手掌上抹干粉。

“季兄,这是……”

季维练笑道:“我今日行刑,怕棍子打滑。”

顾喟问:“是刘德昌?”

季维练点点头,问道:“听说他那上奏的折子里含沙射影是在说你和武尚书、闫侯爷?没有指名道姓,亚赛指名道姓。妈的,真不是个东西,敢欺负到我兄弟头上!今儿非让他尝尝苦头不可!”

顾喟犹豫了一下,陪笑道:“二十杖已经够狠了,算了吧。”

季维练道:“只要兄弟你想,二十杖我就能让他死。”

顾喟忙摆摆手:“他平素就是个嘴臭的人,又爱沽名钓誉,不过也不至于死。”

季维练又道:“行吧,打他个残疾,兄弟是想废他左腿还是右腿?或者两条腿都废了?”

“也不用。”顾喟道,“二十杖也能这么狠的吗?”

季维练笑道:“要是朝腰眼上砸,三杖就能打到尿血,顿时要他命;朝椎骨上砸,这辈子就别想从床上起身了;朝腿根上砸,想断哪条筋就断哪条筋,想断哪根骨头就断哪根骨头;你别瞧屁股上肉多,要震断里头的骨头也不是不行。至于肉烂而皮不破这种,都是入门的功夫,比皮开肉绽好得更慢,受苦更多,更容易发棒疮而叫人过后还疼很久、不能痊愈。”

顾喟听得心惊,终于道:“刘德昌心思不纯,但与我同僚一场,还求季兄手下留情。”

季维练不由挑眉一笑,拍拍顾喟肩膀:“你这么善,是要吃亏的。”

又说:“不过兄弟你开口,我自然照办。前十棍捶烂里面的肉,后十棍再破皮,淤血能出来,盐酒就可消解疮毒,看着吓人,其实伤不重。你且看我本事。”

他提着栗木刑杖进去做准备了。顾喟扭头看见自己的肩膀上有季维练手上干粉的痕迹,拍了几下也拍不干净,心里不由莫名的惶惶。

少顷便是众臣进去观刑。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鲸远远在上宣读驾帖,每喝一声,周围的锦衣卫校尉们齐声应和,声震甸服(京城)。

刘德昌已经被麻布裹牢上半身,麻绳捆扎双腿,四面拽定,伏在午门的青石地上动弹不得。下衣去了,既是羞辱,又是可以打得更重。

他并未料到一纸弹章上去,会受这样的酷刑,此刻知道求饶也无用,反而变得有勇气起来,嘴里喃喃地一直在骂,直到锦衣卫季维练手中的栗木棍搁到他臀上,他被棍子冰得一激灵,却也知攸关的时刻到了,突然爆发出一声:“国家养士百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1)

季维练一声冷笑,看了一眼上首陈鲸的脚尖,抡起棍子开打。

在一边观刑的衮衮诸公,大多不敢直视,而听见棍子狠狠砸在皮肉上的闷声,还是忍不住一哆嗦,若再听见换人时传来高亢的“着实打”三个字,更是叫人恐惧得摇摇晃晃。

也有佩服刘德昌勇气的,听见他不断惨叫,脸在地上磨得全是灰尘,胡子磨掉了,皮肤磨破了,嘴唇咬烂了,受刑的人也浑然不觉——盖因痛楚另在别处,那才是无可忍耐的罢了。

顾喟全程垂着头,脑袋里白茫茫的,倒也不是怜悯刘德昌,或对他有抱愧,只是又一次想起了遥远的十多年前。

那时他还是个在家平静读书的十一二岁儿郎,祖父入阁,家族名望极盛。突然母亲进来抱着他痛哭,外头乱糟糟一片嘈杂,母亲好容易平静下来,抱着他说父亲和祖父遭了大难,全家要回江西老家避避风头,但她还要照顾受了重刑、奄奄一息的父亲。

顾喟也哭了,想去看看。母亲道:“不要去,血把几层被褥都浸透了。”

母亲亲吻他后,决然离开,小顾喟听见外头老家人在叹息:“八十廷杖!就是冲着要命来的!……”

一滴血被甩到顾喟手背上,烫得他一抖。抬头时,看见刘德昌伏在地上,除了受杖的肉还在颤抖,人已经近乎晕厥。

这大概到了季维练所说的“前十棍捶烂里面的肉,后十棍再破皮”,在皮肤肿到极致终于裂开之后,淤血飚出来,连着打烂的碎肉,喷溅得到处都是。

看着皮开肉绽极其可怖,其实倒是破淤的好事。

顾喟记起,他后来见了父亲最后一面。

那已经是父亲司空遇受杖后十天,仅仅十天,就从一个三十出头的健康男子变作病骨支离。

父亲的手蜡黄而没有温度,摸到儿子的脸上时粗糙干燥,他胡须颤抖着要说什么,隐隐能从唇间辨别出他在讲“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母亲厉声道:“你读书读傻了,别再教坏儿子了!你是君子,你怎么斗得过小人?!”然而她看到父亲目中光黯淡下来,又心疼得捂脸痛哭。

爹爹终于撒手人寰,眼睛不甘地睁大了,手指抐也合不上眼皮。

后来顾喟才知道,八十杖而没有即刻死,是锦衣卫最残忍的手段:让家人怀着一线希望,终又破灭;让伤者辗转病榻,肉皆溃烂见骨,骨头碎裂扎断筋脉,人受尽折磨才死。

“廷杖毕!”一声将顾喟拉回现实。

季维练放下栗木棍,擦了擦额角的汗,露出残忍而自满的笑。几名锦衣卫拖动裹着人的麻布袱,将刘德昌拖曳而出,身下那条拖出来的长长的血迹,由几个小太监拿着墩布去擦。

顾喟在原地看着那条越擦越模糊的血迹,心中还是茫茫然的。直到季维练再次过来拍他的肩膀:“怎么愣在这儿?这就把你吓到了?”

顾喟勉强挤出一个笑:“从没见过打出来那么多血,怪吓人的。”

季维练附耳笑道:“幸亏你求情,这只是皮肉伤,看着吓人而已。放心吧。”

顾喟乘上马车,对车夫道:“我心中烦闷欲呕,你把我送到别苑,我要清清静静睡一觉。”

马车颠簸中,他牢牢闭着眼睛,然而红色的血肉依然充斥他满眼,胃里一阵一阵向上翻涌酸水,他苦苦地熬。

直到到了别苑,他挥退要来扶掖他的小僮,扶着墙往西院去。

里面收拾了箱笼,摞得整整齐齐的。侧寒正叠着衣服,看见他过来得踉跄,脸色青白,眉目愈显漆黑。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他拉着她倒在榻上,蜷缩着埋首在她怀里。

侧寒先有些不快,想把他推开,但碰到他的胳膊,觉察出肌肉一跳一跳的颤抖。

“怎么了?”她停下手,再次问。

他的声音仿佛也带着颤音:“别问了,陪我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1)刘德昌这句话出自《明史·杨慎传》,是杨慎挨廷杖前喊出来的。文中小有改动。杨慎就是写《三国》里“滚滚长江东逝水”的那位,左顺门哭谏而受杖。刘德昌这个人,我觉得也是复杂的,他有小人的一面,但换一个视角,也是一个诤谏的有骨气的文臣,毕竟,敢打击顾喟及他背后的武首辅集团,就是需要勇气的.ps.顾狗创伤应激了——变成人的过程在加速。

第97章 “鱼面吃不

离开京城,顾喟终于远离了噩梦。

那天,刘德昌挨完廷杖被送回家后,顾喟派人送去了药材,余外不敢再多送什么,也没有去看望。

据说,直到顾喟离京的那天,在床上昏迷了两天的刘德昌方醒过来,一颗蚺蛇胆下肚,据说有清毒化瘀、保护心脉的作用,应该不会死了。

随着顾喟往兖州的,有侧寒、张盛、雪霰和另外几个家僮,武省身对他已然放心,没有再派人陪同。

一路经过各城,敕书和手帖送进衙门,顾喟作为替皇子祭河的钦差得到了地方官府最热情妥帖的招待。

有几位有心巴结武首辅的官员,甚至私下给顾喟这个孙女婿馈送了价值不菲的财物,希望能得到他在武省身面前的美言。

顾喟回所住的公馆或驿站时,也常忍不住要叹一声:“攀龙鳞,附凤翼,巽以扬之,勃勃乎其不可及也。”

侧寒给他端来一碗羹汤,顺带着会心一笑。

雪霰什么都听不懂,但想着小姐叫她“务必好好照顾姑爷,但又不能学了胭霞。你将来可会有出头的机会,就看你自己造化”,她咬咬牙,站在能够挡住侧寒的位置上,一会儿给顾喟递手巾,一会儿拿筷子,一会儿又问:“爷,热不热?要不要给你打打扇子?”……

顾喟终于不耐烦起来:“你远着我点行不行?”

雪霰脸青一阵红一阵,嚅嗫道:“那奴去打水给爷洗脚吧。”

“去打水吧。”顾喟不耐烦地挥退她。

然而雪霰打水回来,在窗外隐隐看见顾喟拉着侧寒的衣袖,腻歪地说:“这里明明买得到草鱼的!”

而那厨下的丑丫头不耐烦说:“明天不是计划了上午就走,赶下一个驿站打尖儿,再赶路住驿站去?哪来得及做鱼面这种麻烦东西?”

“我就想一口鱼面吃。驿站里哪有什么好吃的?”

“你又不是出来吃饭的,钦差大人!”

雪霰心里极不忿:她一个粗使丫鬟,怎么说话这么没规矩?姑爷有吩咐,也敢顶嘴的么?

但当她进门想端起身份训斥这丫头一顿,姑爷的手已经离开了侧寒的袖子,一脸庄重,好像并没有为她的无礼而生气,也没有刚刚的腻歪劲儿了。

“姑爷,洗脚水来了。”雪霰自己蹲下放下水盆,挽起袖子试了试水温,又对侧寒道,“阿侧,你去拿沉香水和胰子来,还要拿一双干净袜子,一起伺候爷洗脚。”

顾喟起身说:“我坐了一天腰不舒服了,侧寒,陪我散散步去。”

“可……水温正好呢。”

顾喟俯瞰着雪霰说:“水凉了再兑热水就行。不然,我洗完脚再去散步?出了汗回来再洗?小姐教你做事这么没脑子的吗?”

雪霰被他骂得欲哭不敢,又听主子吩咐:“你既然那么闲,把我明天要穿的衣服熨一熨,被褥铺齐整,枕头拍松。”

出门后,侧寒说:“你这个人嘴真毒!”

顾喟不满:“我对你不好吗?”

也算不上多好。

她说:“对别人更糟糕。”

顾喟说:“你才叫嘴毒,而且不知恩。”

公馆里有不少空地方,他刚才想腻歪被雪霰打断了,现在墙角无人处,隔着层层假山和花木,可以尽情尽兴了。

“你只要不大声叫唤,就没人会过来。”他捧着她的脸,觉得她的脸在月光下莹亮亮的,眼睛里映着两轮月,眨动时眼睛里的小月亮倏忽消失,倏忽出现,有趣得紧。

“鱼面吃不上就算了,但不能什么都吃不上。”他边说着,边无赖地低头吻她的嘴唇,含.吮着还含含糊糊说,“天天横眉冷对的,我又不欠你钱;倒是你这个做平妻的,可欠着你男人的。”

“我欠你什么?”被他亲得呼哧呼哧的,还是红着脸推他,推不动就扭几下挣扎。

他实在是喜欢得没边儿,语气、眼神、连着浑身的筋骨劲儿都柔下来:“欠我个新婚之夜。”

“呸!”

他捂她的嘴:“轻声轻声,这地方可不是咱自家的别苑,出了这个院子,外头还住着人呢。把人引来,我倒不打紧——爷们家看上个姑娘,很正常,主子宠你,任谁都觉得那是你的福分;可你就跳进黄河洗不清了,要是雪霰那傻丫头知道了,只怕要妒忌死你。”

挪开手后,又忍不住要亲吻,闭着眼睛两只手顺着向下,感受她身形的流畅,不由“咝咝”地倒抽着气。

侧寒的脸没给他捧住,便乘机撇开头,感觉他那双爪子越发毫无顾忌探到她裙腰里去了,打他吧他也不怕,于是揪着他的耳朵,自己踮起脚在他耳边吹着热气说:“你错了。把人引来,我倒不打紧——姑娘勾搭个爷们,很正常,谁不想攀龙附凤是吧;可你这一世英名可就毁了,你带来那小丫鬟一定悄悄回报你浑家,你浑家一定想着法子把我赶出去,我就去求求她,让我回苏州去,你也只好两头落空了。”

是玩笑话,他也驳斥不得,笑了一声掐了她肉一把:“你敢回苏州去!”

她疼得一跳,只能拿小拳头报复他。

打闹了一阵,顾喟重新揽住她:“没我答应,你哪儿都回不去。”

可惜这是公馆,四处人多,隔声还不好;身边还有个雪霰,天天要在屋里贴身伺候,比武成、武忠那两个还难甩开。这地方连块平整石头都没有,也只能占占便宜了。

侧寒并不知道这狗男人脑瓜子里在想什么,说道:“安分点!一路是先去兖州,再去徐州,然后折道济南看你的家人?好像有点绕。”

“这样走绕得很。”顾喟说,“济南在最北,长山是济南府下的县城,然后往南可到兖州,再往南可到徐州。我们干脆先往徐州,再一路向北,最后到济南。”

这样当然可以,接下来还可以走水路,舒服一点。

但侧寒不合问:“把回家放最后啊?你是不是很怕回去?不是说你家里人切切地盼着你回吗?光宗耀祖呢。”

顾喟一针见血道:“盼我回去,无非是在地方上可以狐假虎威了,还有想靠我和地方官扯皮,早点拿到他们向北做生意的商引,好早点赚到更多的钱。”

他一声冷笑:“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你这个人。”侧寒道,“好赖他们也给了你名分,你才有今天罢。”

“你觉得我忘恩负义?”他似笑不笑问。

这个人一向忘恩负义。

侧寒虽不说破,但也道:“我只知道,你十年前到苏州时,背后一群人追着,身上没有路引,跟个逃荒的似的。若不是有人收留,想法子弄到身份,仅一个黑户根本就跑不远。”

这是顾喟的痛处。

因此,他刚刚还腻腻歪歪的,听了这些就毫无温存的绮念了,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正视着他的眼睛,说:“你说得真对!一直不敢从我这儿逃跑,也无非是你知道自己搞不到一张路引,黑户的身份跑不出百里。那你猜我是怎么弄到身份的呢?刚刚猜得半对了,只不过不是一般的收留,而是逼着我自己卖身为奴,而且是生死由命的死契。”

他看着侧寒同情的眼神,有些不快,手指加大了力气,笑着说:“所以我说,我一向待你太好。叫你的小脑瓜里全是不切实际的东西。和我比,你根本就是活在蜜罐里,根本不知道这人间烂透了的模样。”

“天天还想着君子和圣贤,敢问你在花月舫遇到过君子与圣贤吗?你在金阊雅宴遇到过君子与圣贤吗?就是那个被廷杖打烂了刘德昌,弹劾朝廷官员宴饮无度、贪贿成性,说的每一句都好像正义凛然、出自圣贤书的,你道他是用什么手段来‘风闻’的?”

侧寒刚刚的笑容消失了,眼睛直视着他,同情又化作了理解。

他发泄了那么大一通,侧寒只道:“我下巴被你捏疼了。”

顾喟松开手,看到她那下巴果然红了,心里一揪,又伸手揉了两下:“我没注意。”

侧寒轻轻把他从身前推开:“其实我们俩也不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是细节上吧,想法有点不一样。不过你说给我听,我也就懂了。就像我的心思,我也可以说给你听,你愿意不愿意听?”

顾喟一愣,然后点点头。

侧寒说:“我也遭逢过家难,不错,我运气是比你好些,花妈妈待我如亲闺女。可是,你以为她人在江湖,就没有一点迫不得已吗?她也想保住我姆妈,但是一样保不住。我早知道,这是个烂透了的世界。”

“可是,我有一点善果,也是善因种下的,我爹爹帮过花妈妈,她愿意冒着风险从官媒那里买来我和我姆妈,尽力保着我们不受凌.辱,这也是她能做到顶的事情了。我小时候不明白,后来慢慢明白,世上恶人虽多,但我自己行一分善是一分善,帮一个人是一个人。我看得透这世间事,但不随波逐流,不被它左右,岂不是更好?“

顾喟许久才说:“我知道。”

又说:“其实,我跟你在一起很安心,也就是因为这一点。”

侧寒心里想笑:他是个坏人,可他也愿意相信一个好人。又可笑,又真实。

“回吧。晚上外头挺冷的了。”她抱了抱自己的肩膀,又搓了搓。

转身时,突然肩头一暖,扭头一看,带着体温的宝蓝色织金绒里氅衣披在她肩上。顾喟若无其事说:“我一个大男人,阳气足,一点都不觉得冷,还有点热呢。”

为了证明,还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那大手果然暖暖的,侧寒第一次没有把他的手甩开。

转过回廊,他们在公馆居住的屋子就在眼前了。

回廊角落里,他手里一用力,侧寒停下步子。

他揽过她的腰,柔和中又带点小任性。

他垂下头,微微地翘起嘴唇,向她示意。

侧寒忸怩了一下:“别叫人看见。”

“管他!”他说,头又垂下三分,弯着脖子,额头贴到她的额头。

这种大胆无畏有时候挺叫人喜欢的。

姑娘羞涩地闭上眼睛,抬头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

然后不出意外被抱紧了。这一下浅啄远远不够,他要更多。

热烈的求索已经不再陌生,而依然叫人沉醉。舌尖缠绵到忘我,侧寒想用理智摆脱,却也觉得渐渐开始困难。

直到听见堂屋的窗户打开的声音,她还是有点担忧,分开一点低语道:“人家看见了!”

“看不见的。”顾喟说,“我早在窗边观察过了。再说,被她看见怕什么?”

因为侧寒不放心,有些挣扎,他也就不强迫了,只细细碎碎又在她颊边、鬓边、耳边亲了几下,笑道:“你没做过主子,不知道主子是真可以为所欲为的。”

“我才不要。”

她也不明说不要什么。不过身上倒是热起来了,于是在雪霰看不见的回廊转弯口,她把氅衣又脱还给他:“我不冷了。”又快走几步脱开他手臂的掌控,天足稳当,在前头疾走如飞,一见到门口雪霰的影子,她就朗声道:“爷散步回来了,你看看水温如何?”

雪霰狐疑看她一眼,伸手试了试水温,正想摆个正房大丫鬟的款儿,吩咐侧寒干点什么活儿,正好看见顾喟进门。

而侧寒俏生生道:“我去给爷煮碗蕈子酱油面,免得他日日为吃不上口喜欢的,没事找事跟我打饥荒。”

转身又出了门,摸了摸脸蛋还有些发烫,不知有没有被雪霰发现异样。

背后听见雪霰娇滴滴的声音:“真是小地方来的没有规矩,说话都不会说。爷别生她的气。”

顾喟慵慵道:“我生她什么气?”

雪霰道:“爷到底格局大,宰相肚里能撑船。来,试试水温合适不合适?”

“爷格局不大,现在有些生你的气。”

侧寒听见顾喟依然是慵慵的说话,但最后一句声线陡然拔高,然后听见洗脚的铜盆“哐啷”一声,应该是被他踢翻了。

她脚步顿住,考虑要不要回头瞧瞧,转圜一下。但又想着他先说的那些话——他生气,是因为要摆主子威风,是故意的。

大概他的边界,需要敲打敲打小丫鬟,叫她知道吧。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地理情况,按我查阅的资料,简单说明一下:涉及到一些不确定因素,因为古代的黄河到了下游就并不是固定河道了,黄泛区一直存在,呈扇面状在山东南和江苏北铺开,每一次黄河水患,都可能伴随着黄河改道,这也是古黄河最大的问题。(好在现在这个问题应该是解决了)另,本文是架空,现在人物较有嘉靖朝人物的特点,无论是皇帝还是首辅。不过后面又会架空加缝合前后一些时期、事件和人物,总的来说还是架空明啦,所以细节上不可能完全贴合史料,比如地理、衣冠、行政区划和行政职位职司,还有金融。(即便是明代,不同时期银、钱、米、肉的兑换价值都是不一样的,通缩和通胀都跟今天差不多存在,且更严重,因为那时候国家是没有固定的金融体系的,都是脚踩香蕉皮的经济格局)看个大概即可。不过还是欢迎喜爱历史的同仁们一起来讨论、考据哈。这是大家和我的乐趣所在。

第98章 “严师出高

等侧寒端着蕈子酱油面进屋时,雪霰正跪在地上擦地。

顾喟换穿了寝衣,坐在那儿冷眼望着那小姑娘辛苦劳作的样子,铜盆还倒扣在地上,水渍也远没有抹干。

侧寒把面条端到他面前,他抽出筷子,不言一声就吃了起来。

侧寒返身也拿了块墩布,和雪霰一起跪在地上擦干地板。

顾喟欲言又止,终归没有说话。雪霰则疑惑地打量了侧寒一眼,在眼眶里憋了很久的泪水终于落在了地上。

侧寒干活比娇生惯养的相府丫鬟要利落很多,地上泼的水很快就擦干了。

她起身掸了掸裤腿,看顾喟正好也吃完了面,便朗声说:“我去把碗筷洗掉。”

雪霰爬起身捶了捶腰,捡起地上的铜盆,准备再去打水伺候主子洗脚。

到了门外,小姑娘终于忍不住哭出来。

侧寒安慰她说:“别难过,他就是这个狗脾气。”

雪霰道:“爷对阿侧姑娘就很好呀。”

侧寒笑道:“好什么呀!打起我来可不手软。”

雪霰对她的爽朗生出了一些好感,推人及己,也对顾喟多了些害怕。原来还念着要用些手段给他当个通房,一步一步爬上“副主子”的位置;现在觉得要面对一个男人突如其来的坏脾气,指不定还要时不时挨打受骂,或许真不如指配个小厮,一夫一妻过日子比较好。

而当顾喟洗漱完毕,看看再次站在面前的两个姑娘,略有为难,想着怎样把雪霰赶出去,而让侧寒留下伺候就寝——雪霰尚未完全被他收服住,得提防着她向小姐告状。

没成想侧寒再一次大大方方朗声说:“雪霰,爷是男人,我们俩睡耳房里比较合适。”

拉着雪霰进了正屋侧旁的耳房。

耳房不大,条件也不好,雪霰有些嫌弃的表情,但听侧寒打了个哈欠说:“这里好。你别嫌差,睡觉重要的是安心。”自己洗漱毕,铺好被褥,穿一套遮得严实的寝衣,上床睡觉了。

雪霰先猜厨娘身上定是汗味、生肉鱼腥味很重的,没想到睡旁边一个被窝,却觉得鼻端是很清爽的皂荚味,侧寒涂的护肤的手脂又有淡淡的玫瑰香。

这小厨娘倒真像一枝带刺的玫瑰。

雪霰自伤了一阵,却因身边这人沉酣的睡眠,自己渐渐也忘却烦恼睡着了。

早晨自然醒来出房门,听见顾喟正在坐在床边抱怨:“你们俩是两头猪吗?半夜我要喝水,叫半天人,却没有人听见。睡得那么死的吗?”

雪霰吓坏了,赶紧摸了杯子、倒了水去。顾喟不喝:“要等你来伺候,我已经渴死了。”

侧寒笑道:“就是,爷有手有脚的,半夜自己倒水喝还不会吗?”

不过,在顾喟生气发作前,抢先问一句:“公馆大厨房的早餐不好吃,要不要捏点绉纱小馄饨吃?肉和高汤都现成有。”

顾喟忘了生气,说:“高汤要加酱油熬一熬,才鲜美,猪油是点睛之笔,但别放太多,会腻。昨晚的蕈子浇头如果还有的话,可以盛一碗当小菜。”

侧寒笑道:“要再切一盘黄河鲤鱼金丝脍,可就更美了。”

“对!”想着就馋啊。

她一摊手:“可惜公馆没有提供呀,想也白瞎。”

翩翩然转身下厨了。

顾喟在后头跺脚骂:“混账行子,我看你太久没挨揍了!”

但雪霰又分明看见他骂人时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雪霰有些羡慕,悄悄瞥了他一眼又一眼。这主子正眼儿都没瞧过来。

她再小心问:“爷今日穿哪件衣裳?”

他淡淡回复:“今儿路上打算骑马,穿件棉绸料子的贴里,披件丝绒的斗篷。”

雪霰伺候他穿衣,他目不斜视,张着双手,抬着下巴,连扣子和腰带都不系;穿靴子的时候,坐在桌前把脚一跷,真真是个衣来伸手的贵气公子哥儿;等馄饨的时候,看一封封新寄到的信件,重要的单独叠在招文袋里。

唯有侧寒端了馄饨过来,他唏哩呼噜开始吃,一点贵气都没了,像饿了三天似的,连汤带渣,连蕈子碎屑都干完了。

侧寒笑道:“爷也不问我们俩吃什么就吃个罄尽。幸好我留了两碗馄饨。走,咱们俩吃咱们的。”

“诶,我不够吃。”

侧寒道:“我从碗里倒给你。”拨了七八个小馄饨给他,还嘟囔着:“我快不够啦,你别太贪。”

雪霰看着自己满满的一碗馄饨,想去献个殷勤却不敢,渐渐感觉到了:姑爷和这位厨娘是熟不拘礼,小厨娘虽丑陋,姑爷一点不介意。

饭毕出门,天气晴好。有给顾喟备的车,也有马。顾喟疏散一下,对张盛说:“早上没来及练剑,就骑马当活动筋骨了。”

驿站的驿卒给他最常骑的马紧肚带、上马鞍、戴笼头,张盛在一旁检查。两个姑娘想上车,顾喟却又指着侧寒道:“你好久没练习骑马了吧?再不练练就该忘了。下车,骑马走。——再给她备上马。”

侧寒既想骑马,又确实有些害怕,站在马前忘记了怎么上。

“要不,哪天空的时候先在空场地上练一练,今天直接往驿道上走,怕骑不好……”

“没那么麻烦。”顾喟鞭杆子轻轻敲她臀上,“到需要骑马的时候,还分什么场地、时间?不上了马就走?驿道又平整,别怕。踩镫子上马吧,再耽误时间就赶不上打尖儿了。”

姑娘家有一阵没练过了,踩镫上马颇为费事,那个以她“骑马师父”自居的人,毫不客气敲了她好几鞭杆,责她“这么笨”,但最后看她实在爬不上马背,还是亲自下了马,抱着她腿把她托上了马背。

侧寒看他就在旁边,想起曾经的经历,寒毛直竖:“喂,你可别突然抽我的马屁股,你得让我适应适应,摔下快马可不是闹着玩的!”

顾喟冷笑一声:“我不抽马屁股,只抽你。”

鞭杆子不轻不重地来一记:“都忘了?腿怎么用力?”

侧寒手不敢撒开缰绳,气得只能斜眼瞪他,双腿夹住马腹。

他又点点她的腰:“腰背怎么用力的?”

侧寒收腹挺直腰。

“坐那么实,一天骑下来,看谁给你磨破的皮上药!”

眼看鞭杆子又敲过来,她忙提摄身子,似坐不坐地虚靠马鞍,脸都气变色了:“顾大人,我知道严师出高徒,但也不必借机……借机打人。”

虽说他没怎么使力气,但到底是鞭杆子,还是火辣辣疼的。

顾喟笑起来,收回马鞭,单手引缰:“怕你不长记性,这法子最妙。走吧,先慢些,熟练了再上些速度。”

雪霰一个人坐车里,目睹她这位爷“揍”厨娘的经过。不过又不像是真揍,倒像是打情骂俏似的,用三分力,趁她躲没法躲、挡没法挡,半开玩笑似的往姑娘家不该乱碰的地方招呼。但硬说他打情骂俏,又似乎真是在教她骑马,全程只用鞭杆,不动手动脚,每一个骑马姿势的指点都到位。

她寻思着这些发现要不要找机会告诉武小姐,又怕这些含糊的暧昧也写不清。

赶路还是很辛苦的。

骑马的腰酸背痛,坐车的也腰酸背痛。到了打尖的驿站,都恨不得快点踩实在地面上,吃过饭好好躺平睡个午觉。

顾喟下马后也不扶侧寒,指导她从那匹高头大马上下来踩到地面,然后点点头说:“看起来骑得还不错,孺子可教也。不过速度还要上去,才能真正学会骑马。午后我们俩先行,让车辆在后头跟着。”

“我不要!”

“什么要不要的。”他故意板脸道,“严师出高徒,岂能让你学个半吊子就出师?”

把马鞭丢给张盛,兴高采烈地进了驿站。至于查验符验与关防这些官员出行凭证,张盛已经熟门熟路,在后面一一安排妥善了。

简单吃了午饭,可以有半个时辰小憩。

顾喟看了看垂首在一旁端着漱口茶水的雪霰,觉得只把她单独遣出去也不大合适。再瞟一瞟在旁边揉腰的侧寒,把她单独留下似乎也不好。

只能漱完口,说:“你们俩仍到耳房休息,下午继续骑马坐车,好好休息才扛得住劳累。”解了斗篷打算睡一会儿。

侧寒问:“爷,我下午也坐车,行么?”

“不行。”他脱了贴里躺上床,毫不容情。

雪霰看她委屈兮兮的,到耳房后劝道:“爷说不行,咱们当下人的也不能违拗他呀。骑马是不是很累?熬一熬吧,谁叫咱们都是身不由己的呢?”

又问:“我看爷拿鞭杆子抽了你好几下,要不要脱了衣裙我帮你看看,若伤到了得擦点药。”

侧寒摇摇头:“不至于要擦药。”只能躺下歇歇,缓缓用了一上午力气的腰背和腿。

还没歇够,又到了下午出发的时候。

那鞭杆子指着,又得假装给他做面子,侧寒只能咬牙再次上马。

“驿道很平整,不用太担心。”顾喟指点了一下,“下午练习一下骑快马——若说骑马与乘车有什么区别,那就是骑马才能真正快起来。练到娴熟了,马就是你双腿的延续,又远比你的双腿要迅速。”

“记住:握紧缰绳,不要乱扯;腿内侧夹马腹,提速时用一用力夹,马就会晓得意思;上身前倾,随着马蹄节奏起伏;身体不能坐实,和马鞍得是似触非触,不然会磨伤。跑起来你再慢慢体会。”

他这次挺有耐心,等侧寒完全按正确的仪态稳在马背上了,才替她扬鞭策了一下马臀。

马随即“咴”一声嘶鸣,飞奔起来。

顾喟也随即跟上。因他说过后面载人和装行李的车辆不必急赶,他会在前面等候,所以绕过驿道的几道弯,他回顾时已经看不见那些车辆了。

“吁——”他大声喝马。

见侧寒有些笨拙地双手扯马缰,还算稳当地把马停住了,没有需要他帮忙带马。

“下来吧,这里没人。”他翻身下马,然后牵着马到她身侧,伸出手问,“需要我扶你下来吗?”

侧寒虽然仍不娴熟,但自己哆哆嗦嗦、摇摇摆摆,能够踩镫下马了。

顾喟把两匹马的缰绳系在树上,四处张了张,方从招文袋里取出几封信:“先时雪霰一直在,我怕她有刺探之意,不能不防着点。你看看这几封信,看完,我有事和你商量。”

侧寒接过信打开看了一遍。合上纸后问他:“挑的是这几封信给我,连起来看……难道你的意思是改变路线,先去济南府?”

顾喟点点头:“不错,改道先去济南府。”

他表情颇为严肃,是深思熟虑过的样子。

侧寒问:“是不是因为,顾家催你?想要尽快拿到商引。还有,你那同年邹定兴,大概率会在差不多时间押解到济南府?你想帮帮他?”

大部分推测对了,只有一条不对。

但顾喟想,那条没推测对的,他还不能说,不然这个“圣贤”姑娘又不干了,还是哄哄她罢。

所以,点了点头。

侧寒说:“行,我听你安排。”

她本来就得听他安排。

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顾喟说:“今天骑了挺长时间马了,我看你有时候臀部忘了悬空,估摸着又磨痛了吧?”

她脸一下子红了:“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呢?”他一伸手把她逮住,“这里没人。”

“你干嘛?!”侧寒声音高了。

周围确实没人,驿路在荒野上蜿蜒起伏,到处是参天大树,前后大概几里地都没人。

她一下子紧张起来。

顾喟诧异道:“叫那么大声干嘛?”

又腻上去说:“公馆里不能尽兴,还是这里好。不过不能浪费时间——车马赶上来也不需要太长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你脑子里正

“你要尽兴干什么?”侧寒用力甩开他,自己退了两大步,才警惕地望着他,“青天白日的,后面车队马上也会跟到,你别闹出笑话,叫大家伙儿都没眼瞧!雪霰回家告诉你浑家,更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还威胁起我来?”顾喟当然不快,他上前一步,她就后退一步,再往前大概他就要挨她打了。

但时间紧,也顾不得跟她多纠缠在这些无谓的事上:“你躲什么?近前来些,我只不过是还有话没说完,要尽兴说话罢了。”

“离远着些说,我耳朵不聋,听得见。”

他只能停下步子,隔着六尺长的距离,声音压低了些:“到长山顾家,我是需要有人接应配合的,毕竟,他们虽然利用我的探花郎、相府女婿的身份得了不少好处,但骨子里也很恨我,现在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张盛虽然能干,到底还小,我也就信赖你——一路上能避着人说话的机会不多,你又动不动拉了雪霰一起吃睡,我上哪儿找单独跟你交代的机会?!”

原来是这,侧寒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颇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意思了。她过而能改,立刻说:“原来是这一层,我误会了。那你快说吧,我需要做什么来接应配合你?”

“其一,我要写信问他们敲诈一笔银钱,并不是为了贪钱,而是为了名正言顺地请个镖局全程护卫我。”

“其二,我回‘家’不可能不住在家里,但万一他们起了黑心做下不利我的事,我也不得不防着,你单独在顾府之外赁房子住,有什么消息、信件,也都由你那边处置,我也可以有理由经常过来。”

“其三,我会面邹定兴,是想救他,当然,他那直脾气,对我救他的法子或许不肯认可,你尝试着帮我从中斡旋。”

“你怎么会觉得他会听我的?”

顾喟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看出来你有这个能耐。”

“抬爱……”

顾喟明白,她是有这个能耐。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顾喟既然已经想尽法子融入了武首辅、陈掌印、季百户及他们所在的圈子,不自觉地身上就带有那群人趋炎附势、党同伐异、残害忠良的习气。坏事他可以尽量不做,但给人的印象已然很难改变;而侧寒虽是女子,身上却自有铮铮之气,言谈举止里都能体会到,在有阅历的人面前装是装不出的。

可以代顾喟出面,劝服邹定兴。

这当然是后话,顾喟也觉得,坦然地做个好人确实也不错,至少每天能像她一样睡得心安理得。

侧寒已经思考了一阵,终于点点头说:“我听你说过邹定兴的事,如果你确实真心想帮他脱困,我可以试一试,至于成不成功,现在也不好说,希望我有你说的能耐。那么,还有第四点吗?”

第四点是没有了,但顾喟心里一盘算,说:“有。其四……极为要紧!”

他故作紧张地看了看四周,仿佛怕有人听见。

侧寒说:“他们应该还没过来。周围看着也没人,你说罢。”

顾喟蹙着眉说:“不成,太要紧了,我一点风险都不能担,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还是你凑近些听我说,万不能外传!”

听他这么紧张兮兮的,侧寒也不由信他了,踏上两步:“你说吧。”

他招招手:“凑近来。”

侧寒有点怀疑,但他肃穆得很,她只好又上前一步。

然后,果不其然被他逮住了,一把拽到怀里,捏住两只手。他坏笑着说:“我就说君子斗不过小人的吧?你这个傻瓜还什么都肯信!”

“以后再不信你了!”

“欸,我也是好心。”顾喟笑道,“你不跟我别扭,我只疼你。你看你天天跟雪霰做一屋,把我撇开,不知道我有多难受!话说尽兴了,心里某块地方没有尽兴呢,不尽兴它就得生幺蛾子。你看看时间那么紧,后面人都要赶上来了,你再挣扎、不乖乖配合,可就都给他们瞧见了。被瞧见了,我反正不要紧,爷们嘛,疼一个丫鬟,是丫鬟的福分。”

说完,不容她说话,开始吻上去。

被他亲吻不是头一次,其实也没啥了,但是不甘心的是他总喜欢用这种欺骗和强迫的法子,实在叫人讨厌!

侧寒只能在他松劲呼吸的时候,咬了他嘴唇一口,没太用力,略肿而已。

顾喟摸了摸嘴唇,笑道:“越是这样,越叫人爱不够。”

伸手摸她:“骑马磨破皮了吧?我给你揉揉。”

她越挣扎,他摸得越欢,充满了征服的快感。

还真是骑术不够好,髀肉生处有磨痛的地方,被他粗鲁地揉到,疼得一跳,本就委屈,两下一合登时眼泪就下来了,又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哭,撇开头,但肩膀还在抽抽。

她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梨花带雨的姑娘家,偶尔一哭就叫顾喟慌了,扳过她的脸查看:“怎么了?我弄疼你了?你得按我教的法子骑快马才行啊,屁股腿一直在鞍子上摩擦,哪有不疼的?怪不得我呀。”

这自然是越哄越糟糕,侧寒带着哭腔说:“是,你都是对的,你都是好的,你从来没错。你放开我!我这个傻瓜没有被你疼的福分!”

即便努力遏制自己别哭,眼泪还是挂在下巴边,一道道晶莹的痕迹在倾斜的阳光下闪动。

那厢一点绮思都不敢有了,也还是个聪明人,立刻调整了自己的话风:“不不不,你不傻,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姑娘……你才第二次骑马,骑得这么稳已经很厉害了,其他姑娘马都未必会骑呢。你看看你都会骑马了,以后出行就方便多了,想快想慢都能从心所欲……姑奶奶,都是我错了好不好,虽然我也是想帮你揉揉,是好心!不过,反正就是我错了,横竖都是我错了,不仅老虎屁股摸不得,姑娘家的屁股也摸不得。”

她又好气又好笑,挂着泪“噗嗤”一声,又觉得不能让他这么就把自己哄住了,委屈一涌上来,眼睛里顿时又蓄了泪。

“求你了,别哭了。我给你跪下磕一个行不行啊?”

“你跪呀!”

顾喟还真是不要脸皮,“扑通”就给她跪下了,吓了侧寒一跳,顾不得流泪,扯他起身:“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说跪就跪的,要不要脸面?”

顾喟想着董清抒压箱子的春.宫册上的画面,心里道:以后多得是跪你面前或背后的机会,不差这一次。

当然顺坡下驴,被她拉起身,这才抱住温柔地哄:“不生气了?”

“还气!”

实则有点抽丝儿似的,不那么气了。他不要脸的时候,蛮好玩的。

“再亲一下?”

“不行!”

不等他找借口,侧寒凶巴巴道:“后面扬起那尘土,是我们的车队来了吧?”

真的,车马不久后辚辚而至。终于一队人看见了他们的家主顾喟,他面无表情,正把自己的丝绒斗篷脱了,叠成方方正正的垫子,垫在侧寒的马鞍上,然后试了试软硬,说:“好了,这样坐,应该不会磨得疼痛了。”

那丝绒,真丝圈织、割绒、烫花,原料贵重、工艺复杂,其时价格高昂。

侧寒已经擦干净了泪痕,淡然说:“不用了,爷,我乘马车。”

车上雪霰也在,有些酸溜溜地说:“爷好离不开你呀,你福气大嘞。”

侧寒抚了抚痛,没好气道:“这福气谁爱要谁要。”调整姿势、垫好裙子,坐在车里的木板座椅上。

马车行走了一会儿,雪霰无聊,揭开窗帘悄悄向外看,过了一会儿,又放下车帘,轻声问侧寒:“爷刚才是骑马摔跤了吗?怎么膝盖处有两块泥尘的?”

侧寒正浑身不自在,想起他膝盖处脏的缘由,撇撇嘴道:“跤是没有摔,谁知道他怎么弄的。”

车被马匹拉着行走起来,初始还好,驿路算是平整的,但也难免有坑坑洼洼、石子砂砾,木头轮子时不时硌着就是整车一弹。没伤时只是颠簸得腰酸背痛,有伤那是真坐不住——比马背上难受多了。

熬了一会儿熬不住了,侧寒只能再次叫停了马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是骑马吧。”

顾喟没挤兑她,而且在众人面前他总是显得很有威严的样子,只漠然地点了点头。

马鞍上垫着叠得厚厚的丝绒斗篷,马儿漫步行走时也不觉得颠簸。果然这会儿还是骑马舒服。

下一驿是个大驿,到达时天也黑了。一行人要了屋子,匆忙吃了点餐饭,舀水洗漱擦身,都累得只想睡觉。

顾喟看雪霰和侧寒总是在一起呆着,也不知道是谁老黏着谁。

打洗脚水这种活计花费的时间比较少,顾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贴里,计上心来,脱了贴里递给雪霰说:“我衣服上蹭脏了两块,你找口井去洗一下。”

大晚上该睡觉的时候,还吩咐人去井边洗衣裳!

雪霰娇滴滴的,不是武小姐那儿的粗使丫鬟,当然不愿意干累活,可她现在是做顾喟的贴身丫鬟,洗洗涮涮这种事她来伺候也很正常。

她只能一眼一眼地看着侧寒,希望这仗义的姑娘能像之前一样,什么活儿都陪她一起干。

顾喟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皱着眉说:“怎么,就一件衣服,你也洗不得吗?”

又吩咐道:“阿侧,帮我倒杯茶去。”

等雪霰端着盆走了,他才对侧寒说:“茶我来倒,你写信去。”

是用武夔的笔迹,给他“亲家”写信。

顾喟吩咐了大概意思,先寒暄问好,再说顾喟路线,关键是接下来要半遮半掩地表示“商引不是不能办,但也不是那么容易办的,上上下下需要打点到,武尚书也不能白使唤人”这层意思。

侧寒也是写到这儿就卡住了,放下笔说:“我可不知道官场上是怎么表达这个意思的。”

顾喟抽了一张白纸打草稿,飞笔写上:

“商引上关国课,下系民生。自堂官至胥吏,皆需思虑周全,稍有不慎,反易受累。范蠡三散千金,终保陶朱之富,今若希顺利,亦不能负上下照拂之意。老夫非吝此道,不妨遣子然前往细谈,或可致良策。再拜,顺问潭祉。”

侧寒摇摇头说:“索贿还写的这么雅致!”

拎起笔用武夔的字迹照着写了一遍。

又问:“还非得用武夔的字吗?他们彼此来往信件很多吗?字迹都能认得出?”

顾喟敲敲她脑袋笑道:“不仅要顾家认不出字迹不同,还要将来有一天成为武家公然索贿、买卖商引的证据。你脑子里正气太多,就想不到这些歪点子。”

这点上侧寒确实服气,吹干笺纸后,把信装进信封,等待明天由驿站发送。

顾喟向窗外看一看,没瞧见雪霰洗衣归来的身影,于是又开始犯贱:“磨伤了得擦药吧?你够不着、看不清吧?我来伺候你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若是与你有

侧寒气呼呼瞪顾喟一眼:“就知道你让我骑马是没安好心。”

手一伸:“药拿来,我自己会擦。”

顾喟还待纠缠,突然听见雪霰打开外头院子门进来的声音,只能收敛住。

自然不高兴,见雪霰一手端着盆,一手抹额角的汗,便问她道:“洗得这么快?抖开让我看看有没有洗干净?”

雪霰尚不知无妄之灾的来由,只能把湿了水、又厚又重的贴里抖开展平,让家主检查。

而顾喟果然脸一板,指着膝盖处说:“怎么洗衣的?两团黑印子不还在?拿去重洗!”

雪霰扁了扁嘴,没敢哭,但委屈地说:“爷,奴力气小,实在搓不干净。”

“那我要你何用?!”顾喟怒道,“派个人送你回京吧!”拂袖背身,根本不在乎小姑娘的眼泪都下来了。

雪霰一下就跪下了,哆嗦着说:“爷!奴不敢了。奴现在就去重洗。”

顾喟道:“嗯,好好多搓一会儿,搓不干净泡一会儿再搓。给我当差,不许敷衍塞责。”

雪霰抹了泪起身,侧寒接过盆说:“爷,我和雪霰一起去洗,她以前不做这些事的,大概不太会,我教她。”

“哎……”顾喟阻止了半句,看她已经挽着雪霰出门了,也无由再阻止。

气得自己笑了两声,无端在屋子里转了两圈,也没有困意,坐下来等了半天,外头她们俩一点回来的动静都没,他只能无聊地看看侧寒仿武夔笔迹的手书信件,又翻出一瓶药膏把玩,再往窗外看,只看见驿站胡乱种在庭院中的几棵泡桐和杨树在风里摆动,天空黑黢黢的,一颗星星都没有,叫人没来由的心情不好。

两个人再回来时更漏已经指向?更。

贴里搓得干干净净,原来膝盖上两团泥印子一点看不出痕迹。只是两个姑娘也有点疲倦,进门都忍不住捂嘴打了个呵欠。

顾喟无话,把装药膏的小瓷瓶丢给侧寒:“被马鞍磨破的地方及时上药。明日再坚持一阵,午后就改道运河水路,直往济宁。”

———————————————

还是水路又快又稳,顾喟也有时间在船上读书练字,还可以教张盛读书。

雪霰不识字,就格外羡慕张盛。

这日午后,顾喟在船舱里打中觉,吩咐侧寒在屋子里“抄菜谱”。雪霰被赶出去“把爷的衣衫熨平整,再熏一熏香”,这些简单活计干得很快,但她干完不敢再回屋子,生怕搅扰了主子睡眠,只好在楼船下一层掇张椅子,看张盛写账单。

张盛字也写得不算好看,只能叫“横平竖直”而已。所以一个漂亮姐姐在一旁盯着看他写字,他紧张得汗都要出来。写完当日的进出账目,他脱了半臂衫子,自语道:“天好像越来越热了。”

雪霰递了一块手绢,问:“是不是写字写累了?要不要给你打打扇?”

张盛慌忙摇手:“雪霰姐姐是爷身边的姑娘,我是哪个名牌上的人,敢叫姐姐打扇?”

雪霰抿嘴一笑:“力气活我干不了,也就只能做伺候人的轻松活计。你是什么时候学读书写字的?写得真好!”

张盛看一眼自己稚拙的字迹,抓抓头说:“姐姐说笑了,爷昨儿还敲我的头,说我的字像狗爬。前天因为我笔画挤在一起看不清,还气得打了我五个手板。我是跟了爷之后才学读书写字的,字认的还不多,也多是记账用的字眼,爷那些书是断然读不懂,话本子勉强能看几句。”

伸出左手,果然上面红红肿肿的。雪霰“啊呀”一声,蹙眉问:“很疼吧?”

张盛摇摇头,偷偷看了雪霰一眼。虽然他年纪不大,但雪霰长得清秀好看,比他姐姐翠宝也不差,他分辨得出,心跳也有点快起来。

“你也教教我认字吧。”雪霰说,“看侧寒识文断字,爷就格外看重她。书房里好多事,都是交给她做。”

张盛道:“阿侧姐姐是读过好多书的人!有时候还替爷回信呢!”

雪霰问:“她一个厨娘,怎么还读过好多书?”

张盛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拿过一本账本:“我先教你认数字吧。很简单,一横就是‘一’,两横就是‘?’,三横就是‘三’……”

“四横就该是‘四’咯?”

张盛又摇摇头:“不是,四这样写。”握笔在稿纸上写了一个“四”字给她看。又说:“五六七八也各有各的写法。”

雪霰不由看晕了。

他们俩头凑头学认字,楼船上面厢房里两人也因为顾喟午睡醒来,照常开始互怼打饥荒。

顾喟看看侧寒写的字,笑道:“你又练我的笔迹做什么?打算去骗谁?”

翻到封面一页,上面还有大大的“易牙食谱”四字,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你写这表里不一的玩意儿是打算瞒过雪霰的吗?放心吧,我试过她好几次了,她根本不识字。武家买的丫鬟,会伺候主子就行,不需要识字的。”

侧寒笑道:“爷睡觉睡得眼儿还迷糊着吧?这哪里表里不一了?你看,封面是食谱,里头也是食谱呀。”

顾喟拿过仔细看了看,确实里头是各种菜色搭配和制法,可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不成体系呀,味道搭配也有些奇怪呀。”

侧寒得意地扬头瞥他一眼:“算你没白吃我做的饭菜,有点见识。喏,每道菜都有隐语,你记一记,到长山县后,我们里外欲要联系,怕人看出端倪,可以用点菜和食谱来递话。”

她一一解释:菜谱里“鲜”字表示新的消息,“陈”表示旧消息需再次验证,“苦”表示有危险需警惕,“甜”表示安全及顺利;“爆炒”说明行动得迅速,“文火”表示需耐心等待,“蜜汁”意味着得保持隐秘,“炖化”则是立刻销毁证据……

“比如这道‘荠菜苦瓜酿’,做法是将苦瓜做蜜汁味,佐以荠菜碎,再加炖化的鸡肉高汤:荠菜代指济南府,苦瓜表示有需警觉的消息,蜜汁则是得严守消息的来源,炖化鸡肉高汤表示证据立刻销毁。连起来的意思就是济南府新到的消息需要多加警惕,且务必严守消息来源,必要时必要时手头信笺就得焚毁。”侧寒举了个例子。

顾喟笑起来:“你的脑瓜子里装多少奇思妙想?蜜汁苦瓜炖荠菜?!这会是什么狗都不吃的味道?”

侧寒道:“我做厨娘的只有这个本事了,至于狗吃不吃……”她眼睛翻了翻,拖长了声音:“我就不知道了……”

她这种样子在顾喟眼中实在是可爱,忍不住就捧着她脸亲了一口。

侧寒推开他,又翻了一个白眼:“起开!我只是供你玩儿的么?”

他腻过去:“我这不是喜欢你么?可你这么无情无义,简直不是人!”

灵机一动说:“用你这法子递消息,若是与你有关,就以花入馔——你不是曾跟着花月舫的花妈妈姓花吗?——好不好?”

侧寒偏头想了想:“这主意挺好,槐花、菊花、玫瑰、玉兰、紫藤等花都可以入馔,我嘛,侧寒冷雨,用菊花和梅花最宜,也有干花,四季不愁。”

顾喟又说:“那你再想想,如果与我有关,用什么表示呢?”

他斜望船窗外的天空,自语道:“顾、喟、子然……可以用什么食材表示呢?”

侧寒问:“是不是说今晚船家要停靠岸边报税,咱们下船住一晚驿站?”

顾喟点点头:“对。”

侧寒说:“那今晚我做道大菜,请家主尝尝。”

“你已经想到了什么代表我了?”

侧寒道:“那可不能现在就告诉你。”

这傲慢自矜的小模样,惹得顾喟一把把她拉到怀里箍紧:“反了天了,还敢有秘密瞒着我。”然后挠她胳肢窝。

侧寒被迫笑,笑得难受,又说不出话,都快生气了,他才撒手,在她左颊上一直亲个不停,最后方道:“原来你怕这个,以后可拿住你的魂儿了!”

侧寒捶他一拳头:“肯定给其他人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又不是淫.声浪.语,怕他们听见么?”

她一撇头,顾喟把她右脸扳过去,还是亲左边,她再扭到右侧,他还是扳过去亲左边。

侧寒捏住他的耳朵,眼睛钩子似的:“慢别说你喜欢我这种鬼话了!你不还是只看脸的登徒子?”

这神态太勾人,顾喟把持困难:“我就当一回登徒子吧……”埋首到她脖子里。

心有不甘的雪霰听着笑声上了楼,大船的厢房也有两道门,她敲着外面门问:“爷醒了吗?睡了一个多时辰了,爷渴不渴?”

侧寒拧了顾喟一把,顾喟低声笑道:“怕啥!我是她主子,想怎么对付她就怎么对付她。”

而后清清喉咙说:“醒了,里头有人伺候呢,不需要你来。”

雪霰在门外呆了呆,心里一阵发酸——她知道侧寒人不错,也几次帮她,但她曾幻想着做顾喟的侍妾,结果人家正眼都不瞧她,清丽自诩的小姑娘无论如何都是有点醋意的。

只等楼船靠岸,顾喟把手书的名帖交给船主,可以帮他减免部分商税,船主千恩万谢,最后又说:“顾大人那么客气,小的无以为报,今晚既然进城住,就请大人喝一顿花酒如何?”

顾喟笑着摆摆手:“不用了,只辛苦你帮我安排大一些的客栈,带私厨的那种。我想清清静静吃口自家厨娘做的饭菜,不想吃驿站的配食,也不想喝花酒了。”

住进客栈,他见侧寒吩咐了客栈伙计买新鲜菜,自己系了围裙,襻膊挽袖,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样子,心里高兴,又舍不得她太辛苦,吩咐道:“你只做我们俩的饭菜就行,不必复杂。”

然后他沐浴更衣,换下来的脏衣服丢给雪霰:“这次可要浆洗干净。”

雪霰不敢不应,但实在不喜欢洗衣,悄悄找到张盛问:“能不能帮我找个洗衣妇?我手疼,洗不动爷的衣服。”

张盛一拍小胸脯,答应了下来,还自作主张,从路费里走账,付了洗衣妇的工钱。换得雪霰一声笑语:“阿盛,你人真好!”愈发觉得帮得值!

而顾喟,舒舒服服换穿了柔软的寝衣,焚香烹茶,弹了一曲《高山流水》,十分自鸣得意。等到侧寒用托盘端了饭菜来,先问:“听见刚才的琴曲了吗?”

侧寒费力地布菜,敷衍地说:“听见了,弹得不错。”

他得意洋洋道:“你虽是画舫出身,应是听过不少乐曲,不过那种地方的歌妓弹唱,以大阮、琵琶和柳琴居多,古琴这种雅物极少。我这琴也不算好的,我家曾有一张焦尾琴,雷击的梧桐木制成,有一根弦柱还会卡在焦枯处,上弦要巧妙绕开,音色极为动人。可惜……”

他的笑容蓦地消失了,手掌按在琴弦上,发出“铮铮”之声。

他默然盯着琴身一会儿,而后起身说:“先吃饭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