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何要耍你?但凡动动脑子便知道,这世间有几人有能耐破昊阳神君的阵法?”
谷主没说话,面色却越发凝重起来,“怎么可能?昊阳神君本想保我儿贺章一命的。”
“昊阳神君要保贺章是出于对虚怀谷的人情,可贺章本就该死,若贺章不死昊阳神君亲自制定的律法便成了笑话。所以此计最好,既让虚怀谷觉得他足够关怀,也给了大众一个交待,杀人者就得死。”
“不,不可能,昊阳神君已许诺保下贺章,若又将贺章杀了,他不就是在打自己的脸吗?”
“所以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所有人都怀疑不到他头上,毕竟谁会自己动手打自己的脸?”
秦雨嫣神色复杂看向他,触及他脸上那神秘莫测的笑意,一时竟让她对他的话不辩真假,片刻后秦雨嫣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实际上那日我本想去给贺章一个教训,贺章对黎清词用毒,虽然后来贺章被逼着给了解药没造成什么后果,但黎清词是我心爱之人,我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不过昊阳神君的阵法拦住了我,我过不去,可我无意中看到一个人进了关押贺章的山洞。那人身上威压太盛,我看不清他的脸,可世间有此强者气息的,我只能想到昊阳神君本人。”
谷主良久不言,百里衍道:“真相我已告知于你,药我便拿走了。”
百里衍回到房中,握着那药沉思许久,脑海中骤然响起那混沌的声音。
“你拿化骨散做什么?”
百里衍面色凝重,似在回答那声音,又好似在自言自语,“听说这化骨散服下之后会让全身骨头融化。”
那么那藏在深处还未长出的魔骨也会融化,可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特殊,只要不死,骨头就会重塑,到时自会长出新骨,而魔骨融化就再无长出的可能。可如此一来他的灵根也会毁掉,多年修为尽散,长出新骨可让他如正常人般生活,但从此他不能再修炼,只能成为一个凡人。
可即便做一个碌碌无为的凡人他也不想成魔,若他成了魔他和清清就再无可能。仙门与魔族对立,清清长于仙门,绝不可能与魔为伍,所以在她发现他是魔之前,他要将身上所有与魔有关的东西清洗干净。
百里衍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解开瓶盖便要将那化骨散一股脑儿灌进去,可体内黑影知道他要做什么,属于黑影的意识在他体内涌动,挤压,控制着他的动作,那要喝药的手便僵在半空中。
“蠢货,你竟为了她做到这种地步!?”
若他毁了魔骨,那么未来的百里衍也会变得一无所有,成为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凡人。那他踏过的刀山火海,经历过的九死一生,便毫无意义。几乎是涅槃重生才有了那强大的魔念,他怎能让这蠢货将这一切毁于一旦。
“你可知骨头融化时会经历怎样的痛苦?会让你生不如死!”
“即便生不如死,我也绝不会成魔!”
“你这么不想成为魔?”黑影混沌的声音轻笑,带着恶作剧一般的轻蔑,“那怎么行呢?你不仅是魔,你还会成为魔族最大的魔头。”
握着药瓶僵在空中的手腕慢慢翻转,百里衍极力想要控制,却不敌体内那黑影。无论他如何挣扎也控制不住手腕扭转,那药瓶缓缓向一侧倾去。他咬着牙,反抗着,却毫无作用,只能眼睁睁看着药瓶中的水倒在地上,直到一滴不剩。
混沌的笑声在脑海中扩散,“好好跟你这具身体告别,我会让你看着你是怎么成为魔的。很快那个女人就会知道你并不是仙门的百里衍,你是一个魔,一个魔。”
百里衍似乎猜到他要做什么,他怒声道:“你,你给我住手!”
话闭,百里衍骤然感觉尾椎处一股灼热的痛楚袭来,仿若有一根无形的春笋在尾椎处蠢蠢欲动,一点点破土而出,一股针扎一般的疼痛在尾椎骨处蔓延,如火烧般的痛楚传遍四肢百骸。
“不要!你给我住手!住手!”
疼痛让他有片刻失智,不自觉有灵气震出,将房中桌椅摆设震得七零八碎。他疼得弓着腰,一边咬牙抵御疼痛,一边大声叫着,“住手!快住手!”
黎清词听到动静急忙过来查看,一进房间便看到满地狼藉,而百里衍站在房中,双手撑着膝盖,有压抑的呻吟在他口中溢出,他不断冲谁大叫着,“住手!住手!”
黎清词不知发生了什么,急忙上前扶住他,“阿衍,阿衍你怎么了?”
流散的灵气下意识要将她震开,可她熟悉的声音终于让他疼得崩溃的理智回笼。一双血红色的眼睛侧头看向黎清词,对上一张担忧的脸,体内那剧烈的疼痛似乎缓了一些。
“清清?”他疑惑轻唤。
黎清词很快察觉出百里衍身上的异常,他身体烫得惊人,一双血红色的眼睛仿若有一团火在燃烧,而她也察觉到了他身上溢出的黑色气息,那是魔气。
更可怕的是,黎清词还没来得及帮他掩藏,虚怀谷中不少人听到百里衍房中的动静都过来查看。
“百里师弟怎么回事?”有个师兄问道,正要上前,可骤然看到了萦绕在百里衍周身的黑烟,那师兄顿时大惊失色,下意识后退一步,“这,这,这是……”
其他跟过来的师兄师姐还有虚怀谷弟子见状也都纷纷后退,有人惊声叫道,“这,这是魔气啊!”
百里衍有些绝望闭上眼,那股剧烈的像皮肉切开的痛苦渐渐平息,他清晰感知到了尾椎骨处多出的异物。有那黑影的作用,掩藏在深处的魔骨提前长出。
魔骨完全长出后反而不疼了,可百里衍也知道,往后一切便都不同了。
他不再是仙门的百里衍,他是魔。
围观的人群中骤然让出一条道,是虚怀谷谷主和陆远和走了上来,陆远和是此次捉妖队的领队,他一到,便有人冲他道:“陆师兄,你,你看百里衍身上那是不是魔气?”
陆远和目光落在百里衍身上,神情有些凝重,“你是魔?”
黎清词急忙挡在百里衍身前说道:“陆师兄,百里师弟在入门前是验明过身份的,他并不是魔。想来是被那群魔族嫁祸,在他身上放了什么东西,我们不要被迷惑起内讧。”
百里衍目光复杂望着挡在他身前的人,都到这时候了她还认定他不是魔。他是该感动,还是该害怕,若她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会不会因为这份绝对的信任而产生更可怕的失望?
陆远和目光微眯在百里衍身上上下打量,随后说道:“他有魔骨,或许以前没有,可是现在有。魔骨长在身上,非人可以嫁祸,他是魔。”
这话一出,周围人再次纷纷后退,议论声四起。
“怎么会?百里衍竟然是魔?”
“看样子之前那抓他的那群魔并不是故意嫁祸?”
黎清词也没想到百里衍会突然长出魔骨,她本以为他为魔是因为后天的魔念,她甚至怕他杀戮太重激发了他的魔念一直在帮他控制。却没想到他竟有魔骨,不过也没什么好诧异的,她本就知道他是魔。
这是这魔骨长得太突然了,之前还完全没有,怎么突然间就长出来了。她看着眼前这群人,以仙门和魔的势不两立来看,他们若知道百里衍是魔,绝不可能放他离开。来不及多想什么,她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带着百里衍全身而退。
黎清词道:“师兄,百里衍是我们的同门师弟,我们朝夕相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清楚的不是吗?此次捉妖也多亏他最后一击将那妖的蛇头斩下,他救了我们这么多人,他怎会是魔呢?”
这话落下,却听秦雨嫣说道:“先前那群魔来捉拿百里衍,说他是魔族叛徒的后代。此刻再见他身上魔气,想来也不是空穴来风。魔便是魔,即便他混迹于仙门那也是他有心隐藏欺瞒在先,仙门除魔卫道,魔就该斩杀殆尽!他既是魔,便不再是仙门中人,黎清词,你与魔为伍,助纣为虐,背叛仙门,也该一同杀之!”
黎清词知道对于贺章的死,虚怀谷谷主一直怀恨于心,她想公报私仇杀了他们,她也能理解。她懒得跟虚怀谷谷主解释,只冲陆远和道:“师兄,不管百里衍是什么身份,既然他如今是洪都门学子,即便要按照门规,也该由门主处置,还是等我们回到洪都门,将此事禀报门主,再让门主做出判断。”
不管怎么样她要先拖住,再找机会将百里衍带走。若真要回洪都门让门主处置,那才真是死路一条。
秦雨嫣道:“仙门除魔卫道,遇魔便该斩杀殆尽,不能留下后患!”
陆远和似乎也赞同虚怀谷谷主的话,他看向黎清词说道:“小词,你快过来,既已知道他是魔便不可再与他为伍。”
看样子这条路是走不通了,黎清词目测了一下在场众人,她如今妖毒已解,再加上一个百里衍应该也能打出去。
陆远和又道:“魔善伪装,他欺瞒于你,你也是受他所害。你与他在一起,也不是你的过错,此事我定会向门主禀明,但你不可执迷不悟,快些过来!”
黎清词深吸一口气,直接拔出剑,“师兄,我与百里衍情意相投,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伤害他的。”
百里衍见此,连他都不敢相信,看着护在他身前的黎清词,庆幸欣喜却又担忧,若让黎清词发现他真的是魔,她会不会失望?会不会后悔自己曾这般信任他,保护他。
陆远和面色沉了下来,“小词,不要一错再错了。”
就连一向和黎清词不合的陈金水也劝道:“黎清词,你乃仙门翘楚,你若与魔为伍,你付诸的所有努力都要功亏一篑了!”
黎清词不为所动,握着剑的手紧了紧,陆远和见状轻轻叹了口气,随后道了一句:“拿下他们。”
他是捉妖小队的队长,其他人自然听他号令,秦雨嫣听到这话便也同周围守卫道:“虚怀谷也是仙门之一,自然要与仙门共进退,便助洪都门拿下这两人!”
几日前还是同进同退的同门,现在却要拔剑相向,其他人也有不忍。但也没办法,仙魔不两立,谁都不想跟魔扯上关系。
众人一时一起袭上来,黎清词只能迎上去,百里衍见状也拔出刀来参与战斗。黎清词和百里衍一个剑修第一,一个刀修第一,两人合力,捉妖队众人再加上虚怀谷守卫也不是两人的对手。
两人边打边退,眼看着快要退出虚怀谷了。两人再次合力,将袭来的一队人震飞出去。黎清词念及同门情谊手下留情,百里衍自然也没给杀招,不过那群人受伤是肯定的,虽不致命但暂时丧失了战斗力。
两人对视一眼,颇有默契互相点点头,持续战斗不是他们想要的,便要趁着这时逃出虚怀谷,不料一转身却见陆远和不知何时站在前方挡住两人去路。
黎清词神色一凝,想着方才陆远和正同虚怀谷谷主站在人群后面,怎的一转眼便出现在眼前?她不敢置信往后看去,却见虚怀谷谷主旁边空无一人,早没有陆远和身影。
陆远和只是医修,灵力低微,他怎的有这般从容瞬移的能力?
是以黎清词看向他时目光难免诧异。
此刻清风徐徐撩动他衣衫,他身上依旧是那身洗得发旧的学子服,淡青色里泛了些黄,头上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发,便越显朴素。
此时日上中天,正是一天中最明亮之时,虚怀谷山清水秀,头顶是清淡的云,眼角是清澈的水,耳畔是轻柔的风。
陆远和立在那处,有一股陌生的气息在他周身涌动,无形的气流自他身上流泻而出震荡在所有人心间,他身上那身质朴陈旧的学子服也似染上了一层非凡的质感。
他目光落在黎清词身上,依旧柔声劝道:“小词,快过来,师兄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不要助纣为虐。”
眼前的人是陆远和,是她认识多年的师兄,可他身上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似乎又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陆远和。
此刻陆远和一只手负于身后,依旧是他从容闲适的模样,可黎清词却看到陆远和落在身侧的一只手手掌微翻,有灵气在他掌心间凝聚,那样充裕的灵气,并不是一个医修能有的。
黎清词突然想到捉拿百里衍的那群魔,带队的鸠聿山,连她都看不透他的法力,想来远远在她之上。却被突然出现的一股神秘力量,就那般毫无声息变成一摊骨灰,别说反抗之力,他连吭一声都没来得及。
此刻再见陆远和,让她有些陌生的陆远和,想着这些年的交情,那个醉心药理的师兄。两耳不闻窗外事,深居简出,只沉心研究药理,除此之外好似没有任何世间欲望,他是否还有她所不知道的另一面呢?
那瞬移的能力,周身氤氲的强大灵气。
可是她对那陆远和的另一面竟一无所知。
她本以为有长老暗中跟着他们助力捉妖,此刻看着陆远和掌心那团灵力,或许是陆远和?
他竟有那般深不可测的力量将那群魔杀于无形之中,黎清词微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的人。
“陆师兄,你究竟是何人?”
陆远和未答,却是轻轻一挥手,黎清词只觉身体一轻,一抬一放之间她已从百里衍身边转移至别处,再看向陆远和,心中疑惑未解,却看到陆远和突然出手,黎清词下意识叫出声。
“不要!”
却见一股强大的力道自陆远和手中飞出,震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声响,直接打在百里衍所在的方向。黎清词联想到那群魔的死状,顿时大惊失色,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百里衍却不躲不避,眼看着那团灵力向他袭来,只在落于他身上之前,他轻轻一抬手,竟将那团灵力如拍灰尘一样拍散,就这般从容不迫化于无形。他甩了甩手,意味深长勾了勾唇,一双带着轻蔑笑意的眼睛看向陆远和,语气低沉而不屑。
“就凭你也想拿下我?”
第 39 章 “我是魔”“嗯”
陆远和眼底多了几分意料之外的神色, 百里衍虽是洪都门翘楚,可他也见过百里衍出招,以他的能力他根本挡不下他这一击。
所以陆远和问他:“你是何人?”
他轻佻眉梢, 慢条斯理回答,“百里衍。”
“百里衍?”陆远和也不再纠结他究竟是何人,他道:“无论你是谁, 既是魔便该除之。”
百里衍笑了,“想除掉我?不过仙门至尊昊阳神君有这般狂妄的口气也能理解。”
昊阳神君几个字落下,周围人皆面面相觑。作为仙门修士谁不知昊阳神君, 不过亲眼见过昊阳神君天颜的人却屈指可数。昊阳神君常年生活在霄绝峰,那里是云山的最山巅,周围有昊阳神君强大的法阵笼罩, 普通修士根本难以踏足。或许连洪都门门主都不一定目睹过昊阳神君样貌。
陆远和听到这话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或者他本身便是如此,永远都是淡淡的,波澜不惊问了一句:“是你破了我的阵杀了贺章?”
此话便也承认了他便是昊阳神君, 周围一众人已经震惊得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就连黎清词也被震得神情呆愣。
昊阳神君……陆远和竟是昊阳神君……
那个清静无为的陆师兄竟是霄绝峰上的仙门至尊昊阳神君?
听到这话的虚怀谷谷主神色一凝, 看向百里衍,方才她才从百里衍口中听他说是昊阳神君杀了贺章, 此番昊阳神君为何又说是百里衍杀了贺章?
百里衍笑意渐浓, 他道:“你这话问的, 难道堂堂仙门至尊昊阳神君的阵法竟挡不住我一个魔吗?”
慢条斯理的话,却丝毫不掩饰话中的嘲讽意味。
陆远和沉默片刻,说道:“敢做为何不敢当?”
“所以你承认你这仙门至尊如此无用,竟挡不住我一个魔?”
陆远和没说话。他闭上眼,依旧是平淡的没什么波澜的表情, 片刻后双眼睁开,目光依旧平静无波,他手指捏诀骤然有一道空气罩将其他人罩住。将所有人隔绝在两人之外,其中也包括黎清词。
然而百里衍一挥手,那隔开黎清词的空气罩骤然破裂,随后百里衍以指画圈重新在她周身罩上一层保护法阵。
随后目光带着几分挑衅看向陆远和,说道:“我的人不需要你来保护。”
陆远和未做理会,右手轻挥,一把冒着蓝色寒光的剑便如一点点凝结的寒冰般自空气中显现,从剑柄到剑刃到剑尖,直到凝结成一把完整的剑。
百里衍伸手一抓,自半空中抓出一把刀,强大的气流在两人周身流转,还未出招,自两人身上流泻的气息便已让空气开始凝结。若没有气罩保护,他们这群人根本扛不住两个强者的威压,心脉尽损还是小事,说不准会直接爆体而亡。即便有气罩护着,那强大的震动声响也让众人一阵耳鸣。
黎清词看得捏了一把汗,如果陆远和就是昊阳神君的话,百里衍怎么能抵挡得住他?除非,除非是未来那个大魔头。
不遑多让,却见两人出招便都如信手拈来般,就那么随意一挥,却带着雷霆之势,一篮一红两股强大的气流在半空中相撞,即便有空气罩保护,众人却也被撞击爆破的强大震动震得跌倒在地。
再看去时两人已不再局限于地面,飞身而起,刀光剑影,撞击间一阵电花飞闪。招式太快看得人目不暇接,不多时两人已飞至天幕,似与夜空融为一体,只看到黑色天幕下一红一篮两道光影交替闪烁,出招时的强大威力震得半空响起一阵阵爆破声。随后便见半空之上,若两道颜色不同的流星,以极快的速度相撞,顿时火光冲天,即便隔着空气罩便也能感觉到强大的撞击爆裂声,黑色天幕顿时亮如白昼,无数发光碎石自天幕洒落,便如烟火绽放,又如漫天流星倾洒。
黎清词目光紧紧盯着天幕处,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目睹了半空中那一红一篮如两道流星相撞时剧烈的爆炸。
那爆炸声震荡在黎清词心间,或许是太过强烈的震动,或许是心底的担忧,她一颗心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这是黎清词第一次目睹如此可怕而强大的对决,难怪陆远和会用空气罩保护着众人,强者对决便真如世界末日一般,摧枯拉朽,壮烈又可怕。
阿衍,不知阿衍如何了?
黎清词仰望着天幕,心底翻涌的担忧仿若要将她淹没似的。就在此时,却见高处一道红光坠落,速度极快,黎清词都还未反应过来,那红光已落到她跟前。定睛一看,红光落地的一瞬间变成了百里衍。
眼前的百里衍完好无损,甚至连头发都没有乱一根。只是看她的眼神和平日里不太一样,有些清冷的,或者才刚经过剧烈打斗,眼底泛了些红,看着人时便让人不自觉惧怕。
可她知他是她的阿衍,他完好无损,黎清词骤然松了一口气,她没忍住扑上去捧住他的脸,仔细端详他,“阿衍你没事吧?”
眉心微拧,百里衍看着眼前人,已清楚知道他是魔了,为何还不远离他,为何还如此关心他?
沉吟片刻,百里衍道:“我没事。”
话落,黎清词只觉得腰上一紧,下一刻身体骤然腾空而起,再落下时两人已远离了虚怀谷。身侧的人突然咳了一声,黎清词侧头看去,便见百里衍捂着胸口眉心皱着,似乎有些难受。
“阿衍你受伤了?”
他却勾了勾唇,目光看向她,说了一句:“无妨,那老东西伤得比我重。”
他口中的老东西想来便是昊阳神君。
似乎不管他伤得多重,只要对方伤得比他重便是他赢了。
此刻他们不知到了哪里,黎清词看到不远处有一座废弃的庙宇,她扶着百里衍走过去,庙不大,菩萨像被摘了头,只留了半边身子歪歪扭扭堆砌在佛龛上。墙角处堆了一堆干草,黎清词扶着百里衍坐在干草上。
百里衍屈膝身体懒懒靠在墙边,与昊阳神君一战确实挺消耗精力。黎清词在破庙中找了找,找了个废弃的玉净瓶,方才来时看到路边有条小溪,黎清词装了些水喂给百里衍。百里衍就着缺了一角的玉净瓶喝下。目光却一直落在眼前人身上,她面上的担忧,喂他喝水时的温柔。
怎的还这么悉心照顾他呢?
百里衍为了帮她认清现实,喝完水,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冲她说了一句:“我是魔。”
“嗯。”
“嗯?”
她神色自然,不见疑惑不见失望,原本还以为她留在他身边是趋于对情人的信任,而现在他都已经将真相告诉她了,为什么她的反应却这么平静?
“我没有跟你说笑,我真的是魔。”
“好,我知道了。”
“知道了?”反而让百里衍疑惑起来,“我有魔骨,我天生是魔。”
“嗯。”
“嗯?”
又是嗯。
为何她能如此平静,听到他是魔,她不该远离他吗?她生长于仙门,对魔深恶痛绝,明知他是魔,为何她还不走?
她甚至又将玉净瓶递过来,关切询问他:“要不要再喝一点?”
“……”
百里衍某种信念仿若被颠覆,不知为何年少的自己会和黎清词相恋,年少的百里衍对此沉溺其间,他的沉迷让他觉得蠢,所以总想让他认清现实。现在,他魔的身份昭然若揭,她知道了他是魔,她应该离开,甚至应该对他拔剑相向。
就像她曾经对他那样。
为什么她是这样的反应,仿若他是魔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甚至还留在他身边照顾他。
为什么会是这样。
“我乃仙门中人,魔在我眼中是最低劣肮脏的存在,留在你身边的每一天都让我恶心。”
“如若不是为了报仇,我怎么可能接近你?”
“我不喜欢你,从未喜欢过,我怎么可能喜欢一个魔?”
黎清词,你不该是这样的,你该是对魔深恶痛绝,你该离开我,你该侮辱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知我是魔还这般眉眼温柔照顾我。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气,他一把扣住她递过来的手,冰冷的眼底带着质问,好像在问她,黎清词你为何会如此。
眼前百里衍的表情让她疑惑,黎清词不解,问道:“怎么了阿衍?”
百里衍渐渐将手松开,他道:“你明知我是魔,为何还要跟我在一起?”
黎清词只以为是百里衍怕她受他连累,为了让他安心,黎清词急忙握住他的手。
手掌包裹的暖意让百里衍微愣,他侧头看向那被她握住的手,再抬头,对上她像装了春水的一双眼睛,她笑起来,眼底明亮如春日朝阳,她道:“阿衍不要担心,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阿衍,我不会离开你。”
眼前的黎清词让他熟悉而陌生,陌生是因为她曾对他冷然的脸,她对他身为魔身份的鄙夷,熟悉是因为她骗他时也曾这么温柔。
可这是他第一次听她说这样的话,她说阿衍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阿衍,我不会离开你。
她不鄙夷他是魔,她不介意他的身份,她如朝阳一般温暖,一如第一次见面时,她将花灯递到他手上。
有花灯伴你,你不要这般孤寂。
是她的手太暖吗?还是她眼底的光芒太盛,凄清而苍白的内心竟仿若被注入一股暖流般,百里衍感受到心底深处有一股灼热感,让他陌生的,他甚至感觉到干枯而冰冷的生命回暖。
在愣了片刻之后,无法自控地,竟一伸手将她猛然搂进怀中抱住。将她温热的身体贴进他怀中,不自觉闭上眼,感受着她回荡在他鼻端的气息。
也不知是抱得太紧还是战斗太累,他不自觉咳嗽了两声,黎清词急忙松开他,见他眉眼间露出疲惫她道:“你先休息一会儿。”
确实有些累,百里衍便顺着墙角躺下,沉睡之前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仿若要将她锁进眼睛里似的。她一直呆在他身边坐着,很安静坐着,任由他看。笃定了她就在跟前,他这才沉睡过去。
陆远和落于地上时,黎清词原本站着的地方已没了人,那魔也不知踪影。陆远和眉头一皱,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他一时沉思,这魔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跟他打个不相上下。
他一挥手,笼罩在众人周围的空气罩瞬间破开,一行人仿若做了一场梦一般,恍惚之间天竟黑了,也不知怎的在这里。直到看到陆远和,陈金水回过神来,这才想起他们发现百里衍是魔,要捉拿他,此刻百里衍不在,黎清词也不知踪迹。
陈金水问道:“陆师兄,百里衍那魔呢?”
“逃了。”
“逃了?”
众人好似才想起般,方才打斗间百里衍和黎清词联手,他们确实都不敌,几群人一直打到虚怀谷门口,想来他们便趁机逃掉了。
“要去追吗?”陈金水问道。
“不用。”陆远和说完又咳了两声。
陈金水道:“师兄受伤了吗?”
陆远和是个医修灵力低微并没有参与战斗,想来是方才打斗时不小心波及到了。
陆远和摇头,“没事。”
天光熹微,百里衍从睡梦中醒来,放眼望去,眼前破庙狼藉,小小的一间庙,一眼便能望尽,周围并没有黎清词身影。
他猛然坐起身,却听到脑海中那黑影混沌嘲笑的声音,“我就知道她会离开的,她知道了你是魔,怎么还会跟你在一起?”
百里衍不信,他起身四处寻找,破旧的小庙几步就能走到头,根本藏不了人。
脑海中的黑影笑得越发肆意,“不用找了,她已经离开,她不要你了。”
“住口!”
“住口!”
百里衍厉声呵斥,他跑出门,放眼四顾,四周皆不见黎清词身影。他一边在心底告诉自己,不会的,她不会离开的。可一边却又自我怀疑。
她已知道他是魔,他生长于仙门,她是洪都门佼佼者,她怎么可能跟他一个魔走到一起。就算她说过不管他是什么什么她都不会离开,或许只是哄他的话?或许是怕他魔性大发伤害她,暂时稳住她的话?
是那样吗?
那黑影混沌的声音还在继续,“我早告诉过你,一旦她知道你是魔,便会离开的。你的沉溺,你的深情通通像笑话一样。”
“不会,不会,她不会的。”
巨大的情绪起伏让百里衍大喘着气,他撑着膝盖弓着身体缓解,一声声说道:“不会的她不会的。”
可是声音越来越小,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随后四周归于寂静,那黑影的声音不在,他的喘息声也不在,好似末日来临一般,一切尘埃落定,而他也不得不接受事实。
黎清词离开了。
也是呢,她怎么能接受他是魔呢?她乃仙门翘楚,前途无量,跟他在一起她便前程尽毁,他能理解的,他能理解的。
他捂着心口,可即便如此,心脏处依旧传来一阵阵让他窒息的疼。
“阿衍。”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他浑身一僵,有那么一刻百里衍以为是自己的执念让自己出现幻听。直到他缓缓站起身向一侧看去,就见黎清词正快步向他走来。雾散尽,白露自草叶间滴落,一缕朝阳穿过树叶斜照下来,落在她白皙的脸上。润如白玉的脸,那一刻,她仿若自林间深处走来的精灵,带着希望与生机。
百里衍目光愣愣看着她身影靠近,黎清词走到他跟前,晃了晃眼前的田鸡,“这附近没有灵物,不过我打了两只田鸡,可以暂时补充一下体力。休息了一晚你可好些了?”
百里衍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已笃定了她离开,甚至都已经说服自己理解接受,一转眼她又出现在他面前,甚至还打了田鸡给他补身体。
黎清词说完便进了庙中,百里衍神色恍惚随着她进去,就见她在庙中架起火架,随后拿起小刀准备将田鸡开膛破肚,百里衍见状急忙走上去接过。
“我来吧。”
不太舍得她那双漂亮的手做这些。
“你这么早就出去找田鸡?”
将田鸡架在火架上之后百里衍问道。
“你受了伤,想给你弄点东西来补一补。”
原来如此,这么早不见人还以为她偷偷离开了,原来是去打猎帮他补身体。方才情绪低沉已到崩溃边缘,此刻晴空万里,眼前雾霾尽散。
“你,什么时候回洪都门?”百里衍问他。
“如今都知道我助纣为虐,洪都门怕是回不去了。”
百里衍微低头,“是我连累了你。”
黎清词见状,急忙握住他的手,“阿衍不要这么说,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现在该考虑的是接下来去哪里,有什么安排。”
掌心汨汨的热流传到身上,百里衍的心平静了一些。实际上他也是这几天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虽然那黑影可恶让他提前长出魔骨,可这也是无法避免的,他终究是魔。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接受。
百里衍思索片刻后说道:“还记得我们捉妖时假扮夫妻吗?那时走在田间,夕阳就在山外,我觉得很祥和很美,甚至想过如果一直这样也挺好。”
黎清词点点头,“那行,接下来我们就隐姓埋名找个地方隐居。不过不用去山村,若隐居灵力肯定要隐藏的,留在山村我也不会种地,不太方便,我们就找个偏远镇子。我会鉴画,可以找个画摊帮忙倒卖些画作,能换一些钱,要保持安稳生活应该没什么问题。”
“好。”百里衍微微勾唇轻笑,“那我便找个首饰铺,好歹学过些手艺。”
这一提醒黎清词倒想起来,“是啊,阿衍做的点翠很是精致好看呢。”
商议已定,吃完田鸡,两人便乔装了一下上路,经过半日跋涉,终于找到一处小镇。小镇不大,商铺却都齐全,生活也很方便。两人在小镇近郊租了一间小屋,凡界的小镇也不贵,两人身上带的灵石换成银钱能支撑一段时间,到时候都找到活干生活就会完全盘起来。
三间屋带一个小院,院子墙角有一株高大的海棠树,此时已入秋,海棠叶泛了些黄。院子其他地方还空着,黎清词想着以后可以种点花草。
两人将房子简单打扫,打扫干净后看着也舒服了一些。屋中陈设虽简单,但居住是完全没问题的,环境清幽,住着也舒心,这里距离镇中心也不远,一切都很方便。
黎清词看着干净的小院,顿时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因为两人敛去了灵力,一天下来疲惫不堪,晚间早早的便睡了。
百里衍第二日醒来时黎清词没在床上,推开门,眼前小院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底,她没在,还有一间堂屋和一间膳房,她也没在里面。
一股熟悉的绝望感蔓延而上,心脏不受控制噗通噗通跳动。可又觉得不可能,两人已经安顿好了,她昨日还说他们生活会慢慢好起来,她怎么会离开?
不会的,不会的。
可她会去哪里?
即便如此安慰自己,心中却并不确定,或者她后悔了,她本就前途无量,可跟着他,便前程尽毁,确实很容易让人后悔的。
若是走了,若是走了也无妨的。
可心底却像是被挖空了般难过,不停说服自己却又想博一个可能,身体不受控制推开院门,想看看她是不是跟昨日一样只是为他找吃的去了。
就这么巧,一推开门就看到门口被吓一跳的黎清词,门开得猝不及防且用力,还好黎清词身体矫捷往后躲了一下,不让定会被撞一下。
惊慌担忧绝望的眼神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渐渐散去,眼底如死灰复燃般一点点明亮起来。
“你……”他看到他手中拿着的油纸,里面不知装了什么,浸了些油在上面。
黎清词道:“昨天来镇上时看到不少人在这家包子铺排队,我想着味道应该不错,今日便早早去买了些回来。”
黎清词可没忘记方才百里衍的表情,昨日她打了田鸡回来时他也是这般。
说话间两人已走了进来,回了房间黎清词将包子放在桌上,又向百里衍看去。失落绝望的情绪已散去,他脸上含着一抹虚惊一场的释然浅笑。
不知怎的黎清词看得有些心疼,想着昨日百里衍也是如此。
黎清词便直接问他:“你是不是以为我离开了?”
百里衍嘴角的笑意微僵,却也诚实点点头。
黎清词不禁有些心疼,阿衍自从长出魔骨之后人也变得敏感许多,就这短短几天时间她便时常感受到他的沉默阴郁。她很理解他内心的痛苦,在那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是魔。明明是仙门前途无量的佼佼者,怎么一转眼就成了魔呢?
她自然也懂他的患得患失。所以黎清词走上前双手捧住他的脸,她的动作在他意料之外,即便这几日经历过许多,此刻面对她靠近时,他依旧不自然低头避开她的眼,耳根处也慢慢爬上一抹红色。
“阿衍,你不要担心,我不会离开你。”
这话让他微愣,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意外的喜悦和一种得到极致安抚的放松在他眼底交织。可随即而来的却又是担忧,目光有些凝重望着她,却没说话。
阿衍的沉默反而更让她心疼,也不仅仅是为了让他安心,此刻的阿衍也着实让她怜惜,想要好好疼爱他。
所以黎清词也没有多言,唇凑上去吻着他的——
作者有话说:懂的都懂
第 40 章 亲密
片刻的失神后, 百里衍反应过来。也不是第一次吻,倒也没有打得他措手不及,他长臂搂上她的腰将她抱紧, 低头启唇迎着她的唇,回应,探入, 深深吮吸,无法自控的贪婪汲取。
可这一次黎清词明显已不想单纯亲吻,百里衍感觉腰带一松, 唇依旧不舍离开,也没低头查看,但他知她在做什么,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
两人的唇依旧难舍难分含着,百里衍却放缓了些,好似在以此发出疑问。然而黎清词却挣开他的手继续动作,将他腰带解开, 就要拉下他衣襟。
百里衍这一次是彻底停下,他握住她的手, 含了红晕的眼睛落在她脸上,无声询问她。
“阿衍不愿意吗?”
百里衍微蹙眉心盯着她, 没回答, 或者是这个问题太有重量, 或者是每次面对她的无措,百里衍不知该怎么回答。
黎清词伸手将他身体轻轻一推,片刻的吻已让他魂失了一般似的,此刻被她一推便顺着她的手后退几步,随后坐在床边, 而黎清词则顺势跨坐在他的腿上。
这个姿势太过暧昧太过亲密,百里衍一时被激得倒抽一口凉气,身体不自觉僵硬起来,都不敢动一下,稍一动,两人的身体便会贴得更近,那会让他更无措。
“清清?”他有些不确定叫她,声音完全变了调。
黎清词坐在他腿上低头看向他,他微仰着下颌,那唇吻过,泛着暧昧的红,一双眼睛也是红的,眼底有柔柔的水光在闪烁,眼睛一热,便蒸了些水汽在眼眶中。那微蹙的眉看上去似乎有些难受,这模样竟让她觉得他可怜兮兮的。
未来那大魔头年少时,面对心爱之人的靠近竟是这般无措,无措到可怜。
黎清词没说话,将那被她解了腰带的衣衫褪下,露出他覆着一层结实肌肉的肩膀。虽不如未来那大魔头强壮,可那肌肉轮廓分明的肩膀也透着十足的力量感,让她一瞬间想到这双手臂应该能轻易就将她抱起来。
他也没再说话,这样暧昧到让他窒息的氛围他也说不出一句话,依旧微仰着下颌,就那般用一双水汽蒸腾的眼睛看着她。
越发让她觉得可怜的,想要爱抚他。
黎清词将自己腰带解开,衣襟往后一撩,衣衫顺着她身体滑落。他的喉结下意识滚动,目光有些慌乱落在她肩头却又慌乱移开。黎清词双手勾上他的肩膀,他的身体越发僵硬。他一动也不敢动,紧咬牙冠让自己冷静。
“阿衍怎的这般冷淡?”
许久百里衍才说了一句,“我是魔,你真的要同一个魔双修吗?”
黎清词笑了笑,“不管阿衍是谁,你始终都是我的阿衍。”
百里衍缓缓抬头,对上她含笑的眼,灿若桃花的脸,白得绚烂的皮肤,简直晃得他失神。可他不知,他如此懵懂的模样落在黎清词眼底便觉格外诱人。黎清词缓缓低头,唇落在他唇上,这一次百里衍没有再躲开,微启唇轻轻接住,含着。
黎清词曾想过,年少的阿衍是含羞的,有时候面对她是无措的。不知她亲密时会羞成什么样。如今她看到了,是真的羞得不行,全程都不敢看她,身上一片片红,一张脸从头红到了尾。
可在床底之事上的无所顾忌和禽兽行径却和未来大魔头别无二样。
眼前这人全身红得像熟透的虾一般,害羞得无所适从,有些无措唤着她。
“清清,清清。”动作却丝毫停顿都没有。
一边温柔含羞,一边疯狂无节制。
她没料到年少的阿衍就跟未来那大魔头一样,真的像未开化的兽,最后她直接累得睡了过去,包子都没来得及吃。
再醒来时阿衍并没有在床上,黎清词从房间出来,就见百里衍正站在院中,负手看着墙角那株海棠树。
那树叶已枯黄一半,不少叶子掉落下来,一阵风过,又是一片树叶掉落,像下了一场轻飘飘的雨。
黎清词走上前问他:“阿衍在看什么?”
百里衍回身,才欢爱过,他的头发随意披散在身上,身上衣衫也只在腰间松松系了一根腰带,胸口敞开大半露出里面肌理分明的胸腹。
黎清词对上一双有些深沉的眼睛,她疑惑,阿衍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怎么了?”黎清词问道。
百里衍没说话,黎清词不解,走上前搂住他的腰埋进他怀中,抬头,那双眼睛依旧如古井般深邃莫测。黎清词疑惑,伸手抚上他的脸,然而掌心才贴到他脸上,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扣住手腕。
黎清词越发诧异,“阿衍?”
很奇怪,即便两人已经有过亲密接触,可年少的阿衍总是害羞的,她靠近时他会无措。可眼前的人面对她的靠近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羞涩,她摸他的脸甚至还被他扣住手。
眼前人并没有解释,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后那扣住她的手渐渐松开,再一低头唇落在她的唇上。
稳稳地含着她的唇,像鹰叼肉那般敏捷而富有技巧,吻着碾着,恰到好处探入,手也没闲着,从她肩头滑落到她腰间,随后大掌狠狠扣着她的腰将她身体摁紧在他怀中。
而那空着的另一只手,则从她侧脸轻柔抚摸,到下颌,到脖颈,再往下。全程动作行云流水,几个简单的小技巧,那手指所到之处便仿若点燃了一把火。
即便方才已在床上沉迷过一段时间,此刻被他手撩拨着,有什么东西又开始在体内叫嚣。
黎清词很快发现了不对劲,她急忙从被他撩拨的冷静中回过神,猛然推开他。她皱眉看着眼前人,怀中一空似让他有些不满,微抬头看向她,拇指蹭了蹭还留在唇上的湿润,含了欲色的眼睛带了几分迷离,可依旧是深沉的,他问:“怎么了?”
不,不对劲,年少的阿衍怎么会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年少的阿衍虽也疯狂,可毫无经验,连地方都找不对。他怎么会这些?
而且他身上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这种熟悉感只在大魔头身上有过。
所以她目光紧紧盯在眼前人身上,沉声质问他:“你……你是谁?”
他眉梢轻抬,嘴角微微勾着笑,“我?我是你的阿衍啊……”
虽然他的行为和少年阿衍有些出入,可眼前这人给她的感觉却太过熟悉了。黎清词沉默片刻,没有再多问,她走上前再次落进他怀中。
而他显然也懒得浪费时间多问她方才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问他是谁。手指挑起她的下巴直接进行方才未完成的事情。
唇吻上去,手落在该落的地方,将她撩拨点燃,让她在他怀中昏头昏脑的,随后感觉身上一凉,黎清词这才反应过来两人还在院子里,她道:“光天化日的,别叫人看见了。”
“谁敢看,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换了个说法:“院门紧闭,无人能看见,不用担心。”
说罢,他手臂将她一捞,轻而易举将她抱起来,随后抵在那颗海棠树上,黎清词看到他开始解腰带,很显然他想在这里直接开始。
黎清词抵着他的胸口,“进去。”
他身体倾过来,将她整个笼罩,双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钉在树上,唇低在她耳边说道:“试试。”
混蛋!
不过话落他却没有接下来的动作,黎清词见他摇了摇头,随后他抬头,已不是那双很沉的眼,泛着些水汽的,面对她目光还有些闪躲的,柔声唤她:“清清。”
是那年少的阿衍。
再低头一看两人有些放浪的动作,他皱眉,说道:“抱歉。”说罢便将她打横抱起回到房中,将她温柔放在床上,他问道:“可累?”
“还好。”黎清词目光复杂看着眼前人,试探着说道:“方才阿衍有些奇怪。”
百里衍仿若被戳中了似的,目光有些慌乱,他一时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黎清词见状,骤然感觉心跳不自觉加快,她语气却还平静问到:“我记得阿衍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发现你不对劲就杀了你,方才阿衍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百里衍沉默片刻,说道:“那你为何不杀了我?”
“我怎舍得下手杀了阿衍啊?”
“……”
“阿衍能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吗?为何方才你会那般奇怪?”
“我也说不清楚。”百里衍说道,如今他已和清清有肌肤之亲,更何况清清询问他自也不会隐瞒的,所以他如实说道:“我也不知道那黑影怎么回事,他总时不时占用我的身体。”
“黑影?什么黑影?”
“他说他是我。”
“他是你?”黎清词感觉心跳快得她快要承受不住了,“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真假,他说他是未来的我。”
有一瞬间,黎清词仿若听不到任何声音,脑海中只有那句,“他说他是未来的我。”
未来的阿衍,还能是谁呢?是那个她曾相伴多年的大魔头啊。
有时候她也觉得阿衍奇怪,可想着两个人本来就是一体,有相似之处也没什么,直到最近她才察觉到真的不对劲。
就比如,阿衍为什么突然这么厉害,如果陆远和是昊阳神君的话,作为仙门至尊,他竟能跟他打得有来有回。
还有方才,他的神态动作完全不似少年阿衍,倒很像未来那个混蛋大魔头。
如今听到阿衍这么说,这一切好像就能解释得通了。
果然是你啊大魔头,你是怎么回来的,为什么会出现在少年阿衍身体里?
百里衍又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能打过昊阳神君,那日与昊阳神君交手的便是那黑影。”
这个黎清词已猜到。
黎清词暗中调整呼吸,捏紧的拳头放松了几次,她才尽量用正常的语气问他:“他有没有说过未来的你为什么会出现?”
百里衍目光复杂看了她一眼没回答,黎清词又道:“阿衍不要对我有所隐瞒。”
百里衍面色有些凝重,他说道:“他说他想要杀掉你。”
黎清词只觉得心房处被重重捅了一下,一股酸涩不自觉在眼眶蔓延。
杀了我吗阿衍?
黎清词调整了一下呼吸,控制住快要落下的泪水,她又道:“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会杀我?”
“他……”百里衍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阿衍有什么要对我直说。”
百里衍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直言道:“他说未来的你会欺辱我。”
“是吗?”黎清词良久不言。
想着曾发生的种种,想着她在他怀中死去时他的泪。
阿衍,你确实也该杀了我,未来的我伤你伤得很深吧,竟让你不顾一切回来只为杀我,可你为什么没有杀我?你要杀我轻而易举的啊阿衍。
百里衍见她双眼泛红,似乎很难过的样子,他心底一痛,急忙将她抱在怀中说道:“清清不要担心,我不信他的话,你怎么会欺我辱我呢?”
“阿衍……”黎清词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清清,你别害怕我好吗?我不会让他伤害你。”
黎清词闭上眼,紧紧抱着他,心里难过却更多的是对阿衍的心疼,只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
“阿衍。”
“阿衍。”
“阿衍。”
一时陷入情绪,陷得太深,不知怎得后来唇就贴在一起了,贴着贴着便又再次滚在床上。总归最后黎清词再一次酣畅淋漓过后心情便也慢慢平静下来。
今日一整天几乎都在床上,好在晚上彼此心照不宣大家好好睡了一晚,第二日一早起来黎清词便和百里衍去镇上看看能不能找到活。
镇子不大,不过此地物产丰富,街上也是应有尽有。黎清词很轻易就找到了镇上的一家画铺,铺子挺大的,里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画作,黎清词进了画铺对着各种画品评了一番。
说罢对上老板疑惑的目光,说道:“若掌柜肯用我,我定能为掌管鉴别这世间万千画作,不放过一幅好画,也不会遗漏一幅次品让掌管被骗。”
老板静静看了她几秒,黎清词自信满满,不想老板一开口却道:“哪里来的江湖骗子,走走走!”
“……”
说罢直接将她赶出门。
“老板你不用我是你的损失!”
那老板只差拿扫把赶人了,黎清词啧啧了两声,只得先离开。
出师不利,不过好在百里衍运气好,去了一间首饰铺,人家正好要工匠,便要了他。
百里衍安慰她:“没关系,你在画上有经验,我们自己倒卖画也可以。或者你什么都不做也可以,我的工钱应该能足够我们开销。”
对于百里衍来说,只要黎清词在她身边他就满足了。
黎清词对上百里衍含笑的眼,笑了笑,说道:“也行,说不准我以后还能自己开个画铺呢。”
“好,到时候我投资你。”
“行。”
百里衍如今找到工作,也还算顺利,两人便去了镇上一家饭店吃了一顿庆功宴,菜点得有些多,剩了些打包带回家。
第二日一早,黎清词先醒来,百里衍还在睡,想着他今日要去做工,黎清词便去膳房将昨日饭菜热了一下,放上桌正好百里衍推门进来。
“昨日的剩菜,将就吃吧。”
百里衍目光落在桌上,淡淡丢来两个字,“不吃。”
“嗯?”
黎清词疑惑看了他一眼,对上他一脸理所当然的眼神。年少的阿衍才不会这么不捧她的场,除非是那个大魔头。
所以眼前是大魔头占据了这具身体吗?想着曾和他的一幕幕,黎清词感觉到心跳在急速跳动,她急忙让自己冷静,这家伙眼睛毒得很,千万别让她看出她的异样。
“为何不吃,你今日还得去上工,要累一上午呢。”
“没有胃口。”
“……”
黎清词想起来,未来大魔头是不会吃这些食物的,他还逗她,说他作为魔是要吃人的。直到后来黎清词才知道,他是因为修炼魔功失了味觉,他尝不了食物的味道,而他又足够强大不需要吃灵肉灵菜来补充灵力。
黎清词便也没再勉强,可饭菜又不能浪费,她便自己坐下吃。百里衍便在她对面坐下,以手支额盯着她看。
知道眼前这个就是未来大魔头,黎清词便有些不自在,骤然想到他也曾这般喜欢盯着她看。以至于后来两人有过亲密之事之后,只要他一盯着她,她便知道要发生些什么。
“你……看着我干什么?”
“看你吃,你吃你的。”
黎清词只能暂时忽略他的目光,将饭菜勉强吃干净,正要去洗碗,就见眼前人打了个响指,眼前碗筷顿时干干净净,随后他一挥袖子,碗筷便规规整整放进了橱柜里。
“你……”黎清词有些恼,“不是说好了要掩藏身份的吗?”
“又没人看到。”他依旧理所当然说道。
“……”
黎清词也不再跟他扯,她道:“你什么时候去做工?”
“这么想我走?”
“你今日第一次做工,怕你迟到。”
“过来抱一下。”他却突然说道。
大魔头一向都是这般乖戾任性的。黎清词便也顺着他,走上前直接跨坐在他腿上,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对上这双眼睛。
有些深沉的,不知怎得,莫名就勾起了她回忆,心头开始一阵阵抽疼。
很想问,阿衍你过得好吗,你是如何回来的。
可她知她不能问,若让阿衍知道她便是那个欺辱他的黎清词,他说不准真的会恨到杀了她。或者只是看在她是年少的黎清词,那些尚未发生的份上,阿衍才没有对她下杀手。
那么,那么她便对他好些。
“这样抱着可好?”她柔声问他。
“嗯。”他的大掌开始不安分扣在她腰上揉捏,他骤然微微眯了眯眼,眼底泛起几许笑意,“你真要跟着我这个魔?”他目光扫到她身上,“你看看你穿的衣服,往后只能穿这些布衣戴那荆钗,还不知什么时候能穿上那些漂亮的绫罗绸缎,你忍得了?”
这女人爱美得很,还娇气。
黎清词笑了笑,勾在他脖颈的双手上抬,抚上他的脸,“怎么忍不了,和阿衍在一起比穿那些绫罗绸缎还叫我开心。”
“哦?”眼底的笑意又深沉了几许,“不会后悔?”
“当然。”黎清词让表情温柔些,“阿衍难道不知道吗,我很喜欢很喜欢阿衍,又怎会后悔呢?”
“是吗?”
“嗯。”
那扣在她腰上的手紧了些,他似笑非笑一勾唇,“那,证明给我看看呢,有多喜欢。”
“……”
笑意在他脸上扩散,可眼底却冷了几度,“怎么?不愿意吗?”
黎清词没回答,而是直接低头,唇吻上他的,轻柔的吻,双手爱抚着摸他的脸,好似在以此告诉他,她对他的喜爱。
吻着,还不忘对他说,“我真的好喜欢阿衍,阿衍想要什么我都答应。”
“我从未喜欢过你。”
“若不是为了报仇,我怎么可能接近你。”
“我怎么可能喜欢一个魔。”
那些我曾对你说过的话,都不是真的阿衍,那些话只是用来掩盖我的内心,掩盖我内心对你真实的想法,我只想你忘了我,忘了我不要再不顾一切救我,忘了我好好实现你一统三界的梦。
所以黎清词又一遍对他说:“阿衍,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再看向他眼时,那一抹深沉似淡了些,眼底泛了些被她激起的欲色,却又藏着一抹复杂的情绪,似恨似怨。
那扣在她腰上的手没有继续动作,只这一双眼睛看着她,好像要看看她表情中的真假,又好像就如那时那样,只喜欢看着她,将她这张脸装进眼里。
没有那行云流水的回应,那个在情事上占据主动权的大魔王此刻一动不动,任由她吻着,他偶尔会不自觉启唇回应,除此便再没有别的动作。
衣衫不知何时褪去,黎清词紧紧抱着他,直到这时,他才叹了一声,身体的本能终于拉回他所有的思绪,他扣在她腰上的手才开始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