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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饶是做足准备, 斯摩加的冷风还是结结实实扑了她一脸。

迟薰缩着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只肯伸出一根小拇指去勾行李箱。旁边的伊莱娜却忽然不动了,盯着她身后:“那位是——”

迟薰循声扭头。

港口方向, 一道粉色的身影正朝她们走来。他什么也没说,走到跟前就把脖子上的围巾抽下来围给她。

那围巾还带着原主人的暖意和一股淡香, 迟薰耸着鼻尖嗅了嗅,才想起要给伊莱娜介绍他,还没开口, 伊莱娜已经瞪大了眼。

“你怎么在这里?莫非她们说的贤内助就是你?”

伊莱娜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在裴雾回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怎么也无法把他和传闻里贤惠持家、深居简出的形象对上,可放眼全星际也找不出第二个跟他一样的S级Omega。

裴雾回没多解释, 只是把捂热的毛线帽也扣在迟薰头上:“饭已经做好了。”

“……”

伊莱娜张了张嘴,又闭上, 再震惊也不得不信了。

被固定住脑袋的迟薰眼珠子转来转去,看了看裴雾回又看看她:“你们之前认识吗?”

“算是, 你要的专辑还是我托他买的。”伊莱娜猛地一顿, “……不会吧, 你难道是通过那串地址摸上门的?”

“地址?什么地址?”

迟薰扭回头去又想看裴雾回,眼前的视野骤然变低,她伸手想去扯帽子:“太低了太低了, 我都看不见路了。”

“看不见就牵着走路。”

裴雾回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握住她双手,帮她戴手套时耳尖已经漫上一层薄红。他清了清嗓子, 拉着她走了一段,才回头对伊莱娜道:“那我们就先回家了。”

“拜。”

伊莱娜机械性地挥舞着手臂, 但满脑子回想的都是当年裴雾回迫降在她家门口的样子。

当时除了他,还有一群贵族子弟。

那群人都自发簇拥着他,像是簇拥着一颗最高贵的星星, 崇拜狂热又不敢靠太近。

伊莱娜向其中一个打听他是谁,对方脸上甚至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是裴家的少爷,刚分化成最顶级的Omega……S级,懂吧?连异星Alpha皇储都得排着队求着跟他测匹配度呢。”

只是没想到这样一颗明珠,能不要名分地跟着迟薰追到这个穷乡僻壤来。

这么一想,伊莱娜还有点小得意。

她们家小薰挺有本事的嘛。

不过Omega的需求那么大,她一个瘦小的Beta哄得过来吗?

……

“原来门口的专辑是你寄给我的?”

到家后裴雾回帮迟薰收拾行李,一颗脑袋就从他身侧冒出来。

他偏到右边,那颗脑袋跟到右边,他垂下头,她又从他腰侧钻出来,胳膊缠着他晃头晃脑要跟他确认。

裴雾回只得无奈地“嗯”了声。

“销量应该不高吧,是不是还挺好买的?我猜卖剩的公司肯定会给每个组合都送一份……”

“销量很高。”裴雾回道,“你的粉丝也一直在等你。”

迟薰愣了一下。

他的话让她这才模模糊糊地确定,伊莱娜之前说售罄也是真的,可或许是这里的日子太踏实了,踏实到那段爱豆生涯就像上辈子的梦,全网的夸赞和骂声都是,冷不丁听到粉丝两个字她都会恍惚,心里某个地方也像被轻戳了一下。

裴雾回感觉到腰上的手松开了,喉咙一紧。

他不该说实话的。

斯摩加的这几周幸福到不真实,他和迟薰都默契地褪下了从前的身份,谁也没再提星娱的事。

但他心里清楚,这样的平静总有一天会被打破,只要她对首都星的人和事还有不舍,就不会在他身边停留太久。

裴雾回眼睛低下去,把手里的衣服叠了叠。

正要起身,那双手臂忽然又环了回来,女孩还带着外面凉气的鼻尖贴上来,蹭了蹭他的。

“师哥,下雪啦!”

裴雾回怔怔看了她眼底倒映的自己,才偏头望向窗外。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雪。

斯摩加的第一场雪细细密密的,窗台那盆绿植的叶片上已经积了一层薄白,整扇窗外也像是被雪填满,白茫茫一片,无声地拢住了屋子里的一切,让此处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迟薰看了一会雪,很快又把目光挪回面前这张脸上。

虽说比赛期间她每天都要找他要照片看,但还是觉得他本人比照片好看多了。

她的手指勾上他辫尾新换的织布发圈,趁他不注意,凑上去在他眼尾啄了一下。

原本只是想亲一口就去关窗的,谁知刚要起身,手腕却被扣住了。

裴雾回垂着眼,耳根红透了,沉默了一会才轻声道:“去接你之前,我已经洗过澡了。”

迟薰吞了吞口水,诚实地坐回去。

窗外雪还在落。

地毯上蜿蜒的粉色和窗外的白叠在一起,很快被昏黄的灯光揉成一团暖融融的色调。

……

“借过一下——”

拎着工具箱的工人和迟薰擦肩而过。

她脚下一绕,熟练地迈过两节钢管、一片摞成小山的折叠椅,顺着被水泥袋隔得弯弯绕绕的台阶蹿到台下。

那里伊莱娜正咬着笔跟人比划灯光方向,边说边拿手在空气中画圈。

迟薰把冒着热气的袋子搁在一旁:“琼姐让我给你带的。”

“马上。”伊莱娜扭头替她拍掉肩上的雪,“要不你先吃?”

“我吃过了。”

迟薰绕着亮起追光的舞台转了一圈,又四下检查了会儿。剧场这些天陆陆续续修得差不多了,后台还隔出两间休息室。

进去时,她昨天画了一半的手绘海报还摊在桌上,她拿起来看了看,把“招聘”两个字描粗了两遍,然后又卡在了招聘人数上。

后勤招三个人轮班会不会太紧?四个的话又开得起工资吗?

灯光和音响起码各要一个吧?要不把实习舞者的要求再降一降?可是上哪去找好的领舞呢?

这些问题在迟薰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

她在每个空栏里填了最保守的数字,把海报卷起来,抱着那一摞和胶带又绕回剧院门口,挑了个显眼的位置贴上第一张,退后两步歪头看了看。

好像……还可以?

贴到第三张时,进出忙碌的工人里不知谁朝她说了句:“有人找你。”

迟薰问在哪,对方草草指了个方向。

她顺着那人指的方向望过去,路灯昏沉的长街,确实多了一道身影。

光线太暗看不太清,只依稀能辨认出很高。

迟薰咬断手里的胶带,朝那边挥了挥胳膊。

见对方没动,她只好踩着积雪先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师哥师哥!”

她的声音很快卡在喉咙里。

因为对方压根就不是裴雾回。

路灯下那张脸逐渐清晰,唇抿得平直,面部轮廓因为消瘦而显得紧薄,眉骨投下的阴影把眼窝压得很深,看不清情绪,但那双眼睛始终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那瞬间,迟薰脑子只剩下一个字——跑。

她扭头就开始后退,没走两步,身后那道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过来:

“我想你现在也需要一位经纪人。”

步子定住,迟薰低头看了一眼臂弯里没贴完的海报,连忙往怀里拢了拢,回头说:“谁说我……”

话音未落,地上多出一团圆乎乎的影子。

迟薰定睛一看,那团影子还在扯咬庄渠的大衣下摆。不知道是拽的力气太大,还是他本人根本懒得跟它较劲,庄渠被它带得往前挪了半步,也让她看清了他左手里那根绷得笔直的牵引绳。

绳那头拴着一只毛色油亮的可卡布,正朝她吐着舌头喘气。

雪花落在它棕色的背毛上,像面包上刚撒了一层椰蓉,很快又被它甩着尾巴抖落了。

“小星?”

迟薰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大狗耳朵一竖,疯了似的作揖往前冲。

庄渠手一松,它就带着绳头飞扑过来,迟薰被它撞了个趔趄,直接仰面坐到了雪地里,紧接着热气腾腾的狗脸就凑了上来,舌头舔了她一脸。

迟薰被舔得东倒西歪,一边躲一边笑,混乱中还不忘揉住它毛茸茸的身子:“你怎么长这么大了?得改名叫大星了吧?”

大狗尾巴摇得像要起飞了。

迟薰搂着它又揉又蹭了好一会,再抬起头时,庄渠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大衣下摆皱巴巴的,鞋面上还印着半个带雪的狗爪印,他也没管,只是垂眼看她:“进去聊聊?”

回剧院时她在前面带路,可卡布颠颠地跑在两人中间,庄渠走在最后,目光落在她侧脸上,那里的脸颊肉几乎瘦平了,自来卷的头发潦草扎成一个马尾,碎发漏了一脖子。

他朝那处伸出手去。

女孩却忽然回过头来,朝他凑近两步:“庄先生。”

庄渠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收进大衣口袋:“嗯?”

“您这么大老远过来,是不是来找我催债的?”

庄渠淡扫她一眼:“不催你就不打算给了么。”

……还真是。

得知他只是来要钱的,迟薰不知怎的倒松了一口气:“我已经存了一小部分,可以全部转给您,奖金里自己的一半已经全部投进剧院了,只能等后面盈利再还了。”

以庄渠的人脉或许早就打听到她拿下分站决赛奖金了,说不定他就是奔这个来的。

与其等他开口,不如自己先坦白。

迟薰心里是这么想的。

但她没想到庄渠会问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忙成这样,还有空跟裴雾回谈恋爱?”

迟薰噎住了,支吾半天,最后恼羞成怒地挤出一句:“您、您不是说……经纪人可以满足艺人的一切欲望吗?”

庄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不待她辨明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对方就已经扯唇笑了一下:“那你还当自己是星娱的人么?”

“我……”

“这位是?”

伊莱娜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身后,目光在迟薰和庄渠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咱们的帮工里有这号人吗?”

迟薰嘴比脑子快:“他是我请来的免费顾问。”

“免费顾问?”

伊莱娜又打量了庄渠一眼,这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于算计的气质,怎么看也不像干白工的。她压低声音凑到迟薰耳边:“免费的其实最贵。”

庄渠没理会她的嘀咕,目光已经转向剧场内部:“有剧院的街区位置图吗?”

“有!”伊莱娜下意识应道。

“还有内部平面图和设计图纸。”庄渠环顾了一下四周,“现在运营经费还剩多少?”

伊莱娜和迟薰对视一眼。迟薰先开口:“除去翻新,还剩三万……我还可以再出一万。”

庄渠静静看了她一会,放下话来:“行,先看图,剩下的看完再说。”

忙碌的时间里,那只可卡布一直在两人脚边转圈,一会跑到庄渠跟前拱他裤腿,一会又颠回休息室趴在她脚边嘤嘤叫,像哪边都舍不得。

迟薰抱起第二批海报准备上街贴时,庄渠正站在包工头和几个工人面前,手指点着图纸上一处:“这个承重墙不能动,但可以从侧边开个门,后台到舞台的动线就能缩短一半,演员换场不用绕一大圈。”

包工头面露难色:“开侧门得拆半面墙,工期要往后拖。”

庄渠:“墙不用拆完,只扩门洞,动线顺了后面铺地砖和灯线反而省工,试试?”

对面又看了眼图纸,这才点头。

迟薰在门口定了几秒,眼前的画面和她想象的重逢完全不一样,没有盘问也没有寒暄,他一来就忙起剧院的琐事了,但细想又觉得这很庄渠。

她抱紧海报,趁小星扭头舔爪子的工夫一矮身钻出门去,把门轻轻带上。

等庄渠再抬眼时,那只大狗正趴在门边,鼻子拼命往门缝里挤。

尾巴也不摇了,蔫蔫地搭在地上。

庄渠放下图纸,弯腰把大狗唤过来,解开它身上的牵引背心,低道:“你妈妈上街干活去了,不是不要你,她一会就回。”

大狗像是听懂了,舔了一下他的手背。

庄渠又挠了挠它耳朵:“玩去吧。”

安抚完大狗,他重新起身,接过修改报价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才开口道:“板材的定价还是稍高,不过斯摩加冬天运输本来就不方便,多的就当你几个兄弟的辛苦费,我不往下压了。”

包工头一开始还当眼前这人是个外行草包,几次交涉下来发现完全不是那回事,最后只能尴尬地笑着打圆场:“是是是,有溢价的,有溢价。”

等人一走,庄渠才转头朝伊莱娜道:“这就省下来一万了。这笔钱可以放人员开支里,也可以留一部分做宣传。”

伊莱娜原本被他的操作弄得一愣一愣的,听到最后才摇头:“宣传就不用了,斯摩加才多大点地方,吆喝一嗓子想来的自己就来了。”

“剧院有400个座位。”庄渠道,“镇上感兴趣的居民头几回可能冲着免费票来坐坐,但他们不爱看芭蕾,坐完就走了,那些人不是你的目标观众。”

伊莱娜还想反驳,庄渠已经继续道:“从周边几个邻星到斯摩加不过半小时路程。”

“你想拉外头的人来看?”伊莱娜讪笑一声,“斯摩加连个像样的景点都没有,谁大老远跑来看一场舞剧就回去?”

“但你们不是普通的舞剧,是刚拿了分站总决赛第一的双人组。这难道不值得宣传?”

“可是……”

“况且现在是营销时代,即便酒香也怕巷子深。”

伊莱娜盯着他看了两秒,觉得这男的简直是谈判鬼才,一下也被他磨得没脾气了:“……行吧,试试就试试。”

夜晚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等迟薰再看光脑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

伊莱娜留在剧院锁门关灯,她蹲在门口给小星套背心,又给四只爪子都裹上刚买的气球当防水鞋套。

可卡布老老实实地站着,只是耳朵往后压了压,一脸不情愿但又想黏着她的表情。

全部套完,迟薰才注意到旁边那双鞋尖已经落了雪的黑色皮鞋。

她仰起头:“您住哪里?”

“订了民宿,特莱西街13号。”

“我送您?”

“那就带路吧。”

迟薰没料到他一点都不客气,只好拢紧外套站起来,正要冲进雪里,一片黑伞已经遮到了她头顶。

她抬头一看,庄渠正一手撑伞一手牵着狗绳,没了灯光的遮掩,他眼底的疲态比半年前更重,眼下那层淡青像是从来没退过。

他还在失眠吗?

迟薰没问出口,只道:“我来牵小星吧。”

可卡布显然对这个安排很满意,从庄渠腿边换到两人中间时步子都轻快了几分。雪地上很快印出一大一小的鞋印,中间夹着一串歪歪扭扭的梅花印。

剩下的路两个人都没说话,视线里只剩下伞沿的雪落个不停。

民宿的环境比迟薰想象中还要干净雅致。

她一直听说特莱西街开了家民宿,但不在她三点一线的路上,从没路过看过,今天实地一走才发现位置确实方便。

庄渠刷卡进了院门,里头有一段直通二楼房间的木质台阶。

雪落了一下午,台阶面上湿滑,他回身想扶她一把,手指还没碰到,她已经本能地揪住了他大衣下摆。

庄渠垂眼看了看那只手。

迟薰没察觉似的,随口问道:“您在这里帮忙,想要多少薪资?”

庄渠抬了抬眉:“你准备给我开多少?”

迟薰又被堵住了。

她的钱一天给他开一百都够呛,这大概还不到他从前在星娱时喝一杯咖啡的钱。

“我不急,你慢慢想。”庄渠步子停下来,“到了。”

迟薰松开他衣角,抬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二楼窗口,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可卡布已经兴奋地绷紧绳子往里冲。

她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两步,顺势看清了房间的全貌。

这间民宿比她的出租屋还要大一点,虽然都是一居室,但客厅、厨房和卧室都做了隔断,餐厅还延展出一截吧台。

正门口整整齐齐摞着几个大行李箱,看数量,怕是住上几个月都够了。

迟薰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该不会要留到她把钱还完才走吧?

庄渠没管她在门口杵着,径直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里面满满当当摞着的全是狗的东西——狗窝、磨牙玩具、大大小小的罐头,码得跟货架似的,第二个箱子打开,款式不同的背带、牵引绳和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男人蹲下给大狗脱掉气球鞋套,拿纸巾擦了擦沾湿的爪子毛,然后松开手放它进屋撒欢。

迟薰站在门口看着他做完这一套动作,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没想到这人看着冷冷淡淡的,在小狗身上倒是耐心得不像话。

但这份放心很快又被新的烦恼盖了过去。

她今晚本来是想要回小星的,看庄渠这架势,她想带走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那个……庄先生。”

迟薰赖在门口,脚没往里迈,“我以后能不能经常来看狗?”

庄渠直起身,低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接话。

迟薰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正要补一句“不方便的话就算了”,他却淡声开了口:“行。”

得到他首肯的迟薰没再多留,转身就往楼下走。

还没踩到第一级台阶,脚边就响起了嘤嘤的哼唧声,小星不知什么时候追到了门口,正仰着脑袋看她。

庄渠站在门内,朝她指了指那条尾巴已经耷拉下来的大狗:“它不像人,听不懂你说的以后。给它留个信物吧,免得它以为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迟薰顿了顿,低头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蹲到小星面前,叠好放在它爪边:“我明天一大早就来溜你,好不好?”

小星低头嗅了嗅围巾,认出气味就不嘤了。

它安静下来,伸出前爪搭在她胳膊上,迟薰也伸手搭回去轻按了按:“一言为定。”

起身时,眼前递过来一条围巾和黑色长柄伞。

“冷的话,戴我这条。”

迟薰愣了一下,把衣领往上拢紧:“不用不用,我跑回去就热了。”

说完她没敢再看小星,攥着栏杆蹬蹬蹬下了楼梯,落地后才回头,朝二楼窗口的方向喊了一声:“我先走啦!小星……还有庄先生,明天见!”

院门关上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会。

可卡布趴在围巾上,耳朵还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听到落锁的声音彻底没了,它终于确认那个脚步声不会再折返了,于是呜嘤一声,叼起围巾跑到沙发上找庄渠。

庄渠正半靠在沙发里揉眉心,感觉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拱到手臂底下,他放下手,低头看了看那条围巾,又看了看小狗失落的眼睛。

他伸手拉高小狗的耳朵,低道:“你妈不要你了。”

顿了顿。

“……也不对。是不要我了。”

小狗听不懂这些,只管把鼻子埋进围巾里一声不吭。

庄渠脱掉大衣,挽起袖子给它布置食盆和狗窝,又把营养粮拌好搁进碗里,做完这些才去浴室洗掉今天攒了一身的灰。

他本来没想打听什么。

只是办入住登记那十几分钟里,前台已经把他想知道的和他不想知道的都说了个遍,说迟薰在斯摩加有多出名,跟她同进同出的粉发男人又是谁,两个人如何一起逛街买菜如何温存,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

庄渠以为自己会生气。

但那一瞬间先涌上来的竟然是一声失笑,她还活着,活得比他能想到的任何一种可能都要好,那就够了。

今晚的重逢,女孩确实比半年前变了很多。

办事利落了,认识的人也多了,唯独脸上那点肉没长回来多少。

庄渠系紧浴袍推门出来时,门边趴着一大团黑影,是吃饱喝足的可卡布正蜷缩着在打呼,肚皮被撑得圆滚滚的。

他无声地牵了一下唇角,摁灭灯坐回床上。

他的睡眠一向不好。

三点之后才能勉强闭眼,入睡时间也不过三四个小时。

但这半年里短暂的睡眠里也开始频繁出现迟薰的身影,有时梦到她一个人呆在荒星上,梦到她额头磕破了全是血,也有过好的梦,梦到她坐在餐桌前乖乖等着,可他端着碗走出去的时候,餐厅已经空了。

再睁眼,眼前只剩下书桌前的落地窗。

幻觉和现实反复交错,让他白天见到她时,有一瞬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又一个梦。

浅眠十分钟后,再度惊醒的庄渠下意识坐起来去拿水杯,却在黑暗中看到了被可卡布扯回长条状的轮廓,过速的心率很快平稳下来。

那是小星的信物。

……也算他的。

*

迟薰在回去的路上尝到了嘴硬的代价。

雪停了,但冷风还是不要命地往她脖子里钻,好不容易跑回居民楼下,她脖子都冻得有点不能转了。

其实她拒绝还有一个原因,只是说不出口。

Omege的嗅觉那么灵敏,万一闻到陌生的气息,易感期复发怎么办?

于是上楼前,迟薰特地揪起自己的袖口闻了闻,确认没沾上什么明显的异味才摸出钥匙开门。

明明没有偷.情,但她还是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迟薰蹑手蹑脚地换鞋,刚把一只脚从靴子里抽出来,床上就传来裴雾回的声音:“姜汤在炉子上,喝了再去洗澡。”

“好。”

看到床上那个鼓起的轮廓,迟薰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她脱下外套帽子凑到厨房,刚端起碗抿了一口,忽然感觉胳膊痒痒的,裴雾回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旁,松松垮垮的睡袍领口被垂下来的长卷发挡住,又因他的倾身而扫在她胳膊上。

“烫吗?”他问。

“刚好。”

迟薰碗沿外的眼睛偷偷往下溜,发觉他领口下方露着半截昨晚留下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她的手从桌底悄悄探过去,还没碰到就被他轻轻扣住了。

“喝完再弄。”

他声音有些带颤的紧绷。

迟薰只好缩回来老老实实喝汤,但这姜汤实在辣得厉害,喝一口就得缓好久,胸口越喝越烧。

她瞅了一眼裴雾回起身去收外套的背影,屁股刚要离开凳子。

“喝完。”

他没回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

迟薰“哦”了一声,又坐了回去,还没坐稳,就见裴雾回把她外套抖了抖挂好,顺手翻了一下衣领。

而后,他忽然抬起眼看她。

“早上戴出门的那条围巾呢?”

“围巾?”迟薰闷了一大口咽下去,含糊道,“可能是被我落在店里了……喝完了,我先去洗澡了。”

说完,她就在裴雾回的注视下闪进浴室。

第272章

凌晨四点半, 迟薰整装待发地出现在了路口。

起床的时候她格外小心,连和裴雾回缠在一起的头发都是一根一根拨开的,摸黑从电饭煲里捞出昨晚蒸好的玉米, 揣进兜里就溜出来了。

出门前她还特地回头看了眼床上的黑影,裴雾回侧躺着的姿势都没变过。

她肯定是没把人吵醒的。

一想到自己是趁师哥还睡着偷溜出来的, 迟薰心里还是有点发虚。

可转念又想到小星昨晚趴在门口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她也顾不上太多了,加快步子踩着一路积雪冲进民宿院内, 抬头看到二楼一排紧闭的房门,才猛地刹住脚。

天都没亮呢,庄渠说不定还没醒呢。

也可能他压根就没睡。

但她这台旧光脑里也没存他的号码, 总不能站楼下喊吧??

“你是?”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迟薰吓了一跳,把手从门板前放下来。

提着煤油灯的老人正站在走廊另一头打量她, 她也觉得眼熟,大抵是温琼提过或是对方光顾过面馆, 正努力在脑子里翻名字, 老人已经先开了口:“哦……你就是庄先生说的那个未婚妻吧?他说你每天会来, 在我这儿给你留了一张备用房卡。”

说着,老人已经拉过她的手将带着体温的房卡塞了过来,又问了一句:“小姑娘, 吃过早饭没?”

迟薰连忙点头,目送老人提着灯慢悠悠地走下一楼, 她才转过身去。

未婚妻?

她握紧卡撇了撇嘴,去哪都扯这一个理由, 他未免也太没新意了。

不过走廊暗得很,老人竟然没认出她就是面馆那个帮工。

这样也好,不然明天镇上就要传开她已经进化成Beta中的AO通吃的战斗机了。

迟薰把门刷开, 往里推开一条缝。

缝隙里立刻挤出一个湿漉漉的黑鼻头,紧接着是一阵急不可耐的低低嘤呜声,机灵的可卡布已经用脑袋把门拱开,扑上来就往她膝盖上踩。

“醒得这么早呀小星。”

迟薰跪下去搂住它的脖子,埋头猛吸了一口,它身上是热烘烘的大米味,毛发蓬松顺滑,一根打结的都没有,庄渠竟然把这只小狗养得很好。

她揉着它的耳朵陪它闹了好久,又蹲着检查了饭盆和玩具,确认都够用才站起来。

窗外淡蓝色的天光已经漫进来了,落在床上那道侧卧的身影上。

镜框搁在床头柜上,下面压着一张纸。

迟薰凑近一看,是剧院的改造地图,上面还有铅笔勾画的痕迹。

也太敬业了,他要是当爱豆事业粉肯定很多。

迟薰翻看了一会,才把手肘轻轻撑在床沿上,从被角一点一点往上看,被子边缘再到男人的睡衣领口、喉结、下颌、抿紧的嘴唇,最后是庄渠那双在睡梦中也微蹙的眉心。

会不会他是因为操心太多才睡不好?

起身前,迟薰偷偷摸摸把地图抽出来,折了几折塞进口袋里。

正要转身走,手腕忽然被人扼住了。

迟薰心跳漏了一拍,扭头一看,床上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眼睛直直盯着她,那张脸比睡着时还要沉。

她被盯得有点发怵,正要往回抽手,庄渠先开了口。

“又要一声不吭地走了?”

“我是要去上班……”迟薰嘟囔了一句,马上又反应过来,“不对,我什么时候一声不吭走过?”

“行。”庄渠松开她手腕,拿过眼镜戴上,“就当没有吧。”

他翻篇翻得这么干脆,迟薰反而有点过意不去了。看着他眼下的青色,她又坐回去,小声问:“剧院重建起码还要半个月……您还没说,想要多少薪资呢。”

“多少都可以?”庄渠抬眼。

迟薰握紧口袋里那几个佩尔斯币的硬边,手指收拢:“您、您先说说看嘛。”

庄渠看了她片刻,语气平静:“不算提成,我在星娱的基础日薪是五万联邦币。”

“五万??”迟薰握紧的钢镚从指缝滑回兜底,“换算过来岂不是十五万佩尔斯币?”

庄渠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丝刻薄的弧度。

像是在说,他早就知道她付不起。

迟薰被那表情刺了一下,坐直了:“可昨天是您说要当我经纪人的,又不是我主动招聘您的,按说这种强行入职的,应该倒给我钱才对。”

她这一通倒打一耙果然让庄渠抬了抬眉,目光落在她脸上。

迟薰感觉自己身后那个刚膨胀起来的气球人又在他的注视下坍缩回去了,躲到她身后,直到庄渠慢条斯理地反问:“那你要我的什么?”

她一愣,没想到他还真的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了。

要他的什么……

迟薰认真地想了想,小人再度膨胀的同时打量的眼神也肆意起来,甚至从他那张泛着冷光的眼镜和下面的薄唇想到了书房的那次。

其实她的经纪人是个很有耐心,也是一个懂得掌控节奏的人。

吻技,也还挺好的。

打住——

不准再想了!

“既然要什么都可以,那我要——”

迟薰清了清嗓子,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用力按下去,眼神也正气凛然起来:“我就要这只狗。”

她低下头,指向趴在脚边昏昏欲睡的可卡布:“我想把小星带回家去养,可以吗?”

被忽然点名的小狗迷茫地仰起脑袋,看向妈妈又看了看爸爸,尾巴不自觉地摇了摇。

庄渠难以置信地蹙了蹙眉,眼神当即冷下来。

“不可以。”

*

漫天彩带在舞台上炸开。

谢幕时分,音乐剧的群演们手拉着手一齐朝台下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而后依次退场。身为主演的绿眸男人大步上前,将手放在胸前朝台下优雅欠身。

掌声又大了一浪,无数双眼睛追着台上最中央那个专为演员而生的身影。

直到幕布缓缓合上,再次鞠躬的男人才慢慢站直。

随着灯光熄灭,黑暗带走了他眼底的光亮,也吞没了他上一秒还飞扬恣意的神情,他整个深邃的五官都变得平静,乃至沉默。

泽费尔脱下燕尾服快步下台,回到休息室,闭上眼任由助理卸掉脸上那层伤痕妆。

休息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近乎压抑,但助理早就习惯了他台上台下的两种面孔,手脚麻利地替他卸妆拆发。

“快结束了吧?”

房门被人轻叩了两下。

“差不多。”泽费尔眯着眼没睁开,朝助理偏了一下头。

助理心领神会,拉上化妆包转身离开。

房门带上的声音刚落,镜子里就出现了另一道身影。

宋颐初走到他身后,视线落在泽费尔后颈那枚抑制器上,语气还是温和的:“还是建议你不要长期佩戴这种超效抑制器。虽然它可以让你长达半年都趋于稳定,但易感期不会消失,只是推迟后移,对身体的损伤却是不可逆的。”

泽费尔听着他通宵后沙哑的嗓音,扫了眼他胸口那枚还没来得及取的研究院通行证,低头把衣服上粘的彩带一根根拈开扔掉:“你怎么不说你熬夜研发探测器,对身体的损伤也不可逆?这抑制器还是你弟托人帮我订制的。”

宋颐初缓缓呼出一口气,没在这个话题上跟他纠缠:“我收到最新消息,说是佩尔斯星区边缘一颗偏远星上有个叫迟薰的舞蹈生,我和杳安准备现在动身。”

“……”

泽费尔摘面具的手顿了一下:“我跟你们去。”

宋颐初默许了,站在一旁安静等他。

ISARO暂停活动的这一个月,组员们从之前按周联系的频率到现在一个月都难有一次,除了仍在和搜救队合作的他和弟弟,还有泽费尔跟他们保持着每有线索都会一同前往的联系。

十分钟后,坐上星舰出发的三人却意外收到一条视频通讯。

屏幕里的少年穿着病号服,本就苍白的脸在银发衬托下更显憔悴,他手捏紧被子,手背上还贴着滞留针,大概是知道自己这幅样子羞于见人,垂着眼躲闪着镜头。

“我也想去……能带上我吗?”林昼一问。

去往偏远星的路程需要半天,四人抵达时已是第二天清晨,正值工作日,学校里来来往往都是背着包或者拿书的学生。

问路和拿到舞蹈学院通行证花费了些时间,剩下的半天,他们要做的便是等在学院的大门口。

夕阳从教学楼背后沉下去,三三两两的Omega从里面走出来,不少人朝他们这边看。

毕竟四个高个子男人挤在学院门口本来就扎眼,即便都戴着口罩,双胞胎同款的脸、泽费尔那头压不住棕发,还有林昼一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病号服都很引人注目。

一拨又一拨的人出来,天色也从橘黄变成灰蓝。

泽费尔把口罩又往上拉了拉,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迟薰!这里!”

远处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旋即一个高挑的女孩从教学楼跑出来,鸭舌帽压着头发,练功服还没换,跑到那个男孩面前就亲密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而对方含笑俯下身,替她接过背包的同时也吻上她的唇。

那瞬间,宋颐初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直到那两人牵着手朝另一栋楼走去,夕阳从侧面切过来,勾勒出一张截然不同的侧脸,他依旧定在原地没动,感受到的并非庆幸,而是一种密密麻麻的晕眩和失重。

又不是她。

本以为失败这么多次,他早该习惯这样的结果了。

沉默笼罩在这片区域,良久后,泽费尔才先开口:“可以回去了。”他已经在光脑上联系驾驶员,余光扫了眼旁边始终安静的林昼一:“是因为生病?你竟然没有早点感知出来不是小薰?”

林昼一攥着衣摆摇了摇头,声音很小:“可是……万一呢。”

四个人没有在这颗偏远星上多待一分钟,转身回了星舰。

这片星港狭小简陋,却停着好几艘民用星舰和几架专舰,还有一艘银蓝色、机身刻着编号的军舰。

他们登舱的间隙,那艘军舰已经滑出轨道正在起航。

“NS2780-19。”宋杳安念出上面的编号,“诺克托卡的训练舰吧?斯恒才入学多久,就能申请到独立航行设备了?”

“他向来够拼。”

泽费尔兴致不高地接了一句,说不清是夸赞还是嘲讽。

两人说话间,一架焰红色星舰正在打开舱门。

迎面走出来的蓝发少年瘦了很多,颧骨和下颌线都锋利起来,却不见半分病气,倒是多了几分戾气。

车恩煊下意识偏过头挡住脸,不想被认出来。

但对方甚至没有往他这边偏来视线,依旧是运动会上那一副对谁都不感兴趣的高傲姿态。

车恩煊这才放下手,却正好和另一架银蓝色军舰的年轻驾驶员对上了视线。

对方扫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舱窗随即调暗。

“少爷,咱们不下去找找吗?”

车恩煊被戳中心事似的皱了皱眉,语气有些烦躁:“……不用找了,她明显不在这里。”

就在这片刻之间,几艘专舰已相继驶离星港。

星尘带在舷窗外涂抹延展,黑色与蓝色的光雾交织成流动的星河。客舱内很安静,静得只剩下机械臂偶尔为客舱添注茶水的细小声响。

林昼一望着窗外,远处的星球五颜六色地倒映在他眼中,也落在他的舌尖上。

有铁锈味的、涩咸的、凹凸不平的、还有像硫酸一样刺鼻难闻的……甚至有一颗尝起来完全冰凉。

联觉症恶化以来,他的感官被撑开了太多倍。

那些遥远的视觉落进嘴里,会变成浓烈复杂的味道在口腔里震荡,有时候还会带来短暂的幻觉。

就像刚才那阵冰凉的触感过后,他隐约尝到了一丝熟悉的甜花香。

只有一瞬,短暂得又像是错觉。

林昼一慢慢睁开眼,望向星系最远处那颗通体雪白的星球,它渺小、遥远,寒冷得看上去不像有任何生命存在。

他低头调出星图,把那一点放大。

Simoga.

——斯摩加。

“又有新线索了。”宋颐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说是偏远星区的芭蕾大赛双人组里出现过迟薰这个名字,并且这一组拿下了分区赛冠军。”

他顿了顿,像是自己也怕希望落空:“但也可能又是重名,就和之前的七次一样。毕竟目前星网还没有带照片的报道,听说决赛有一篇关于评委的稿子还在审核。”

泽费尔略显疲惫地闭着眼,但依旧应允:“那改天过去看一眼。”

……

“阿嚏!”

刚关上碗筷消毒柜的迟薰撑着水池捂紧了鼻子。

不会是庄渠在骂她吧?

这个小气鬼,送她一条狗都不肯。

迟薰扔掉纸团,回忆起他拒绝时那张刻薄冷淡的脸,在心里愤愤地想,早知道当时就该把他狠狠要了!让他看看自己搬货这半年的厉害!

Alpha怎么了?他也是三十多的老Alpha了,那副身子骨能撑三天就到顶了吧?

迟薰很快又把这个邪恶念头按了下去。

她闻不到信息素,但裴雾回能啊,她要是真干了什么师哥当晚就会发现了。

还是老老实实每天早中晚各抽十分钟去看小星吧,晚上就不必了,她和庄渠的狗会在剧院见面的。

迟薰盘算完,低头看了眼时间,解下围裙手套,正要把锅里给小猫蒸的肉糜和猪肝匀一些出来带给小星,柜台的温琼朝她招了招手。

“小薰,有人找你。”

迟薰拎着袋子出去,桌边坐着的女人便抬头冲她笑了笑。

对方是负责剧院重建的技术工,前天帮她们检查过线路,还问她有没有别的设备要一起修。

“光脑我替你修好了。”

女人细心地把手环用纸巾裹了好几层递过来,“外壳不太好还原,但里面的应用差不多都恢复了。不过维修的时候要身份登录,持有人信息被我重置了——有些保密的应用,你得重新设置一下。”

迟薰怔怔地拆开包装纸,那副被磕扁的手环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再检查检查?可能会有信息丢失什么的,我技术有限。”

“好,谢谢您。”

迟薰跑回后厨,朝温妮挤了挤眼睛。

对方立刻领会她的意思:“肉我会再多抓一把,花销从你的工资里扣。”

说着,戴着手套的手却往篓子里抓了三下。

等人吃完走了,迟薰手里还握着那枚恒温的光脑,时不时低头看它一眼。

“不戴上?”温琼进来拿酱油瓶,瞟了她一眼,“扁是扁了点,可比你手里那个老古董时髦多了,戴上就能联系上你以前星球的朋友了吧?”

“……嗯。”

也能联系上哥哥吧,迟薰在心里小声接了一句。

她的气其实早就消了。

降落在斯摩加不久就消了,而她后来选择销声匿迹地定居下来,也不过是想看看自己一个人能过成什么样。

事实证明她自己能过得很好。

一个人打工、租房、挑便宜耐用的东西,这些她都会了。

日子过着过着,迟薰经常恍惚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迟浔的位置上,体验了一把当初小小的他是怎么把更小的她拉扯大的。

只是偶尔,她的目光还是会落在那对兄妹邻居身上。

柏尔星周边不太平,作为巡航指挥官的迟浔应该正忙,只怕也很难注意捕捉到远星这枚光脑微弱至极的信号。

ISARO那群人就更不会了。

他们如果还记得她,早就该跟庄渠一起来了,没来就说明她的猜测是对的。

迟薰一番权衡,最后把那枚手环慢慢套在了腕上。

身份信息录入、识别、绑定。

而后——等待开机。

第273章

关上不久的房门再次被叩响。

庄渠只当是迟薰又折回来说什么话, 头也没抬地整理着衬衫袖口:“直接进。”

门口动静一停,趴伏在他脚边的小星忽然低吼起来。

可卡布极少发出这种防御性声音,庄渠手上动作停了, 回头看了眼门的方向,他把狗胸背套上, 牵引绳在手中握紧。可开门的一瞬间,狗绳还是因它的爆冲而崩到了最紧。

门外的人静静站着,粉色长辫垂在肩侧, 发尾落着一层薄雪。

不是别人,正是他一手带红的艺人裴雾回。

“呜汪!”

小星挡在庄渠身前狂吠了两声。

庄渠攥住狗绳,低声把它往后拉了拉:“小星回来。别吵到其他房间, 去阳台玩会。”

小狗很听他的话,闭上嘴, 尾巴一垂,钻回房间里去了。

裴雾回的视线顺着那团影子落过去, 看清了被它衔着枕住的那块布料, 是迟薰昨晚没有戴回去的手织围巾。

庄渠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 又收回来:“有事?”

“想跟您聊聊。”裴雾回答。

庄渠侧身示意他进来,转身勾过椅背上的领带系上,手指把椅子调转了个方向, 自己坐下来,抬眼看他:“公事?”

“私事。”

庄渠眼中浮起审视, 裴雾回不是个善于沟通的人,为人也傲, 不是倨傲,是一种骨子里的清高,当初在队里资源不均都不愿跟公司争辩。

他靠坐在桌沿, 直截了当道:“你是来跟我聊迟薰的吧。好奇我为什么放着星娱的工作不干,跑来找她?”

裴雾回平视着他:“据我所知,您在公司所有经纪人里待遇是最好的。带ISARO的时候反而因为负面舆论多做了不少额外工作,也承担了很大的损失。在此期间,您本来还在和未婚妻度假……而且芭蕾舞者的经纪约抽成比艺人少十倍不止。”

“你知道的还挺多。”庄渠后仰着笑了一下,“那你呢?不辞辛劳地私奔过来,没名没分地跟着她,打算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裴雾回眼睫闪了闪,没接话。

庄渠打好领带,手搭在桌边,目光落向不远处埋头吃饭的可卡布,像是随口一提:“这只狗是我和迟薰一起养的。”

裴雾回眉心动了一下,看向他。

“我没有未婚妻,休婚假只是为了有空照顾她。”庄渠的语气没变,像还是在聊狗,“说起来我跟你的作用差不多,不过是在不同时间段里,充当一个被她需要的角色。”

裴雾回停了一拍:“什么意思?”

庄渠把领带结推平,抬眼睨他,声音不紧不慢:“意思就是,按时间线算的话,你才是我和她之间的第三者。”

他一番轻描淡写的话,却让裴雾回彻底怔住。

即便后来Eyas成熟后换了新的经纪人,但庄渠仍是他的引路人,对方在他印象里一直是那个事业心重、醉心工作的人,有一个交往多年的未婚妻,却从不流露沉湎于情情爱爱。

这样的人,此刻却用最平淡的语气告诉他——

他插足了别人的感情。

裴雾回脸色微变,起身就要走。

庄渠没拦他,只是坐在原处没动:“其实你没有必要太在意我。比起她跟谁多待了一会,你更应该想的是万一裴家找过来,你打算怎么办?”

“不会跟他们走的。”裴雾回顿了一下,“也不会跟什么Alpha联姻。我会留在这里照顾她,直到她腻掉我的那一天。”

庄渠盯着他的背影片刻,眯了眯眼。

“但你母亲病倒了。”他说,“即便这样,你也不打算回去看一眼么?”

裴雾回的身影在门口停住。

*

开机的一瞬间,全息屏幕在迟薰面前铺开了。

几十个应用悬浮在眼前,比她旧光脑高清无数倍的画面让她不自觉坐直。她捏着手心看了几秒,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先进通讯吧。

名为XUN的账号一登进去,密密麻麻的头像和对话框后面缀着的99+就砸了过来。迟薰心口突地一跳,还没看清任何一个名字就先退出来。

退回主界面又转了一圈,迟薰点进星网,私信依旧是爆满的。

她盯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头像,想起上次看这些消息时满屏的“滚”和“骗子退圈”,犹豫了好一会,才点了一个眼熟的紫色头像。

【小薰,我做梦又梦到你了,梦到你回来参加年末颁奖典礼,醒了发现枕头都湿透了。】

【还可以等到你吗?】

……

【宝宝,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迟薰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喉咙像堵了一团湿棉花,脑子里也空空的。

脱离爱豆的身份太久了,她甚至已经忘了怎么回复粉丝,恨意和爱意都是。

最后她也没打出任何一个字。

退出来,对着那片悬浮的屏幕安静了很久。

又翻了翻,迟薰点进相册,本想看看以前的舞台照片找回当初的状态,却忽然发现角落多了一个【未命名】。

她愣了一瞬才想起来,这应该是迟浔那个上锁的相册。以前问他他只说是工作文件,她也从来没试过解锁。

就像女人说的,维修的时候持有人信息被重置了,所以这份原本加密的东西才得以出现在她眼前。

迟薰眼尖地发现,第一张照片上就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点进去是一张手抄备忘录。

【江蝶。身份:联邦奥汀维拉舞剧院首席舞者。剧院地址:上城区奥汀维拉大道600号。亲属:谢林、谢肆声。通讯地址:零构集团、星娱传媒集团。注:江蝶最近暂无授课安排,剧院地址寄信易与剧粉信件混淆。周五为江蝶私人行程,可接受私人访问及信件,下午她会准时出现在星娱传媒集团探望练习生儿子。】

——是迟浔的字。

迟薰盯着那几行清隽熟悉的字体,抿了抿唇,手指往右一划。

第二张也不是什么工作机密,而是一张她小时候在游乐场大哭的抓拍。

照片里的小女孩扎着两个潦草的冲天辫,脸上挂着亮晶晶的泪痕,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根快化了的草莓棒冰。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小字:

【5月3日,天气晴,带小薰去游乐场。身高一米一九,免票。玩了旋转木马、碰碰车、海盗船。有点恐高,海盗船上哭得最凶。买了一根草莓冰棍,哄好了。看来嘴馋可以克服害怕。】

迟薰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两遍,什么嘛……她哪有那么馋,迟浔又在偷偷造谣她。

她撇了撇嘴,手指却没停,继续往下滑。

第三张照片是堆在桌上的盘子,糖醋排骨、油焖大虾、葱烧豆腐、胡萝卜炒鸡蛋,每个菜都有动过的痕迹,但怎么看都只是一张平平无奇的晚饭照,跟机密沾不上边。

但也能看出来迟浔当年的厨艺还远没有现在纯熟。

迟薰凑近看了看下面的手写体。

【6月22日,找小薰试菜。排骨明显啃得多一点,油焖大虾不会剥壳,要喂着吃,豆腐留着给她拌饭,依旧不爱吃胡萝卜。】

【另,吃相有些豪放。】

第四张就是她豪放的就餐图,小小的脸被腮帮子撑得鼓鼓的,酱汁糊了一嘴,手上也是,迟浔给她买的小兔子围兜上沾满了饭粒。

她身后的玻璃窗上,映着一个稚嫩男孩无奈的脸。

迟薰扑哧笑出了声。

她继续往下翻,嘴角越翘越高。

春夏秋冬,她的每一岁都被迟浔拍了下来。除了生活照,还有她在外面逛街时拍给她二选一的球鞋图,调料罐和奶粉瓶的生产日期、编发教程的截图、每学期的课程表和座位图,甚至墙角那只身高鹿上鹿头的划痕也被他单独拍了一张。

一直到她十三岁,这些照片才渐渐减少。

有一张是她背对客厅坐在房间里的背影。

配文写着:【分房间睡了,偷偷哭了一场,不肯吃晚饭,仍在赌气中。另,储物间的门锁要及时更换。】

迟薰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放平了。

相册往后翻,关于她的生活照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芭蕾鞋的图片、名家课程介绍、芭蕾教室外一整墙的学员名录,亦或只是等她下课时买下的一对烤红薯。

最后一张,是她在教室里扶着把杆的侧脸。

【小薰马上要成年了,还没问她喜欢什么口味的生日蛋糕。记得提前订。】

迟薰往后划了划,划不动了,才退出来看了一眼文件夹上方的数字。

——31893张。

她盯着那个数字,愣了很久。

直到教室门被推开,伊莱娜进来拿鞋,看她抱着光脑发呆,凑过来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发什么愣呢小家伙,昨天帮工太累了?要不今天少练会,早点回去歇着。”

“姐姐。”

迟薰仰起头喊住她,“你之前租星舰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可以给我一个吗?”

伊莱娜一愣:“可以是可以……但你最近要出远门?”

迟薰对上她疑惑的眼睛,点了点头:“嗯,我想去看一个人。”

她走得急,换洗衣物都是教室柜子里翻出来的备用款。

匆匆给温琼发了条请假消息,等舱窗外只剩柏尔星周围那片熟悉的星尘带时,她才忽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人在等她。

于是赶紧掏出光脑戳了几下。

【我今晚不回来吃晚饭哦师哥!明天的早午饭也不吃,我出去忙点事情,尽快回来。】

怕漂亮Omega伤心,她又补了一句。

【对了,你喜欢什么颜色的玫瑰花?】

那头却迟迟没有回复。

迟薰在休息舱换了几个睡姿都没睡着,索性捧着星图开始研究路线。最后决定还是和上次一样,先降落在提利西亚镇上。虽然这地方给她留下的回忆不怎么妙,但它是离军区最近的居民区了,方便打听迟浔的消息,运气好的话还能撞见巡逻的军队。

一切按她的计划平稳进行着。

落地后迟薰先买了件斗篷裹上,原以为这张陌生面孔会被盯上核查身份,没想到这一路畅通无阻,最后顺顺当当地跟着人群混进了一家小酒馆。

木桌上全是杯底烫出来的圆印,空气里一股麦芽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闷热。

迟薰点了一扎啤酒,装模作样地端起来凑到嘴边,嘴唇碰了碰泡沫就放下,耳朵已经朝身后那桌竖起来。

“……赢了?”

“前天就赢了。边域守着稀矿坐地起价的那群孙子被打得屁滚尿流,勘察队也救出来了。听说他们背后是前星域总督在撑腰。”

“难怪!当年他在那几个矿上捞了不少,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身边随随便便一个打手都是A级Alpha,还在战场上投放信息素炸弹,啧,那场面惨不忍睹。还好咱们巡航指挥官定力够。”

听到他们提起迟浔,迟薰的耳朵又悄悄偏了一点。

“指挥官那当然了,没点本事陛下能用他?陛下一向看人准得很。”

“就是太辛苦了,暴乱区全是致幻星尘,去一趟回来的军官都得做精神治疗,恢复期少说几个月。像他这样频繁往里头跑的……等休战了,只怕也要疗养好一阵子。”

哥哥受伤了?

迟薰还想再听,对方却已经换了话题,聊回中央星区和皇储的事。她耐着性子又听了几句,没捞到有用的信息,便一仰头把杯里剩下的啤酒灌完,抹了把嘴就冲出去。

柏尔星正值夏季,日头毒辣。

烈阳底下,远处那条被拆掉铁轨的老旧隧道显得格外幽深安静。迟薰记得那天她就是坐皮卡过来的,隧道另一头离驻扎区不远。

她在路口踟蹰着假装路过,实则往隧道里瞄了好几眼。

临近休战果然无人值守,连里面的岗亭都空无一人。

那……迈一迈呢?

迟薰左右看了看,见没有路人往这里走,便像踩路边水坑一样朝隧道里探了探脚,停住,等待几秒,确定没有什么机关暗器飞出来把她撂倒,才又往前迈了一步。

显然她的顾虑有些超过了。

里面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两侧墙壁上挂着灯和掉了一半漆的里程牌,2km,走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迟薰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进去。

只是觉得来都来了,哪怕远远看一眼也行,至少得知道他到底伤得怎么样、状态好不好。

趁着没人注意,迟薰快步冲进了隧道。

她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冲动,但步子没停。两公里的路程比她想象中短得多,她跑跑停停,时而站住听一听前后有没有来车,时而侧耳听听岗亭方向有没有轮岗的动静,但隧道里始终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回荡着。

直到洞口外的自然光透进来,迟薰却忽然定住了。

她往外迈了半步,却忽然像预料到了什么,直觉性般浑身绷紧,下意识转身想往回退,身后一直暗着的岗亭却亮了灯。

迟薰僵在原地,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与此同时,洞口的天然光也被遮住了,十几架军舰正缓缓降落,扇叶卷起的气流扑面而来。

一道身影从舱门处款步行出,在风沙中停在她面前。

“我正好在等你。”

熟悉的女声让迟薰猛地抬眼。

是她。

被她打量的同时,席都蕴也在看着她。

上次在书房门口撞见的时候女孩跑得太快了,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张脸,此刻站在面前的女孩个子高挑纤瘦,眼神清亮,一头和迟浔如出一辙的金发卷而蓬松地落在肩上,看清她样貌的第一眼,席都蕴脑海里就浮出生命力这个词。

明明生得精致,却有种野蛮生长的味道,莫名的合她眼缘。

“你比我想象中要谨慎,不过也没有那么谨慎。”席都蕴笑了笑,“是关心则乱么。”

迟薰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半步:“我……迟浔他还好吗?”

“就直呼其名了?”席都蕴微微偏了下头,“他不是你哥哥么?”

迟薰低道:“我们没有做过任何法律登记,也没有办过合规的收养手续。他算不上我哥哥。”

“也是。”席都蕴像是十分赞同地颔首,“那你就更没必要担心他了。战场损耗是常有的事,他就算受了重伤,驻扎区也会养他一辈子。柏尔星的青年才俊多得是,少他一个指挥官,其他人勉勉强强也能顶上。”

迟薰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面前这位柏尔星的最高统治者果然像传闻中雷厉风行,乃至不近人情,迟浔再怎么说也是她的儿子。

席都蕴像看穿了她的表情:“觉得我太冷血了?”

迟薰抿了抿唇,没接话。

“在柏尔星,男性是最普遍的资源。”席都蕴语气没变,“他也不过是我众多子嗣之一,其他人甚至没他这么好运,能混到一官半职——”

“那您为什么把我拦在这里?”迟薰忍不住打断她。

席都蕴看着她,接下来的话却远超她的预料。

"你以为他一个留着应家血的联邦皇储,凭什么能回柏尔星替我效力?柏尔星以诞女为荣,若非因为你,我不会接受他回来。你跟他没有关系,那他在我这里也就没有价值了。"

迟薰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

之前迟浔跟她提过柏尔星的民风,她听过但没什么实感,直到此刻朝女人身后那些军官仔细看了一眼,发现军衔和穗带越复杂、越高级的全是女性,而迟浔的军衔已经是这些男性军官里最高的了。

女人没有夸张。

她确实可以随时收走这一切。

但她还是无法消化这段话,怔道:“没有价值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赐予他的权力、地位,还有军队,我都可以收走。”

席都蕴顿了顿,“他会灰溜溜地滚回他的蓝星,继续在下城区蜗居一辈子。”

女人的话让她彻底领教了这颗星球的规则。

而那双充满审视意味的灰蓝色长眸也在此刻睇来,那目光像在重新问她和迟浔的关系。迟薰张了张嘴,又闭上,做梦也想不到哥哥的这份工作被辞退与否竟然跟她有关。

饶是攒了一肚子赌气的话,这下也不敢往外蹦了。

万一害哥哥失业了怎么办?

迟薰深吸一口气,仰头直视道:“我想先去看他一眼。”

席都蕴盯着她看了数秒,像是在判断她是真有胆量还是硬撑。

片刻后她侧过身,朝身后扬了扬下巴:“于枫,带她去。”

被她喊做于枫的军官做了个请的手势。

迟薰重新坐上一架小型军舰,最后在一所军区医院的单人病房里看到了迟浔。他躺在病床上,军服还没换下,腺体上绑着一条银色金属环,上面闪烁的□□意味着治疗颈环仍在工作。

迟薰以为自己不想哥哥的。

可看到那张脸时,鼻子还是酸了。她快步过去在床前坐下,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看他的脖颈、手臂以及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

捕捉到那些细小的伤痕时,她嘴巴一瘪,眼泪“吧嗒”就掉下来两颗。

迟浔在梦里就听到有人在哭。

他睁开眼,面前竟然是他日思夜想的妹妹。那一瞬间,他以为是致幻星尘起了效,他终于产生幻觉了。可即便是幻觉,他也不想看到她哭。

于是指尖动了动,本能地想替她揩去泪水。

手腕还没抬起来,就被女孩一把反握住了,她攥着他的手指,抽抽噎噎地开口:“哥……你不会是……不会是瘫痪了吧……”

迟浔难得沉默了几秒,哭笑不得地将手指反拢上去。

察觉到手背的触感不对,挂着眼泪的迟薰低下一看,看到本该没力气的手,此刻正稳稳地牵着她。她眨了眨眼,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撞进他温和的长眸里。

“我怎么会瘫痪,只是最近太累,过来休息几天。”

“那你脖子上怎么会有治疗环?”

“不是治疗用的。”迟浔声音有点哑,但语气依旧温柔,“它是为了方便注射调节剂,也有助眠的效果。”

迟薰蓄满眼泪的大眼睛睁圆了,千回百转之间,她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当即就要冲出去找那个女人理论。

可刚站起身,那只手便轻轻一拽,把她拉回了床边。

“让我看看你,小薰。”迟浔轻声道。

迟薰闹了个大乌龙,还自己送上门来,这会再对上哥哥的眼睛只觉得尴尬,她恨不得扯一块被子埋进去,很快就在他的注视下别开了视线:“也……没什么好看的。”

女孩的闪躲让迟浔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一阵暗色翻涌过后,他没有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她手指扣紧了些:“这半年里,即便是动用军方的力量,Q-9航道也找不到你的一丝生物痕迹,搜救队每天递交的报告都是无线索。”

迟薰从斗篷里抬起头,重新望向他。

“你去了哪里?”

迟薰很少看到迟浔露出这样患得患失的眼神。

她记忆里的哥哥永远是温柔可靠的,被他这样追着问,她本能地答:“就是意外降落在了一颗很小的星球上。光脑也摔坏了,我就没再用之前的,买了个新的……不过哥你放心,那里也有人照顾我,我过得挺好的。”

指尖忽然被一根根拉开,迟浔的指腹摩挲过她指节。

“这些也是过得很好时留下的吗?”

迟薰低下脑袋,看到那些洗碗和跳舞留下的薄茧,心虚了一下,又不服气地争辩:“这些都是我历练的证明,而且她们对我很好,等我回去带你见到她们就知道了。”

失而复得的喜悦刚升起,回去这样的字眼令迟浔心口窒闷。

他坐起来,牵起女孩的另一只手,确保她此刻全部的动向都在他的视线之内,才道:“一直瞒着你是哥哥的不对,是我没有照顾好你,小薰。以后就不走了,好吗?”

迟薰歪头看了看他。

不由得,想起相册里那三万张的点点滴滴。

不告而别她也有错,这半年哥哥一定也在找她,她想,哥哥可能只是有点分离焦虑,等她好好解释清楚就行了。

迟薰凑过去埋进了迟浔怀里,趁他愕然之际手臂环上去:“我早就不生你的气了,也不是因为怪你才躲起来的。就是那颗小星球真的还不错,姐姐们也都很好,等我有时间带你去斯摩加看看就知道了。”

迟浔抚在她发尾的手顿了顿。

可女孩下一秒已经仰起下巴来,眼睛因为笑而弯了下,语气是久违的撒娇。

“哥哥,我好想你呀。”

说话间,柔软的唇瓣已经在他脸侧啵唧了一下。

那一瞬间,再多的执念、再多的自责、再多的在意都暂时放下了。

即便迟浔就希望他的妹妹永远待在他构建的世界里,不再去接触别的更多的人,此刻也因为纯粹的感情而只低低地笑叹了一声。

“我也很想你。”

他捋了捋她被斗篷勾乱的额发,托着她脸颊,很轻地印在她眉心。

原本只是一个克制的吻。

但这蜻蜓点水的触碰却像点燃了他这半年强行压住的思念,迟浔托着她的手往上移了一点,贴着她耳垂,额头也贴着她的,鼻尖相触,两个人微微颤动的睫毛像是心跳的转移。

“小薰。”

男人沙哑低沉的声音拢着她,又一遍重复:“哥哥真的好想你。”

气息再次挨近时,房门忽然被叩响两下。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二人身后传来。

“正好你也醒了,省得我再介绍一遍。”

迟浔眼中的温情迅速褪去,归于冷静地抬起头。

席都蕴站在门口,朝他微微一笑,目光却转向迟薰:“迟浔,这就是我以前收养的你的养妹。按理说,你也该喊她一声妹妹。”

“以前收养的?”

迟薰还没反应过来,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把既有的事实再跟迟浔强调一遍。

迟浔却瞬间明白了女人的用意,成为母亲之前,她先是一个君王,她需要的是一个绝对忠诚的Enigma下属,和一个优秀耀眼到能让臣民信服的皇女,不管她继位与否。

所以她需要他和迟薰是兄妹,哪怕并非亲生。

“我知道。”迟浔的视线落在迟薰脸上,“但比起首都星,她现在还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生活。”

“我也不着急这个。”席都蕴将一份文件递给他,“休战期间,我需要你以第三防务区指挥官的身份,帮我核查中央星区一批废弃的军事空间站。”

“你们先聊,我出去透透气。”迟薰识趣地抽出手,见迟浔始终望着她,才做口型道,“我就在走廊。”

“我帮您拿吧。”

一只伸出来的手打断她思绪。

迟薰解开斗篷递回面前这个叫于枫的军官手里,小声说了句谢谢。

病房里,交谈还在继续。

“我只有一个要求。”

迟浔的视线始终落在门口那道徘徊的影子上,“她确实是我的妹妹,但您无权以母亲或君王的身份强制要求她做任何事。她的童年没有享受过您的照顾,现在也不必承担您的期待。”

“我也没有这样的打算。”席都蕴眼尾有岁月沉淀的细纹,笑意里有种漫不经心的从容,“我还正值盛年,膝下也无女,没那个心思。”

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上下扫过,像在打量一件旧物:“他们虽然乖巧听话,但都比不上你父亲好看,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倒是被你完全继承了。”

话说开了,迟浔也没太多要担忧的。

他偏过头:“当初不正是因为相似,您才把我丢在他身边的么。”

席都蕴没有否认,也懒得解释。

她向来不是会解释自己的人,便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物质上我会尽可能给她最好的,算是给你的补偿。不过,我交给你的事,也要尽快办好。”

席都蕴出来时,女孩正蹲在地上用电子账本算账。

账本上密密麻麻列的全是陈皮、八角、豆干、挂面,四块五块的,一笔一笔记得很认真。

听到脚步声她熄灭光脑站起来,两人视线对上。

女孩大概是又怨她骗人又念着她给哥哥升了职,抿抿嘴,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才垂下脑袋准备往里走。

“想不想跟我顺路去中央星区转转。”

席都蕴先开了口:“那边气候宜人,地面因为矿脉是粉红色的,连皇宫最普通的客房里,灯罩都是用玫瑰宝石整块挖空打的。路上铺的砖石里掺了星尘粉,入夜后会自己发光。”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的语气像在哄孩子,“柏尔星鼓励女性拥有多个伴侣。而且,中央区优秀适龄的玩伴很多,你那几位皇兄虽然比不上迟浔,但姿色脾性也还算说得过去,你在那边应该不会孤单。”

迟薰听完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犹豫:“我能麻烦您一件事吗?”

席都蕴以为她动摇了:“你说。”

“可不可以让我哥少加几天班?事情今天干不完,明天也可以干的。”

席都蕴望着她那双眼,默然片刻。

这对兄妹的感情,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

她转身要走,女孩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还有一件事……我预定的民用星舰没法降落军区医院,能不能麻烦您送我一程?”

席都蕴偏头扫了于枫一眼:“你在这等着。”

“谢谢陛下!”

迟薰立刻喜笑颜开地回去找迟浔了。

她本来以为哥哥不会肯放她走的,但或许是新工作确实来得及时,没想到待到中午吃过午饭,迟浔还是松了口,只是临别前替她重新梳好一个低低的丸子头。

“我会尽快去找你。”他顿了顿,“既然你那边有厨房,以后每天回家吃饭。”

听这意思,哥哥是打算去斯摩加照顾她?

迟薰脑海里浮现出裴雾回的身影,嘴巴张了张,又咽了回去。

算了,尽快起码也得一个月以后了吧。

师哥那会说不定已经待不住回首都星了,也没什么好跟哥哥交代的。

况且他们两个都是脾气好的人,遇上了也没什么。

她绝不是做贼心虚,嗯。

迟薰赖在病房又陪他看了会书,等迟浔终于在针剂作用下安定地睡过去,她才蹑手蹑脚站起来,跟着于枫离开了医院。

一来一回花了一夜一天。

想起家里也有人在等,迟薰刚登上军舰又说了声“稍等”,冲到楼下花店挑了一束花。

粉白玫瑰,大朵大朵的,层叠的花瓣边缘微微卷着,像刚睡醒的人蜷着指尖。

雪白的卡纸拢在外面,白纱松松地裹了一层,花瓣从缝隙里探出来,冷清、柔软又极致漂亮。

迟薰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选了这一束。

裴雾回始终没告诉她喜欢什么颜色,可她看到这束花的第一眼就觉得是他。

她把卡片别进花束一角,低头嗅了嗅,才小心翼翼放进休息舱的恒温箱里。

把花安置好后,返程路上迟薰长睡了一觉,醒来时窗外已经能看见斯摩加被雪覆盖的屋顶了。

“这片小镇还挺热闹。”于枫望着窗外忽然说。

迟薰揉了揉眼睛凑过去:“热闹吗?我感觉挺静的。”

于枫没再接话,她的视线落在星港远处那架隐在夜色里的星舰上,舰体开了隐匿模式,但她的军舰还是第一时间捕捉到了编号,首字母看着像是从首都星来的。

她没太在意,只转向女孩叮嘱了句:“路上小心。”

迟薰捧着花朝她挥了挥手,原本还有点困,舱门一开,迎面的冷风灌进来,彻底醒了。

完全就不热闹嘛。

连师哥都没来接她。

她深一脚浅一脚从积雪里拔出一条腿,又去拔第二条。

好不容易走到积雪少些的巷子口,仰头一看,三楼那间屋子的灯暗着。

迟薰眨了下眼。

睡了?

她在单元门口跺了跺脚,甩了甩脑袋上沾的雪籽,才快步跑上楼推开门。

屋子里静得厉害,换好鞋她就直奔卧室,离近了才看清床上空无一人。

她停了半拍,打开灯顺着屋子走了一圈,往日裴雾回忙碌的厨房、阳台和衣柜前都没有他的身影。

她连忙放下花,正要拨通裴雾回的光脑,余光扫见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

【家里有事,我回去几天。冰箱里包了饭团和饺子。——W】

迟薰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往四周扫了一圈,裴雾回带来的那三个大箱子果然不见了。她举着纸仰面倒进地毯里,盯着天花板长长吐出一口气,好一会才接受她的漂亮Omega已经离开的事实。

师哥会不会是呆腻了斯摩加才回去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也觉得很有可能。

但吃到冰箱里的饭团时,迟薰还是不太开心,以后就没人给她做这么好吃的饭了。

“哎,由奢入俭难啊。”她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又从零食桶里翻出点东西填了填,洗了个澡,裹上厚毛衣下楼扔垃圾。

没有夜生活,这座小镇的深夜格外死寂。

迟薰正犹豫着要不要拐去庄渠那儿去看一眼小星,忽然听见邻居家那只安静的小黄狂吠起来,她下意识望向声源处,才发现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去而复返的裴雾回。

可直到二楼的灯光斜映过来,她才看清那袭蓝色碎发,还有碎发底下阴鸷得近乎暴怒的眼睛。

那一瞬间,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迟薰转身就跑,比躲庄渠那次还快,没跑两步又猛地刹住。她的正对面也立着一道人影,宽肩高鼻,一双翡绿色的长眸在暗处静静凝着她。

迟薰刹那间呼吸都骤停了,莫名的危机感席卷心头,她也说不清自己在慌什么,但脚步还是不听使唤的朝单元楼冲去。

刚跑上两极台阶,就撞进一个硬邦邦的胸膛里。

迟薰抬起头,对上一张沉静冷肃的面孔。少年甚至还没换下军制大衣,目光落在她因大口呼吸而轻颤的唇瓣上,被黑色手套包裹的长指摁住她双肩,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

但他声音哑得出奇,像严冬的厚雪落下,将她整个人都覆在其中。

“躲什么,你很怕我们吗?”

第274章

迟薰吓得腿都软了, 急急忙忙闭紧眼睛。

“我……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另一道笑盈盈的男声自斜后方传来,“我怎么觉得有呢,姐姐。”

迟薰心快提到嗓子眼, 小心翼翼眯开一条眼缝,试图分辨出台阶再上方几道模糊的人影。最前方的应该就是宋杳安, 他在笑,唇还翘着,可镂空窗格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弯起的眼瞳却一丝笑意也无,漆黑得近乎森寒。

连带着那股寒意也从她脚底往上攀爬。

肩上的力度却有微微收紧。

“看我。”

面前的人并未强迫,甚至语气都一如既往的淡冷, 可迟薰还是不自觉转回视线,定在他轻启的薄唇上。

“这半年我们一直在找你, 为什么一次都不肯报平安?”

迟薰懵住,一是她从不知道他们在找她, 二是她也没想过这件事情。但她知道这样说也不行, 说出来一定会完蛋的, 冥冥中她就有这样不好的预感。

她抿着嘴装傻,本以为斯恒会和以前一样沉默宽容,可他却低声追问——

“是忘了, 还是压根就不想?”

那道几乎能将她看穿的墨黑眼眸望过来,迟薰下意识躲闪开。

她觉得队长有哪里变了, 又说不上来是哪,就好像原本沉在冰湖下的庞然巨物浮出水面, 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迟薰于是大脑空空地现编措辞:“是、是我……”

“回屋子里再聊吧,外面冷。”

泽费尔不知何时已经从楼下走上来,和身后的谢肆声将下几级台阶挡得严严实实, 解围的同时,目光落在她腿上。

斯恒随之垂眸,瞥见女孩厚毛衣下被冻得紧紧并拢的膝盖。

他目光闪烁,将大衣过拉去:“上楼。”

迟薰僵硬地走着,他这样S级的Alpha体温太高,光是贴近她就已经不冷了,可还是感觉窄小昏暗的楼道全都是人,她轻飘飘的脚步声刚落下去就被其他五道盖住。

又走了几阶,忽然有人问:“你住在几零几?”

迟薰望着宋颐初那双温和的眼睛,小着声如实道:“……三零二。”

很快她就庆幸自己没有撒谎。

因为上到三楼时,门口正抱膝蹲着一个少年,银发从帽檐里露出来一点。听到脚步声他后立刻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远远看到她的一瞬间目光便黏紧了她。

被六个人盯着,迟薰掏钥匙的手都不利索了,钥匙对准孔眼也花了些时间,第一圈还转反了,往回转时明显感觉身上的视线围得更紧,连挨着门框的退路都被一只手拦住。

那手很长,指骨粗,上面几枚戒指的竖眼和怪异纹路,连带着谢肆声那双愠怒的眼睛都蹬着她,后者还在咬牙切齿地冷笑:“慢死了,是不欢迎我进去坐?”

当然了。

谁会欢迎他?

迟薰又不是受虐狂,她感觉推开这扇门迎接她的就是疾风骤雨。

她一个人赤手空拳也难敌六个,打不过更是跑不过,要是门窗锁死,嗓子都喊哑了也喊不来人救她吧。

迟薰是真的很想报警。

磨蹭了十几秒,门还是开了,她慢吞吞迈进去,下意识想多开几盏灯来壮壮胆,然而手还没摸到开关,已经有人更快地摁上去——

啪的一声。

眼前瞬间被黑暗吞没,被放大的听觉里有人重重摔上了门。

迟薰蓦地睁大眼,慌得拔腿就想往那跑,没跑两步就被人揪着后衣领提回来,旋即手腕也被扣住,预料之中的惩罚落了下来。

好痛!!

下唇传来的刺痛瞬间让她眼泪花花,还没来得及捂,那齿尖便又蛮横地凑近。

迟薰本能要扭开脑袋,少年却用虎口钳住了她下巴,软肉从他指缝溢出。

害怕那股刺痛,她紧闭上眼睛,可下一秒的力度却比之前轻了许多,轻得近乎舔舐,像是在触碰一个极其珍贵的易碎品。

她刚开始还猜是谢肆声,这下又有些不确定了。

被亲得有些飘忽时,迟薰忽然感觉唇角一凉,还咸咸的,她以为是自己刚才疼出的泪,还想睁眼去看,眼睛就被对方另一只手也捂住了。

柔软唇瓣被尖齿压得往下陷,对方依旧不肯放过那儿。

“迟薰。”

他的语气恶狠狠,却多了点鼻音,“你再敢丢下我一次试试。”

听出谢肆声的声音,迟薰一呆,忽然一束微光侧照过来,是斯恒打开了壁灯。

他看了眼火速把头埋进女孩锁骨的谢肆声,定在被对方举抱起来的迟薰脸上,她唇都被啃红,

那双大眼睛里还蓄着半干茫然的水光。

定格两秒,他移开幽暗的目光道:“这段时间你就住在这种地方么,会不会太小了?”

“……小吗?”

迟薰顺着他扭过头去,很快语塞。

原本她以为自己的住所挺大的,南北通透的一居室还带阳台,开放式的厨厅视野很好,漂亮师哥搬过来后除了床上会挤,其他地方也够住,何况夜里要呆在床上的时间也不多。

可现在屋子大小没变,餐桌、沙发、床尾和窗边却站了人。

几个少年身量高大,衬得房间都变矮了,四周也一下子逼仄起来。

“阳台还挺大的,离我打工的地方也近,更大的租金就贵了,攒不下来钱。”

迟薰一五一十说完,就见泽费尔关上门窗,又拉紧了所有窗帘。

男人转回身,手指不经意划过衣架的一排衣服,对上她困惑又不解的视线,微微一笑着过来蹲下,帮她把跑掉的那只拖鞋套上。

他仰头,手却拖着她脚踝没松开,语气漫不经心:“平时一个人住?”

“……嗯。”

迟薰不敢看他的眼睛,余光瞥见盯着床褥发怔的林昼一,她莫名有点慌,扭动着试图从谢肆声怀里挣脱下来:“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她挡着的身子一挪,谢肆声被挡住的泛红眼尾就无处遁形了。

看到泽费尔眼中的讥诮,他怒瞪了回去,起身牵紧了女孩的手,一刻也不准她从自己视线里离开:“我跟你一起去。”

“不准!”迟薰急了,“我要上厕所!”

门板砰的在他面前合上。

谢肆声摸了摸鼻尖上蹭的灰,悻悻在原地站定。

一回身,宋家那对双胞胎一个还在厨房里,一个拨弄着餐桌上的花束,还有个永远在状况之外的林昼一对着床头发呆,他嗤笑道:“一个个的装什么清高,刚在路上追我的星舰不是追得很急吗?”

宋颐初正将两盒过期酸奶和吐司片从冰箱清出来,闻言顿了顿。

宋杳安却在此时抵着椅背倒靠过来,将手伸到他眼前,那里夹着一张手写卡片,上面写着:【全世界最最最漂亮的师哥,请收花!】

“哥,你看。”他指尖点着那行熟悉的字,“姐姐好像早就有新欢了。”

……

浴室被裴雾回也收拾的很干净,只有窗台还留着扩香石和他爱用的香膏。

迟薰过去想把它们收起来,塞进柜子里时又犹豫了下,重新摆回原位,师哥留在这里的东西不多,她也还想再闻闻呢。

她又划出跟庄渠的聊天框,本来打了一行求助的话,但抿唇时忽然想起那滴眼泪涩咸的口感,又一点点把字删掉。

谢肆声看上去……不像是来找她麻烦的。

队长还说,他们一直都在找她?是真的吗?

迟薰半信半疑地切回那些未读讯息,点开最上面的六个99+,一个一个的看过去,发现哪怕是今天下午他们也还在给她发消息,再往前的每天都没落下。

一直到星舰出事的那天。

【斯恒:你人在哪,我来找你[未接通话]】

【SS:为什么一声不吭的跑了?你在KR92上面??那是假新闻对不对???】

【宋杳安:[未接通话]】

【宋颐初:[未接通话]】

【宋颐初:别怕,我跟搜救队已经出发了】

【林昼一:我……我看不到你了……整个Q-9航道都没有你的颜色】

【Zephyr:回电话,求你。】

【Zephyr:[未接通话]】

迟薰眼睛眨了眨,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鼻尖一酸。

她看向镜子里,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两行眼泪,她胡乱用手掌擦了擦,侧门听了会外面的动静,才拉开门出去。

门一开,视野里多出来一双军靴。

迟薰仰起头,发现是斯恒正等在门口,逆光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唯有他拿着毛毯的手朝她递来:“怎么去这么久,哪不舒服?”

迟薰摇摇头,碎发贴在脸颊上,斯恒盯着她泛红的鼻尖,声音低下去一点,近乎哄。

“是不是在楼下站久了,受凉了?”

他这样的语气就变回了她印象里的队长。

迟薰又摇头,嘴一撇扑上来埋进了他的军大衣里,斯恒因她忽然的亲近僵住,半晌才凭着久远记忆里的本能抬起右手,缓缓按上她后背,只感觉女孩在他胸口蹭了蹭,仰起头来。

“合约不是就剩一个月了吗,为什么还要暂停活动?难道公司逼你们了?还是庄先生?”

“是我们主动提的。”

斯恒的回答出乎她意料:“少了你,ISARO也就不是ISARO。”

迟薰没想到这样直白的话会从他口中吐出来,睫毛一颤,揪着毯子就想从他怀里逃开,然而腿弯刚退出大衣,就被那双军制手套重新扣回。

继而她被直抱回床尾,由他一点点将毯子围在她腰间。

明明隔着几层布料,异样的体温仍通过那里传递过来。

迟薰不由得紧绷,别开脑袋小声问:“那你们晚上住哪?”

“来了就是客人,姐姐不留我们借宿一晚么。”宋杳安迈过来在地毯边坐下,“之前在海岛上也不是没挤过帐篷。”

夏天挤帐篷是一码事,冬天挤在床上又是另一码事了。

迟薰立马把自己的被子捞过来:“我这里住不下这么多人。”她又去捞枕头,“而且枕头也只够我一个人用。”

说着,有什么叠好的东西却顺着枕套被带滑在地。

是一件乳白色的、男款的真丝浴袍,领口翻织蕾丝,每一寸都浸透了Omega的体香和迟薰闻不到的幽微气味,那样极具挑衅的味道令屋子里的所有Alpha都脸色一变。

迟薰也没想到裴雾回还有衣服落在这里,她愣了下,连忙去捡,手指还没抓到那片布料眼前就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异样的体温移到脸上,被皮质包裹的食指在她惊呼之前便卡住唇瓣。

那层严冬的厚雪再一次兜头覆下。

大衣版型挺括宽大,即便自后往前,也能将女孩身上那件厚毛衣完全包裹。毛毯从腰后滑下去,暴.露在空气里的白皙脚踝被那双军靴完全桎梏在中间,动弹不得。

承受过她的彻底消失,逃这个字已经成了他们每个人心中最在意的刺。

逃跑不行,逃出去一厘米也不行,哪怕是承不住时本能的躲。

斯恒将她完完全全扣在怀里,沉默着,用唇舌一遍遍提醒她也提醒自己,他再也不会离开了。

……

黑暗中被放大感官的不止有迟薰。

跪坐在地毯上的少年,以及床边那几道人影都不约而同凝视着那里,领口之外的发丝下,女孩因为扭头而微微紧绷,后颈蒸出一点细密的汗珠,时不时被挤压出断续的唔声。

是涩甜的。

舌尖靠嗅觉久违的有了味道,林昼一抿了抿苍白的唇瓣,却因为太久没有得到女孩的应允而定在原地。

半年没有接过深吻的迟薰,一上来就被这极具技巧的十分钟弄得晕晕乎乎,她抵着他胸口的穗带想退开,刚呼吸了一大口就又被摁回去。

紧接着,军用手套再一次探.进她的唇瓣。

是没有用过的另一只手。

带着室内的体温,一冷一热的交错,激得她想扭躲又躲不开,挣扎中毛衣也被卷上去一点,不知是泪还是汗珠黏答答地淌,往下滴。

宋杳安抬起那只被临幸的手,端详着手背那一片,没有浪费的含上去,整个人也撑着床沿站起。

“队长……”

“嗯?”薄唇移开些许,但仍贴着,连说话时的震颤都传递过来,“重了?”

迟薰张了张嘴,发懵的脑子已经忘了下一句,她迷迷糊糊地往前缩,磕巴道:“我、我不知道。”

斯恒手腕微动,不露声色地追回移开的空隙,低道:“你很快就能分清了。”

分清什么?

迟薰当时还不明白,渐渐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队长的那副手套是可以脱掉的吗,如果可以,为什么只单独留了一根手指。

可她明明记得手套是严严实实包裹到腕部,只能完全褪下或者戴好。

那另外的手指是——

迟薰费力地抬起眼皮,才发现床尾还摁着一只手,在浅淡月光下白净修长,指尖的甲床甚至被修剪到了游离线内。

对方只有左手撑在那里。

一旦注意到,区别就变得越来越明显。

比如只有时间不同,最开始才是冰冷的,比如因为站在不同的位置,所以连带着曲度也不同,甚至还会毫无默契而倾斜太多。

杂乱的嗅觉在林昼一舌尖堆叠,他只好无措地睁开眼,用视觉代偿。

粉白的花海被搅动成粉色,蕊叶被欺负得乱七八糟,女孩整张脸也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连呼吸都是潮的。

站在原处的宋颐初双手低垂,指尖却止不住颤抖,可即便他再怎么皱紧眉心,触感都没有一丝一毫削减的传递过来。

他的弟弟玩心太重,每次都故意屈指,搅得天翻地覆好让软唇紧.咬。

房间左不过三十平。

不管走到哪里,细微的动静都会追上他。

很快那袭大衣自上而下盖住了单人床,什么盖住了,只剩银白肩章上挂的一双脚踝还露在外头。

作为军校这届新生里的第一名,斯恒有单独定制的训练服和外出套装,也因体质优异又联赛在即,诺克托卡为他制定了单独的耐力训练,包括但不限于各种模拟格斗。

而他也不负所托拿到了破纪录的好成绩,即便是诱导信息素测试,也能完整坚持下24小时没有反应。

但他知道那都是假的。

因为此刻即便没有任何诱导,他的信息素也不受控制地横冲迸发,直到将怀里的Beta肚皮下那片单薄的肌肤完全贴合他掌心弧度,他都难以停下。

面对迟薰,他的自制力为零。

黑色手套再次与女孩十指相扣,斯恒那双冷静自持的双眼紧盯着对方,将她牢牢锁在怀里的同时再次吻了上去。

……

一整晚迟薰都看不清天花板。

有时候是彻底被挡住,有时候是她整个脸都埋进宽阔的胸膛里,面对面感受泽费尔这半年的变化。

她半年专心打工已经很老实了,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就被他强制抓着手按在胸口:“听听我心跳快不快?”

迟薰用仅剩不多的脑子问:“心脏不是在左边吗?”

泽费尔笑了下:“余震。”

“噢噢。”迟薰信以为真。

泽费尔又抓着她的手继续往下:“这边也有余震。”又带了几寸,“是不是?”

直到掌心被教着按在自己身上,有什么隔着突跳过来,迟薰双腿瘫软,才意识到又上当了。

哪有半径二十厘米的余震?!他这个大骗子!

迟薰照着他锁骨气呼呼地啃上去,啃到一半自己先没力气了,眼冒金星地埋进那片沟壑里。

根本不能画等号。

搬货的三小时和此刻的三小时根本不是一个概念,跟漂亮Omega的三天就更不是了。

泽费尔感受着怀里凌乱又短促的呼吸,衔着一丝笑的唇角放平,视线仍落在床尾那团散落的睡袍上。

比起团内的竞争者,团外的未知更让他在意。

毕竟在这之前,迟薰从来没有深入接触过任何一个Omega。

掌心滑回女孩带颤的尾椎,男人有意站起来,慢条斯理地带着她走,双足从那上面迈过去。

窗外正在化雪。

窗内融化的雪籽也蜿蜒了一地。

等迟薰再次接触到枕头时,她已经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手指抬起来都费力,刚想睡一会儿,脸颊就被重重地咬了一口。

她拿手去挡,又躲到另一边,结果右脸又被咬住,烦得她只好拽着被子往里嘟囔:“我真的没力气了……”

“看到是我就没力气是吧?”

头顶传来不耐的冷哼,听得迟薰打了个哆嗦。

睁开眼,面前果然是谢肆声那双狭长愠怒的双眸,她缩了缩脖子,识时务的求饶:“我好困啊哥哥,让我睡觉吧,我知道你最好了。”

谢肆声脸上一红,咬了咬牙别过脸去。

“做梦。”他又瞪回来,落在她后颈、锁骨和腿侧,那里星星点点的,越软白处就越爬满了绯红,很可爱,跟她的脸蛋一样可爱,让人忍不住想往死里欺负,可一想到这些是别人留下的,他又气极,捏着她的脸颊再次啃了上去,“给我醒着,不准睡,我的脸难道比他们的丑么。”

迟薰费力睁开眼去瞄,其实是帅的,可是一看到他她就想到了紫黑色。

她缩得更厉害了,蹬着腿手脚并用地往侧躲:“我、我肚子疼。”

说是肚子疼,可她手掌捂的根本不是肚子,而是被塞……谢肆声牙根发紧,扣住她脚踝将人拖了回来,低声道:“那就用腿。”

“对了,刚才斯恒和泽费尔关了几小时的灯?”

他咬着她耳垂,一字一句地道,“你就要在我怀里呆够两倍。”

女孩果然不禁吓,话音未落眼圈就红了,见她这晕头晕脑的样子,谢肆声这半年脱离队内管教的大少爷恶劣本性刹时压下去,没好气地啃咬她眼尾:“骗你的,笨蛋。”

他手臂拖起她腿弯,哄道:“抱你去洗澡。”

哄了没两秒又恐吓,“还哭?再哭继续。”

第275章

谢肆声还是第一次进这间浴室。

浴室也小, 中间用一条浴帘隔开了,大抵是女孩自己挂的,帘钩歪歪斜斜, 上面印着一大群小兔子。

窗户也是老式的,木质的玻璃窗底下伸缩杆都锈了, 老得谢肆声只在上世纪的文艺片里看过,他重重拉上,咣当一声才合紧。

这种狗屁环境都能让她赖着不走, 一次都不回去找他?

“连恒温也没有,冬天在这儿洗不得冻死?”谢肆声没好气道。

迟薰不明白他的脸色为什么又变阴沉了,心慌意乱地从他双臂挤出来, “洗一会就能暖和,”她挡住他胸口把他往外推:“好了, 你可以出去了。”

谢肆声岿然不动,近一米九的个子跟堵墙似的定在帘子边上, 挑眉:“谁说我要出去了?我出去了谁帮你洗澡?”

帮她?

迟薰险些咬到舌头, 恼道:“当然是我自己洗了, 我有力气——”

想到什么,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肆声冷笑着俯身,双臂撑着膝盖盯紧她:“现在又有力气了?”

“……”迟薰认命地闭上眼, “其实还是有一点使不上劲儿。”

谢肆声这才站直,挽了挽夹克袖子把墙角的塑料凳拎给她, 侧身关上了浴室门。

……

视线被阻隔,但里面的动静仍能听得分明。

斯恒瞥了眼那个方向, 面色淡淡地将制服重新扣好,只是下面的拉链一时半会拉不拢,他索性作罢, 把皮带抽了扔到一边。

泽费尔则坦然的多,捞了一条薄毯就搭在那儿,弧度明显。

比之他们,剩下的三个少年则略显沉默,ISARO虽然只暂停活动一月有余,但团魂散掉可以说是从迟薰消失那天就开始了。

自那天以后,除了舞台必要的互动,台下、化妆间、宿舍或是其他私人地点,他们都鲜少交流,交情甚至比不上迟薰入团之前。

但在寻找她下落这件事上,六个人又不得不配合起来,各自提供有用的线索或是资源。

久而久之,他们的默契就仅仅只在跟她有关的事情上出现。

譬如找到这栋居民楼时,林昼一冲在最前面,各自检查完周围楼栋的宋颐初和宋杳安也跟上去,斯恒在最后。

而谢肆声和泽费尔则蹲守在小区的两个出口,只等扔完垃圾的迟薰从小路折回来,掉进他们织好的这张天罗地网里。

再比如现在。

即便宋颐初对迟薰的思念不比任何人要少,甚至来的路上无法抑制地反复摩挲印有她的拍立得,可这一刻理智仍占据了上风。

他知道她吃不消,也知道她并没有那么想他。

林昼一垂着脑袋坐在沙发边角,这个位置是里浴室最近的,周围搭着迟薰刚换下还没来得及洗的衣服,上面充斥着她的味道。

偶尔也会有风从窗隙刮进来,衣摆也会随着风扫过他鼻尖。

他抿了抿唇,很重地吞下口水,僵直着等在风的路径。

不是他偷闻的……是风送过来的。

林昼一在心里暗暗地想,等第二次降临却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红着脸长吸了一大口气。

浅尝辄止反而让他的手反而颤得更厉害了,一种久违的空虚感攥紧了他的胃袋。

……

放了五分钟的冷水终于转温。

谢肆声在门后面摘下浴球,不太熟练地打着肥皂往上搓,盯着泡发后也还没他手掌大的浴球,眉心很快拧起来。

这屁大点能用?

还不如他手洗来得快。

镜子里的帘子忽然被揪了下,一颗脑袋探出来:“水还没热吗?”

谢肆声瞥见帘子下面被扔进篓里的毛衣和那双冷得微微蜷起的脚尖,脸一热,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马上。”

捏去一点浴球的水分,他转过身来。

维持用力的手臂显出攀附的青筋,星星点点的泡沫沾在那里,模糊了原本的鹰隼纹身,再往上,挺括的夹克衬得少年锐利的眉眼更为不羁。

一看就是脾气很差劲的那种。

见他大步迈进浴帘内,迟薰也有点坐立不安。

好在谢肆声也也没看这里,只板着脸扶住她肩膀:“先别乱动,”紧接着拿下花洒去试水温,浴球一并摁了上去。

因为刻意避开视线,所以他也看不清手边的位置,直到女孩呜啊出声:“你都搓到我脸上了!”

他低头一看,怀里的那张脸上沾满了泡沫,鼻子上也没逃掉,他没忍住一声哼笑,定在那里的目光又往下偏了几寸,喉结滚了滚。

原来巴掌大的浴球完全够用了,也是,上次摁住肚皮时他也只用了一只手。

谢肆声视线定在那里,忽然发现有一抹不同于泡沫的白在往下淌,顺着腿侧滑下去,就连源头也一层堆积的细沫。

那么多。

还都不是他的。

谢肆声脸色一沉,攥着的花洒也变了方向。

女孩被细密的水珠激得一颤,眼睛蓦地睁大,脚尖着地就想往外躲,然而刚离开凳子就被整个人提溜起来,从之前的背对变成了面对面。

“谢肆声!”迟薰慌不择路地放大了阴凉,扑腾得比泥鳅还快,“你说了只是洗澡的。”

谢肆声松开花洒,水花四溅,她瞬间看不清了,等再睁开眼时对方已经将夹克围在腰间,不顾她胡乱挣扎,沉着脸咬牙道:“谁骗你了,我也热,我也想洗,不行?”

说话间,他打满泡沫的手已经箍在了那里。

第一件事就是要完全清理掉那两个Alpha的气息。

水声越发的大。

挂得不稳的浴帘很快就被重新调整好角度的花洒溅上许多水珠,有些带着肥皂沫,有些就只是零星白沫,上面各式各样的兔子花纹也因晃动像有真兔子在跳。

整个挂布活脱脱变成了一个兔子园。

被少年逮住的笨蛋兔子也是,脸蛋仍由他带着薄茧的手捏扁搓圆,生气时肩膀乱扭,被他咬住又颤巍巍坐回去,憋了半年的他爱不释口,咬完耳朵又咬脸蛋,听着她被挤压出的唔唔声,继而去咬其他能捏扁搓圆的地方。

随着时间的推移,快速流到排水孔的水流不再透澈。

渐渐的还有了一层淡黄色。

眼泪砸回了一些谢肆声的神智,他红着脸衔咬她眼尾,凶道:“不准哭。”舔了会儿见更凶了,又圈紧用指腹一点点蹭:“我戒指和脐钉都取了,你怕什么。”

迟薰吸了吸鼻子,顶着满后颈的牙印脱力地坐回去,半天都支不起来:“……我已经洗了三遍澡了,手指头都泡白了,脖子也要被你啃烂了!”

谢肆声顺着她的话垂下眼,就见脚边滴滴答答已经停了,被他捏着的兔子哭个没完,这里哭完那里哭,但刚才眼泪的气味着实不同。

对beta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她的信息素。

相比于迟薰的愤恼,谢肆声却受用的盯了很久,甚至,还从后方完完全全的想再看一次全程。

他追着她躲开的肩头,尽显恶劣地咬.紧,一点空隙都舍不得放。

“那就洗最后一次。”

……

天刚蒙蒙亮的化雪是一天最冷的时候。

以往迟薰都会在被子里多缩一会儿,抱着她体温适中的漂亮Omega取暖,等他先起床做早餐,她才会慢腾腾地从床尾找出他捂热的新袜子套上,再跑去厨房把冻僵的手伸进他围裙。

但今天不同了。

凌晨,浑身骨头都快散掉的迟薰想挪个凉快点的角落,可屋子的陈设她已经完全分辨不清,说不准走到哪里就会被一个大活人绊倒,然后被对方重新拉回去抱紧。

明明是冬天,屋子里却热得像是夏季。

有时候跌坐回去,隔着一层薄毯还有什么蓄势待发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