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于后来近乎脱水的迟薰只来得及给温妮编辑了一条请假短信,就手脚发软的昏睡过去。
等晨曦完全映亮这间屋子时,撑睡在餐桌边的宋颐初最先醒过来。
他环视了一眼屋内,视线定在床心最中间的那道人影上,她睫毛紧闭,脸上还有淡淡晕红,腰上是隔壁披过来的毯子,但也挡不住肩膀和后颈遍布的咬痕,没有布料遮挡的位置则被几双大手握在那里。他们像是很怕她夜里会再一次离开。
看了许久,宋颐初才转身去冰箱拿了几枚鸡蛋煮上。
记下菜谱后,他出门买了些青菜排骨牛肉和虾,回来后就手脚放轻地在厨房和面。
呆在里面久了早已对气味麻木。
但等出去后再进来,屋子里交织的热息便有些难以忍受。
宋颐初眉心微皱,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顺道把挂在一旁的围裙取下来。
套上身后,他才发现这条围裙也是纯白色的,精贵得跟周围陈设格格不入,领口处还挂着一根微卷的粉色长发丝。
端详片刻,一个极为荒谬的人名浮现在他脑海里。
*
“哥,姐姐她人呢?”
临到中午才醒来的宋杳安伸着懒腰来厨房找他。
不像宋颐初整晚失眠,他这个弟弟昨晚在那种情况下都在沙发上睡得很好,中途还给女孩喂了好几次水。
宋颐初扫了眼对面的方向,将锅里的鸡蛋饼翻了个面。
倒是泽费尔好心回答他:“林昼一抱她去洗脸了。”
“洗脸能洗半个多小时?”谢肆声顶着微翘的蓝毛从床尾坐起,一脸还没满足的燥郁,“他用的什么水在洗脸?”
答案不言而喻。
宋杳安微弯的唇角往下压了压,起身过去敲门,他上身的连帽衫不知昨晚弄哪去了,只穿了条灰色运动裤,两根金属抽绳懒散垂着。
每敲一下,绳也跟着晃一下。
十几下之后,里面断续的吞咽声才停,继而是林昼一手忙脚乱的动静:“谁、谁在外面?”
“我。”
宋杳安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语气如常,“早饭已经做好了,还不出来吃吗?”
“……唔,马上!”
窸窸窣窣,继而人影凑近开了锁。
宋杳安转动把手的瞬间,门一开,里面的女孩正坐在洗手台上,宽大衬衫的一角还往上翻着,露着一截腰,她正撑着台面,愣愣地望过来,像还还没睡醒就已经被放在了上面。
他手臂一伸就将人抱了过来。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微曲,勾住了抽绳上方的灰色边缘。
迟薰盯着他的动作,脑子还没转过来:“这个是?”
“姐姐的餐前甜品。”
话音刚落,他的两只手同时松开,站定两秒在恰到好处的下坠后抱紧。
就这样,林昼一洗得恰到好处的时间成了最好的铺垫。
正在餐厅布置盘子的泽费尔听到脚步声后侧眸,很快啧了声:“真是伤风败俗啊。”
“你用毯子当衣服穿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伤风败俗?”宋杳安似笑非笑地回怼。
在窗边接完电话转身回来看到这一幕的斯恒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孩抿着唇的侧脸上,细细分辨她是难受还是别的。
迟薰刚开始是有些难受,毕竟太突然了,困意还没散就被外来事物强制开机,但只一秒她就坦然接受了,毕竟不用走路,除了颠之外也有舒服的成分,枕在少年的颈窝还可以继续打盹。
只不过,身后很快传来了那道熟悉又温和的声音。
“你们这是——”
“不麻烦你帮忙了,哥。”宋杳安似乎腾出手去接来了盘子和碗筷,“我来喂她吃早饭吧。”
不是正在么。
迟薰腹诽,却忍不住往他胸口躲了躲,用余光去瞟斜后方的人影。
宋颐初还在那儿?那他岂不是看到了,也不对,他看不到也一样能感觉得到,那现在算是……
“谁喂都一样。”宋颐初平静道。
听着他的话,一股异样的感觉爬上迟薰后背,明明环抱着的是宋杳安,她又觉得不是。
但很快椅子被拉开,她被带着坐了上去,在逼仄的餐桌前就再无暇想其他的了。
“先吃香肠还是鸡蛋?”
“香……肠。”
轻声问完的宋杳安弯眸一笑,一脸心情大好的样子,香肠被他切成小块,用餐刀餐叉递到女孩唇边:“啊——”
他怀里的女孩抿下一个,慢吞吞地嚼。
坐在他们对面的宋颐初沉默地搅动汤上的油花,盛了一碗搁在旁边放凉,上面趋于静止的葱花很快又开始飘动。
女孩似乎想坐起来,又被他的弟弟拉回去,耐心地继续喂:“再吃几口嘛姐姐,还有最后一根芦笋没吃完呢。味道很嫩的,多尝尝?”
有气无力的女孩又被塞了一根绿油油的笋。
葱花依旧在飘动,甚至已经让宋颐初无法忽视这样的动静,他放下筷子站起来。
“哥你吃好了?”
“嗯。”
宋颐初将那碗汤推过去,正要起身,整个人僵在原地。
很快,他右手紧紧撑在桌角,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又难言的神色,细汗也在鬓角堆叠。
而在他正对面的宋杳安也不断地做着深呼吸,途中还不忘带着挑衅地勾唇望他。
汤从碗沿漏出来几滴,巨大的力道也让餐桌连着头顶的吊灯都跟着一闪。
很快,宋颐初先失态地低下头去。
他险些有点站不稳,攥着桌角的指尖渐渐没了血色,过了二十多秒,才长呼出一口气退开。
身后两人的声音仍断断续续飘来。
“鸡蛋也有剩的,这顿得多补一点营养,真的饱了?要不我再给你添一点?”
“NO,我拒绝。”
迟薰整个人在他怀里软趴趴摊开,从鼻尖哼哼几个字。其实她也分辨不清饱腹感是从哪传来了,可谁知道他说的添一点是添什么呢。
这个人最蔫儿坏了,说不准是要添牛奶呢
宋杳安也果然如她所料,他拿纸巾擦掉了溢在桌面的那些汤汁,擦了擦指尖站起来,托着她道:“那我抱你消消食,再休息一会。”
等到夕阳西下,迟薰才如愿钻进她的狗窝里,蛄蛹两下沾到枕头就睡着了。等再次醒来时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外面天色也暗了,她揉揉眼睛坐起来,看着黑漆漆静悄悄的屋子,有一瞬间还以为昨天是自己的梦。
直到脚尖提到什么东西,她侧身一看,床边还坐着一个人。
“刚才睡得还好么?”
“嗯嗯!”
温和的语调令迟薰立刻放下了防备,她挪蹭过去,左看右看道:“他们人呢?”
“去星舰上拿生活用品去了,还有几套床褥和换洗的衣服。”宋颐初道。
迟薰仰起下巴:“那你怎么不去?”
“得有一个人守着你。”
宋颐初眼神中的意思很明显,是怕她再一次不告而别。
迟薰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小声道:“你们真的要在这里长住么,我的屋子住不下这么多人,餐桌也不够大。”
“下午在楼上也租了两间,不过每天肯定有人轮流照顾你。”宋颐初俯下身,语气耐心,“那小薰呢,准备什么时候回首都星?”
迟薰吞吞吐吐:“我再想想。”
看出她的犹豫,宋颐初很快换到了下一个话题,他伸手卷了卷她的长毛衣,低声问:“先涂一点药吧。”
“嗯?”迟薰先没反应过来,直到看他拆开了纸盒将凝胶涂在指腹按过来,才连忙缩着脖子往后倒。
动作间有什么留在被褥上,一团深色令宋颐初顿了顿,指腹停在原处。
“这是谁的?”他抬眸问。
迟薰脑子有些发昏,特别是对上那双眉眼瞳色都相同的脸,恍惚又像回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嘴也有点不听使唤,下意识的回:“你的。”
宋颐初凝她片刻,无奈又似苦笑地叹了一口气。
他指腹用力,一面力度适中的推按助排,一面将另一只手掌心挤.满凝胶,涂抹在上药的工具上,旋即轻轻俯身,抱起她的同时薄唇极尽温柔地印在了她唇角。
“现在才是。”
第276章
“小家伙今天又请假了?”
“是啊, 说是太累了,身体吃不消想多睡半天。”西尔维蹲下身擦完招牌,把抹布拍在水池上, “感冒的时候也容易犯困,你说她会不会是剧院跟这里来回跑冻病了?”
温琼担忧地用毛巾擦了擦手, 侧身出来:“还真有可能,伊莱娜也说她这两天没去剧院,不会倒在家里了吧?”
“赶紧的, 忙完跟我一道去看她。”西尔维拉紧外套,见她磨磨唧唧地又冲进去帮忙,“还不是你收银一点长进都没有, 不然她也不会洗完碗还要帮着温妮算账,这一周都晚上才能抽空去跳舞, 是头驴也要累死了。”
“那待会我带点好吃的给她嘛。”温妮嘻嘻赔笑。
两个人在店里帮完就戴上围巾帽子出发了,温妮不去, 只拿了一袋枣糕托她们带着, 过去的路上滋溜滑, 西尔维捂着还热乎的枣糕跑得飞快,温琼则提着两大包零食在后面踉跄的追。
好不容易跑上了三楼,西尔维敲了两下门, 扭头就看到往上一层的楼道转角堆了几个大行李箱。
她纳闷地打量着那六个崭新的箱子,手里动作没停, 听到门开了便道:“哎?你楼上什么时候住人了?”
一扭头,一个眼神防备的陌生少年堵在门内。
“你哪位。”
西尔维一愣, 犹疑地上下打量他……嘶,竟然不是之前的漂亮小粉毛,变成臭脸小蓝毛了。
这小孩脸蛋还不错, 腿也挺长,裹得太严实身材倒是看不出来。
莫非是小家伙的新欢?
“我叫西尔维,是镇上一家面馆里的——”
西尔维正要做自我介绍,又有人从里面走了过来,声调骚了哄的:“是不是小薰的朋友?”
看到他身上刚裹好的浴袍,西尔维傻眼了。
又一个?
“姐姐早上睡之前是说要跟面馆请假,估计是她的熟人。”
很快第三张陌生的面孔也探头过来。
每当西尔维以为数完了的时候,屋子里就又会冒出新的,一转眼五个人就杵在了她面前,里面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正被女孩充当着人形抱枕在靠着睡觉。
她瞠目结舌,不敢置信地又数了一遍。
落在后头的温琼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她停在二楼撑着膝盖缓气,仰头道:“怎么了?门开了怎么不进去?”
西尔维僵硬地扭过头:“八个大汉。”
“啊??”
十分钟后。
两拨人在屋内面面相觑。
即便迟薰之前的懒人沙发和小茶几都被他们换成了大号的,也还是不够坐。
林昼一和宋杳安一个坐在床上一个靠在床边,而迟薰也刚从宋颐初的怀里爬起来。
因为昨晚的药膏需要敷够半个小时,所以他在里.面呆满时间也是合情合理的,加上够长可以照顾到所有角落,动作也足够轻柔,药起了作用。
后来他又在一天内敷满了三次。
六个人里换谁都没有他这样细致入微的效果。特别是谢肆声,药涂完的下一秒就被他完全带出来了。
以至于每天到点女孩就守时地赖进他怀里,饶是几个人醋意翻涌,也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这样的坐姿在有人造访时就显得很不像话了。
迟薰慌里慌张地坐直,朝他们介绍道:“这、这是我打工面馆的两个姐姐,西尔维和温琼,平时教我记账管店,都很照顾我的。”
说完她转而向西尔维介绍:“他们是……是……”
宋颐初看出她的窘迫,牵紧她的手轻声道:“我们都是她的朋友,这次过来是想帮她分担一些生活和工作上的压力。”
“啊——这样。”
西尔维也怕小家伙尴尬,尽量让自己不要流露出太震惊的神情,附和道:“那太好了,她一个人在这儿是吃了不少苦头,也没什么同龄人一起玩。”
听到一起玩几个字,温琼的脸也跟着涨红了,连连点头:“是这样的,那、那小薰你既然没什么事,我跟你姐就先回去了。”
“不一起吃个午饭吗?”宋颐初问。
“不了不了。”
西尔维和温琼默契地同时摆手,站起来就打算往后撤。
她们个高步子迈得也大,转眼就退到门口了,正想溜之大吉,忽然被一道声音喊住。
“对了,她打工的地方在哪里?”
……
下午一点,西尔维重新推开了面馆的门。
正是客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温妮坐在最后一桌,拿纸笔在涂画什么,见是她进来,招了招手:“回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个工资合不合适。”
“工资?”
“再招个人给她打下手。”温妮笔尖停顿,“她身体怎么样?”
西尔维伸手把招聘纸拿回来,卷了卷:“帮工不用招了,咱们已经有了。”
温妮抬头:“什么叫有了?”
西尔维犹豫了两秒。
她也没说错吧?一群血气方刚的男孩也算帮工了。
也没人规定说帮工只能帮干活,小薰这么招人稀罕的女孩,帮她什么不叫帮?
想到这儿,她理直气壮道:“就是字面意思。”
温妮还没来得及追问,就见旁边她妹妹侧过身,一脸说来话长的表情冲门口努了努嘴。很快,三个高高大大的少年从门框里钻了进来。
“免费的。”温琼补了一句,又改口,“小薰招的,她负责开工资。”
掌管财政大权的店长温妮试图理解这句话。
“她开?她怎么开?”
……
少了三个人的屋子瞬间开阔多了。
他们一走,换药的工作便得以继续,宋颐初耐心细致地将凝胶涂抹均匀,便松了扣子等待迟薰过来。
小狗吃完苦药也是需要磨牙玩偶来转移注意的。
而他也很清楚她心爱的玩偶在哪里。
原本靠近阳台的绿植被他们换成了摇椅,只一晚后扶手和靠背又多铺了三层绒面,不管是脚踝还是腿弯挂着久磨都不会疼。
晃晃悠悠的。
因为始终坐着,凝胶一滴不落地填在那里,甚至留到了第二次敷药。
很快胸口传来刺痛,宋颐初垂下眼,就见女孩眼尾红红地呆伏在他怀里,满脸的泪和汗,毛衣卷起露出的那一抹平滑上渐渐有了明显的竖凸和药量。
“小薰。”
他指尖拨开她湿发,顺着颊侧一点点吻上去,同时脚掌着地,脚背上的青筋随着用力微微朝前绷。
摇椅很快加剧晃动起来。
而宋颐初一边吻她,一边轻轻的哄,手却始终没怎么松开。
“再在这里再多睡一会。”
……
这断断续续的一觉一直睡到傍晚。
中途摇椅停下,迟薰还以为是疗程足够了,却有细密的呼吸声洒在耳后,是宋杳安的声音。
“我都有点想帮忙了,怎么办?”
于是连气口的五分钟也没了。
甚至一开始还有时间差,后来那几秒的差距飞快缩短,再后来为负,上一次的凝胶还没退,下一个就快要塞来,争抢着不可避免地往前或者后歪。
女孩仿佛是一块被换着揉搓的暄软面团,前后都逃不过被两个擀面棒拍打的命运,最后的结局不是变成糯米糍就是香草大福。
但很快,林昼一就联想到了更贴切的食物。
瑞士卷。
金灿灿的,蓬松而柔软的,但又是有夹心的。
男孩抿了抿唇,本能地挪过去,那一秒迟薰正想抓挠什么,胡乱中在他伸过来的手臂上留下一道长印。
“你还好吧……唔”
声音很快被.撞散。
“我、我没事。”
林昼一盯着那双雾汪汪的泪眼,看着腿踝在他眼前摇摇晃晃,很快红着耳尖抓紧那里,跪下去将唇小心翼翼印在了她膝弯内侧。
这一拉,每回吃不满的三厘米也尽数没.入。
迟薰彻底被钉牢在了椅子上。
等夜里路面已经积了一层厚雪的时候,居民楼下才多了一道被裹得厚厚的矮影子,和三道稍高些的影子。
试图逃离原生家庭的迟薰第一步就差点摔了,被宋颐初眼疾手快地提起来。
“慢点,你的腿还不能急着使劲。”
他无奈地帮她拍了拍后背上的雪。
迟薰恼得很,她才不是腿使不了劲,她明明是用腿过度。
正当她不服气的准备大迈一步时,脸色又变了变,愤而瞪向宋杳安:“你明明说你洗干净了的!”
“是洗干净了,但也仅限于手指够得到的地方嘛。”
宋杳安笑眯眯的,一副任她打骂的乖乖样子,“再多走几步就好了,很快就全部吸收了,就算溢出来也只有我们几个Alpha能闻到,要是你实在不放心——那我们就回去再泡会?”
他想得美。
迟薰出来就是为了呼吸新鲜空气的,不可能回去重新上他们的贼船。
不过他那句话倒是让她定了定神。
好就好在斯摩加的居民都是beta,也没有像林昼一一样的联觉症。
咦,林昼一呢?
迟薰踮脚张望了下,一扭头,安静内敛的少年正跟在她身后踩影子,围巾均给她后鼻尖冻得红红的。
牵着她左手的宋颐初忽然拉紧她:“剧院是往这个路口走么。”
“嗯嗯!”迟薰呼出一口白气,“那个唯一的尖房顶就是了。”
前面有一段积雪深的路,宋颐初和宋杳安并未对视就各自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些,步子也迁就着她的步幅。
后面的林昼一视线则一直守在她踩过的地方。
四个人很快来到了剧院门口。
和迟薰想的不同,大门竟然没锁,她手一推,里面灯光正亮俨然像是白天。
“横梁的位置灯饰再换一下吧,用这个牌子,我已经定好了。”
庄渠在采购单上画了个圈递,把图片转发过去。
伊莱娜凑着看了眼,瞬间被那款式迷住:“确实高档好看,不过不便宜吧?你在哪个渠道订的?”
见庄渠没应声,她随之她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进门的台阶上,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转身往外退。
“小薰?”
迟薰脚下一顿,还想继续往外挪,鞋带忽然被拽住了。低头一看,是好几天不见的小星正叼着她鞋带狂摇尾巴。
她只得僵在原地,转过头朝伊莱娜和庄渠挤出一个笑。
“晚上好啊……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你不是生病了吗?”伊莱娜三步并作两步走近,俯身仔仔细细打量她脸色,“庄先生这两天一直在盯剧院装修,听说你又请假了,还说要去看你——”说着她无意间抬眼,却看见了她身后的三个黑影,“他们是……?”
庄渠的声音旋即也在台阶后响起。
“你们几个什么时候来的?”
“原来您找过来的时间更早。”宋颐初顿了顿,神色里多了几分防备,“只不过迟薰都退团了还要追着她不放么?难不成还要抓她回去开记者会赔违约金?”
记者会三个字让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昼一攥紧迟薰的袖子,鼓起勇气上前道:“违约金我来赔就好,她不会跟您走的。”
“违约金?”
庄渠蹙眉间扫了迟薰一眼,又看回他,对这样的冒犯极其不满:“看来你是不想ISARO恢复团体活动了。”
林昼一张开的嘴巴立马闭紧。
在一旁听了一会的伊莱娜也慢慢咂摸出味来,这几个人看着不像普通朋友,庄先生的语气倒像是什么团队的负责人。
她想起之前帮迟薰买专辑时顺手搜过的那些资料,心里大概有了数,没多问就转身回了舞台,顺道把凑热闹的几个工人赶开:“去去去,看什么看,干活去。”
迟薰悄悄抬起脚,也想跟着她溜过去。
没挪两步,耳边那道不紧不慢的声音落下来,再往上,是男人探究的目光。
“这两天怎么没来看小星?”
第277章
怎么看?这两天她连门都出不去。
迟薰摸了摸鼻尖, 小声嘟囔:“谁让您不把它还给我的。”
“让你养也可以。”庄渠忽然改了口风,但还不等她窃喜,他就补了一句, “但小星很怕生,特别是一切公的物种, 你得时刻看好它。”
迟薰正想回一句“哪有”,低头就见可卡布一边拿爪子蹭她,一边龇牙恐吓偷偷朝她挪近的林昼一, 她理亏地挠挠鼻尖,蹲下身捏了捏它两只肥爪,又牵起来晃了晃:“才两天你就很想我了?真的吗?那怎么不说呢, 也不让你的主人带你来看我?撒谎是坏小狗才会做的事哦?”
她像逗小孩一样逗小狗。
可卡布似乎听懂了妈妈的话,急得一阵嘤嘤, 尾巴也低扫着向旁边的爸爸求助。
庄渠瞥了会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替它作答。
“当然很想你。”他蹲下, 戴着手表的那只手和迟薰并着抚摸小狗头顶, “但它说不出口。”
他?
迟薰顺着那只手, 对上他镜片后神色难辨的长眸,脑子有一瞬宕机。
直到掌心被热乎乎的舔了下,她一低头, 可卡布正咧着嘴吐舌头,毛茸茸的脸挤成一团冲她微笑, 她才意识到说不出口的是它。
“摸够了就来干活。”
旁边那只被衬衫包裹的手臂果然收回去,对着那三个人放话, “你们也是。”
会错意的迟薰尴尬地揉动小狗耳朵,嘀咕道:“好小星,辛苦你这几天跟着他早出晚归了, 等找到机会我就偷你回来。”
小星摇着尾巴又舔了舔她,等察觉有人靠近就一秒切换龇牙模式,以至于习惯跟在迟薰身后的林昼一都无法近身。
这样的模式一直持续到半小时后,在面馆帮忙的三个人也来了剧院,谢肆声可没林昼一和宋家双胞胎的好脾气,帮着搬了一次货就怒了。
“我是来给迟薰帮忙又不是给他帮忙,他凭什么使唤我?!”
他大中午就被拉了出来,昨晚也没跟迟薰亲热几次,下午还足足刷了120个碗,纯手刷,结果来了还没签上她手就被那只蠢狗先撵了两圈,这会脸上写满了欲求不满的愠怒。
“就凭ISARO想重新合体的话,需要庄渠作为经纪人先向公司报备。”斯恒不痛不痒地答。
谢肆声冷笑:“那砸钱把他撤了不得了?”
泽费尔也刚卸下两箱,戴着麻布手套的手顺势搭在上面:“撤掉当然可以,但他也能赖在这儿不走,只要在剧院你都拿他没办法。”
“什么意思?”
“除了经纪人这个身份,他现在还是这家剧院的委托代理人。”泽费尔朝休息室外扬扬下巴,“零工资零绩效的那种,还投股了,但作为股东自愿放弃分红,分红权改成在剧院的‘优先观看权’和以后扩建的‘优先投资权’。”
“怎么会。”宋颐初皱起眉反驳他,“他在星娱干了这么多年,应该最懂合同怎么签拿钱多。”
泽费尔笑笑:“是啊,他最懂了。”
斯恒听懂他的言外之意,神色当即淡下去:“合同在哪?”
“记不清了,应该是进来的时候叫伊莱娜的那位放在桌上的。”泽费尔耸耸肩,擦了把汗就准备出去继续,临走前还不忘反问他们,“对了,你们谁知道迟薰脚边那只狗的名字?”
……
“小星!”
迟薰把手边的塑料板充当飞盘甩了出去。
一只棕影像箭射了出去,随即一个灵活的飞跃精准叼住圆板,雀跃地往她这头跑。看得出这几天都没人陪它这样玩了,小狗开心得四条腿都各迈各的。
见它这样,胳膊抡酸了的迟薰立刻打起精神接回盘子,用左手往外甩:“看好了哦——哟呼!”
这次板子跑得甚至还没可卡布快,半途就截住咬给了她。
“真厉害!”
眼冒金星的迟薰也没忘要夸它,只不过接着再甩时,她瞄准了离这里最远的大门口。
撒欢的狗影从庄渠余光一闪而过,他偏过头,就见女孩抱着膝盖蹲下去,胳膊耷着,一头金发也像海草倒垂晃动,正枕在膝盖上补觉。
看了片刻,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朝那处走去。
“要不今晚去我那睡。”
一张被两根手指夹着的房卡递至面前。
迟薰仰起头顺着袖口往上,对上庄渠的脸,茫然之余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又不是没地方住,再晚点就回去休息了。”
“有他们在,晚上能睡好?”庄渠忽然问。
迟薰看到他平静的神情,愣住的同时大窘,原来他什么都知道。顿时她又想起他去斯恒房里捉她的那次,复杂的回忆全都涌了上来。
还以为庄渠这次又要拷问她,但他却只是把卡塞进她手里:“我回去晚,回了也只是在沙发上靠会。放心睡,不会吵到你。”
迟薰盯着卡上的房号,心里有了一丝动摇。
这几天真的太疯狂了,虽说药效过后只剩享受,但除了吃饭喝水的时间基本就没闲下来,甚至就连吃饭喝水时也都连着,洗澡更是轮换的搓澡服务,她脚都下不来地。
最可怕的是她还会有累和犯困的时候,可这群Alpha们的字典就像没有停止一词,每个人恨不得时时刻刻把她抓在身边钉牢,可她又无法分身,于是就有了下午越轨的发展。
这样的配合合作万一多了,往后他们会不会打开某种异世界的大门?那她就彻底完蛋了。
即便如此,迟薰还是强忍着困意道:“但我的衣服还在家里。”
“我那儿有,是你半年前落在公寓的。”
庄渠顿了顿,像是猜出她会问什么,“在找来这里之前,我做好了你过得很苦的准备,就都备了一些。”
难怪他也带了好几个大箱子。
仿佛是她的错觉,迟薰竟然从他无波无澜的眼神中读出了一抹疼惜。
她吸了吸鼻子,缩回围巾里,被眼酸激出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终于在困意中败下阵来:“那恭敬不如从命,我就先去补觉了。”
庄渠唇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下,招手唤可卡布过来,替它套上狗绳。
“好好带路,靠你了。”
……
十分钟后。
困极了的迟薰迷迷瞪瞪地扎进了位于二楼的房间里。
她哈欠连天,只强撑着给小狗倒了水食就去箱子里翻衣服,翻了半天没翻到,最后在衣柜一堆男士睡衣夹缝里才发现她的那套。
抱起来闻了闻,一股说不上来的木质味。
迟薰飞速洗了个澡,没等头发干透就钻进被窝里,原本路上她还担心会在庄渠床上睡不着,结果脸挨到枕头的那一刻就失去了意识。
她于是乎睡了这三天以来最踏实最沉的一觉。
甚至于再醒时,迟薰还以为是第二天傍晚,一看时间才凌晨两点。
才睡了五个小时,不对,两点了他还没回吗?
她探手摸了摸两边,空的,又钻出被子睁大眼试图看清对面的沙发,上面也没人,便抽过枕头垫在腰后坐起来给庄渠发消息。
【XUN:您在哪?】
字没打完,迟薰忽然感觉腰后面有点凉,低头一看,是枕头下的一个文件袋被顺带抽出来了。
用工作助眠吗?
是不是有点太拼了?
迟薰拿起来就准备把它塞回抽屉,忽然扫到上面熟悉的字眼。
【展信佳……谢谢您这段时间的栽培……】
迟薰定睛一看,还真是她离开前留的那封手写信。
信纸上有折过和摩挲的痕迹,字迹都淡了,袋子更像是一种对它的临终保护。
不过怎么看也只是一篇普普通通的感谢信,他竟然还随身带到斯摩加来。
迟薰又通读一遍,还揪出几个自己的错别字,看到最后一句,她忽然发现靠下的纸页像泡过水又干了,还是波浪状的。
正当她准备开灯细看时,门锁忽然传来扭动声。
迟薰连忙拉下枕头,一扯被子趴了进去。
门开后,那里传来沉闷的放包声,继而是狗爪嗒嗒的小跑声,她听到庄渠低说了句:“别叫,她还在睡。”就没了动静。
而后很长一段时间,房间里都静得离奇。
就当迟薰憋不住想睁眼时,身侧的床褥忽然一陷,像有什么倾身过来。
比夜色更浓的阴影笼罩在脸上。
庄渠静静端详着床心这张小脸,当初一声不吭如此决绝地抛下他,而今看也不过是个未满二十岁的半大孩子,睡在这里的模样,也和半年前睡在他公寓卧房时没区别。
而他一个三十多岁的人,竟也会被她这招金蝉脱壳耍得团团转。
可让他最在意的还是她失踪半年后,先联系的人,竟然是和她毫无交集的裴雾回。
庄渠屈指拨开她散乱的发丝,指腹揉过她眉尾细小的疤痕,大概是她搬货留下的,再偏一厘就划到眼皮了,即便她只字不提,他也能看出她吃了很多苦头。
摩挲过那里,再到清减的脸颊,他近乎自语地低道:“是我给的压力太多了么,你这么怕先见我。”
无名指上的婚戒不经意刮过女孩鼻尖,她睫毛忽然抖了抖。
捕捉到的庄渠神色一顿,大拇指有意带着那圈银戒转了两圈,果不其然,女孩的睫毛颤得越发厉害,最后捂着鼻子猛地坐起来,险些跟他的额头来了个对对碰。
“您吵醒我睡觉了!”迟薰先发制人,揉完鼻尖才歪头问,“什么……给的压力?”
庄渠收回手,将眼镜脱到床头柜上:“没什么。”
反应过来他要上床的迟薰立刻把被子一股脑卷走:“不是说好一个人睡床一个人睡沙发吗?”
“沙发被霸占了。”
“……?”
迟薰扭头一看,原本空置的沙发上四仰八叉睡着一只大胖狗,就这么短短的时间已经打起了鼾。
她犹犹豫豫地松开一点被子:“但是您还没洗澡呢。”
“上楼洗太吵,拿完衣服借公共澡堂洗了。”
庄渠说完已经坐了进来,拿衣服叠成枕头躺下,迟薰防备地盯着他看了会,还是舍不得被子里的暖气,刚跟着窝下,腰后就伸来一只手将她揽了过去。
迟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还以为今晚又不能睡了,没想到过了好一会两人都维持着这样的睡姿,可这两天的节奏也让她的身体形成了习惯,她忍不住一个翻身压上去,揪着他领口一点点往上挪。
“睡了?您最近不失眠了吗?”
“……”庄渠睁眼,见女孩正趴在他衣领朝里面偷瞄,便选择装没看见,“眼睛闭着也是一种休息,不一定非要睡着。”
迟薰只瞄见一条缝,闻言“哦”了一声,手不安分地两边拽:“但是我刚才还睡得挺饱的。”
庄渠:“嗯。”
嗯是什么意思?
迟薰费解抬头,见他眉目松沉,不信他在这种情况真的能睡着,便凑近他的脸近距离端详,就在她放下防备之时,后脑勺忽然被紧紧扣住,她的脸颊被重咬了一下。
“啊——唔!”
呼痛的唇也在下一刻被紧紧堵住。
宽舌塞.进来,比先前吻得还从容不迫,防不胜防的迟薰很快被搅得发蒙,合不上的唇齿间银丝涟涟,又被他尽数掠走。
而她也本能地撑稳掌心下的胸膛,为接下来的做准备。
而就在迟薰渐渐适应这种节奏后,吻势却很快变得温柔,男人一点点吻去她唇边的水光,大掌一下下轻抚她后背:“再睡一会。”
迟薰埋进他肩窝平复了会呼气,又不情不愿地支起来:“少小瞧人了,我还没有展露我现在的实力呢。”
庄渠被她逗得低笑了一声,戴着婚戒的手拢住她后颈,鼻尖也贴着她的。
“小星还在,做父母的当然要以身作则。”
什么意思?
她和他……父母?
迟薰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瞪着他,耳朵尖已经烧起来了,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要当您自己当,我不当狗。”
庄渠没接话,手背抵着眉心,肩膀微微颤了两下。
迟薰头一回见他笑成这样,愣在原地有点摸不着头脑。他缓了两秒才放下手,眼底还残留着一点笑意:“迟薰。”
他朝她抛来一个重要的话题。
“有没有考虑过,以你的个人名义办一场粉丝见面会?”
……
伴随着一场暴雨,首都星进入了盛夏。
位于星球一隅的兹海也刚入夏,正值旅游旺季,沙滩边的靠环海公路的另一侧被尽数染成紫色,路过的游客们乍一看还以为是花海,离近了才发现是一面面数不清的注水旗。
“好壮观,那上面是谁啊?”有人逆着光努力辨认。
“迟薰,ISARO曾经的大Top呢。”同伴语气感慨,“这注水旗只怕有上万幅了吧,听说是三天前就开始布置了,正好赶在《恒星假期》播出一周年办今天的音乐会。”
“人气很高啊,那你怎么说的是曾经?”
“因为她已经去世半年了。”
半年的时间足够忘记,也足够铭记一个人。
海平面的霞光将整片玻璃海都染成蓝紫色,沙滩上,临时搭过的舞台被专业团队用货车拉走,女孩们也正在有序的搬离用过的围挡和椅子。
闵苏混在她们当中,帮着几个同担捡走地上的垃圾和饮料瓶。
她整个暑假都跟着她们到处跑,有时候是后援会组织的,有时候是私下的活动……专辑纪念周、自发的迟薰生日会、或者只是像今天这样的小型音乐会,大家什么也不干,只是来到迟薰去过的地方简简单单听完她出道以来的所有作品。
跟她一样追星的表姐曾经说,演唱会是最消耗热情的一项活动了。
特别是追全勤的时候,从一开始抢票、高昂的机酒费、赶车的疲惫、特别是周日回来还要收拾行李箱准备上班,这期间无论是心理落差还是撞见当天演出的敷衍,都足以一点点榨干她的热爱了。
闵苏听时都不好意思说,她现在追的线下都没有真正的主人公。
但一场场活动跟下来,她非但没有腻烦,反而在重新踩过迟薰出道后的这些路途后更想她了,这大抵是真爱吧。
收完最后一排折叠椅,闵苏跟着上了大巴,靠着车窗摇摇晃晃准备回民宿。
霞光非凡,远处的那一排排石墙别墅里还有迟薰住过的那间,她遥望着,心情平静。
“哎,奇怪,我给小薰发过去的私信怎么显示已读……我没在做梦吧?!”
“我看看!!你当时发的什么?”
“就、就一些想她的话嘛,喊她宝宝然后说做梦梦到她,好想她,难道是我Bunny出故障了,或者她账号被人盗了?”
“有可能哎,我看了下我那天发的就没有显示,如果是她本人应该不会挑着只看一条吧?要不你问问群里?”
“我问问……她们说没有已读,不会吧?”
座椅忽然被抓了下,是身后的女孩子探过头来。
“苏苏,你的私信有显示已读吗?”
闵苏闻言点开了自己的Bunny,她发出去的消息还是上午的【早上好】,消息框只显示日期时间,没有打勾符号。
她黯然地抿了抿唇,朝她笑着摇头。
“这样啊——”女孩看出她笑容的勉强,难为情地挠挠头,“你们都没收到的话,那是我的Bunny出故障了,难怪它最近总是不弹消息提醒。”
晚餐在即,三个人没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
没过几天,沉寂大半个月的后援会忽然又发了一条抽奖博。
【迟薰全星系后援会:为纪念暂别舞台的迟薰,后援会将于8月20日参与出资一场非公开纪念演出,活动由合作方主办,后援会承担参与者星舰往返通行证、住宿及门票费用,现面向超话等级11级及以上粉丝开放报名。本次活动名额限400名,报名需签署保密协议,具体坐标及行程安排将在确认参与后私信定向发送。
偏远星路途较远,请各位薰衣草们酌情参与,有意向者于7月15日(本周日)前通过下方链接参与报名。】
下个月的演出?
闵苏掰着指头算了算时间,一周也够她在开学前写完暑期实践报告了。她飞速填完线上报名表,赶着下车提交的瞬间,后排也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声。
“纪念演出?!我也要参加!!”
“偏远星好啊,正好当报团旅游了哈哈哈哈。”
“咱们后援会最财大气粗了,出资的活动肯定没问题,就是这次名额也太少了吧,往常都是按千起步的。”
闵苏听得眼皮直跳。
看来报名的同担不少,十万分之一的概率,她还能撞狗屎运吗?
……
修葺大半个月后,剧院终于在一个雪停的日子竣了工。
开幕前三天的演出没有售价,演出票被迟薰和伊莱娜都送给了邻里左右,一来是感谢大家对这些时间施工打扰的包容,二来也算是告诉镇上这里还有这样一个娱乐场所。
也算是揽客了。
受制于舞团规模太小,迄今在庄渠这个HR的审核下她们也只招到了八个群舞,首演迟薰和伊莱娜只排了一个多小时的拼盘——
《吉赛尔》的第二幕加一段《胡桃夹子》,最后是一段单人的《天鹅之死》。
表演前伊莱娜便早有预感,斯摩加这群人奔波惯了,未必适应如此慢节奏的演出。
但被迟薰的专注感染,她依旧不遗余力地演完了三场。
最后的独舞,全黑的舞台上只剩女孩一个人在表演。
伊莱娜在场下陪着,顺便朝场场不落的温妮两姐妹和西尔维挤眉弄眼。
“你们今天也来啊?不是说下午店里会忙吗?”
“忙倒是忙,但也架不过帮手多啊,往常要剁半天的酸菜交给他们六个半小时就搞定了。”
“嗯。”温妮也简言意赅地点评,“他们这群小孩力气大能干重活,也聪明上手快,就是极个别脾气不好,不能去前厅。”
温琼努嘴:“是吧,得亏他们让小薰能抽空演出,”她望向舞台,满眼的欣赏和自豪,“她天生就该属于那里嘛。”
“嘁。”西尔维纠正她的话,“是他们走了大运才能当她的男伴。”
温琼嘿嘿一笑:“我就是这个意思。”
温妮靠近伊莱娜,打听往后的事情:“开幕送票总归只能热闹一阵子,等票价涨回来,你们每天的收益还能支撑起剧院的日常维护吗?”
她问的也正是伊莱娜眼下最担心的。
沉默之际,后排传来粗哑的嘀咕声。
“台上这个鹅怎么感觉要没气了呢?要死了?你说我一个卖鹅的看这种是不是不吉利??”
“土老帽,人家这叫白鹅舞!”
“哟,你个菜场宰鹅的还迷信上了,怕大鹅的冤魂在梦里撵你屁股啊?”
伊莱娜和温妮对视一眼,笑得无奈。
演出的第四场,也就是开幕第一周的线上售票,如她所料的冷清,甚至前两天也就卖出一百多张,剧院还有五分之四的空位。
“唉,我就说这里的人看不习惯舞剧,害得你还把钱和精力耗在这里。”当天演出前,伊莱娜急得边在门口打转边张望,“早知道上次就让佩尔斯皇家学院的糟老头把你招走好了。”
“求我也不去。”
迟薰骨气十足,指尖在光屏上戳戳点点,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两个账号。
E.L.Theatre的她交给庄渠在运营,Lavender留在他手里。
偶尔她会在上面发些不露脸的排练或是跳舞视频。
一周没点看,账号的粉丝数竟然有小两千了。
最近一条视频里还有不少新增评论。
【姐妹你的基本功好扎实啊!!你是哪个学校的?不会是我师姐吧!】
【刷到即关注,从现在开始我就是老粉一枚】
【好美的背肌好灵活的肩关节……完全天赋怪来的】
【资料显示业余舞者???这哪业余了】
【这身条和乐感一看就是好苗子啊,只怕是各大舞团抢着要】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这个腿和手好像我现担,她跳体操的样子跟这个视频超级像】
【嗯我也觉得像我现担,我还怀疑我跟楼上说的是一个人】
【对个暗号吧……ISARO?】
【她们在聊啥,这是人名吗怎么听着不像】
各式各样的评论里还夹杂着一条搭讪的。
【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或者我私你】
迟薰点开那人主页,没有性别,也没有动态,但是显示注册两千余天,一看就网瘾不浅。
她没放在心上,也没有一一回复那些留评,只抓紧把正事干了。
她发了一条宣传剧院的博文。
还试探性附上了8月20日那天的购票链接,里面有送完后剩的五十张余票。
“你们怎么来了?”伊莱娜提高的嗓门打断她的思绪。
迟薰一抬头,看到十几个人站在剧院门外,最前面还有她认识的多里安,男孩捏着纸币直挠头:“我、我来帮我和姐姐买门票,不都是演出前提前十分钟过来买票吗?”
“这是芭蕾舞剧门票,人家都是提前一个月就开售了,最迟也得提前一天买。”
“啊?”多里安愣住,“那我带着凳子蹲在门外面看可以吗?”
“……”
伊莱娜都无语了,他当这里是露天电影吗?
她看了看他身后一群神情淳朴的街坊邻里,哭笑不得地招了招手:“行了,都进来吧,演出一小时后就开始了。”
第四场演出也还算顺利,人不算多,但观众席也做了半数以上,要比她们预期里好很多。
以至于结束后伊莱娜还特地留下几个问她们的观感。
“就挺舒服,你们这儿的椅子比按摩店还舒服,我最近卸鱼肩膀扭了老睡不好,在这儿就能睡着。”
“我也差不多,我就喜欢看小外星人那张脸蛋嘿嘿,最近在面馆看不到她,就跑过来看了。”
“她可真好看,特别是扮天鹅的时候。”
“可不是嘛,穿那个白蓬蓬裙的时候跳起来跟仙子一样,咋那么轻呢,你们舞台不是蹦床做的吧?”
“怎么可能。”
伊莱娜面色复杂地回看了迟薰一眼,见她平和地听着,时不时还跟着笑一下,她也只能无奈一笑。
行吧,剧院能盈利起码也是好事。
“过几天再来捧场啊,记得早点买票。”她高声叮嘱道。
迟薰目送席上的人一个个离开,扭头钻进了更衣室里,还没转身腰上就多了一只手,继而脚踝也被人握住了。
她看了看身后的斯恒,又看了看替她脱鞋的林昼一,不解道:“你们今天不是去店里了吗?”
“谢肆声和宋杳安去了,轮下午的班。”
斯恒语气淡淡,指腹却捏住了她裙侧的拉链,“泽费尔和宋颐初在家里给你做晚餐。”
“等、等一下!休息间的门我还没关……”
很快,镜子里白天鹅裙摆的羽翼就被两道身影前后笼罩住。
二十分钟后。
艰难换完衣服的迟薰从更衣室跑出来,休息间果然多了一位不速之客,庄渠。
他质询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了她身后的两个少年身上。
“她现在是剧院的首席舞者,你们两个合同都没签的临时工在做什么?”
林昼一弱弱地补充:“我不只是帮工,也是ISARO里她的队友。”
庄渠扫了眼他,而后望向斯恒:“舍不得大少爷生活的话,你们大可以提早返回首都星,而不是在这干扰她工作。”
虽然迟薰不是被盘问的对象,但在这样的氛围里她也不太自在,东摸摸西摸摸,最后装作想起什么地喊他:“对了庄先生,八月那张剩的五十张票您都给谁了?”
庄渠看出她的维护,默然片刻。
“送回公司内部安排。”他顿了数秒,又道,“还有些送给你那些师姐师哥们了。”
第278章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见面会当天, 迟薰醒得很早,看到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的林昼一还有点懵,支起来看了眼床头的表, 周一下面确实是他的名字。
公平起见,加上为了确保每天都有人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周一到周日便固定了这样的服务表。
当然,也不止起居。
迟薰揉揉眼睛下床过去,凑近他的银发脑袋:“在做什么?”
“吐司三明治。”林昼一举起两个模具, “你想吃小猫形状还是小狗形状的,或者我还可以切成小熊。”
“它们不是一对吗,我吃小猫。”迟薰戳他手背, “小狗给你。”
“……好。”
林昼一耳朵尖立刻红了,铺开吐司的手都有些抖。
迟薰没注意到这些, 观看他挤完巧克力酱就打着哈欠去刷牙了,刚挤好牙膏, 一只手就将盛满水的漱口杯递来。
迟薰眨巴眨巴眼睛, 盯着他笨手笨脚地蹲着找脸盆, 起身时还被台角磕到,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帮她倒好热水。
等她刷完牙,他便很有眼力见地把泡软拧干的热毛巾铺在掌心。
迟薰洗完脸, 就见他又抓了一把发夹等在一边给她挑,低眉顺眼, 像给她伴读的小书童。
她随便挑了个素黑发圈,边扎发边歪头问他:“一份三明治你吃得饱吗?”
林昼一挠挠脸颊, 诚实地摇了摇头。
迟薰“嗯”了声,没再说话,等梳完放下梳子才掩上门, 拖鞋尖点了两下。
“那你跪在这里。”
“嗯?”
“快呀。”
林昼一不理解,但还是乖乖照做,等看到他膝盖处被渐渐洇湿。迟薰才反应过来地上还有水,她心虚地耸了耸鼻尖,不妨碍继续使唤道:“闭眼。”
林昼一闭眼。
“头仰起来。”
林昼一老实抬高了下巴,脖子根已经红透了,像是猜到了什么。
果然下一秒缠着蕾丝的棉布窄边就闷了上来,把他整个鼻息都填得严严实实,舌尖不需要费力,就溺进了那片甜软的云里。
迟薰也好不到哪去。
她红着脸把睡裙抖平,撑着台面假装镇定,只是偶尔咬紧的唇瓣还是暴露了此刻的漫长。
一个小时后天都亮了。
两人戴着针织绒帽赶到剧院时,脸蛋都还红扑扑的。伊莱娜只当他们是跑了一路热出来的,笑眯眯地目送两人进了休息室。
她心中感慨。
——小年轻的纯爱真好啊。
……
上午十点,斯摩加港口正是最悠闲的时候。
海货八点前就卖得差不多了,渔民收框的收框、聊天的聊天,沿街的商铺慢吞吞地卷帘开张。网子里漏下来的小鱼堆成一座小山,附近的猫猫狗狗都围过来加餐。
不远处的简陋星港有亮光划过,是两艘小型星舰落了地,引得几个渔民抬头看了一眼。
“稀罕,咱们这破地儿还有人中途下来?”
“你忘了?剧院今天有演出活动,还贴了公告,说要请外星的来参观。”
“来的都有谁……明星?还是大名人?”
“不知道,不过出手应该大方吧。”
最先开口的那个渔民已经把桶放下了,拿围裙擦了擦手:“管他什么人,来都来了买两斤特产总不过分吧?”
“你倒是想得美。”另一个白了她一眼,手里的网兜没停,“人家是来看演出,又不是来旅游的。”
“做做白日梦还不行?”
三个人笑了一阵,继续忙起手边的事,只是偶尔往星港那边瞟一眼。
“严老师,就是这里了。”
等在舱外的卫璐朝里面道。
严文律朝窗口望去,沉闷的雪笼罩着这座偏远小镇,作为整颗星球上唯一的村落,这里不管是产业还是人都死气沉沉,更别说开舞剧院了。
他理解年轻人的傲气,但肯让他登门邀请的学徒全星系也找不出几个,他想不出女孩还有再拒绝的可能。
严文律讲究地戴好礼帽,拿起长柄伞起身出去,刚撑开伞,就听外面的卫璐忽然朝某处惊讶地喊:“殷如?”
他抬起眼,不远处正打理外套的女人也回以他们一个点头。
“你怎么来了?”卫璐问她。
“我关注了她账号,正好抢到一张票。”殷如答完便朝他看来,“只是没想到严老师也在,我还以为上次您真生气了。”
“我还不至于跟二十来岁的后生置气。”严文律鼻腔里哼了一声。
殷如把手揣进兜里,语气里带了点打探:“那您今天来,是想再劝劝她去佩尔斯上学?”
被戳穿的严文律脸色沉了一度,卫璐见状连忙挨过来打圆场:“她是个好苗子,我这两天也正好闲着,也拖人买了票,就想着拉严老师过来看看。不过他手里的名额你也知道,错过了就没有了,就算这次她愿意报名也得排队待定,竞争很激烈的。”
殷如但笑不语,跟着他们走了几步,视线忽然定在对面:“……那是江蝶?她也来了??”
卫璐一愣:“你没看错吧?”
江蝶这个名字跳芭蕾的谁人不知,她毕竟是当年联邦芭蕾舞团最年轻的首席,也是现如今荣誉加身的顶尖舞者,即便是皇家想看那也是一票难求。
即便觉得女人不可能出现在斯摩加,但卫璐也还是本能跟着望去。
迎面走下星舰的女人盘发素颜,骨相在阳光下尽显优越,一袭披肩衬得身形越发舒展修长,完全展现着什么叫做天资。
“还真是她。”卫璐怔怔地呢喃,“她怎么会来这里。”
“咦,她不是跟你们一起来的吗?”
殷如有意望向严文律,故作惊讶道:“我还以为是严主任邀请她来一起观演,竟然不是?”
严文律眼皮都没抬:“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来旅游的。”
——怎么可能。
卫璐下意识想反驳,可看到老师的脸又将这句话咽下去。
斯摩加资源贫瘠,即便风景保留着未经破坏的风味,但如此落后的基础设施和遥远路途,对方完全可以选择更好的星区度假。
怎么看,对方似乎都是冲迟薰来的。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当面下严文律的面子,而且她抱有一丝丝怀疑……一个野路子出身的舞者值得江蝶这样大费周章吗?
“我们先动身。”严文律似乎不想在这里久留。
卫璐加快脚步跟上:“好。”
可他们没走出多远,一艘小型星舰便与他们刚离港的星舰错向而来,舱身是淡雅的湖蓝色,上面印有羽翼藤蔓环绕利剑的校徽。
——那是联邦芭蕾艺术学院的校舰。
校舰只有副院长以上的级别才有资格公务调遣。
而全院能随调随用或是私人出行的,就只有院长文启灵。
严文律盯着校徽,眉头不自觉紧锁,一种既荒谬又难以置信的感觉涌上心头。
可不待他消化眼前这一幕,更荒谬的一幕就出现了。
数十艘军舰紧跟而来,依次降落,以舰体临时搭建出一片空间站,环绕着正中间的那一艘。舱门打开后,身着玫瑰金军服的军官们在那里分站两列,等待着通道里的女人。
这夸张的阵仗吓得卫璐好一会都说不出话来。
殷如也是。
她原本只是看不惯严文律既要面子又放不下好苗子,故意提江蝶来激怒他,没想到事态的发展远超她预料,原以为这场演出能惊动文启灵已经是够到天花板了,结果天外有天,柏尔星的领主竟然都来了。
女人那张威严十足的脸令她油然而生一种晕眩。
她真的是来看舞剧的吗?怕不是来谈什么驻军协议的吧?
“我们是不是来错时间了。”
卫璐苦笑一声,用最后一丝理智揣测道,“柏尔星矿业发达,兴许是勘测到了什么能源,要来跟联邦还有佩尔斯谈判……不然她怎么会亲自跑一趟?”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有点轻,像在说服自己。
像是在印证她的猜测,首都星的二十艘军舰也姗姗来迟,降临在了空间站上,这反倒让卫璐松了一口气:“还真是。”
严文律的脸色也稍有缓和,转身匆匆地离开了这里。
明明政治谈判最先要到场的,应该是斯摩加的母星佩尔斯,但此刻谁也没有心情去细究这个话题。
*
军舰在折叠空间站隐匿后,星港就只剩下席都蕴和随身的两名军官。
她扫视过远处错落的村镇,侧目掠了一眼身后那位连军官都没带的年轻首相。
女孩很年轻,穿着当下时兴的斗篷小洋裙,眉眼间却有着这个年龄段没有的沉稳与锐气。而跟在她身后的两位中年男人却有些姿态散漫,似乎并没有将这位Omega首相放在眼里。
这一幕不由得让席都蕴想到二十多岁的自己。
胆识过人的勇者啊,一路上总有些豺狼要斗的……她极淡地笑了下,朝丝莉帕颔首以示敬意,而她的示好也引得那些男人脸上的怠慢一收,站姿正经了几分。
“一起?”
“嗯。”
微风拂过海面,也将牵系在港口的几艘渔船吹得摇摇晃晃,而今天的星港却在这样的宁静中显得格外繁忙,刚空下来不久,便迎来了一艘最大的民用星舰。
“这里就是斯摩加?”
还在降落,舱窗里就贴上了几张好奇的脸。
“这星球好小啊,还没上城区一个街区大,难怪后援会让多穿衣服,我光看都感觉要冻死了!!”
“咱们估计在室内活动,不过室外为什么连注水旗都没铺啊,乍一看都没什么应援色和小薰的元素。”
“会不会是公益演出?不过为什么偏偏选这里的剧院,搞不懂?”
同伴跟着拉紧闵苏的手:“苏苏,我们准备也下去吧。”
闵苏刚背上包,就被她带着往下跑,女孩子多的休息舱里总有欢声笑语,她们出去时迎面撞上对面舱门,迎面走出的几个高大男人神色平平,和这边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些Alpha真是……每次线下一副死了老婆的样子吓死人了。”同伴心有余悸地直拍胸脯。
闵苏没注意去听,心思全在那张演出票上。
被抽中名额的那晚她很开心,但看到电子票根写的地址斯摩加还是愣了愣,上网一查,这颗星球的资料寥寥无几,甚至不是Q-9航道周围的星区。
去群里问,其他同担也都没听说过这里。
后援会为什么偏偏要选在这家剧院?
闵苏和她们有同样的困惑,连她表姐也一度担心这里会不会是诈骗窝点,还特地要来了这艘星舰的编号。
但走到太阳底下,闵苏忽然留意到票根右下角,有一串很小的烫金字——
Lavender.
薰衣草。
会是当地粉丝要表演的节目吗?
闵苏摩挲着那行浅紫偏光的小字,心跳莫名的有点快,她不知道原因,只能茫然地抬起头张望四周。
女孩们带着各式各样浅紫色的包、外套或是发带,像一簇簇紫色花瓣散开在雪地,那些稍显含蓄的男人们则将紫色点缀在袖扣或是手环上。
这段坡路的最前方,有一抹紫色裙摆从闵苏眼中一晃而过,虽然隔得很远,但她还是看清了那个女孩的脸。
丝莉帕。
在看到报纸上的联邦候选人最高得票人选之前,闵苏都以为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但比她稍微富有一些的同担。
如果她也在这里,那会不会……
有一瞬间闵苏呼吸发窒,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膛,为了那亿分之一的可能性攥紧票根大步往前跑去。
“哎苏苏!你等等我——”
*
“差不多可以开始化妆了。”
化妆室里有人提醒道。
坐在镜子前的迟薰回过神来,“嗯”了一声,由对方托着转过脸去闭上眼,但拳头还捏得死死的。
她很久都没这么紧张了。
一想到待会就要见面的人,她手心都在冒汗。
上次这么局促还是在首演的后台。
半年可以让很多东西变得陌生……比如饭撒、比如爱豆式的营业和表情管理,就连最简单的wink迟薰都有点忘了,试了两下睫毛颤得厉害。
“别紧张。”
帮她化妆盘发的女人是伊莱娜临时雇的,主业做编织椅,掌心有一层很厚的茧,磨砂似的抚在她脸上,粗哑的嗓音也自带催眠的效果,“今天是个好天气,来剧院的人也会有好心情。”
真的吗?
那她们看到是她的时候呢?
迟薰正胡思乱想着,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拢住她的,干燥清晰的掌纹让她依稀分辨出是谁。
对方盖上来后就没了动作,像只是在测体温,很快是一串拨号的嘟声。
“化妆室这边也要铺设恒温地面……嗯,和更衣室一起。”
迟薰眯开一条缝隙,果然看到一只袖口挽起戴有腕表的手,她往旁边侧了侧,还没偷瞄清他的脸,就跟镜子里斯恒对上视线。
他旁边是站成一排的五个少年。
“你们都不出去坐吗?”迟薰朝他歪了歪头。
“我倒是想。”谢肆声冷呵了声,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幽怨,“但你没记得给我留座。”
“不会啊,我还剩了五十张——”
迟薰突然卡壳,想起什么打开了Lavender账号,点进购票链接【已售罄】三个字就弹了出来。
“……怎么会。”她傻了几秒,老老实实道:“我以为后排的高价票卖不掉的。”
“没事,我们在后台也能看。”宋颐初蹲下来帮她套足尖鞋,抹上松香末,“上台的防尘毯撤了,上去的时候走慢一点。”
泽费尔打开杯盖递过来:“还喝不喝水?”
“不喝了。”
盘好发的迟薰摸了摸自己圆溜溜的后脑勺,站起来抖抖裙摆:“那我去啦。”
她只是转了下身,几个少年都不约而同举起手跟她挥了挥。
谢肆声最先反应过来有点傻,又别扭地摁下去。
“演出顺利。”林昼一朝她小声道。
“会的。”
迟薰朝他弯了弯眼,白色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口。
目送着她离开的六个人神色复杂,经历过记者会那件事后,他们很难再放心让迟薰出现在公众审判的场合。
但心知今天是她的主场,谁也没迈出那一步。
走上台阶时,第二幕中经典阴沉的管乐就幽幽传来。
舞台的幕布还没拉开,台上微弱的灯光只够迟薰辨认出前面的路,音乐和布景营造出的恐怖氛围将她完全笼罩着,她双手交叉在胸前,紧张过后心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听见开幕的滑轮声响,她踮起双脚,垂眼熟练地滑至舞台中央。
舞台被灯光渲染成一种近乎森冷的深蓝月光。
墓碑伫立在斜前方,穿着白色芭蕾裙的女孩像一缕雾飘了过来,正在正中央轻盈舞动。
她身姿灵巧柔韧,带着纱的长裙随着步子飘晃,整个人几乎要融在那片月光里。
看清的一刹那,丝莉帕就捏紧了双手。
奈何隔得太远,又光线极暗,即便有什么名字快要呼之欲出,她也只能死死摁住,盯着对方不漏过每个细节,唇瓣抿得越来越紧。
“那个舞者是——”
“好眼熟啊,我怎么觉得那么像……迟薰?虽然看不清但就是有一种感觉……”
“我靠我也是,真的好像,我还在想是不是这个灯太暗我看错了!”
“不会吧,你们说的我手一直在抖,会不会是妆容的问题,我听说第二幕就是要画幽灵妆的?”
台下窃窃私语。
台上,女孩依旧沉浸在表演里,轻旋、踮脚,每一步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到了极致。
“基本功是不错,底子也好。”
文启灵目不转睛地看了十几分钟才往椅背上靠了靠,侧目调侃,“也难怪蝶姐你这个大忙人也记得要邀请我来看一眼。”
“我也就忙忙巡演,哪有你这个大人物忙。”江蝶支着下巴挨过去,压低声,“我听说今年芭艺推开了一个幼羽计划,想不看背景不看等级招些真心喜欢跳舞的,这不,我把人带到你眼前了。”
文启灵瞥她一眼,提醒道:“幼羽计划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文化分一样要六百以上。”
“那怎么,她又不笨。”
“第一批招录半年后就开始了。”
“是有点赶。”江蝶略一沉吟,摆摆手看回台上,“不过我信她,小姑娘比我家的机灵多了。”
说话间,上台的群舞演员比原先多了一倍。
人一多,灯光也比先前更亮,正中间女孩的脸完全清晰地展露在每个人眼中。
正对台下的那十几秒,闵苏呼吸都停了。
她听到身边压低的议论声明显变多,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同伴抓紧,紧到甚至有点痛,听见对方在捂唇尖叫,但她动不了。
只剩一下比一下重的心跳声。
和越来越酸涩的眼眶。
原来一切的等待都是值得的,原来她还有机会跟迟薰说一句大家都很爱你。
她还以为,这样的话只能在午夜梦回时说出来,还以为再也没可能问女孩一句那天出事时痛不痛了。
眼泪一颗颗往外砸,直至彻底模糊了她看向台上的视线,闵苏才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用力揉了揉眼睛。
“纸巾……”
她还以为是同伴要给她递纸,一扭头,对方正吸着鼻子朝她摊手。
同一排隔着空的两个女孩也正互抱着头无声大哭,好多人的肩膀都抖得厉害。
闵苏留了一张,将两包手帕纸都递了出去。
台上的亮处却看不清在暗处的台下。
何况。
演出时分神是失职的行为。
所以迟薰步履没停,即便隐约听到了一些喧嚷的动静,也依旧全身心地投入在表演里。
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她不敢懈怠。
直到退场,所有群舞和主舞演员都一齐站成一排鞠躬,迟薰才得空看了一眼台下。
她先是看到了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哥哥,再往后,就看到了那四百个坐得满满当当的位置,却异样的有些安静。
是她们。
可逆着光迟薰没办法辨认她们的表情,本能挤出一个标志性的笑容,又感觉笑得好僵,便拎着裙摆急急忙忙跟伊莱娜退下台,逃也似的躲回了化妆室。
笨死了。
你之前学的比心和托脸吻呢,再不济剪刀手总会吧!
可是……可也没人告诉她在剧院里要怎么抓镜头,她本来还预想走到台下去跟每个薰衣草打招呼,但这个想法一提出来就被庄渠驳回了。
想要邀请几个薰衣草上台跟她合影拥抱的想法也被驳回了。
“愣着干嘛呢,我特地给你订了一套新的tutu裙,快进来把纱裙换了!”
进了更衣室的伊莱娜一把将还在练习脸颊比心的迟薰拽进去。
中场休息的时间里,星网也炸开了锅。
起因是二十分钟前有人在星娱的论坛里发了一张帖子。
标题是:【小薰竟然真的还活着,好想哭……】
以往这样的帖子每天没有五条也有十条,都快成了论坛的日贴,但今天这条帖子的正文却不是什么祈福也不是揣测女孩的下落,而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
【看到你现在一个人也过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不管在什么行业,你都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勇敢最优秀的Idol,小薰妈妈爱你】
1L:?主贴这语气,怎么像人真在你跟前似的
2L:别搞我,这种钓鱼贴我是真的会信
3L:怀疑是太想小薰出幻觉了吧楼主,我上次刷到还有人用仪器故意催眠自己在梦里跟她见面的,要不是警官来的及时人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4L:不是幻觉,是真的活着,哎哟我没空跟你们这群人解释了,我着急看小薰的演出呢
5L:?????鬼上身了吗都开始胡言乱语怎么回事
6L:我竟然生出了一丝丝对楼主的同情,能思念一个人想到这种程度也算是喜丧了,我还挺羡慕的
7L:别造谣楼主了我也在现场,她说的是真的
8L:确实是真的,我也在,小薰还活着真是太好太好了
9L:上面两位是楼主小号??我现在真有点担心你状态了,要不给你推个精神科医生吧我最近总找她挂号,人特别有耐心我已经好转多了
10L:真没空跟你们这群没抽到票的人闹了,过几天你们就等着尖叫吧
11L:不是啥意思,怎么这么多不同ID的人跳出来站楼主,而且ip还都诡异的都显示未知,我突然有点冒鸡皮疙瘩了
12L:……等等我想起来了,最近后援会是抽奖了演出票,不会就是她们口中的票吧??
13L:我靠我去看了眼后援会的账号,ip也显示的未知
14L:我靠我靠我靠!!!!!
15L:能不能来个人把话说清楚啊啊啊为什么都丢一句话就走,放张照片也行啊
16L:剧院拍不了照,大家都沉迷用眼神吸薰呢,你们大致脑补一下就行
17L:楼上ip怎么也是……你们怎么全是抽中了票的幸运儿啊我不服
18L:趁着小薰中场下台给你们简单描述一下吧,你们懂消失多年的白月光站在眼前是啥感觉不,就是我现在的感觉,消失半年的妹宝突然穿着小白裙子在台上给我们跳芭蕾,我完全有种在做梦的感觉,要不是看没人动身我真的想跳上台亲她看是不是在做梦了
19L:一句话更让我抓心挠肝了,我跪下来求你们了哪个好心人赏我一张照片吧,我真的信了,我现在就想出门定星舰
20L:我我我偷拍了一张,趁着下台才拍的不算泄露演出吧?不行的话我就申删了[图片]
有人在贴子里晒出了照片。
一张模糊的抓拍里,女孩提着裙摆垂眼下台,微卷的金发已经到了可以盘起的程度。她被薄纱收束的腰身纤瘦,脸颊也显得清减,但那双圆而大的眼睛一如以往澄亮。
整个星系都找不出第二双这样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
她真的是迟薰。
第279章
这张照片足以说明一切。
#迟薰活着 的词条也以前所未有的热度空降星网热搜第一。
无数粉丝乃至路人都纷纷涌进原贴, 试图再刷新出来其他更清晰的照片。
回帖的新增速度极快,每一秒刷新都能多出来一千条。
1046L:宝宝怎么看着比半年前还要瘦,原来成长的代价是消失的脸颊肉吗我哭
1047L:其实这家剧院也能看出是刚建好的, 沿路过来都好荒凉,镇子特别偏还冷, 不敢想小薰是怎么被乱流甩到这颗星球上的
1048L:在这里住的生活质量肯定跟之前天差地别
1049L:没想到小宝一有上台的机会就会记得给粉丝寄票,我有时候都在想她要是记仇一点就好了,吃了这么多苦就该对我们再坏一点啊!!
1050L:啊啊啊越描述我越想哭!一直在哭!
1051L: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那两天光顾着骂黑粉没给小薰发私信, 她肯定是看到后台全是恶评才连夜坐星舰搬家的
1052L:能不能别在楼里鬼哭狼嚎的,万幸她还活着那从现在开始就好好弥补啊
1053L:就是,崽崽现在芭蕾跳得可棒了一看就是在好好练习, 粉丝们能不能也朝前看
……
2177L:看动图确实赏心悦目,而且一看就功底贼好(本人业余芭蕾爱好者纯个人点评勿喷)
2178L:我是带艺舞考级班的, 看了几个十秒动图确实都不错,不知道现场如何
2179L:现场超稳!!!之前有幸去过一次江蝶的现场, 肉眼看跟这个竟然区别不大, 不过那场舞美确实高级, 群舞们也都很有实力,今天的群舞就显得差一些
2180L:跟江首席的区别不大……你看我信吗?
2181L:那再告诉你一个你不敢信的,江蝶就坐在我旁边的观众席, 就现在
2182L:???
2183L:话说江首席左手边的那位,就是联邦芭艺的院长吧
2184L:?????我嘞个
2185L:太争气了咱们小薰, 我现在分不清我是在流感动的眼泪还是自豪的了
2186L:有无好心人发一个剧院地址我现在订票明天就来!
2187L:我我我我也!!带我一个!
2188L:两个!!
……
31878L:带我这第一万个、、、轮到下个月能轮到我看吗?
31879L:我有预感这个星区马上要变成热门景点,估计后面的坐席就很难订到了
31880L:自信点, 去掉预感
31881L:话说这次现场来了几百号人,里面一个星娱的人都没有吗?
回帖里的问题更快被更多话题淹没,而后面的问题都再没有一个现场的粉丝跳出来回答。
因为, 第二场演出已经开始了。
各式的风情舞轮番上演,舞台被映成一片暖融融的亮色。
虽然比起奥汀维拉和曾经的打歌舞台,这里四周的布景算得上简陋,群舞也因为人数原因精简了不少,但迟薰等在后台只觉得心口也热热满满的,她摸着裙边手工缝制的珍珠和水晶,爱不释手:“真好看,尺寸也刚好,我要一直穿到我六十岁跳不动的时候。”
“出息。”伊莱娜点她眉心,“等你以后当了大舞者,演出服可不止一套两套的。”
迟薰牵住她的手摇了摇:“那不一样。”
伊莱娜反握住她,在乐声中踮脚上台,一眼便看清了台下那些人期待的目光。
她回头看了眼迟薰头顶上没几颗钻石的小皇冠,又看了看她那张难掩雀跃的柔软脸蛋,被她这不值钱的样子逗笑。
还真是容易知足啊。
可是伊莱娜冥冥之中已有预感,今天过后,女孩不会在斯摩加呆太久了。
花之圆舞曲后,所有群舞退到两侧,只剩她们留在台心,迟薰在伊莱娜的托扶下旋转和跳跃,而后被她托举到空中,换着摆出各式各样的造型。
视线骤然变高,前排的坐席一下子也清晰多了。
定格着听到掌声的空隙里,迟薰下意识望向最近的第一排,一眼便撞进一双温和含笑的长眸里。
她定睛一看,巡航服都没换的迟浔竟然就坐在正中间朝她鼓掌。
而旁边还随坐着几个常服军官,上次见过面的于枫也在,就在她困惑于阵仗为什么这么大时,便看清了军官中央不苟言笑的席都蕴,她腿上还搁着跟迟浔同款的文件夹。
她肯定又让她哥加班了。
迟薰还在忿忿地脑补,忽然余光被什么紫色闪了下。
她抬高视线,发现第二排的二十个女孩都正轻挥着手腕,那上面的光脑手环被调成柔和的浅紫色,不影响后排观看的前提下又正好能让她捕捉到。
巧的是,后排也同样坐着差不多的动作。
明明芭蕾舞无需应援,但粉丝都用这样的方式在告诉迟薰她们的到来,点点紫光像萤火一样,在台下汇聚成一片整齐的紫海。
萤火之后——
是一双双哭得泛红的眼睛。
那一下,迟薰眼泪差点也止不住了。
好在掌声中还有伊莱娜独舞的时间,她飞快下台掐了掐胳膊,恢复好状态后才重新上台,跳完了糖果仙子的单人变奏和最后的圆舞曲。
……
“其实我之前一直觉得芭蕾好无聊的。”
同伴把头靠过来,掰着指头举例,“它跟演唱会完全不一样,又优雅又安静,不能举着应援棒站起来蹦,还也不能跟着唱唱跳跳,而且主舞们也不会冲着太下饭撒,一点互动性也没有。”
“现在呢?”闵苏扭头。
同伴嗓音里还有哭腔:“现在嘛……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对小薰的梦女滤镜太重,竟然还挺好看的。”
闵苏擦去下巴上的眼泪,也瘪嘴一笑:“连你也要抢我的票,那很完蛋了。”
她说完扭头左右看看,明明演出已经结束了,但所有人都赖在座位上没走。
看来是跟她一样的舍不得。
闵苏揉了揉挥僵的右手,打开一直没看的光脑,沉寂了几个月的小群全都热闹了起来。
【是谁!!到底是谁抽到了hyh的票啊】
【不是我(含泪离开】
【不是我(撕咬空气中】
【我听论坛说星娱来了不少人,陆时雅还有Sober全队都在?M7M伍之游他们几个也来了??】
【不止哦,Q-tizn全员和ZLLY的车恩煊就坐在我后面】
【保真???】
【真,虽然带着鸭舌帽但是一个个身材都这么顶很难认不出吧】
【ISARO的六个人呢,他们坐在哪个位置啊,看了好多图透都没看到斯队他们】
剧院亮起了灯,通道门也打开了一个,观众席里才有人陆陆续续站起来。
即便再怎么舍不得,闵苏也不能堵在位置上让别人出不去,她只好跟起身往外走,又因群里的话朝四周到处都瞄了一圈,回道:【没看到】
【苏苏!!你竟然又抽到票了,这手气我真的要接了】
【ISARO一个人都没来吗???不可能吧】
【好苏苏你给我们开个直播吧,不是说演出结束了吗!!开个对着自己脚的没问题吧,求求惹,我是真的很好奇想看现场呜呜呜】
闵苏犹豫了下,同伴已经帮她回了。
【我来开吧。】
走动的几十步,闵苏将信将疑地又四处看看,就连围在通道口准备出去的人都扫视过,结果真的没有那六个人。
难道ISARO暂停组合真的是因为闹翻了?可他们跟迟薰怎么也会?
但闵苏很快就没心思想这个问题了,背后的大门没开,底区的先开了,所有人自发的先往那儿走,她也跟着,没下几级台阶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尖叫,人群开始骚动。
她踮脚看了看,看不清,只看到长长的一条红色阻隔带从门口一直牵到台阶口。
很快另一侧的门也看了,但奇怪的是没人往那边走。
又下了几级台阶,闵苏才看清骚动的中心,竟然是迟薰站在那里。她舞裙还没脱,只在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朴素的黑色反倒衬得整张脸更加白净软糯,袖子挽高了一点,露出的两只手正在朝路过的每个粉丝挥动,还踮脚翘首张望着后面的她们。
“竟然还有跟签售一样的环节!”
同伴攥在闵苏胳膊狂摇,“果然当迟薰的粉丝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被狂喜砸中的闵苏连腿都在发飘,就这么晕蒙蒙地跟着人群往下走。
人群也都很极其有素,每个人的互动时间都控制在五秒,很快她就下到了只剩三层台阶的位置。
一开始迟薰还有点紧张,在唤醒肌肉记忆期,只记得要朝她们微笑或是点头,后来渐渐上手起来,拿到要合影的拍立得也能一次成功。
再往后时,有粉丝伸手比半圆问:“可以脸颊比心吗?”
迟薰望了望她,侧蹲下身把左脸递过去。
口子一开,后面的互动方式就都变了,要托脸的、牵手三秒、蹭手掌心、抱一下的她都应了,最过分的是有人问能不能扇两下他的脸,被迟薰磕磕巴巴地拒绝了,最后换成拍打了下他的手。
“那不是我们到站时对面舱的几个死鱼脸吗?”同伴感慨。
闵苏抬头一看,还真是,当时几个面色淡淡的高大男人此刻不是要求迟薰扇就是踢他们,跟之前那副鳏夫样判若两人。
这些Alpha们还真是变态的很。
轮到闵苏时,她大脑一片空白,还没想好要什么互动,对方就已经认出她来:“闵苏!”又停顿一下,“我没记错吧?”
闵苏笑着摇摇头,把手摊开小声问:“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当然!”
迟薰摊开手扑抱住她,卡在四秒准备松开时,她忽然感觉对方带颤的手微微收紧,继而落在耳边的声音又有了哭腔。
“后面……还有可能看到你回ISARO打歌吗?”女孩问。
迟薰望着她恳求的眼睛,如实道:“今年不太可能了。”
闵苏有很多挽留的话想说,可一想到如今的现状正是当时很多粉丝要求的,要迟薰退圈她也照做了,自己哪还有立场求她再回来。
她压下心里的不舍,将手一点点松开:“好。如果你能幸福快乐的话,杳无音信也没关系,这是我们所有薰衣草的想法。”
“谢谢。”
迟薰朝她弯眸一笑。
因闵苏的话有点怅然,但余光瞥见一抹繁复裙摆后,她立马换上笑容歪过头去:“嗨宝——”
话卡在喉咙里。
丝莉帕抱着臂冷哼:“谁是你宝宝?”
迟薰欣喜地睁大眼睛,被她瞪了眼又心虚地低下去,挠挠脸颊:“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不欢迎我?”丝莉帕语调更冷。
迟薰连忙摆手:“没有的事。”她朝后面看了看,见队伍已经到了末尾,后面只剩星娱十几个师姐师哥们,还有些人坐在顶区最远的位置还没起身,她才放心地挪近说悄悄话:“只是我听庄先生说你现在当了很大的官,整个联邦都归你管,平时应该很忙吧。”
丝莉帕脸色稍缓:“看你的这点时间总还有的。”
说着将她从头打量到尾,又哼了声:“我只怕是也没你忙,躲在这里不好好吃饭也就算了,打电话给我报平安的时间都没有吗?”
怎么看出来她没吃的?
迟薰自我怀疑地按了两下肚子,连忙解释:“我一落地光脑就摔坏了,干脆就买了个新的,后面忙着打工存钱也没想要修的事。”
“……主要是觉得没人会找嘛。”她打了个哈哈,“当我不在了大家说不定气消的还快一点,也不会总分时间来骂我,可以去忙自己的事情,很快就会忘记了。”
“你想得美。”
丝莉帕冷冷打断她的话,“那我不仅不会忘记你,我还会记恨你一辈子,就算你变成骨化成灰,也要把你的骨灰摆在我床头日日夜夜对着我忏悔。”
这是她的真心话。
她一点也不怕说出来吓到迟薰,毕竟不吓一吓,她怎么能记得住以后遇事要记得先找她?
迟薰也确实像被她震住,呆愣几秒才把手伸过来。
“你饿不饿?要不我请你吃东西。”她仿佛没听懂这恶狠狠的诅咒,自顾自道,“镇子上有一家蛋糕店还挺好吃的,虽然没有青苹果慕斯,但有苹果派,正好我们俩分着吃,你吃的话结束后我去买?”
丝莉帕盯着她纤细的手背,气瞬间消了。
“你去买两个,我想吃一整个。”
迟薰还想冲她比划试图描述那是一个很大的苹果派,但看到她瘦了一圈的脸颊,话又咽下去,冲她点了点头:“好。”
聊着聊着她忽然感觉到后方有一束追随她们的目光。
一回头,席都蕴正款款从第一排起身朝她走来,就在迟薰还忐忑自己是不是也得跟她互动时,女人接过于枫手里的一束花,俯身放在了舞台边缘。
“别忘了我上一次的邀请。”她沉声道。
迟薰目送她和军官们的身影低调地消失在另一扇门,松了一口气。
丝莉帕的声音又插过来:“邀请什么?”
“她想收养我当她的养女,去柏尔星的中央区转转。”
“养女?她要让你一个人跟那一大群皇子们联姻?”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么,她膝下子嗣都有七个,还都正值盛年——”
“不是不是!”迟薰慌忙解释,“我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她就是让我有空去玩,但我太忙还没有那个打算,联姻我肯定不答应的。”
“这还差不多,跟Alpha联姻不是什么好事。”
丝莉帕略一停顿,下巴微挑起来点:“除了Beta,也就Omega合适你一点。”
“……你说得对。”
迟薰回想起裴师哥那张脸,赞同地直点头。
可今天好像也没看到他?
她不死心地又往台阶上瞄了几眼,忽然看到有人朝她招手,呼啦啦地一大群人跑下来。
“我想死你了小薰!”
陆时雅上来就是一个熊抱,迟薰整张脸都被闷进她胸口里,刚挣扎着冒出一点头,就被宋媛拿掌心揉搓了个遍,“早说你是女孩子嘛!那我们当时对你就不收敛了,本来想着是可爱正太要保持距离的!”
“还是收敛一点吧。”
被蹂躏得脸颊红彤彤的迟薰刚小声说完,就被她们捧起脸蛋又是一阵调戏。
“拍个合照吧?”
“好呀好呀!”
“就用我的,正好带了宽幅的。”
她们你一眼我一语的挑选相机,等迟薰钻出去想邀请丝莉帕一起时,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只剩光脑里多出来一条留言。
【丝莉帕女王:苹果派天黑前给我送到星港来。】
……
“没想到她竟然还是个大明星。”
排队互动的队伍浩浩荡荡的,殷如索性等在座位上查阅迟薰的资料,“单人专辑都卖了上亿张,这得是多红啊!整个星系都找不出一两个吧……竟然愿意隐姓埋名过来跳芭蕾,看来她是真喜欢。”
“但唱跳厉害也不代表芭蕾就行,这行也很看重名校名师的栽培。”
卫璐见台下合照的那几个女生准备散开,扭头邀请严文律道:“严主任,趁现在我们下去跟她聊聊吧?”
严文律皱了皱眉,像是因她的邀请勉为其难站起身。
真够装的。
殷如在心里暗暗吐槽,在这样的人手下能体面干活,她也真是有点佩服卫璐了。
严文律在这种时候都步调不快,三人顺着空出来的阶梯往下,堪堪走到第二层的位置时迟薰已经抱起几束捧花准备离开了。
走在最后的严文律这才急了,被他使了个眼色的卫璐连忙三步并作两步,手也朝女孩招了招。
“迟薰!”
一道声音比她们更快。
江蝶爽朗的声音令卫璐的手僵在空中,旋即她眼睁睁地看着女孩回过头,喜出望外地朝那处小跑过去:“江首席,您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支持一下你的第一次公开芭蕾演出,也顺道来看看肆声。怎么样,今天对自己还满意么?”
“还可以。上台前有点紧张,跳起来就好了。”
“正常,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寒暄,卫璐尬在原地。
——原来她和江蝶关系这么好?
她有所预料地瞥了眼严文律,果然,她这位老师的表情糗得厉害,他们都把迟薰当成一个毫不出名急需他们拉一把的小喽啰了。
现在一看,对方的人脉只怕远比严文律还广,他这辈子也没有如此丢脸过。
对话声还在继续。
“你后面怎么规划的,有考虑继续考学吗?”
“想,我定了几家目标院校先准备校考,再回来上文化课。”
“目标院校……联邦芭艺在其中么。”
迟薰沉吟片刻,如实挠了挠头:“虽然学费凑凑也能凑齐,但是芭艺还对出身中学也有要求,必须要附中的学生。”
“但她们还有一个新羽计划,你听过没?”江蝶忽而道。
迟薰:“……新羽?”
“面向不同星区或者出身稍差一些的业余舞蹈生,目前唯一的要求就是通过校考,且文化分超过六百。”
黑暗中有人朝她走来,沉着的眉眼随着距离款款隐现,“你邮箱多少,我把报名链接发你。”
“哦……好!”
迟薰见她和江蝶并肩站着,还以为她是芭艺的招生老师,忙不迭把地址报过去。
江蝶猜到她心中所想,含着笑并未拆穿:“都让你喊我蝶姐了,那你称呼她也不用客气,喊启灵姐就行。”
“启灵姐。”迟薰分不清是哪两个字,还是仰头乖乖照做,“启灵姐,谢谢您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我会努力准备不辜负您的好意。”
“不客气。”
文启灵一边感慨这女孩实在好骗,一边拿手在背后掐了江蝶一把。
江蝶笑得花枝乱颤。
送她们离开剧院后,迟薰这才回头环顾了一眼观众席。
应该是都走空了?裴师哥……竟然没来。
她心口有些闷闷,把怀里的几束手捧花抱紧了些,回身时忽然听到一声巨响,循声望去是三道人影匆匆从顶层的大门溜走了。
长得好像她上次比赛的评委啊,迟薰揉了揉眼,是她看错了么。
……
“别催了姐姐们,我就上个厕所总不能开直播吧。”
背着紫色挎包的女孩冲到洗手台,对着镜子里四处找,“咦,闵苏呢?”
“好了。”她甩了甩水,重新打开镜头对准自己脚尖,“都互动完了还有什么好看的,我准备去街上转转,你们还要看我逛街不成?”
【看看看,在街上说不准能偶遇Q-tizn他们呢】
【主包能走快点不】
【刚排队互动的时候是不是伍之游车恩煊在你后面!!我都听见他们声儿了】
“是啊,之游还跟小薰打了个招呼,车恩煊可能有急事一结束就走了。”
【被人拉过来的?这哥不像是跟小薰有交情啊】
【八成是,ZLLY里就他来了吧,可能是星娱那边用什么理由说动了他】
【所以ISARO还是全员缺席,不会吧??】
【半年说起来挺久,足够一段感情变淡了……当初组合暂停活动我就猜是内部除了什么矛盾,现在看来果然,只怕是解散前合体都很难了】
【我不信我嗑的CP全be了】
【事实上是他们六个确实都没来,我不信庄渠能给ZLLY票都留不出几张给他们】
【说到经纪人他是不是也没来?我听说他不带新团好久了】
“散场的时候好像是没看到他。”
女孩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弹幕回话,没注意到头顶的指示牌,一推门,“咦……我怎么又绕回来了?”
【出口在右边吧,就你刚最后一个分岔路右边】
【听得我心拔凉拔凉的】
【同哎,经纪人退幕后了,其他成员也散了,我想象不出还能在年末舞台看到小薰的可能性】
【我还想打包他们去时装周呢,岂不更没可能??】
【不应该啊记者会的时候不是还很要好吗】
【虽说场合不对但那次我是真的嗑到了,第一个冲出来维护忙内的竟然是四声,之前不嗑??浔声匿迹的我简直是在乱嗑】
【这条线明朗的太晚了!!等我反应过小薰就退团了】
【说句现实的,团一解散小谢就回去当公子哥了,管的是家族产业,其他几个都是,身份有别渐渐疏远很正常,谁大学毕业没经历过这一遭?】
【可就是不想相信啊啊啊啊】
女孩眯起眼睛对着头顶的图标盯了几秒,才笃定地换了条道:“应该是这个方向……我们宿舍就不是啊,毕业后也挺要好的,但你们也不看看谢肆声那样——”
她左看右看,确定没人才小声嘀咕:“他潮得像每根都头发丝都有女朋友的,跟迟薰那早就是过去式,现在退团只怕也换了八百个女……”
“谁给的?”
一道冷冽而模糊的男声令她瞬间哑口。
女孩吓得不轻,僵在原地以为要被打击报复了,等了一会才意识到声音不是从身后传出来的,她循声朝某处走了几步,忽然看见一扇窗帘紧拢的窄窗。
而动静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明知道当下应该走开,但她还是本能地朝那里迈了两步。
“就……你妈妈给的呀。”清甜拖长的语调一听就是迟薰,“干嘛这样瞪我,难道我不能收……唔……”
一阵暧昧黏糊的吮声听得女孩脸红心跳。
她傻傻地定在原地。
“骗我是吧?!”
一下一下的,似是少年惩罚的啃咬,“她带的明明是向日葵,这束粉玫瑰又是谁给你的?”
衣物的摩擦又像是一阵躲。
旋即是女孩求助似的低哼:“昼一……你开灯呀,今天不是你值表吗?”
“林昼一,你闻闻这上面是谁的味道?”
“冰水、林地、雪花莲,好像、好像是Omega的信息素。”
“不可能,裴师哥今天都没过来,花明明就是我在台下捡的!”
“裴师哥?裴雾回?好哇,他什么时候勾搭上来的?你给他留了票都没给你的队友们留一张?”
“我也没给他留……唔啊你们别舔我舌头和耳朵……”
混乱的对话听得女孩心都快要跳出来。
她完全无心再管弹幕了。
虽然弹幕此刻也疯了。
【我靠我靠我靠我靠这什么鬼动静我的天奶啊】
【听着好像是小谢在强吻忙内,怎么还有雾神的事??雾神什么时候跟小薰有联系的星娱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那句林昼一值表又是什么意思,不会是我想象中的那种值日表吧】
【值、日、表,嗯嗯嗯听着很合理的样子】
【照这么理解的话其实ISARO不在台下就是因为票卖完了所以一群人只能蹲守后台眼巴巴看忙内宝宝在台上光芒万丈?】
【还真是……朴实无华的原因啊】
【那另外四个呢,怎么没听到也没见他们在】
这条弹幕发出去没多久,动静明显就变得更明显了些。
像是有人拖动了凳子,继而泽费尔的声音也冒了出来:“先把鞋袜换掉吧,免得待会弄脏了……去更衣室会不会更暖和一点?”
“好哇。”
“让她先喝点营养液休息一会。”
两道音色相同的声音异口同声的响起,却让人一秒分辨出了是谁和谁。
这期间,令女孩心跳加速的吮吻声几乎一直没停。
直到像有什么滑到了地上,大概是大衣,又或者是羽绒服这样的重物,她听到一声小兽似的哼唧声,旋即是夹杂着长靴落地的一串脚步声。
安静的几秒,有人语气介意地在问:“你那时也喊过他队长么。”
“谁?”
“裴雾回。”
“没……没有。”
动静渐渐远去,女孩终于忍不住往窗口又靠近一步,镜头晃过窗帘底部缝隙,地板上交叠的七道影子模糊撞入画面里。
她还来不及聚焦一点,镜头就被一只大手摁得严严实实。
一抬头,便对上了庄渠那双沉肃愠怒的眼睛。
“谁准你在这里直播的?”
隐匿半年退居幕后的传闻根本就是假的,男人依旧雷厉风行,三两下功夫就关掉了她的直播,连带后台的直播回放和备份都一并删了个干净,甚至还录屏了进直播间的所有id。
回过神来的女孩也完全配合,脸色惨白地跟在他后面连连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给没能来的粉丝听一下小薰的声音,中途走错路……就正好撞见了,但我绝对不是有意想拍到什么的……”
“下不为例。”
庄渠把删干净的光脑递回,脚步停在大门口,“从这里出去直线一公里就能到星港,再不要让我看到你回复任何今天的直播。”
“是,真的很对不起。”
女孩朝他鞠了一躬,羞耻万分地快步跑开,跑了几步又鼓起勇气折返,“但我还是想请问一下您,今年有可能看到小薰参加组合活动吗?”
“一切以她学业和个人发展为重。”
庄渠答得言简意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