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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魔王年少时 紫青悠 21250 字 5个月前

第 41 章 抱紧我

从膳房的凳子上将她抱起来, 回到床上,不知过了多久,她骤然听到耳边有声音柔声唤她。

“清清, 清清。”

压抑的悦耳的声音,是年少阿衍的呼唤。

黎清词躺在他怀中,百里衍从身后抱着她, 黎清词问他:“时候不早了,还不走吗?”

百里衍埋在她颈间吻了吻,问她:“方才两次你喜欢哪一次?是膳房那次还是回到床上那次?”

“……”

黎清词故作不知, 说道:“你怎么这么问啊?”

“清清喜欢哪次?”

“都喜欢,只要是和阿衍都喜欢。”

“……”

不知道他后来又说了什么,黎清词有些累,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醒来时阿衍没在,想来是去上工了。

黎清词暂时还没找到事情做,便赶在阿衍回来前给他做了一桌饭菜,百里衍倒是意外, 问道:“清清还会做饭?”

“跟隔壁大婶现学的,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你尝尝。”

百里衍坐下尝了一口,说道:“好吃。”

黎清词被夸赞了顿感得意, 果然自己做什么都有天赋, 也坐下吃了一口, 虽然不难吃,但跟好吃也搭不上边。黎清词疑惑问他:“你真的觉得好吃吗?”

“嗯,清清做得就是好吃。”

“果然如此。”

不是真的好吃,只是因为是她做的,他给她面子。

看样子以后厨艺还得精进, 阿衍劳累一天回来得让他吃上可口的饭菜。

黎清词虽没找到固定的工作,不过靠倒卖画作,再加上她鉴赏画上确实有水平,倒也卖了些钱,维持生活是没什么问题的,再加阿衍,她们两人一起努力倒也能让生活过得体面些。

日子过得还算平稳,就是阿衍在床事上一直还保持着极大的热情,每次都要闹得精疲力竭。

那日阿衍发了工钱,黎清词便已经同他说好了,拿了工钱要买米面粮油,所以阿衍下工那日黎清词等着他,一起去买。

“若我们拿不完,便去租一辆推车。”

“嗯。”

阿衍应着,路过一家衣服铺子时却拉着她的手走进去,报了姓名,接过老板递过来的一套衣服,原来这是阿衍早就定好的。阿衍将衣服递给她说道:“你试试看合适吗。”

黎清词眼睁睁看着阿衍将银钱递给老板,起码去了一半,她简直目瞪口呆,“你搞什么啊?我们要买米面粮油的,买什么衣服?”

“以后下午那顿我留在铺子上吃,可以省下来,剩下的钱够的。”

铺子上确实包一顿食,可黎清词偶然一次去接百里衍时看到过,那吃的都没什么油水,她受不了阿衍受这样的委屈。

“不行,把衣服退了,还是在家里吃。”

“定做的,退不了,去试试。”

“能退的。”

黎清词说完便要去找老板,手腕一紧,是被阿衍握住,她侧头看过去,对上百里衍有些沉的脸。

“去试试看。”平静的,却不容拒绝的语气。

黎清词便一瞬间明白过来,眼前的是那大魔头,这一个月他都没有出现过,却在这时候突然出现了。

黎清词妥协叹了一声,拿过衣服去了里间,别说这衣服还真挺合身,也不知道阿衍是什么时候偷偷量下她尺寸的。

虽说并不是上好的面料,不过这剪裁和刺绣都很精湛,颜色是湖水绿的颜色,很清新,刺绣着荷叶荷花,唯美典雅,阿衍是真的很有眼光。

出了外间,百里衍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似乎很满意,“很适合。”

黎清词颇为无语,先一步走出店铺,其实有点生气。百里衍在身后跟过来,问她:“走那么快做什么?”

“以后不要再偷偷给我买衣服了,也不实用。”

“怎得不实用,很适合你。”

“不是说好了要低调点吗,小心暴露身份。”

“低调点也不妨碍穿新衣服。”

“……”

百里衍几个大步夸上前,微微侧着身体拦在她跟前,一只大掌伸过来,“走那么快做什么,牵着。”

斩钉截铁的陈述句。

是大魔头那霸道样,黎清词想着最后一面那大魔头痛哭流涕的样子,气散了些,看着他递过来的手,小手伸过去牵住。

“听说今日有舞龙,要不要去看?”

听到这话黎清词也有了几分兴趣,目光亮亮看向他,“在哪儿?”

“你随我来。”

百里衍拉着她进了一条小巷,趁着四下没人,他道:“抱紧我。”

“……”

不是吧这家伙,莫名其妙来了兴致,黎清词看了一眼周围,这小巷虽然僻静,可周围都是人家,她不确定,“你确定要在这里吗?”

“你在想什么?”

“……”

“抱着我。”他又说了一句。

黎清词便走上去将他抱住,顿时只感觉身体一轻,再落下时两人站在某个阁楼上。眼前房间宽阔,陈设华丽,桌椅床榻都用的雕花楠木,前方有一偌大看台,视野极佳。

黎清词看了看四周,问道:“这是哪儿?”

“富源酒楼的顶层看台。”

复原酒楼是镇子上最大的一间酒楼,这镇子虽小,不过那富源酒楼消费却不低。

“你怎得带我来此?我们哪里有钱在这里消费?”

他没回答,却走到那看台处冲她道:“你过来。”

黎清词走过去低头一看,却见镇上那灯火通明的街道尽收眼底,不远处有一舞龙的队伍由远及近,那龙做得惟妙惟肖,舞龙人身手矫捷,一路行来便有如真龙现世。

街上有不少看热闹的人,黎清词这个角度视野极佳,那游龙在人群中窜动,真看得她叹为观止。

百里衍站在一旁,她看舞龙,而他看着她,她眼上的笑意被他尽收眼底,他问:“喜欢?”

黎清词这才反应过来,正要说什么,百里衍却说道:“灯花璀璨,舞龙精彩绝伦,此番良辰美景不宜说扫兴的话。”

黎清词愣了片刻,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直到那舞龙走远再看不见,黎清词才问他:“你怎么有钱定下这里的房间?”

“我有的是办法。”

黎清词点头,“真厉害,不过你应该是那个黑影是吧?阿衍体内的黑影。”

百里衍看了她一眼,并没否认,黎清词又道:“阿衍告诉过我,他身体里有一道黑影,这黑影是未来的他。”

“你怎知我是那黑影?”

他侧头看过来,天幕低垂,星辰寥落,街灯照了些上来,却照不散他眼底的如浓雾般的阴影。

黎清词故作淡定,说道:“阿衍答应过我会敛去灵力掩藏身份,如果不出现始料未及的情况他是不会违背诺言的。而且我感觉到你方才使用灵力带我来此时,你身上的灵力比他强很多。”

他轻轻哼了一声却没说话。

黎清词便也没再多言,静静和他并肩看着底下的灯火。

“你真的是未来的阿衍吗?”沉默许久之后黎清词问道,她想要再确定一下。

百里衍却没回答。

“未来是什么样的?我们在一起吗?”黎清词又问。

这一次他回答,“没有。”

黎清词感觉心上一痛,其实也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不是吗?可她却故作不知,保持着年少黎清词的身份问他:“为什么?发生什么了?我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黑暗太浓,让她看不清他眼底情绪,只觉得好似笼罩了一层很深很深的雾,他的眼便沉在雾底,让她看不分明。

他沉默片刻才回了一句:“不为什么。”

黎清词笑了笑,说道:“无妨,我和阿衍会好好在一起,我们会不一样的,未来或许也会不一样。”

他侧头看向她,眼底情绪依旧深不可测,“你可知我未来是什么样子?”

当然知道,可黎清词回答,“不知。”

他一步步向他走来,黎清词被他身上的压迫感逼得下意识后退,退到看台围栏处,三层看台,足有十来米,他却还在往前。直到立在她跟前,长臂一伸将她身体捞起放于看台围栏上,他倾身过来,黎清词也被他逼得下意识往后倒。此刻她被他置于看台边缘,几乎倒了半个身体在外面,本能的害怕,黎清词抓着他的衣服。他嘴角微勾,捞起她一条腿置于他腰上勾着,说道:“可得抓紧了,小心掉下去。”

他是故意的。

真是混蛋!

他身体微弯,身体又向她倾过来些,黎清词已经退无可退眼睁睁看着他靠近。和她距离极近,呼吸间鼻息交融,她一只脚又被他勾在腰上,这姿势格外暧昧。

“未来我会成为让你们仙门恨得牙痒痒的大魔头,屠了你们仙门不少州,手上沾满了你们仙门的血。”

不知道他这么说意欲何为,是想让她怕他,憎恨他?他紧盯着她的眼,似乎要在她眼中看到对他的恐惧。

所以阿衍,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不过黎清词面上却没有对他的恐惧,她沉思片刻后说道:“原来未来的阿衍这么厉害。”

她的回答似让他意外,他又问:“到时我会杀了无数你的同门,你不恨我吗?”

未来的黎清词可是将他恨得牙痒痒的。到死了都在说着憎恨他的话。

黎清词一时也看不明白他,他究竟希望她恨呢还是不恨呢?

黎清词抚上他的脸,轻声道:“那我很为阿衍开心,到时就不用再东躲西藏,无人对你有威胁了。”

为什么是这样的答案,为什么年少的黎清词会对他如此忠贞不渝,为什么她如此喜欢他?即便她倾心的是年少的他,可一种类似于嫉妒的感觉疯狂叫嚣而上,他想归结于她对他的欺骗,她曾欺骗他时也这般温柔。

可他如今一无所有,他有什么好骗的?

“往后,你不必再住那逼仄的小院,不用费心才能穿一身好看的裙子。你可穿尽绫罗绸缎,戴这世间万般珍宝。你也可住在奢华的宫殿,无数仆人供你差遣。只要我留在这具身体里你便可以得到这一切,你若选择跟着我,我会一直留在这里。”

“你是未来的阿衍,你和阿衍本就是一体。”

“不,我们并不是一体。”

“……”

“你要如何选择,是选少年的我,还是未来的我。”

“那我自然是选少年的阿衍。我已看到他未来的模样,我知他未来会和你一样强大,我愿陪着阿衍一同成长。”

他面色凝重了稍许,真是奇怪,少年阿衍的脸,并没有未来那般锋利棱角分明,还带着几分年少的稚气,可不知为何,他沉脸时,竟也和未来那大魔头一样叫人胆寒。

他一声冷笑, “你可知我成为未来的我会付出怎样的代价,会上刀山会下火海,我会踏遍地狱,会遭受一次次极致的痛苦。”

原来如此,原来阿衍你曾经历过这么多,难怪会变得那般乖张暴戾。

黎清词道:“那我便更要和年少的阿衍在一起了,阿衍会去地狱的话,那我便也要和阿衍一起去地狱,阿衍经历过什么,我便都要陪着他经历一遍。”

百里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证明什么,证明她的表现都是假,证明她在骗他,可她却愿意选择年少的他。

即便上刀山下火海也要跟他在一起。

所以,他有什么好骗的呢?

这样的答案应该叫他满意的不是吗?可为什么心中那股嫉恨却如烈火一样灼烧着他。为什么在这里,在这样的时空中年少的他会遇到这样的黎清词。她爱他疼惜他,愿意与他生死相随,可为什么他遇到的却只有欺骗他,侮辱他的黎清词呢?

为什么会不一样?为什么?

牙冠紧咬,鬓角肌肉微动,一股疯狂想要毁灭一切的想法在体内涌动,那璀璨的灯火,那让她开怀的舞龙,都该毁掉,将所有一切都毁掉,包括那年少的,拥有她全部爱意的百里衍。

黎清词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得他沉着脸的样子有些可怕,他生气时便是这样,是生气于她选择了年少的他吗?

她不懂他为何会生气,年少的他和未来的他不都是他吗?可总归她不想他生气,所以她搂着他的脖子,另一条腿也缠上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抱紧,她道:“你是未来的阿衍,总有一日我们会相遇的不是吗?我要同年少的你在一起,总归有个人陪着,你的痛苦会少些,等你成长起来成了未来的你,我们自然也就相见了不是吗阿衍?”

那股可怕的甚嚣而上毁灭一切的冲动,在她盘上他的肩,双腿紧勾着他腰时,似一股能让万年冰川融化的暖流冲击而上,将所有的疯狂冲刷殆尽。他渐渐的竟忘了方才有怎样冲动的想法,只下意识闭上眼,闻着她的呼吸,耳畔回荡着她温柔的语调,身体贪婪吸收着她身上的温热。

片刻后所有的情绪都散了,剩下的是本能占有的欲望,声音不知不觉变调,听在人耳中却是压低的温柔。

“抱我,抱紧我。”他轻声说。

黎清词搂紧了他,骤然感觉到他的动作,她急忙道:“不要在这里。”

他动作停顿了一下,便搂着她的腰将她抱到了里面,抱着她交叠着躺在床上,随后便疯狂抵死缠绵。

和他在床上总是如此累人,黎清词累得靠在他怀中大口呼吸,却感觉他突然停顿,黎清词不解,却见他皱眉,黎清词道:“怎么了?”

“没事。”

是那被他挤到一旁的少年百里衍想要跟他抢夺身体的占有权。

“你在做什么?你不许再碰她!”

少年百里衍的神识疯狂冲撞挣扎,想要将他挤走。

“我是未来的你,她自然也是我的。”

“未来的黎清词才是你的,而现在是我跟她在一起,你要找的是未来的她,而不是现在的她。”

百里衍一声冷笑,说道:“未来的她,你可知未来的她是何模样?”

“欺我辱我是吧?那你也该受着那欺你辱你的黎清词,那个黎清词才是属于你的,而不是现在这个爱着我的她。”

“我是未来的你,我所受的一切你都会受的。”

“那也与现在的我无关。”

说完那被挤开的少年百里衍的神识猛然一撞,再次拿回自己身体的主动权。

黎清词全然不知道阿衍的挣扎,只是断断续续让她好生难受,直到他靠在她耳边说:“清清,你不要受他蛊惑,你不要离开我。”

黎清词失笑,应道:“好。”

随后才又重新进入正轨。

不知道最后究竟怎么睡过去的,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在她和阿衍在租住的那间小院,阿衍已经去上工,膳房给她留了饭。

从那日之后未来那大魔头似乎就没有出现过,总之她并未在阿衍身上感觉到不同。

不知阿衍究竟何时会遭遇大魔头所说的那些,可现在两人的生活是平静而温暖的。两人也攒了些钱,黎清词已开始规划开一间画铺。

或者能和阿衍在凡人界平平淡淡的生活也好。阿衍没有成为未来那大魔头,那样也好,不要经历他所说的那些,什么刀山火海,什么阎罗殿。不要经历那些,不要成为那个暴戾疯狂的魔头,就这般平平淡淡生活在小镇,一起规划他们的生活,一起让日子越过越好,就像周围无数凡人夫妻那样。

黎清词的厨艺见长,不管她做成什么样阿衍都会评一句好吃,不过后来再评好吃时,眼底明显多了几分享受。有时她收画晚了阿衍也会做饭,第一次看到他站在灶台间做饭时,黎清词有一种不真实的分裂感。俯首灶台间,眉眼间都是那未来大魔头的影子,此刻却挽着袖子,那双杀人如麻的手正做着羹汤。

挺不敢置信,一时难以自控便走上去从身后搂着他,轻声唤他,“阿衍。”

阿衍轻轻叹息一声,有些无奈说道:“吃饭前怎得还勾人?”

“我哪有?”

“那你要不要自己看看?”

“……”

或许是在一起久了,年少羞涩的阿衍和她说话时也没了顾忌。

黎清词道:“那我看看。”说罢便要解他的衣衫,阿衍却下意识握住她的手,避开她的目光,耳根泛着红晕,说道:“先吃饭。”

依旧是年少那羞涩模样,这会儿倒是他来勾引她了。

外间院中那梧桐树叶枯黄掉落,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时,冬日便悄然来临。两人手头宽裕了些,已储备了过冬的衣物,那日气温骤降,因为敛了灵气,没了灵气御寒,黎清词一早起来便换上了厚厚的袄子。

阿衍去了铺子上做工,黎清词买了些兽皮回来,想给百里衍做一双兽皮手套。阿衍做首饰,一坐就要坐许久,手一直在外面冻着,黎清词那日去找他时,他弯着腰坐在那里,一双手冻得通红,看得她心疼不已。等她画铺开张了,卖画要轻松许多,阿衍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黎清词坐在院中,将兽皮剃干净,虽说她敛了灵力隐藏身份,可毕竟是修士,自然极其敏锐感受到了一股强大力量靠近。

周围仿若被气流笼罩,气流挤压间黎清词只觉胸口闷闷的疼。她急忙放眼四顾,院子里空空荡荡,然而她已感受到有人靠近,她下意识站起身,冷声问道:“来者何人?”

猛然一转身,就见院中不远处站了一个人,似从空气中化身而出,那般突兀地立在那里。

寒风凌冽,海棠树干枯的枝丫在寒风中咯吱乱响,此人身上却只穿了一件旧旧的衣衫,冷风吹来衣袂翻飞,越显得他清冷。

黎清词目光微眯,“是你?”

再看到陆远和,黎清词却恍若隔世般,这个与她要好的陆师兄,那般低调,不问世事,沉心研究医理,谁能将他和云山之巅的昊阳神君联系起来。

“我是该叫你一声陆师兄还是该恭敬称一声神君?”

陆远和目光在周围扫过,他问:“这就是你现在过的生活?”

黎清词可不会以为他来此是想看她生活怎么样的,她直接问他:“你来这里做什么?”

“带你回洪都门。”

黎清词笑了,“我与魔为伍,已违背了洪都门门规,洪都门应该按规定将我逐出山门。所以我现在已不是洪都门学子了。更何况就算要捉我回去受罚,又怎么劳你昊阳神君大驾?”

“你叛离师门并不是你之过,你只是被魔迷住了心智。魔本就善诡计,你年轻资历浅,无法辨别,被魔所骗,门主自会网开一面。”

黎清词摇了摇头,一脸平静说道:“非也,我是自愿的。”

第 42 章 神君

“不要执迷不悟。”陆远和道。

“你已经知道我是自愿的, 我自愿与魔为伍,我现在已经触犯门规,应该被逐出师门。好了, 我现在已经不是洪都门学子了,也不用再劳烦你将我带回去。”

“与魔为伍者该当与魔一样被处杀殆尽,你以为只是逐出师门那么简单吗?”

“那你便杀了我吧, 昊阳神君杀我易如反掌不是吗?”

四周笼罩的无形空气墙似逼紧了些,不过眼前陆远和面色却未改变。胸腔被挤压得有些难受,黎清词依旧直视他目光, 毫不退让。

就在这时,只听得嘭一声,是门被急速推开的声音, 骤然的响动打破了有些紧绷的氛围,两人向门口看去,便见百里衍神情凝重出现在门口。

“你怎得在这里?”

此刻还不是百里衍下工的时辰,可今日到店铺之后心中一直不安, 遂早早回来,还未走近便感觉一股陌生的气息笼罩在周围, 心头不安更甚,直到推开门看到站在院中的陆远和。

陆远和目光在他身上打量, 上次与这魔交手, 两人堪堪打个平手, 他回去也修养了许久,此刻再见他,他身上气息平平,不似上次的锋利逼人。

陆远和有些奇怪,便稍作探查, 一挥手一股灵力自掌间击出。强者出招看似信手拈来慢条斯理,然而却又快又准。百里衍根本反应不及,竟被那掌风撞向胸口处,直接弹得飞身出去,待要起身时只感觉胸口仿若碎裂般的疼。

百里衍也没想到,他竟连昊阳神君一招都挡不住,那一直要抢夺他身体的黑影已经许久没出现过,他能感知到他的存在,他潜伏在深处,窥探着他的一举一动,却只看着不参与,就比如现在。

昊阳神君打上门来,他能感觉到黑影的异动,不过他似乎没有要占有他身体的想法。百里衍捂着胸口,在神识中低语,“你在等什么?若他杀了我,未来的你也不会存在了。”

他没应,甚至那异动平静了些,他又重新潜伏到深处,似要做一个冷眼旁观者。

黎清词见状,快步上前将百里衍扶起来,从百里衍起身的艰难姿势可以判断,这一击让他受伤不浅。

黎清词心疼不已,却也疑惑,未来的阿衍为什没有出现,仔细一想,他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陆远和只是试探一下,倒也没想到不过轻轻一击百里衍竟完全无力抵挡。他走上前,目光落在他身上探查,他确实受伤了,而且这一招已让他伤得完全失去反抗力。

陆远和道:“你若跟我回去,我便饶了这魔一命。”

黎清词压抑着怒火道:“我已经与魔为伍叛逃师门了,你为何就要我回去呢?我一个叛逃师门之人回去有什么意义?”

“你于剑道上天赋极高,若好生培养,会前途无量,你不该为了魔毁了自己前景。”

听到这话黎清词简直要笑了。想前世,她被黎晋书一家设计毁掉灵根,他明明什么都知道,若他只是医修陆远和,他灵力低微无法出手相救她能理解。可他是昊阳神君,他要阻止一切轻而易举。那时为何不看在她是修炼的好苗子,前途无量阻止黎家和魏无机残害她呢?

倒是百里衍这个魔将她救下,助他复仇。

如今却又这般冠冕堂皇,说出要将她好生培养,要带她走。

着实可笑得很。

黎清词还未来得及说话,百里衍已站在她跟前挡住她,他冷笑一声道:“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带走他。”

“我若再出一招,你必死无疑。”

不想百里衍听到这话却是笑意渐甚,“那便死吧。”

他说罢拔出刀来,竟不顾受伤,将浑身灵气凝聚于刀刃之上,势要和他决个高低的。

简直就是找死。

陆远和微抬手,指间翻转,不过这招却未出手,因为黎清词挡在百里衍跟前。

“住手!我跟你回去!”

身后百里衍不敢置信,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疑惑唤她,“清清?”

黎清词不知道为何未来的阿衍没有出现,可她很清楚,现在的阿衍打不过陆远和。陆远和只一招便已让他身负重伤,阿衍若强行运气出招,只会让自己受伤更深。

黎清词深吸一口气,骤然感觉一股无力感袭来。她以为这一次她和阿衍的结局会是不一样的,她以为重来一次她能改变一切。

不想阿衍这一次再因为她受伤,想要好好爱他,想要好好和他过下去,哪怕做一对凡人夫妻也好。

可现实却又让她无力。寒风吹来,即便身上穿着厚厚的袄子,即便已让灵力御寒,可还是抵不住刺骨的冷。

黎清词回头,对上紧皱眉头的阿衍,不知是因为受伤的痛还是因为听到她这句话。

“我不会让他带走你。”百里衍冲她道。

她深知阿衍的偏执,他既然这么说,就已经做好了要跟陆远和死斗的准备。

可她不想阿衍因为她豁出性命。想要和前一世不同,想要阿衍有不一样的结果,想要这样也好,这样当一个凡人。

可现实总是不尽人意。

“若你是因为怕他,即便我活了下来也会一直不甘心,我宁愿死也不会让他带走你。”

百里衍话落,陆远和低吟一声:“不自量力。”手指微动轻轻一弹,便见一道剑光自他指间射出,竟绕过身前的黎清词直刺百里衍胸口。刺啦一声刺破血肉的声音,百里衍眉心紧拧,口中猛然吐出一口血。

黎清词面色一惊,急忙扶住他,黎清词满面怒色向陆远和看去,说道:“我已答应跟你回去,你为什么还要伤他?”

“他若以死相拦我便成全他,我不想再与他多浪费时间。”

黎清词手指暗暗握紧,百里衍无所谓将嘴角的血随手擦了擦,他道:“你若不愿意回去,我不会让他带走你,你若因为我而受他强迫,我即便活着也会看不起自己。”他说罢便准备运气出招,受了内伤,稍一动便钻心的疼,疼得面色抽搐,他却不管不顾。

黎清词心痛不已,好像无论她怎么做阿衍都会受伤,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好像命运就是这般注定,她别无选择。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说道:“我其实也愿意同他回去的。”

百里衍一愣,目光疑惑看向她,黎清词道:“之前确实想过就这样和你普普通通生活也好,做一对凡人夫妻,可是时间长了便觉得倦怠。想我从小到大便没受过苦楚,如今又坐拥黎家家业。若我回去,我依旧是黎家二小姐,依旧是仙门的天之骄女。可是我在这里什么都不是。阿衍,我生长于仙门,终究是与魔有别的。”

黎清词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说出这番话,为什么又是这样,明明不想说这些话的,为什么又说出口?就和前世一样,明明不想那样说的,可就是被逼着,命运逼着,想要阿衍放弃她,想要阿衍活下去,好像只能这样说,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了。

她突然明白了那日,大魔头在听到她那些话后的嘲笑。那日她说,这一次会不一样的,她和阿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如果那日她选择的是大魔头,会不会就不会有今天了。她选择了年少的阿衍,大魔头就再也不来了,她好似明白了,她说她要同少年阿衍一起面对,那好,他就让她面对。

阿衍,我们好像就注定了不能在一起是吗?

百里衍听到这话,好似有千言万语要问,一时间却说不出一句话,脑海中似响起一阵低笑声。

是来自那黑影的嘲笑。那混沌的,含着笑意的声音在他神识中扩散,“来了,你该受的终于来了,不管过程如何,不管怎么改变,黎清词最终都会欺你都会辱你都会离开你的。她根本不可能跟你在一起,她便是那样的女人,她怎么甘心委身于魔。哈哈哈,真是蠢货。”

此刻百里衍却无心听那黑影的嘲笑,他只对着黎清词说道:“你,你说得可是真?”

百里衍咽下喉头溢出的血,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声音听上去正常些,可依旧控制不住话语间的颤抖。

“阿衍,我累了。”

竟也说出相似的话,就好像前世她对他说,我累了,我不想再装了。

都是谎话都是谎话!

百里衍不知该做何反应,只是愣愣看着她。黎清词受不了这样的氛围,已经决定已经做出选择,她逃也似的想要离开,手腕却被人抓住。

侧头看去,对上一双红的不成样子的眼睛,太多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涌动,有疑问,有惊愕,有不敢置信,有幽怨,可更多的是委屈。再有嘴角那一片未擦干净的血,委屈感更甚。她的阿衍,此刻,面对即将被抛弃,像一个无人要的小孩一般委屈。

晶莹的泪在满是红晕的眼底闪烁,就好像下一刻便要流出血泪来。

黎清词急忙将目光移开,不忍心再看,生怕再多看一眼自己会后悔。生怕做错了选择,生怕真的会和昊阳神君拼到底,可拼到底对他们都没有好处。他太清楚阿衍的偏执,若她不是自愿要走,阿衍宁愿死都不会让昊阳神君带走她的。

黎清词已经忘了是怎么离开那地的,那间小院,那枯了的海棠树,曾想着来年春天,在春风中披上春绿的树枝,开满了海棠花是什么样的。

她的画铺还没有开张,她不想阿衍那么辛苦做一个工匠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眼前已没了路,宽阔的河水在前方流淌,应该已经走到很远了,阿衍应该看不见了。

她这才发泄一般对着涛涛河水嘶吼出声。

“啊!啊!啊!!!!”

握紧拳头一遍遍嘶吼,想要将满腔怨愤吼出来。

可嘶吼过后,却袭来一阵排山倒海的疲惫,她撑着膝盖大口呼吸,满是对命运的无力。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该回去了,既做了决定便干脆些。”

巨大的怨愤再次袭来上,黎清词回身,完全不受控制,挥起一掌便向他扇去,他竟没躲,生生受了她一巴掌。

黎清词后知后觉,眼前人并不是她认识的陆远和,他是昊阳神君,是仙门至尊。

可去他妈的仙门至尊!又一股怒火袭来,再次抬手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在他另外一边脸上。

他全程无动于衷,只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说道:“该回去了。”

那股无力感再次袭来,黎清词只觉得浑身力气泄尽了似的,她一下跌坐在地,陆远和俯身拉她,她也无力躲开。

一把将她拉起,起身这短暂的时间仿若斗转星移,时空变幻,完全站起身时眼前已不是那河边,而是在洪都门山门处。

黎清词也无心惊叹,他是昊阳神君他本就有这样的能耐。

黎清词被陆远和重新带回门内,在洪都门中引起一阵轩然大波。都知百里衍是魔,黎清词竟违抗门规与百里衍私奔。

众人皆跑出来看热闹,黎清词随着陆远和一路来到审戒堂,虽然此刻的自己已心如死灰,整个人都是摆烂状态,却奇怪于周围学子看陆远和的目光。

经过熟悉的几人中间时,那些人唤他,“陆师兄。”

捉妖队的人已都知道了陆远和身份,他是昊阳神君,为何还称他是陆师兄?黎清词虽疑惑却也懒得去深想。

被带进审戒堂中,几位长老和门主都在。黎清词跪在地上,摆烂般说道:“罪人黎清词背叛师门与魔为伍,黎清词愿以死谢罪,还望门主赐死。”

身旁陆远和道:“黎清词受魔蛊惑一时乱了心智,好在及时醒悟,愿重归师门,往后好生修炼以此谢罪。还望门主念在黎清词捉妖有功,饶她一命。”

黎清词冷冷侧头看了他一眼,堂堂昊阳神君竟如此放低身份替她向门主求情,看样子,门内还不知他就是昊阳神君,就连当日目睹他与魔大战的捉妖队几人也仿若失忆般。

陆远和在说话间隙看她一眼,是在给她警告,黎清词冷笑一声,什么都没说。

门主慕容正说到:“魔善蛊惑心智,小词年轻定力不足,受魔蛊惑一时犯下错,好在及时醒悟回归师门,再念她捉妖有功便给她将功赎罪的机会。不过受罚也是要受的,也要给门中个人一个交待,便将她带下去关于牢中反省。”

只让她在牢中反省已算是格外开恩了,几日后黎清词被放了出来,回到她熟悉的小院。可是此番回来心境却大不相同了。

“小词,你终于回来了。”秦朱玉看到她一脸兴奋,“你们去捉妖之后发生了很多事,听说百里衍是魔,你被他蛊惑带走可有受伤?还好还好你最终回来了。”

黎清词想到,在去捉妖之前,她答应过秦朱玉会好好回来,回来时会跟她分享捉妖见闻,会同她一起买烧酒喝,可此刻她却全然没了心情。

她没说话,愣愣走进房中,秦朱玉追上来,“小词你累了吗?不过听说洪都门水牢潮湿阴暗又可怕,你呆了几天确实也挺难受的。小词要不我去膳房买碗汤给你补补?”

黎清词没说话,反手将门关上,耳边总算是清净了。

黎清词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分别那日阿衍那双发红的双眼和蕴在他眼底的泪水,还有他紧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和她挣开他手时,他仿若难受到极点的一声闷哼。

也不知分别之后阿衍怎么样了。

黎清词将头埋进被褥中,不敢再去想。黎清词就这般一直浑浑噩噩躺在床上,窗影白了又黑不知道几次,门外秦朱玉的声音也不知出现了几次,她就这般躺着,摆烂一般由日升月落,日夜更替。

直到那个黄昏,黎清词浑浑噩噩醒来看到床边站了一个人,黄昏光影照出那人的脸,黎清词半撑起身体看向他,目光渐冷。

“你来这里做什么?”随后她嘲讽一笑,“这里是女修舍馆,你一男子怎能堂而皇之出现在这里?堂堂仙门至尊就能这般不顾礼法廉耻吗?”

他却丝毫不在意她的嘲讽,神色依旧平静:“既答应回来,为何是这态度?”

“我是这态度又怎么样?你说我有天赋,值得被培养,那我想告诉你,我其实烂泥扶不上墙,你判断错了。”

黎清词说完便继续躺下去,摆烂般将被子拉到身上盖着又道:“你若还呆在这里我便要叫人了,让人看看你竟这般不顾廉耻来到女修舍馆之中。”

身后陆远和道:“那你便这样烂着吧,烂到死了,也只证明确实是我看走了眼。”

他说完,周围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黄昏的光影缓缓移动,不知过了多久黎清词才缓缓转身,屋中已不见陆远和身影。

那一刻,黎清词好似突然醒悟过来,她烂到死又有什么意义,对于陆远和来说不过是一次看走眼而已。

不过是一次看走眼,却决定了她和阿衍的命运。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摆烂,不是当扶不上墙的烂泥,而是该刻苦修炼,该强大,要强大到可以摆脱一切束缚在她身上的枷锁。

只有足够的强大才能得到自由。

黎清词离开之后百里衍依旧留在那间小院中,伴着海棠树那干枯的枝丫,从白天到晚上再到旭日东升,不知过了多少次日升月落。

脑海中总时不时传来那黑影的嘲笑。

“未来那欺我辱我的黎清词才是属于我。”低沉的笑声如此可恨蔓延开,“如今你拥有的也是欺你辱你的黎清词了。”

百里衍始终沉默,脑海中是曾经历过的一幕幕,两人夜晚的缠绵,清清温柔的拥抱,她做的那一桌不算好吃的菜,她握着他的手,心疼说着要给他做一双皮手套。怎么就变了呢?不,清清一定是无心的,她只是为了救我,她买的兽皮还在院子里,那是要给我做手套的,怎么突然就说要走了,就说受够了?那不是真的。

黑影的嘲笑又在他脑海中扩散。

“怎么到了现在还在欺骗自己?她留下是因为她以为她已经无路可退,即便这样的生活已让她后悔她也没办法,她回不去洪都门,也回不去仙门,只能跟你在一起。可是昊阳神君愿意带她回去,甚至愿意培养她,她知她还有退路。她能追求更好的生活,既然她还有选择,为什么还要跟你在一起?她从心底里就看不上你这魔,你还不明白吗?”

“不!”此时月上中天,淡淡清辉落进院中,凉月似也在万物身上落下一片轻霜,他猛然起身嘶吼道:“不是这样的!清清不是这样的!她说过她喜欢我,她很喜欢我!她只是别无选择,她只是不想看到我死,她只是为了救我!”

“你就喜欢这样自欺欺人,她或许真有那么一点喜欢你,可还没有到愿意为你放弃一切的地步。”

“那你想要她怎么样?想要她和我一起死在昊阳神君手下吗?那样才能证明她爱我吗?”

“但凡她愿意留下,她便可叫我出来,只要她有希望我出现的意向,我都会立马出手。她本就知道这具身体里会出现未来的我,她也清楚我可以和昊阳神君对抗。可她没有,她一点要我出来的意思都没有,你还不明白吗?”

百里衍沉默下来。

寒凉的夜色里,他默默无言对着满院轻霜。

魔王什凌云得知连横天师和红影卫全军覆没之后震怒,沉声问道:“你再说一遍?!”

报信的魔徒战战兢兢跪俯在地,颤抖着声音又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连横天师与红影卫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什凌云不敢相信,连横的本领他是知道的,而且还有一队红影卫,竟死得一个都不剩。那百里衍有这么大的能耐?

什凌云一开始是不将百里衍放在眼里的,这些年他为了坐稳魔王之位,大力清洗皇族血脉,百里衍只是一个旁支的旁支。他爷爷的妹妹叛逃出魔族,在外面诞下一女,此女便是百里衍的母亲,后被一对凡人夫妻收养。最后生下百里衍。

他做事毫无遗漏,要清洗就要清洗干净,所以即便这血脉已流向凡界,他也要找出来杀掉。以为是轻而易举的事,却没想到竟牺牲了他一员大将和一队红影卫,这样都还没能杀掉他。

什凌云缓缓坐于黄金软塌,面色阴沉道:“看样子只有本尊出马了。”

第 43 章 你才是你该有的样子吧?……

此刻头戴一顶破烂斗笠一身布衣的百里衍正独行于连州某小镇的长街上, 这里是仙门的边陲之地,仙门与凡人杂居。因为人员复杂,这里也有密集的消息网。百里衍来这里不仅因为这里人员复杂, 他能很好隐藏身份,还因这里传递消息极为方便,或许在此地能得到和仙门有关的消息。

究竟想知道什么消息呢, 他也说不清楚,就想在此地走走听听,若是听到有人谈起洪都门便驻足听几声, 若没听到想听到的名字便遗憾离开。

在这里逗留了几日之后,那一天,在镇上主街道上, 他看到了张贴的寻人启事。是苏城的某个商贾寻找他流落在外的外甥。寻人启事上说商贾重病,希望外甥能回去见最后一面。

百里衍看到帖子上熟悉的地名,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他一眼就认出那是舅舅家的地址。是舅舅在找他?舅舅病重了?

百里衍本打算就这般流浪于江湖, 不再管身外之事,虽然舅舅对他也算不上多好, 可他自小是在舅舅膝下长大,舅舅病重他是该回去看一眼。百里衍将帽檐下压挡住冒出些青涩胡渣略显沧桑狼狈的脸, 在一众看寻人启事的人群中悄然离去。

百里衍抬头看着眼前巍峨的大门, 只觉得整座宅院静悄悄的, 安静得有些诡异。百里衍沉思片刻在门上敲了敲。大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百里衍认出了他,是看家的护院。护院看到来人,惊呼道:“公子,公子你回来了?”

百里衍正要问舅舅病得如何, 护院急忙将他拉进来,嘭一声大门再次从身后关上。

百里衍不明所以,就见舅舅从正堂走出来,百里衍见他面色正常走路带风,不像是生病的模样。不过百里衍还是问了一句:“舅舅病好些了?”

“阿衍?”百里光看到百里衍,面色有些复杂,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方才百里衍在门外时只觉宅院安静得诡异,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可还是进了来。此刻周围空气骤然冷凝,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发强烈,只见无数身着怪异的人在空气中化身而出将他团团包围,便见自堂屋中又走出一个人来。他手握折扇,一身刺绣精美的靛蓝华服,腰带挂着麒麟玉佩。衣着看着像是凡间的贵族公子,可身上却透着一股混浊恐怖的气息,这样的气息他在体内那黑影身上也看到过。

而周围这些人与曾经追杀他的那些魔族气息相似,百里衍几乎立刻就判断出来这群人是魔,而那身上与黑影有相同混浊气息的魔来头不小。

那人摇着折扇走到院中回廊处,隔着回廊看向对面的百里衍。啪嗒一声,折扇收起,他目光慢条斯理在百里衍身上打量,随后笑了笑,“你就是百里衍?”

百里衍并未回答,只是疑惑看向百里光,百里光身体微颤着冲那手握折扇的男子道:“我……我已经让他回来了,你可以放了我家人了吧?”

男子挥了一下手,便见几个魔徒押着百里光的妻儿出来,百里光急忙将妻儿搂在怀中又道:“你……你们忙你们的,我们先走了,不参合,不参合啊。”

说着就要护着妻儿离去,不想几个魔徒却上前将几人拦住,百里光道:“这位公子,人我已经跟你叫回来了,这里也没我什么事了吧?”

男子没回答,却见几个魔徒上前,一人提溜着百里光的妻子,另外两人分别提溜着百里光的女儿和儿子,就那般干净利落一人一刀,那几人连求救的来不及顿时便鲜血如注倒在地上。

百里光见状一声痛苦嘶吼,腿一软跪在地上大哭着看着已气绝身亡的妻子和儿女,随后怒声质问那男子,“人我已经给你叫回来了,为何还不放过我们?”

那男子看也没看他一眼,甚至都懒得理会他的话,有魔徒走上来,百里光知道这是轮到自己了。本能的求生欲让他顾不得许多,他道:“公子绕了我一命吧,我不过是个凡人。”

见那人不理,他又转向百里衍,“阿衍,阿衍救我!阿衍我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阿衍救救我。”

百里衍这时已明白过来,这是旁人给他设的陷阱,而引他入陷阱的人竟是从小养大他的舅舅。

百里衍目光落在百里盛身上,却是没什么情绪的,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求饶,看着他被魔徒一刀毙命,百里衍闭上眼。耳畔是百里光临死前那句,“爹娘你二人在天之灵可有看到,你们一时之善竟为后人留下大患,让我百里一家满门被灭!”随后一声凄厉的惨叫,百里光便再无声息。

百里衍睁开眼对上对面那云淡风轻笑着的男子,男子道:“这可是从小养大你的人,你竟见死不救?”说完低沉轻笑,“我忘了,你跟我一样是魔,身体里留着魔血,是魔又怎么有怜悯之心。”

百里衍没说话,男子又道:“好奇我是谁?”不等百里衍回答,他道:“说起来我们还有一点亲戚关系呢。我的爷爷和你的……外婆是同胞兄妹。”

百里衍颔首,似乎没了耐心,面无表情说了一句:“废话真多。”

男子笑容僵住,脸上多了一抹阴沉,他看向对面的人。他身上气息平平,让他感受不到一丝威胁,可这人竟让连横和一对红影卫全军覆没也不能掉以轻心。

唰一声,男子手中折扇展开,他猛然出手,不想百里衍竟不躲不避,扇风带着的强大气到直接撞在他身上,竟将他往后弹出数米,直到撞在百里家那厚重的大门之上。

男子见状不由疑惑,这次出马带足了人手,就怕这百里衍深不可测对付不了。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百里衍竟连他一招都挡不住,弱成这样?

什凌云走到他跟前看着摔在地上就那般躺着,连爬起来都懒得的人,他满脸疑惑落在他身上,“你为何不躲?”

“要杀便杀,废话真多。”

“真是烦人!”什凌云冷冷说了一句,“本领不够,这模样倒是让人讨厌。”

什凌云伸手,身侧有人恭敬递上来一把剑,什凌云道:“杀鸡犯不着用牛刀,随便给一把。”

另一侧的魔徒便将自己的剑递上去,什凌云握着剑,微微俯身微笑着说道:“临死前想知道究竟是谁杀了你吗?”

百里衍淡淡一勾唇角,“没兴趣。”

看得人更烦!

什凌云却说道:“我叫什凌云,去了阎罗殿也要好好记着,是什凌云杀了你。”

说罢手上剑往前一送,对准了心脏一剑刺穿,百里衍吐出一口血,身体一倒,闭上了眼。

魔徒上前探查,禀报道:“已没了气息。”

什凌云却不敢相信,他不禁发出疑惑的轻嗤,“啊?就这?就这?”

看着那倒地身亡的人,简直叫他难以相信,让连横和他一众红影卫全军覆没的人就这样被他杀了?

不过什凌云还是不想掉以轻心,他谨慎下令道:“将这里一把火烧了。”

大火从偌大的宅院四周舔舐而上,吞噬着一切,火光冲天亮如白昼,住在周围的居民吓得四散而逃。百里衍在大火中醒来,求生的本能,他拖着受伤的身躯,艰难在大火中匍匐。灼烧的痛感让他不自觉痛呼出声,好在整座宅院在大火中坍塌之前,他拖成功逃了出来。

漆黑的密林之中,百里衍靠坐在一株高大的杉树树干上,身上的衣衫已在大火中烧得破碎不堪。脸上有一块烧成了焦炭终于不堪重负裂成几片从脸上掉下来。

百里衍疲惫坐在树下,眼底也如死灰一般,寂静夜色中他轻声问:“你早就知道这是陷阱对吗?”

脑海中那黑影回答:“我是未来的你,自然经历过你所经历过的一切。”

百里衍笑了笑,“你为何不告诉我?”

“这都是你该经历的,背叛伤痛才会让你成长,摒弃一切正道的心,丧失了所有道德感,你才能好好做一个魔。”

“未来我还会经历什么?”

“你经历了自然就知道了。”

“我和黎清词还有未来吗?”

“你这蠢货竟还想着她?”

百里衍仰头望天,黑沉的天幕一颗星也没有,像漆黑的深渊在头顶蔓延开,一眼望不到头。

“你为何要杀她?”百里衍问。

“你难道不想杀她吗?”黑影问。

“不想。”百里衍诚实回答,心头或许恨,但还没有恨到要杀了她的地步。所以他问:“你是不是经历过我与黎清词不一样的经历?”

“你想知道?”

“嗯,我想知道。”

黑影低沉轻笑,“那好,我便让你知道。”

随后百里衍脑海中便出现了和黎清词的一幕幕。

她举杯媚眼如丝,“魔尊英明神武自是让天下女子心动,我也不例外。”

她伏在他胸口温柔小意,轻声唤他:“阿衍。”

可是后来她面容冰冷,“我快死了,不想再装了,若不是为了复仇,我怎会委身于魔?”

“我从未喜欢过你,曾经的一切都是骗你的。”

哪怕到了死,在他抱着她痛哭流涕时也不忘告诉他。

“我不喜欢你,你不要再为我哭,你的泪会脏了我的身体。”

一帧帧一幕幕回荡在脑海中,一股又一股的深入骨髓的痛袭上来。被灼烧的痛,被利器刺穿心脏的痛都不及这刺骨之痛半点。

百里衍痛得躺在地上,一边嘶吼一边大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每发出一声不可控制的凄厉哀嚎便要用笑声来掩盖,他一遍遍痛苦嘶吼,一声声放声大笑,笑道最后他对着望不到头的黑沉天幕,双眼却比那深渊似的天更黑。

他对着那天,似警告天也似警告自己。

“黎清词,我要杀了你!”

“黎清词,我要杀了你!”

黎清词回来之后却每天闭门不出,也不去打卯,也不修炼,这让秦朱玉很是担心,不过黎清词一直避而不见她也没办法。

这日一早,秦朱玉起来时却意外看到黎清词从房间出来,没有那躺在床上不修边幅的模样,她整理一通,头发高高扎成马尾,身上也穿着干净的弟子服,整个人干练而精神。

秦朱玉面上一喜,“小词,你终于愿意出门了?!”

“嗯。”

黎清词应了一声,便快步出了院门,秦朱玉急忙追上去,“小词你等等我。”

秦朱玉明显发现黎清词不太一样了,虽说以往黎清词修炼也刻苦,倒也还没刻苦到这么变态的地步。每天去得最早走得最晚,这样还算了,晚上回到院中还要练剑。本来以前回到院中她俩都要玩玩抓阄,玩玩八卦盘。大家都玩也没什么,可她非得拿把剑在那儿练练练,搞得她也紧张兮兮,每天回去也要练两下。同窗都羡慕她有个厉害的室友,秦朱玉撇撇嘴,他们不知有个厉害的室友也很累人,卷得她也累得跟只狗一样。

这日黎清词又是最后一个回来,小院门口却站了个人,黎清词眉头一皱,那人却直接冲她丢过来一个葫芦,黎清词下意识接过,只听得他道:“许久不来找我拿丹药了,我给你送了过来。”

黎清词看着眼前的葫芦,神色间闪过一抹复杂之色,不过短短几月,便已是物是人非。黎清词将葫芦丢过去,说道:“昊阳神君的丹药,我受不起。”

陆远和低头看着葫芦沉思片刻说道:“你可依然将我当你的陆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