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失去意识的一瞬间, 上次做过的梦忽然在迟薰脑海里接续起来。
梦里先是出现了实验室之外的景象,是她和一群差不多高的小孩正在排队领临期酸奶和食物,分发人告诉她, 领完后要上车把他们带到一个地方拍合影。
而她早已习惯富人在施舍后有这样或那样的要求,听完便乖乖点了头。
画面一转, 场景忽然变得更早,她也变矮了一点。
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女孩正神气十足地把一瓶酸奶罐塞到一个男孩手里,还问他:“怎么样, 我厉害吧?”
男孩穿着齐整的校服,棕发碧眼,似笑非笑的狡黠模样让她莫名联想到一个人。
不待迟薰细想, 眼前的场景又开始模糊……
那些画面像冲刷出来的老旧胶片,一帧帧往后飞快倒退, 她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画面里的自己越来越稚嫩, 推测出那应该是她毫无印象的四岁, 甚至更早的时候。
飞闪而过的日子里, 她跟在下城区的贫民后面一起捡垃圾。
她胜在个子小还一身蛮劲儿,每次都能从缝隙里钻进去摸到劣质的营养液和过期的压缩饼干,或是只烂掉半边的水果, 从没让自己饿过肚子。
有时候怕被人盯上,她就会牵紧了旁边陌生阿姨的手, 大声喊她妈妈,以此证明自己是有靠山的人。
幸运的是, 那些阿姨们从未戳穿她。
定格画很快停在了她最矮但没那么瘦的时候。
大约是三岁半,那个年纪的记忆很是模糊,连带着画面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迟薰依稀看到了很多很多的人和很多双手,他们围堵着中间唯一一架老式星舰,拼命地想往上挤。
原本还在外圈的她,忽然被两双手托举起来,将她硬生生推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离开荒星,跟你的叔叔去首都星过好日子吧。”
迟薰努力睁大眼,也只能看到一对面容模糊的夫妇,他们体型瘦弱单薄,托起她后就彻底被挤到了最后方。
她看到扎着漂亮辫子的自己在大哭,听到身旁男人不耐的低吼,看到那架外壳斑驳的星舰缓缓升起,下面那些没能挤上去的人,被气流压得口鼻出血,还在拼命地追。
这些碎片仿佛一帧帧嵌进她的身体里,记忆越清晰,身体的疼痛就越明显。
而疼痛过后,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充盈。
以至于睁开眼看到灰蒙蒙的天空时,迟薰都以为还在做梦。
她下意识想吸一口气,结果被口鼻上蒙的一层灰呛得直咳,咳嗽几下后全身都跟着疼起来了,所有关节像是被人碾碎重组过。
这下肯定不是梦了。
可她是上一秒不还躺在休息舱补觉吗?
迟薰捂着额头努力回想,也只能想起最后时刻舱内猛烈的摇晃,前方暗到可以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涡,以及那股足以把所有人乃至整艘星舰拽离航道的吸力。
她是被卷进什么空间乱流了吗?那她现在呆的地方是……太空桶?
迟薰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自己摇晃得聪明一点,没想到更疼了,她只好忍着剧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往四周一看,更茫然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空旷的荒废厂房,随处是堆落的砖瓦和货箱,几处墙根都长满了爬山虎,再往远看也只是一些低矮的楼房,也都破破败败看上去鲜有人烟。
她记得她选中的那颗小星球只是有些落后,倒没有这么荒凉。
思来想去,迟薰拿出光脑想看一眼自己的坐标,星图打开,代表她的红点在地图一隅闪了一下,就暗了下去。
她连忙拍了拍手环,可无论怎么拍都拍不亮,伸手摸到边缘凹下去一大块,像是撞坏了。
也是,她头都磕得这么痛,手环能好到哪去。
那她的行李箱岂不是也……?
迟薰连忙低下头,看到还挎在胸口的双肩包,松了口气,随身的包还在,里面起码还有她换的一些联邦币。
不过,这里能用联邦币吗?
迟薰回忆着刚才星图亮起的那一秒,坐标似乎在佩尔斯星的南边,跟她要去的完全是反方向,如果她之前选中的是颗绿豆,那这个星球就小的像颗芝麻。
乱流把她卷得可真远啊。
这么远的路程她还只花了最低的路费,算不算赚了?
话说这颗芝麻星球不会一个人都没有吧?
她难道又要重操旧业去捡垃圾了?
迟薰忧心忡忡地拉开的背包,伸手去掏备用的营养液,指尖碰到一个硬物,她顿了一下,把那个布袋抽出来。
拉开抽绳,里面躺着的是她那双完好无损的芭蕾鞋。
看到这双鞋,迟薰心里所有的不安都像被抚平了,她小心翼翼地把袋口重新束紧,放回包里,撑着旁边的木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摸不清方向,她就顺着有光的地方,每个转角都拔一根草打结做标记。
这里似乎也刚下过一场雨,被厂房顶棚遮挡之外的地上有一圈圈水洼,空气潮湿,沿路是废弃的车站、仓库、甚至是加油站,都荒芜得爬满了青苔。
有一瞬间她以为再也看不到人了。
好在有拐了三条街后,她终于听到了断断续续的人声,路上也有了三两个行人,身上都穿着朴素的,甚至是十几年前流行的衣服款式。
她看到他们时,他们似乎也看到了她,一对坐在长椅上看报纸的老人认真打量起她来,店里正在擦玻璃的店员也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她。
从这些稀疏散落的店铺不难看出,芝麻星球的常住人口怕是还不到绿豆星球的十分之一。
换句话说,这里的圈子很小。
任何外来的陌生面孔可能都会引起原住民的警觉和注意。
迟薰连忙转过身去,一方面想躲避那些目光,怕她被当成异类被抓走,另一方面又想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
唔,果然很异类。
面前脏兮兮的窗格模糊映出她的上半身,外套磨破了两处,身上全是灰,额头上贴的纱布也被血浸红又干涸了,硬邦邦地贴在那里。
迟薰旁若无人地抓了抓头发,又脱下外套围在腰间,再抬头时玻璃映出的那些人还在打量她。
见状,她只能随便揭下墙上的一张广告,假装细看实则躲避那些目光。
好不容易走到拐角,她正想把纸张扔掉,赫然发现上面印着四个大字:招聘信息。
下面还印着一串令人心动的小字——
工资日结。
……
半个小时后,迟薰终于找到了纸上的地名。
她不敢问路,只能自己顺着门牌号找,好在这几条街路都不长,绕了两三次也能摸清,反复核对过店面信息后,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你要应聘搬运工?”看店的中年老板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你这小身板能搬得动货箱?”
迟薰没说话,走到门口弯腰把摞在外面的两箱啤酒搬了进来,稳稳放在地上。然后她抬起头,声音不大:“我吃的不多,睡够五小时就够了。”
老板张了张嘴,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还是落在她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警惕:“你……不会是Omega吧?”
迟薰摇头:“我是Beta,搬运工有性别要求吗?只要高等级的Alpha?”
“那倒没有,我们斯摩加就没有出现过Alpha,只不过你怎么证明自己是beta。”老板扶了扶眼镜,朝她摊开手来,“公民证方便给我看下吗?”
迟薰当然没有。
但她还是边掏口袋迎上了他的目光:“出示前我想问一下,这里包吃住吗?”
“只包午餐,住嘛……你就得想办法了。”
“抱歉,我再考虑一下。”
迟薰转身走了出去。
老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满脸困惑地眯了眯眼,打开光脑拍了张照片。
出去后,迟薰又沿路问了几家店,拳击馆、修车铺甚至是种植园,但这些不是要么民证就是月结工资,这对急需用钱的她来说都不太现实。
更麻烦的是,这里的人根本不认联邦币,她兜里那两百块也换不出去。
好在迟薰也不是全无收获。
原来这颗芝麻星球叫斯摩加,属于佩尔斯星管辖,但因为是颗资源贫瘠的垃圾星,几乎是被弃管了,上面全都是Beta的后代,近百年都没有再出现过Alpha和Omega了。
因为人口不多,流动性也不大,离得最近的星区星舰都要花上一天才能抵达,因而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大型演出,现有的娱乐也大都是拳击和地下酒馆之类的。
好处是这里没人认得出她,但坏处也是如此,她找不到任何和本职相关的工作。
一直走得饥肠辘辘,迟薰才在街口停下来。
看到身后不远处那间还亮着灯的面馆,她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灶台后面的女人正背对着她捞面,头也没回:“吃什么?”
迟薰捏紧口袋里那几枚硬币,张了张嘴,想说出吃白食几个字都很艰难。
她默默地站到队伍后面,来回转了好几轮,等到店里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那句话还是没说出口。
最后只能蹲在店门口,掏出最后两支营养液,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真的要喝掉吗?
可是喝掉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看了看桌上剩下的空碗和汤汁,迟薰咬咬牙,又重新走进去。
“吃点什么?”灶台后的女人注意到了她,身子微微倾下来,“还是又还没饿?”
“饿的。”迟薰挠了挠头,扒着台面,声音有点小,“我可以帮你把店里打扫干净,换一碗面吗?”
女人手里的动作停下来,认真看了她好一会儿。
其实她早就注意到这个女孩了,傍晚店里人少,来光顾的大多是附近矿场的夜班工人,可这个女孩不一样,脸也脏,但能看出底子很白,像是被好好养过的,她额头包着一块纱布,背着粉蓝色的双肩包,金发下圆亮亮的眼睛带着一丝警惕和慌张。
一整晚她都在门口来回走,蹲下去的时候,包上挂的那只毛线熊也跟她一起耷拉着脑袋。
这会她仰起头看自己,还特地把袖子捞起来露了露胳膊:“搬货我也可以。”
女人忍不住笑了一下,也没说什么,转身抓了一把面放进漏勺里,在滚水里烫了几下,很快端出一碗清汤面推到她面前:“吃吧。”
见女孩受宠若惊地端着面坐下,女人看了她片刻,又烫了一把鱼丸端出去,一边解开口罩一边在她对面坐下。
“够吃么。”她把碗推过去,“不够的话店里还剩了点冻饺子。”
“够了够了。”迟薰被热汤蒸得脸发红,不自觉坐直了些,“再多就更像讨饭了。”
女人乐了,顺手把店门口的牌子翻了个面,一边搬灯牌一边道:“不想讨饭的话,我后厨正好缺个洗碗工,你洗完后厨所有的碗,我可以每天供你三碗面,只不过日薪不高,一天下来80佩尔斯币,能干吗?”
迟薰没有像她料想的那样马上答应,反而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我缺活干?”
“芬恩一早就说街上来了个怪小孩,顶着一张漂亮脸蛋到处应聘体力活,警惕心还挺高,大概是星系隧道甩过来的,说的就是你吧?”
迟薰尴尬地点了点头,低头扒面。
原来她早就被这里的人注意到了。
“这几年空间波动大,八年前也有几个学生春游被甩来了这里,被伊莱娜救下了。不过那些学生听说都是贵族子女,当晚就被几艘豪华星舰接走了。”女人整理柜台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你不会干个三五天,就也被人接走了吧?”
“不会的。”迟薰攥紧筷子,“不会有人找我的。”
“你家人也不会拼命找你吗?”女人问。
迟薰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了迟浔的脸。
但很快她就摇了摇头,喝下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站起来:“我都不记得妈妈和爸爸长什么样子了,或许幸运的话……还能找到吧。”
女人盯了她一会,猜到她话外还有不想吐露的事情。
她没再追问,只是把围裙解下来递过去:“那就试试吧,我看看你手脚利不利索。”
迟薰不敢懈怠,凭着之前在团综打工还有帮迟浔在厨房打下手的经验收拾起几台桌子上的碗筷,而后拿着垃圾桶擦去每个桌子上的剩菜和纸团,擦完桌子最后简单扫了下地,循着刚才的记忆走进后厨。
后厨连着一条窄黑的通道,通向一个院落,院子里隐约能看见两只散养的狸花猫。
女人跟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随口道:“捡的,店里的食客总爱喂它们。”
迟薰把池子里接满热水,碗碟依次泡进去:“您一定是个很有爱心的人。”
女人笑了笑没接话,靠在墙边看她不太熟练地洗碗,觉得这漂亮女孩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
——奇怪在适应的太快了。
好像流落在这颗陌生星球上,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好像她打算在这里住一辈子。
小小年纪,能装得下这么多心事吗?
女人转头出去,在柜台抽屉扒拉出自己两年前的护手霜搁在了女孩放双肩包的小凳上。
脱掉厨帽后,她把今天剩的蛋黄鸡肝鸡心还有鱼肉拌了拌,拌到中途两只猫就闻着味凑过来吃了。
天黑之后,路面只剩几盏幽微的灯光,没什么夜生活的小城已经安静下来。
“嘿,温妮!”
路灯下忽然有人朝她挥了挥手。
“回来了?”女人抬起摸猫的手,“你们帮伊莱娜收拾得怎么样,剧院里的东西都运走了吧?”
“别提了,也就只有一些音响和镜子跟一些桌椅板凳能卖,其余的海报和乐谱琼姐拿回家糊窗户了,钢琴伊莱娜死活不卖,还有那些旧鞋,烂了她也不扔。”
“估计是还有感情吧,可咱们镇上得全去才坐得满,谁没事看那无聊玩意,票价还不便宜。”
“不说这个了。”对方兴致勃勃地拦住她,“我听说你收留了那个长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外星人,人呢?在哪?”
“后厨洗碗呢。”
温妮朝店里努了努嘴。
……
后厨。
迟薰刚把洗完的碗筷依次塞进了消毒柜里,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起先她以为是老板,刚扭过头,脸就被戳了下。她仰起头,两个高挑的陌生女人挡在面前,正上下打量她,伸手戳她的那个还忍不住捏了捏她发尾,惊呼一声:“这小孩怎么长得这么帅?!显得我上周相亲的那位丑得像鮟鱇鱼了!”
迟薰紧张地眨了眨眼睛。
面前这两个女人看上去都一米八左右,小麦色的皮肤上缀着雀斑,眉眼深邃,身材结实,透着一种毫不费力的干练感,完全不输公司里的前辈。
“她们是?”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女人。
“忘了介绍。”女人擦了擦手,“我叫温琼,主要负责后厨和备菜。”
“我叫西尔维,前厅后厨都能搭把手。”
迟薰想一个个握手,两只手却分别被她们握住了。
女人们笑容爽朗,掌心干燥有力,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她却也被这份热情感染了,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一些:“我叫迟薰,薰衣草的薰,平时喊我小薰就行。”
“小薰?唔,你看上去确实挺小的,芬恩说你一个人扛得动两个啤酒箱,真的假的?”
“你从哪个星球来的?不打算回去了吗?你家里人呢?”
“你多大啊,看着像个未成年,温妮不会雇佣童工吧?”
两个人自来熟的围着她问这问那,迟薰刚想转身去拿凳子上的背包,发现上面多了一管护手霜。
远处传来女人平淡的声音:“涂完手,记得把额头上的纱布换了。”
“谢谢。”
迟薰应了一声,被她们带到院子里简单清洗了伤口周围,换了新的创可贴。
等她回到店里时,女人已经锁好了柜台,手里拿着五张纸币递过来:“这是今天的薪酬,试用期一周,这一周只能给你50。”
迟薰伸手去接,温琼却在此时凑近,好奇道:“那你今晚住哪?”
“我……”
迟薰瞄了温妮一眼,伸直的手指往里蜷了蜷,一咬牙道:“请问你们这里可以借宿吗,工资开低一点也没关系。”
女人抬头瞥了她一眼。
迟薰自知要求有些太多了,悻悻地伸手去接钱,对方却又扣了一张纸币,递了四张给她。
“院子里有间仓库空了一半。”她顿了顿,“空出来的地儿不大,之前应聘的洗碗工都睡不了,你可以去试试。”
温琼朝她眨眨眼,热情地揽住她的肩:“我带你去。”
院子角落,迟薰见到了那间仓库。
确实不大,空出来的地方刚好摆得下一张单人折叠床,窗户很高,其余地方堆满了货箱,她坐上去,在床角摸到一颗毛绒球。
“是它们的玩具,之前两只小猫经常来这儿睡。哦对了,它们清早可能会来找你玩,你不介意吧。”
迟薰摇了摇头。
温琼见她还有些拘谨,咧唇一笑:“我姐这人就是嘴硬心软,不会赶你走的,你就放心住吧,先收拾收拾,澡堂就在斜对面,不过西尔维洗得慢,你得排会儿队。”
她转身出去,很快抱来了被褥和床单。
一整个晚上迟薰都在这里擦拭床头、铺床,铺完就排队等着洗澡,澡堂里没有浴缸,只有简单的冲淋装置,她的睡衣还是包里仅剩的一套换洗衣物,身上那件洗净晾干,如果不下雨就还能换着穿。
洗完澡,迟薰就静静地坐在床边擦头发。
她这才有时间慢慢回想这一天……所有经历都像做梦一样,没有密密麻麻的行程,没有训练,没有高科技,连一张硬邦邦的单人床都让她恍惚觉得像在读寄宿学校。
这里的时间也都很慢,迟薰每次都下意识打开光脑,意识到用不了才会去开凳子上的闹钟。
才晚上八点,难怪她会睡不着。
彻底放空之后,人也从茫然渐渐开始想起具体的事情。
迟薰盯着头顶粗糙的油漆纹路看了一会,掏出包里的布袋子抱进怀里,盘算起后面一周的打算,她还是得攒一点钱去租个房子,哪怕是一居室也行,起码能有一个地方练舞。
这里的租金应该不高,明天可以问问温琼有没有什么门路。
要是能从哪里弄到剧目的乐曲就更好了。
迟浔会知道她失踪的消息吗?
也许会吧,也许也没那么快,也许他和她的六个队友还以为她是赌气藏起来了。
可能过不了几个月,他们就把她忘掉了,而哥哥也有他的家人陪着。
……哼,管他呢。
她一个人照样能过得很好。
迟薰翻了个身,旁边纸箱里堆着米面、干货和调料,混成一股独特的香气,闻着让人安心。她闭上眼,困意在这股气味里慢慢涌上来。
院子里的对话隔着墙传进来,模糊又清晰。
“你真的打算招她当洗碗工?我看她的谈吐气质不像是临星来的,只怕是佩尔斯或者更大的星区。”
“说不准,就当是捡了个小动物,她一顿的饭量还没你一筷子大。”
“夸张了啊,你不知道我每天卸货多费劲……不过你真的不好奇那个女孩的身份吗?那么漂亮还浑身是伤,你说她会不会是被仇家追杀过来的?哪天会不会跳出八个大汉逼我们交出她?”
“少看点恐怖片。”温琼拍了拍西尔维胳膊上的肌肉,“以你的身手,一口气全撂倒应该都不成问题。”
……
在面馆的日子过得比迟薰想象中要快。
第一个月,店里人多的时候她摔碎了三个碗,中午晚上连轴转,即便带着手套指尖也被泡得发白发皱。
第二个月她已经明显能兼顾起来了,还跟着温妮学会了记账和盘库存。
第三个月,迟薰揣着兜里存下的四千五在附近找了一套一居室,有一个简易的开放式厨房可以煮面,住下她一个人绰绰有余。
押一付三,她一口气付了半年的房租,口袋里还剩下两千多。
剩下的几天,所有空闲时间迟薰都泡在旧货市场淘家具,一回生二回熟,渐渐的她淘了不少物美价廉的家具回来装点自己的小窝。
懒人沙发、粗编织纹地毯、各种各样的花瓶,还有碎花床单被她裁做了窗帘。
迟薰还淘到了一款光脑,但比她原先那款还要老旧,只能拍拍照或者打电话。
但至少温妮能联系上她了。
不过大多数夜晚,下班后的她也来不及怎么收拾屋子,在空地练一会舞就得休息了。
这段时间,她一直没放弃去市场或音像店淘芭蕾舞剧的原声碟和练习用的伴奏曲。时间久了,连店里的人都知道她在找什么。
某天,西尔维写了一张纸条递给她:
“你去找这个人,她手里说不定有你想要的东西。”
迟薰抽空顺着纸条上的地址找过去,找到了街角一座不起眼的建筑,之前她每次路过都以为是废弃建筑,推门进去才发现里面……也确实是。
只不过是一个废弃的剧院。
阶梯座位已经被搬空了,舞台也撤得只剩木板和幕布,她犹疑自己是找错了地方,于是掏出纸条又确认了一眼,念出上面的名字。
“伊、莱、娜——”
“谁找我?”
……
距离民用KR92星舰失联的第三个月。
首都星彻底陷入了混乱之中。
先是一位Omega候选人以惊险的两票之差险胜,尚未正式就职就继续以议员身份推动第一项提案,也就是《公民人身安全保护法》修正案。
里面甚至重点点出了私生跟踪行为的法律定性,将治安问题抬高到了刑事犯罪,并增设了针对Beta和Omega在公共场所的安全条款。
提案起初推行受阻,舆论沸沸扬扬。
直到传出草案获得了柏尔星及联邦多方财团支持的消息,两家在营养健康、通讯领域占据要位的家族公开表态支持修法,称“安全不应用第二性别来划分”,舆论才逐渐转向。
而星娱这边,纸终归是没包住火。
前两个月,面对迟薰的杳无音信,粉丝们还能自我安慰是忙内在医院疗伤,或者是闭关了在调整状态,才会彻底不登录社交平台。
但很快就有人察觉出异样——
首都星人口稠密,可自从迟薰宣布永久退圈之后,整个星网竟没有一条偶遇她的帖子,连远远的偷拍都没有。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发达的网络上彻底消失了。
再加上ISARO最近的公开活动总有成员因身体原因暂停活动,不是发烧就是过度疲劳,甚至连一向满勤的宋颐初和斯恒都先后因失足跌落舞台和免疫力下降而缺席了最近的一次大学校庆。
再迟钝的粉丝也慢慢发现了不对劲。
【ISARO全员的状态都不对劲吧?明明是S级的身体素质,这几个月状态竟然比Omega还要差】
【大宋绝对也出了精神状况,校庆舞台那么亮的打光,他后退的时候粉丝都在惊叫,可他竟然像没听到一样踩空下去……超级吓人,像是熬了几个通宵那种】
【其他几个也没好到哪去,星娱不会是给他们排了什么恶毒行程,每天只能在星舰上补觉三个小时那种??】
【不太可能,斯家可是星娱的金主,他们怎么敢压榨斯恒的组合】
【看公开行程排布也还好啊,而且自从他们经纪人也病休调离后,新经纪人完全是放养状态吧】
【连庄渠都调离你们不觉得更恐怖了吗】
【我感觉他们目前的状态更像是知道了什么内情,比如队员出事之类的】
【你指的忙内??不可能吧?你别吓我!!】
【真的有可能,从几个人状态不对的时间倒退,就是小薰发博后的那几天,况且记者会那晚她还被人拍到去急救,后来上药和复查一次都没被撞见吗……医院那么多人】
【细想还真是,我靠,忙内真的出事了???】
【啊啊啊啊我好气啊我现在恨不得把那个私生碎尸万段】
【不管小薰现在什么状态人在哪里,她是作为组合成员表示退队的,当时组合和公司就该给个说法了】
【!!这就去找公司算账】
数以千万计的恶评和维权涌进公司和工作室账号,线下的公司大楼也被卡车和飞行器堵得水泄不通,这样持续了整整一周后,不堪其扰的星娱终于召开了记者发布会。
规模甚至比迟薰那场还要大,直播间在线人数也不输当日。
公司理事秦培星亲自上台宣布,ISARO组合成员无任何变动,并将永久为迟薰保留队内位置。
可他说出这句话时,迟薰并不在场,台下和直播间的粉丝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这位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神情哀痛地朝台下鞠了一躬。
“十月二十日,迟薰乘坐民用KR92星舰前往异星,在Q-9主航道被卷入星系隧道,星舰失事。公司对成员照顾不力深感抱歉,此前已协助搜救中心参与了七次搜寻均无进展,其余三十余名乘客,至今同样下落不明。”
一片死寂。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场连快门声都没有了,直播间更是滚过了无数个问号。
就在其中一家媒体鼓起勇气准备追问时,厅门口突然传来喧哗和推搡声。门被撞开,数日告病不露面的庄渠闯了进来,冲上台一把夺过话筒:“星舰只是失联,并未失事。”
“失联和失事有什么区别?”秦培星按住他,“三个月没找到人,被吸进空间漩涡的星舰都能被碾碎,她还能活吗?”
可看到庄渠眼底的红血丝,他到底没再往下说。
“下面进入自由采访环节。”他对着话筒道,“各位请依次发问。”
台下沉默了几秒,才有人站起来。
而庄渠这番失态更加印证了一件事,那就是迟薰确实在失事的那艘星舰上,至今下落不明。
【我真的不敢信,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吗……三个月前还在舞台蹦蹦跳跳的忙内】
【我记得她留的手写信里说开设了星际帐户定期往里面汇钱,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去异星的吧,要找一个地方打工】
【宝宝肯定是觉得这里没人喜欢她,所以特地找了一个离首都星很远很远的星球,怕大家生气】
【或许也是怕又被人轰走吧】
【不能细想一想我就心梗呜呜呜,我当初为什么想让她哭,早知道那些话会让她当真我真的不说了】
【甚至是伤口没好就出发了,被卷进去的时候她得有多疼啊】
【小薰回家QAQ】
【小薰我们和好好不好】
【小薰你要平平安安好不好】
直播间飞滚而过的弹幕映在泽费尔眼底。他长睫敛下,面无表情地退出界面,接通光脑上的通讯。
“喂。”
“您好,今天的搜救情况例行向您汇报。”
“嗯,说。”
“搜救中心于今日在佩尔斯星封乐区发现民用KR92星舰的部分舰尾残骸,五名乘客身上多处骨折,生命体征平稳。”对面顿了顿,“不过据三名乘客口述,被卷入隧道后舱内中部晃动最大,多名乘客被吸离座位,现场搜到的残骸也显示中部受损最重……目前含机组在内47人已搜救出12人。”
“……知道了。”
泽费尔早已习惯这三个月里每天收到这样的消息。
只是他不能接受的是,星舰上明明有幸存者。
可这些人里偏偏没有他爱的人。
泽费尔揉了揉发胀的眼眶,走上台阶。镜子里映出他的身形,平时精心打理的背头散乱垂着,那双含笑的翡绿眼眸也仿佛失去了光泽。
走到二楼,他本要回房,步子却顿了一下,转而继续朝三楼走去。
属于迟薰的那间房紧闭着,但泽费尔仍忍不住靠近,只因里面还残留着她一点气息和痕迹。
拉开门后,脚尖很快踢到一只空啤酒罐,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酒味令他皱了皱眉。
打开灯,沙发上果然蜷着一个人形,兜帽拉得很低,帽檐下露出几缕蓝色碎发,又是谢肆声。
泽费尔过去一把将人拽起来:“要睡滚回自己房间睡。”
谢肆声酒还没醒,没骨头似的被他拽了两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关你屁事。”
“你把她房间弄脏了,她回来怎么住?”
谢肆声没接话,像是没听见。
泽费尔看不惯他这片净土弄得一团糟,攥紧他衣领想将他扔出去,扯动间却碰掉兜帽,帽檐滑落,露出那双被蓝发遮挡的长眸,眼尾还泛着红。
四目相对,被撞破的谢肆声却扯了扯唇,哑声反问他。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住?”
第262章
泽费尔被他堵得话噎在喉咙里。
捏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把人甩回沙发上,转身去拉开窗帘和窗户,微风吹入, 屋子里的酒味很快淡了,可她生活过的痕迹也一并淡了。
这是无法避免的。
一个月、三个月, 再到半年,没有住人的房间即使被保护得再好,原主人留下的印记也终将会模糊, 呆在这里只是一种刻舟求剑。
泽费尔正要关窗,余光忽然瞥见别墅楼下一道被双胞胎堵住的熟悉身影。
即便上次见面并不愉快,但对方突然的出现还是让他升起一丝希望。
他立刻冲下楼去。
与此同时。
刚从做完骨折手术回来的宋颐初在门口遇到了这位不速之客。
“你是?”他打量着对方金发下略显疲惫而冷峻的陌生眉眼, 微微皱眉。
男人还未开口,倒是旁边提着病历袋的宋杳安紧盯他几秒后道:“运动会那天我们见过, 你就是迟薰受伤后从她病房出来的人。”
弟弟的话让这几个月都频频失眠的宋颐初回忆起那位军官,当时对方看上去从容不迫, 和现在这个瘦削沉默的男人判若两人, 就连一头金发都显得黯淡。
男人这才在他的注视下启唇:“我是迟薰的哥哥, 迟浔。”
宋颐初一怔。
原来他就是迟薰真正的哥哥,而他也终于明白了上次熟悉感的来源。
他们早就见过,在半年前。
对方就是团综上那位戴着口罩的素人嘉宾, 那个让他一直觉得迟薰在透过他看着别人的身影,此刻终于对上了。
“有所耳闻。”宋杳安在一旁轻飘飘地开了口, “不是丢下妹妹在柏尔星当你的高官么,突然过来做什么, 迟薰找到了?”
男人却并未再理会他,而是径直入内。
跟在他身后的宋颐初看得出来他对这里有些陌生,进去后先是环视了一圈, 但也看得出来他记得迟薰住在哪个方位,或是女孩经常会给他描述宿舍的生活,所以才直奔通往三楼的楼梯口。
兄妹之间的联系要远比他想象中还要紧密。
“你要来拿走她的东西?”宋杳安追上来挡在他面前,“宿舍里的东西都是公司财产,以你的身份,我一通电话就能让警署过来。”
迟浔站在那里,几秒后才开口:“公司面对重大舆情选择把艺人推出去独自召开记者会,她主动承担罪责退队失踪后才又出来装好人。既然她已经不是ISARO成员,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拦我?”
宋杳安哽住,还要再开口时,忽然察觉到一股压迫感,就连呼吸都发沉发涩,脚步也很快钉在了原地。
他还未反应过来,共感到这份异样的宋颐初已经意识到这是信息素的压制,一把将弟弟拉回身后:“既然你这么替你的妹妹义愤填膺,记者会当天你在哪,她失踪那天你又在哪?”
迟浔恍若未闻,大步直迈上三楼。
而就在他快要靠近迟薰房间时,另一道身影却又一次拦住了他。
“迟先生,你有她的消息了?”
泽费尔开口时还带着尊称。
他太想找到迟薰了,因而珍视任何一个渺茫的希望,即便面前这个人算是他的情敌,也一样可以暂时放下那点体面。
可话一出口,他看清了迟浔的状态。
站在楼上远看还看不仔细,现在细看才发现男人瘦削了许多,露在外面的皮肤也有被星尘微粒刮伤的密密麻麻痕迹。
一个手握大权的Enigma军官,不会这么随便甚至潦草地出现在他面前。
“你也没有。”泽费尔很快明白过来,自嘲地笑了下,“也是,有也不会通知我们,你来收拾她房间的?”
迟浔瞥他一眼,视线一并扫过楼梯口仍撑着墙的宋杳安:“如果想和他一样,你大可以拦我。”
说着他已经快步走进面前的房间。
拉开衣柜,里面赫然是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衣物,第一个抽屉里,还有他教她绑成蘑菇状的袜子,拉开第二个,里面的东西令他定住几秒。
那些是他给迟薰织的围巾手套,她都没带走,而除了首都星和柏尔星之外,还有一大半的星球将迎来漫长的冬季,或许女孩就正在某个荒无人烟的星球挨冻,亦或者身受重伤急需被找到被救援。
寻找的时间越长,这些猜想就越发没日没夜折磨着他。
迟浔深吸一口气,拉开另一面柜子,将里面巨大的行李箱拿出来,还未放平,一股巨大的冲力便拽走了他手里的衣服:“你谁啊你?你也配碰她的东西?”
谢肆声怒气冲冲地搡开这位不速之客,定睛一看,他愣了一下:“是你?!”
迟浔没理他,转而去取另一边的衣服。
谢肆声拧眉按了按发晕的脑袋,一把将行李箱也抢了过来:“你是她哥也没权力动她东西,她是失踪不是死了,你当她不会回来住了?”
迟浔叠好两件外套,搁在床边:“她回来也是回家住,柏尔星有他的房产。”
他语气里的轻描淡写再次激怒了谢肆声,他咬牙冷笑道:“她要是真这么依赖你这个哥哥,当时为什么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还特地挑的是半夜的时间,选了一个离柏尔星最远的星球?”
门边的泽费尔没插话,但他注意到迟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现在争这些没有意义。”泽费尔开口,“怎么尽快找到KR92的残骸才是正事。要不,你跟我们合作?”
迟浔侧眸看他,一并看向他身后那两个长相相仿的少年,面对他这个外敌时,他们比他想象中要更团结,或者说,是把他视作他妹妹和这群Alpha们爱巢的闯入者。
“军方没有和民间搜救团队合作的必要。”他语气很淡。
“你——”
谢肆声正要发作,泽费尔已经神色如常地接下了他的话:“军方在某些航道确实好用,但有些星区对外来军队很敏感。再说……”他顿了一下,“如果迟薰现在需要人帮忙,她第一个想起的人,会是你吗?”
他早已敏锐地将迟薰那天记者会前的反常和男人此刻的寡言联系起来,确信这对兄妹之间发生过某种难以修复的裂痕。
而这段话也确实落在了迟浔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僵持间,泽费尔的光脑弹出了新的通讯。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斯恒略带沙哑的声音:“莫云星系探测到生物信号,谁现在能带两套她的厚衣服过来?”
里面还传来林昼一闷闷的声音:“再带一点暖胃的。”
“我们都来。”
泽费尔抬起眼,回视着他挂断了通讯,“怎么样,现在有这个必要了么?”
十分钟后。
一架载有七人的飞行器迅速驶向最近的星港,和港口等待的搜救星舰汇合。
……
而与此同时的芝麻星球上,迟薰正因为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定睛一看,舞台台阶上还倚坐着一个女人,分不清是在打盹还是在放空,手边还挡着一张纸,正懒散地打量她:“刚刚是你在直呼我的名字?”
“抱歉。”迟薰歉意地抓了抓脑壳,正色走到她面前,“是店里的西尔维姐姐让我来找你的,她说你这里可以买到舞曲唱片……”
女人没听完她的话,不耐地打断了她:“没有。”说完翻了个身,把乐谱盖回脸上,“出去,别打扰我睡觉。”
迟薰讷讷地站在原地待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开。
女人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懒懒地换了姿势,说是打盹,眼睛却始终睁着,毫无焦点地盯着报名表上模糊的空格发怔。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头顶那束晃眼的光忽然移开了,光斑一点点缩窄。
她把报名表往下拉了拉,透过缝隙看到那个闯入的女孩不知从哪搬了个凳子,踩在上面把脱线的红绸布窗帘一点一点挂了回去。
她干活麻利,挂好窗帘就跳下来,又把地上散落的乐谱纸抖了抖一并捡起来。
伊莱娜盯着她看了会儿,撑着身子坐起来:“你是西尔维店里那个洗碗工?”
女孩似乎没听清她在说什么,蹬蹬蹬跑近,板板正正地站回她面前:“您在跟我说话吗?”
伊莱娜目光落在她鼻尖和手肘蹭到的一点灰上:“我这里可没什么值钱的物件,你到底跟西尔维说要什么?”
“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想买一些唱片。”迟薰老实说,“她就给了我您的地址。”
“唱片?什么唱片?”
“《天鹅湖》或者《珠宝》,有其他的也行。”
“这不是芭蕾的剧目么?”伊莱娜看着她,“你要这些做什么?”
迟薰以为她怕自己倒卖,连忙摆手:“我不会拿出去卖的,就是平时下班在出租屋里听听,顺便练练舞。”
女人却愣了一瞬,直接从台上翻下来:“你会跳芭蕾?”
“会……但不算特别好。”
“你跳一段给我看看。”伊莱娜紧跟着说,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心急,清了清嗓子,“我看你是不是在骗人,其实是个二道贩子。”
迟薰犹豫着看了一眼台上的空间,还是点点头:“那我跳一段。”
她走上去脱掉鞋,深吸一口气,展开双臂开始旋转。
跳的是《胡桃夹子》第二幕糖果仙子和王子双人舞的女变奏部分。
伊莱娜聚精会神地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这才想起来,面前的女孩就是几个月前温琼和西尔维来帮忙时聊起过的那个漂亮异星人。
但她很快就顾不上想这些了。
女孩的舞蹈功底并不是她自己口中“不算特别好”的水平,而是好得出奇。
动作的质感、爆发力、控制力都算得上顶尖,芭蕾是一个极其看重天赋的行业,眼前的女孩容貌身形、体态、气质无疑都属于佼佼者。
伊莱娜之所以敢这么确信,是因为她不仅见过斯摩加上的人,还在八年前短暂接触过一群天之骄子,甚至留过其中几个人的通讯方式。
当井底之蛙是幸福的,跳出井口也是幸福的。
但若只是短暂的在井口外晃了一圈又回到井里,那这种命运的捉弄带来的不甘心会伴随一生,这也是伊莱娜解散剧团的原因。
但此刻看完女孩的舞蹈,伊莱娜头一回感受到了命运的眷顾。
“现在您可以卖给我一些唱片吗?”
跳完一小段,迟薰鞋也没穿就踩着跳脏的袜子跑回她跟前,“如果您不想卖的话,我也可以租一周,下周就过来还给您。”
伊莱娜却打断了她的话:“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你免费听唱片。”
迟薰有些不解,就见这位高大的女人似忐忑地刮了下鼻尖,侧开头道:“加入我的舞团,除了唱片,我还可以给你提供练舞的场地。”
迟薰顺着她的目光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个荒芜的剧院和破败的地板:“这里还有舞团?不是只有您一个人吗?”
她只是天真诚恳的一问。
伊莱娜的心却往下惨痛的一摔,这几个月剧院能卖的都拆卖了,她总不可能把座椅从学校搬回来,也不可能去西尔维卧室把梳妆台搬回后台,那些旧海报,恐怕早就被渔民拿去包鱼干和香料了。
命运给她一些眷顾的同时先给了她一巴掌。
天才见过各种各样诱人的橄榄枝,事已至此,她还得再给出一些优渥的条件,比如先送两张唱片当做见面礼。
“是倒是……”
伊莱娜正琢磨着,女孩却蹲下来,从她脚边捡起那张挡光的报名表念道:“星系芭蕾大奖赛。分站赛在五个星区巡回举办,第一站设在偏远星区,初赛为古典芭蕾自选曲目……所以加入舞团,是为了参加明年的比赛吗?”
伊莱娜对这种隆重的比赛没抱什么指望,笑了笑:“只怕我刚凑齐路费,就被淘汰回来了。”
“参加双人组呢,几率会不会大一点。”女孩语气如常地接过了话,“我还可以平摊一笔费用。”
伊莱娜彻底怔住了:“你是说,你不仅愿意加入我的舞团,还要跟我一起参赛?”
迟薰很喜欢芭蕾,也不在意不同舞团前那些光鲜的头衔。
但答应得太快显得太随意,她还是歪头认认真真想了一会,才郑重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多见见世面,看看外面厉害的舞者也没什么不好。”
伊莱娜目光动了动,可见到她年轻的脸庞,又觉得这样的天才留不久,随口道:“那万一有更优秀的舞团看重你,你会转团吗?”
“唔。”迟薰摸摸下巴,“还是不要了吧,离开斯摩加就吃不到温妮姐煮的面了。”
伊莱娜被她孩子气般的话逗笑,也顺着感慨道:“是啊,温妮的手艺真不错。温琼跟着她姐学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是差了点味道。”
“还是不要说温琼姐的坏话了。”迟薰缩了缩脖子,“她手劲儿大,打人很痛的。”
“……原来你也挨过她的巴掌?”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出来。
轻快的笑声也冲散了这片剧院颓败的气息。
当天,迟薰借到了《珠宝》的唱片,还多了一个练舞的地方,在居民楼二楼,隔着一堵墙能听到伊莱娜给小孩子们上舞蹈课的声音,镜子旧得有些泛黄,和ISARO当初的练习室比,大小和设施都差了一大截。
但推开窗她就能看到面馆的招牌,还能看到自己晾在出租屋楼顶的花被单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斯摩加就是这么小,小到迟薰的心也跟着缩得很小。
除了每天要做的事,她再也想不起别的了,渐渐地,生活变成了三点一线,只有家、面馆和舞室。
迟薰总是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就醒了。
被窝外头冷,她缩着脖子跑去洗漱,等热水器烧热的时间,就用冷水把变长后总会睡翘的头发压平。
跑出门的时候街灯还亮着,赶早的话能吃上温妮做的煎饺,去晚了就只能啃昨晚剩下的烤馍片,蹲在店门口吃完就得跟着去港口搬菜。
冬天的菜箱子比夏天沉,迟薰搬完手冻得通红,对着脸一顿狂搓,等手指回暖了再去帮忙理货。
临近中午和打烊时分是店里最忙的时候,下午和晚上她能抽出空去练舞。
等到晚上,迟薰一般累得回来倒头就睡,一睡就是两个小时,再从沙发上爬起来,摸黑给自己泡一碗面,不开灯也能熟练地绕过地上的脏衣篓、零食桶、花盆,眯着眼睛摸进浴室洗澡。
有时候泡面等太久,迟薰就穿着睡裙蹲在灶台边发呆,看着玻璃上自己那团影子被蒸汽一点点模糊。
日子寻常到她几乎注意不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面馆的门帘从透明变成厚的,早晨点汤面的顾客变多,她才意识到是冬天来了。
而在首都星,她已经失踪了整整半年。
这半年的每一天,都有一艘搜救星舰沿着Q-9航道巡航,越来越多的星舰残骸被找到,她的行李箱也在某个荒星上被人发现。
即便所有人都不愿意承认,事实还是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就是他们要找的女孩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人世。
一月初,ISARO的二专《Feral》正式发行,次日裴雾回的告别专辑《漩》也同步上线,这一周的音源榜几乎被两家粉丝轮番刷屏,热搜不断,打歌节目的一位候补也竞争激烈。
任谁都能看出ISARO的状态还是不太对劲,但粉丝们像是沉溺在这场狂欢里,仿佛只要够热闹,就能短暂地忘掉队伍里最重要的空缺。
而在这周最后一天的凌晨,各大音源平台同时上线了一张没有任何预告的个人专辑。
名叫《趋光期》。
第263章
迟薰也是在一天后才想起来自己有专辑要发售。
彼时, 她和伊莱娜刚结束星系芭蕾大奖赛第一站的初赛,还在酒店等待晋级名单的公布,想起后她第一时间等在浴室门口, 问伊莱娜怎么才能买一张转寄到剧院。
伊莱娜的声音从浴室断断续续飘出来:“是不是温妮给你开的钱太少了?你用这么破的设备还追星啊?别说网购了,它连上星网都费劲, 我奶奶都不用这种老古董了。”
不听不听,她的光脑就是最好用的。
迟薰一把捂住手环的收音区,辩解道:“钱够用了!何况在斯摩加网购也不方便, 它能接打电话联系上你们,我觉得就挺好的。”
“也是,今天应该有不少的舞团给你打电话吧?”
“有三个, 一个打过来我信号不好挂了,第二个问我要不要当她们群舞演员, 第三个……”
迟薰正在掰着指头数数,玻璃门忽然被拉开, 只围着一条浴袍的伊莱娜忽然将她拽了进去, 将一大团泡沫抹到她脸上。
“唔唔?”
“贵价洗面奶挤多了, 不能浪费。”
迟薰眼睛被糊住了,只得仰起头仍由伊莱娜帮忙,对方和西尔维温妮一样都是一米八的个子, 掌心带有一层托举舞伴留下的薄茧,很快就把泡沫抹匀了。
她张开一点唇缝, 含糊道:“第三个是罗勒星的一个小舞团,我也拒绝了。”
“嫌舞团规模太小?”伊莱娜亲昵地揉洗着她的耳垂, “但我听说罗勒星离首都星很近,呆在星系最繁华的地方不好吗?”
迟薰想了想,不说话了。
她虽然闭着眼, 但唇角还是条件反射地下垂,身体也绷紧了,可软滑的脸颊上还高高堆着泡沫,严肃得又有些滑稽。
伊莱娜含着笑带她去水池边冲水,不再追问,只是抢在她前面把毛巾盖到她脸上。
“对了,你要买的那个专辑叫什么?”
“……趋光期。”
“行,我帮你看看。”
迟薰拽下毛巾,脸被蒸得粉粉的,胎发一圈贴着额鬓,歪头道:“谢谢您。”
“你要喊我姐姐,然后——”伊莱娜指了指脸颊,眉毛飞扬,“别忘了这里。”
迟薰犹豫了下,又把毛巾盖了回去,隔着毛巾轻轻贴上她脸侧:“谢谢姐姐。”
伊莱娜当即眉开眼笑地叉腰站直,还不忘在群里跟西尔维温琼炫耀了一番,被二人用师德警告了一番才推门出去。
只不过她高兴的太早。
好不容易搜到那张实体专辑后,伊莱娜美滋滋点进去,才发现是上面写着已售罄,她不死心又刷新了几下,甚至搜了搜其他高价转卖的链接,无一例外全都售罄。
伊莱娜得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于是她又认认真真地翻看了详情页,发现专辑也才不过开售一天,库存甚至有九千万张,即便斯摩加信息落后,被邻里公认最时髦的伊莱娜也不追星,但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她还是知道的。
这得是多火的明星?
她连忙退回去重新看了一眼专辑上的艺人姓名,熟悉的两个字令伊莱娜愣住,又不敢置信地放大去看。
千回百转间,她联想到什么,本能地想在搜索栏查阅更多的信息,但想到刚才女孩在浴室的反应,又停住了。
她总会在某天主动开口的。
现在不愿意说,大概是还不到时候。
伊莱娜清了清嗓子,转而点开了一个八年都没有联系过的头像。
【哈喽,最近工作忙不忙?可以拜托你帮我买个东西吗?】
光脑里弹出的语音消息并没有影响到正在滑冰的男人。
他滑行的身影没有停顿,甚至一直到馆内灯光暗下,都不知疲倦地重复着一圈又一圈,直到工作人员进来提醒要闭馆才停下。
滑回入口,裴雾回脱掉冰鞋和护膝,对脚踝上残留的红痕视若无睹,只沉默着拉紧箱包,穿上外套离开。
接他的车例行等在门外。
坐上去时,腿弯和后背有些隐痛,但裴雾回觉得还不够,今天的训练量远不够让他短暂的入眠,他盯着窗外渐渐细密的雨丝,恍惚间仿佛看到等车的女孩还攥着书包背带朝他傻乎乎挥手的样子。
等再定睛,却又不见了。
“少爷,您之前借出去的那把伞已经重新定做好了。”
司机想起什么,扭头将伞递过来。
伞柄温润细滑,和他之前那把别无二致,但却是全新的,没有沾过另一个人的痕迹。
裴雾回摩挲两下,垂眸淡淡地扔到一边。
失眠到凌晨五点,天快亮时裴雾回才想起光脑里有近百条信息没有回复,他一条条看下来,看到备注为伊莱娜的那条时,花了一些时间才想起来对方是谁。
严格来说,对方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裴雾回便回:【要什么?】
【一张专辑,名叫《趋光期》,我搜了下出品方是你们公司,不知道你这儿能不能弄到?】
裴雾回抬眸看了眼被专辑塞满的柜子。
【地址发我。】
等待的时间里,他点开对方的主页动态,一条条往下翻,试图在那些教学日常里找到某个身影,翻到底部仍旧一无所获,他不免也在心里嘲笑自己的天真。
迟薰很火,一颗偏远星球上会有她的粉丝也很正常。
再说了——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巧合,巧合到时隔八年迫降的地点都一样。
而伊莱娜也很快发来地址。
【斯摩加星苑南路1592-3号1幢302室,拜托了。】
……
“搞定了。”
次日清晨,迟薰还在刷牙,伊莱娜就出现在门口,眉梢飞扬地抱臂倚着门框道:“你要的那张专辑可抢手了,到处都买不到,哎呀——得亏我人脉广,找一个朋友帮你买了一张。”
她一番话说的抑扬顿挫,迟薰也听得放缓了动作,怔了会才低头漱口。
抢手……吗?怎么会。
她记得赵溶提过,《趋光期》会和ISARO的二专还有《漩》同步上线,伊莱娜大概是把那两张的链接跟她的弄错了。
不过伊莱娜总看到歌手名字了吧?
迟薰一边冲洗杯子一边静静地等她追问,对方却忽然凑过来,挨着她的脸看向镜子里:“发什么愣呢小家伙,我们晋级了!”
“真的?”
“要是假的我现在就得买返程票了!”
迟薰连忙打开邮箱,一封晋级名单果然静静躺在里面,双人组她和伊莱娜排在第二,总分比第一名少2分。
“你看,还是第二名,甚至不是卡位进的。”伊莱娜反复划拉着名单,“我的个人分确实是不高,倒是你的分数遥遥领先,但说实话,光是这个排名都够我回去吹一年了,要是比赛有观众席,真想带荒星上那群老家伙过来见见世面。”
“其实现在也可以让她们见见世面。”
“嗯?”
“剧院呀,我们不是还有剧院吗?”迟薰低下头,发尾刚好到锁骨窝,她不太熟练地拢了一把,扎了个歪歪扭扭的马尾,歪头看伊莱娜,“姐姐,要不我们重新把剧院建起来吧,再组一个舞团。”
伊莱娜明显愣了一下。
几秒后,她才大大咧咧地伸手揉了揉她发顶,把她潦草的辫子拆开重新扎好,笑道:“瞎说什么呢。好好准备复赛,要是运气好进了决赛,说不定就能收到顶级舞校的橄榄枝了。”
迟薰听出她语气里的回避,抿了抿唇,把后面的建议都咽下去。
……
复赛时间就在晋级名单出来的三天后。
时间紧任务重,第二轮考核的曲目还都是现代舞,迟薰除了芭蕾外跳hiphop最多,好多曲目都是现学现练,和伊莱娜泡在舞室里两天两夜都没出门,最后一晚干脆就睡在地板上。
醒来时,伊莱娜的光脑镜头正怼在她脸上,大概是在跟西尔维视频,那头正传来她的惊叹声:“你们这比赛也太拼了吧,最后到手的奖金能有一千佩尔斯币吗?”
伊莱娜笑骂道:“土包子,奖金有二十万!”
迟薰睡得有点懵,眼睛直愣愣地望着镜头,直到里面传来温妮严肃的声音:“回去睡,地上会着凉。”
“店长……”她连忙爬起来揉了揉眼睛,“店里的碗还洗得过来吗?”
“当然洗不完了。”温琼在一旁煞有介事地说,“我们前两天碗都堆到天花板了,这几天直接停业休息了。”
迟薰刚开始听得满脸担忧,还在她们引导下特地凑近屏幕,看到锃亮的灶台,才意识到又被骗了。
她别开头去,没好气道:“你们又逗我玩。”
画面里,女孩睡歪的辫子散了一半,还有一半扎着,脸上印着地板的纹路。西尔维噗嗤一笑就开始截图,伊莱娜盯着画面看了一会,也边捂嘴边对着她的脸一阵狂拍。
迟薰早就习惯了被这群大姐姐戏弄,盘腿抱着膝盖,一脸生无可恋地任凭她们三百六十度拍完,才一头扎下去,抱着包又睡了一会。
【我最最最最可爱的小搭档。】
开赛前,伊莱娜的主页多了一条最新动态,配图就是她昨晚抓拍的那张照片。
她圈子小,动态通常只有那些熟人能刷到。
但这一条却让首都星的某个角落也跟着震了一下。
翌日清晨,别墅里的中年男人照常去院子里浇花,见管家从楼上下来便皱眉道:“他今天又早早去冰场了?”
“没有,少爷在家。”管家语气里也有诧异,“他一早就预约了美容舱做保养,还安排佣人去整理衣柜了,现在正在衣帽间一件件试衣服。”
男人手里的水壶一斜:“这是开了窍?”
“……想必是吧。”
“终于懂事些了,也不算晚。”男人立刻拉开栅栏从院里出来,朝客厅走去,像是急着联系谁,“今晚正好有业内的酒会,上次对他有意思的医生也会参加。等他打理好了,时间应该赶得上。对了,你去盯着点,让他别总穿些素得像水一样的衣服。”
管家在身后轻应一声,目送他背影远去。
只是有些话不该他这个身份来说,就比如今天少爷挑着试的其实都是艳丽的款式,甚至还换上了许久不穿的镂空西装。
晚上的行程安排好后,一行人便在客厅等着裴雾回的出现,但直到傍晚,二楼的房门都没有打开,男人才又催促道:“你们几个上楼看看。”
两个佣人跑上去敲门,没人应。
紧跟而上的管家也敲了几下,才在男主人的眼神准允下用钥匙开了门,只是门打开,里面的一幕令所有人都愣住了。
“少爷他……不在房间里。”
“怎么可能?”男人拨开他们冲了进去。
房间里空了一大半,衣柜门大敞着,好些衣架空荡荡的,凳子上搭着换剩的衣服,从厚到薄都有,存放抑制剂的恒温箱也被掏空了,行李箱更是少了三个。
看这隐蔽又齐全的架势,不像是短时间外出,倒像是——
男人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火。
“他跟人私奔了?”
第264章
随着音乐尾奏慢慢消散, 台上舞动的人影也随着灯光暗下去。
跳完一整曲的迟薰依旧维持着最后一个动作的余韵,直到乐声彻底结束,才跟身侧的伊莱娜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手牵着手, 一齐上前几步对着台下鞠躬。
“完成本场表演的演员请从右侧通道退场,晋级名单将于下周一在邮箱及官网同步公示。”
前来指引的工作人员带着她们离场, 也意味着短暂的复赛结束了。
直到走出场馆,伊莱娜都没有松开迟薰的手,反而握得更紧。
“辛苦了, 小家伙。”她没有主动去猜今天的排名,只道,“待会咱们可以返程睡个好觉了。”
而迟薰仍处在那种刚表演结束的亢奋中, 本能地点点头。
偏远星区站的竞争压力不算大,但这短短的一周多时间, 让她和伊莱娜的关系更近了一步,之前她们更像是互利互惠的搭子, 现在完全称得上搭档。
所以上午的表演顺序都是迟薰去抽的。
进复赛的双人组总共六组, 她抽到的出场顺序是最后一位, 比完出来时,馆外还有许多舞者没有离开。
她们中大多人都和伊莱娜一样,早早收拾好了行李, 三三两两地背着包站在门口聊天。
刚开始,迟薰以为她们是在等星舰, 正侧身穿过时,其中一个女孩朝她笑笑, 然后打开了双臂。
她很快意识到动作的含义,走近回抱上去。
赛场之外,这群来自不同远星的舞者们比之前偶运的对手要更友善, 分开前她们跟迟薰在原地交换了彼此的联系方式,还有几个问她有没有练舞的社媒账号。
每到这时候,迟薰都只能挠头憨笑:“我的设备太老了,还登不上星网。”
注册新账号的话题也就这么被糊弄了过去。
一小时后,伊莱娜租的星舰姗姗来迟。
收拾好行李箱的迟薰跟在她身后,一进舱就掏出眼罩准备大睡特睡,没了首都星上城区便利的交通后,她也习惯了在斯摩加上什么都要慢几拍,人都变成一只装不下太多烦恼的简单动物。
睡饱后啃了两个面包,降落斯摩加时已经是第二天正午。
迟薰刚戴好毛织帽,伊莱娜就已经轻松利落地手提着两个箱子下去,她连忙抓起两人的包也跟上。
“围巾围好,这几天降温得厉害。”伊莱娜不忘回头提醒她,“我跟温妮打过招呼了,你到家后先歇一天,明天再去店里帮忙。”
迟薰偷偷翻找出一双手套塞进她外套口袋里:“那您呢?”
“我?我也趁着有太阳回去晒晒被子,晚上再上课。”
伊莱娜推着箱子走得飞快,箱轮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脆响。
两人不一会就到了迟薰住的居民楼下。
四栋低矮的楼房并排着,拐角的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正值饭点,几家窗户里都飘出饭菜香,伊莱娜可劲吸了吸鼻子:“都给我闻饿了,也不知道家里那位做好饭没有,我来问问……对了,要不你放好行李去我家吃吧?”
被忽然邀请的迟薰一愣,缩在围巾里的下巴摆了摆:“不啦。”
“还客气上了?还是嫌他做饭不好吃?”伊莱娜打趣,“不过他的厨艺也确实有待精进。”
“没有的事!我就……就只是还没饿。”
“真没饿?”
伊莱娜半信半疑地扫她一眼,目光从她泛红的鼻尖落到地上那道细长的影子上,想起西尔维提起上次去女孩家里看到她囤了不少泡面,不放心道:“你这体格我真怕刮北风吹跑了,我家里有多卤的牛肉,下午给你送一点。”
说完,她又在光脑上划拉几下发了个延课通知,随口问:“你的光脑还上不了网?要不我帮你开通一个账号,不少独立舞者都是靠这个给自己攒人气谋出路的。”
迟薰凑在她跟前小声问:“可以先给咱们剧院弄一个吗?”
伊莱娜不说话了。
她就跟没听见似的把箱子放稳在楼梯口,语气如常地拍了拍手:“行了,我先回去帮忙备菜,就不送你上楼了。”
装傻这方面她比迟薰还要略胜一筹。
故而迟薰也只能干巴巴地应声,目送她离开,人一走她的肩膀也跟着塌了下去。
“……那好吧。”
迟薰自说自话地提着箱子上楼。
楼道里没有灯,阳光被镂空墙砖筛成落在台阶上的光斑,她迈过去三次,正要开门,脚尖忽地被什么绊了下。
低下头,那里正躺着一个大纸箱。
迟薰刚开始还不知道是什么,进门后拿起来晃了晃,直到看清物品名那栏的印着的[唱片/音像制品]后,眼睛都亮了。
她箱子都没来得及收,脱掉鞋就蹬蹬蹬跑去洗手,洗完就满脸虔诚地挪到了纸箱面前。
箱子被包裹得严严实实,防撞的纳米纸里还铺着几层偏光包装纸,全部拆开后,一个芭蕾舞鞋盒般的浅紫色硬纸盒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它大概就是专辑了。
迟薰说不上来此刻是一种什么心情。
好像灰蒙蒙的雨季终于有放晴的一天,她认真摩挲着盒子上的纹路,仔仔细细看清楚每个细节才将盒子打开。
里面有一本写真集、一册歌词本、一套随机小卡和海报,还有一张透卡和CD。
以及一枚她的毛绒Q版盲盒挂件。
写真集很厚,每一张都是她没见过的照片……候场花絮、后台照、打歌服备选,书页边角做了旧,越往后翻,纸张的光影越亮一分,页码前总缀着一个小小的、属于她的元素。
小卡和透卡都装在创可贴风格的纸袋里,看着普通,但接触到体温后画面会动。
她拆到的那张是宽松白T和浅紫色短袜的日常装。
卡面对准餐桌,小人就坐下,对准床头就躺下或盘着发呆。
原来庄渠当时让她拍那么多镜头和动捕,是为了这个。
她还以为是公司要做成未公开小卡来促销。
盯着歌词本上她一句句手写体的歌词,迟薰猜到这张专辑一定令创作团队耗费了极大的心力和财力。
那时大概谁也没料到,这些努力都会被她一个人毁掉,甚至连带着专辑都变成了粉丝们抵制的存在。
【谢谢,我收到专辑……】
删掉。
【赔偿金我近期会转一小部分到星际帐户……】
又删掉。
迟薰在邮箱里删删改改,最后又一口气删掉了她想发给赵溶和庄渠的邮件,闭上眼埋进抱枕里。
想来,他们现在平静的生活也不应该再被她打扰。
听完CD里的全部歌曲后,迟薰依依不舍地将小物收进去,连同专辑盒一并锁到柜子里,起身去厨房烧水煮面。
面泡进去还得焖一会儿,等待的间隙,她捡起沙发缝里的长毛刷东扫扫西扫扫,给茶几腾出来一片吃面的区域。
敲门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迟薰还以为是伊莱娜过来送卤牛肉,想也没想就雀跃着拉开了门。
门一开,外面正站着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人。
粉发,长风衣,人衬得更高挑修长,冷艳出尘的眉眼跟昏暗破败的楼道格格不入,抬起的手还维持的敲门的姿势。
迟薰的笑僵在脸上,当即跟见了鬼似的摔上门,背抵在门上。
她没看错吧?裴雾回??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迟薰觉得自己肯定是还没睡醒,冲去水池掬了捧冷水浇脸,确信自己是清醒的后,才凑近猫眼,忐忑地朝外面瞄了眼。
裴雾回还站在她门口,甚至敛眉上前了半步,又轻轻敲了敲门。
迟薰吓得后退半步,忽然回想起伊莱娜几天前的话。
难不成伊莱娜说的是真的,她的专辑比裴雾回卖得还要好,所以他来找她算账了?
不至于吧,算账有必要跑这么远甚至追到荒星来?
可既然不是算账,他又为什么要来找她?
无论是出于哪种原因,对方都是她的师哥,跟她无冤无仇,迟薰不好再闭门不见,只能小心翼翼地重新拉开了门。
门开了一条小缝,她探出来半颗脑袋,而外面的人也看清了里面。
半年多未见的女孩此刻正安然无恙地站在裴雾回面前,头发长了些,也乱了些,眼睛却还是那样大而澄亮,锁骨瘦得凹下去,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防备,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而她身后的房间只露出一线,让他无法判断是否还住了别的人。
“你不记得我了么。”他蹙眉道。
男人淡冷的神色里好像多了丝若有似无的幽怨,细看又像是错觉,迟薰捏紧门把手,挤出一个憨笑:“记得啊,毕竟师哥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了。”
油嘴滑舌。
裴雾回薄唇微抿,弧度很轻地偏过一点头:“但是不方便待客?”
迟薰愣了一下,连忙把门拉开:“没有,就是屋子有点乱,你别见怪。”
裴雾回跟在她身后迈入,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
房间并没有她说的那样乱,只是小,小小的一居室里塞下一张床和一个沙发都显得逼仄,和公司给他们的宿舍比起来天差地别,连厨具都老旧得像上世纪的产物。
难以想象她半年就只是住在这里,在这颗他早就踏足过的星球上。
裴雾回不动声色地看了一圈,又开始确认这间屋子里是否有其他Beta或Omega的痕迹。
迟薰拿开纸箱给他腾出一点走动的空间,回头时见他神色难辨,像是有些抵触,便主动找话:“对了师哥……你怎么会来这里?也是星舰出事了吗?”
第265章
问这话时, 裴雾回已经将他身后三个行李箱搬入。
看着他身后足足半人高的几个大箱子,迟薰觉得自己没猜错,他这一看就是要坐星舰去远星结果中途发生了意外。
不过他带这么多行李, 一开始是想去哪里?
糟了,她的面!
迟薰冲回灶台开盖, 小煮锅里的面有些坨了,但也能吃,她端去茶几后盘腿坐下, 才想起屋子里还有个人,便指着旁边的小马扎搓手:“师哥要不你坐这,其他地方我还没……”
收拾。
话音未落, 裴雾回已经在她挂满衣服的单人沙发坐下,顺手捡起滑到地上的长袖, 叠了叠,搁在一边。
动作间, 发辫从他肩头滑到手边, 配上熟练的动作令他看着很是贤惠。
迟薰立刻把这个怪异的想法甩出脑海。
那可是她师哥啊, 是上城区养尊处优的Omega,哪跟贤惠沾的上边,她当即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用热腾腾的食物打消了胡思乱想。
面将她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她吃得很香。
可那锅里无非也就是清汤面和搅碎的蛋花, 还有两根蔫巴巴的青菜趴在旁边。
“午饭就吃这些?”
迟薰叼着菜叶抬眼,见他盯着自己的面, 点点头把叶子嚼进去:“你也没吃吧,我柜子里还有两包面,”她顿了下, “不过要自己煮,你可以吗?”
“……我不饿。”
“喔。”
热雾蒸红了迟薰鼻尖,她吸了吸鼻子,又自顾自吃起来。
看似专心,?则她也一直在偷瞄对面的裴雾回,主要是他太好看了,就像一个漂亮名贵的摆件立在那里,衬得她灰扑扑的出租屋都变亮了。
“那你联系上家里人了么,让他们开星舰来接你?还是你先找个酒店住一晚等明天?”
迟薰扒拉出最后两根面条,用筷子一圈圈旋,“斯摩加只有民宿,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附近干净一点的大单间。”
“不用了。”
“嗯?”迟薰仰头,“师哥你不怕他们担心你吗?”
裴雾回看到她眼底的不解,垂下眸,抬手抽松风衣上的腰带结:“自从Eyas解散后,成员就不再参加团体活动,都回归独立艺人身份,家里也着手准备我与Alpha的联姻。”
“最近三个月,在他们安排下见过了五位Alpha,有军官、有医生、也有制片人,除了开始时必要的寒暄,后来都已删掉私人联系方式,也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他将腰带搁在一旁,才抬眼,“我也不想跟那些Alpha有接触。”
迟薰刚开始跟听八卦一样听得津津有味。
听到最后一句,她的好奇心也被吊起来了,下意识想追一句为什么。
对方却像是能猜到她要问的话,神色淡淡地望向她。
“因为我的腺体,已经被你咬过了。”
啪嗒。
搅动的筷子重新掉回碗里。
迟薰也从开始时倾听的姿势变成僵住,她对上那双清冷的长眸,脑子乱做一团。
什、什么意思?
不会是要她对他的身子负责吧?是这样吗?
可她运动会那天也就随便一咬,又没在他的腺体里留下她的东西……不行不行,这种解释一听就很渣。
要不就说她只是Beta,就算碰过他也跟蚊子叮了口差不多,他未来的Alpha根本感觉不到,何况那天还是他主动求着她要的——
这个解释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吧?!
被他那双眼睛注视着,迟薰更加坐立不安,甚至下意识闪躲开他的视线。
咚咚咚。
门在这时又响了起来。
迟薰如蒙大赦,腾地跳起来就准备去开门,拉开前想到屋子里还有这么个大活人,连忙又折回去把裴雾回拉起来:“我……她们还没见过你,肯定会打听你的身份,要不你先去阳台上躲躲?”
说着她把他脱掉的风衣又重新给他裹上,自顾自道:“外面冷,师哥你小心别着凉。”
说完她已经跑了进去,还拉紧了帘子。
裴雾回低头看了一眼被风衣裹得严严??的修身内搭,没什么表情地重新扣上了扣子。
“当当当,卤牛肉送货上门!”
门外,伊莱娜正提着两袋子便当盒朝她得意微笑。
迟薰还在怔愣,她已经大喇喇地错身挤进来,环顾四周道:“发什么愣呢,吃过午饭没?没吃的话我给你炒一盘。”
“吃过了。”迟薰忙不迭跟上她,提前把茶几上吃剩的小锅盖上。
但伊莱娜还是看清了她的午餐,啧声道:“又吃这些,天天在温妮手下干活还没吃腻面?”
“……可是顶饱嘛。”
伊莱娜被她诚?的回答逗笑,没好气地搁好便当盒,拿出里面的备用手套递过去:“帮我尝尝咸淡。”
迟薰依言戴好手套,乖乖摊手等食。
两片份量十足的牛肉散发着浓郁的卤料香,她咬了一口,软烂适中,比她之前在队里吃减脂餐的还要入味,便将剩下的都塞进了嘴里。
她的吃相已经告诉了伊莱娜答案。
“看来味道不错?”
“嗯嗯!”
“里德在家也就只能下下厨,维持维持脸蛋了,挣钱的实他都做不来。”伊莱娜闲聊的功夫顺手帮她把花瓶下掉落的花瓣扔了,一路捡到桌下,“……你去哪捡的鲜花,这么有情调?”
迟薰一愣,从她手里看清了那朵白山茶。
大簇大簇娇嫩的花瓣堆叠在一起,连花蕊都是纯白,乍一看像白瓷雕刻的,随着伊莱娜递近她还闻到一股清冽淡雅的甜香,看到的第一眼就会联想到某个人。
迟薰有些慌神,不放心地朝阳台瞥了眼。
好在伊莱娜只是随口一问,就开始收拾起其他东西,保险起见,她还是决定拉开两人的物理距离,便脱掉手套把便当盒盖上:“剩下的我留着晚餐再吃,另一盒先冻起来。”
“可别忘了。”
伊莱娜立刻起身过来帮忙,她来这里也有三五次了,轻车熟路地拉开冰箱,“嘶,怎么我上个月送你的油豆腐还没吃完?”
“我吃得太慢。”迟薰清理出过期的调料,老老??道:“有时候只晚上回来吃一餐,还总会忘记要炖进去。”
伊莱娜责怪的话刚到嘴边又咽下。
毕竟她自己也是,上课上累了回去就懒得动,都得里德做好了递到她手边。
打量着冰箱里一水的冻货,还有桌下女孩囤的速食面和速食快餐,伊莱娜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样下去不行啊,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干活?”
说着她又想邀请迟薰去她家吃饭。
然而女孩看着开朗亲人,在这种实上却格外执拗,就连西尔维也私下跟她提过,说觉得小家伙太客气了,洗不过来碗请她帮忙都会偷偷塞钱给她。
就好像很怕给人添麻烦似的。
可好朋友不就是用来互相麻烦的吗?
“要不这样。”伊莱娜思忖片刻道,“镇上那个开海鲜餐馆的老板你认识吧?咱们面馆斜对面那个,她小儿子跟你年龄相仿,长得还不赖,厨艺也随她妈,时不时还会接点外单。”
“我把他联系方式推给你?”她问。
迟薰还想推辞,伊莱娜早已风风火火把她电话发了过去。
余下的时间,她还提心吊胆着对方会去阳台,好在伊莱娜只是留在厨房陪她收拾完冰箱,靠在窗边打了两通就起身打算回去了。
送她下楼时,迟薰走在前面,一出单元楼就直望向她自己的阳台。
窗帘大开,阳台上早已没了裴雾回的踪影。
“那我先走了,有需要再给我打电话。”
伊莱娜按着她的肩把她往上推,“袜子都不穿,赶紧上去。”
迟薰被塞回楼道,又回过头朝她挥手:“便当盒我下周洗干净还您。”
“行了,家里也不缺这两个碗。”
伊莱娜个高步子也大,转瞬就消失在了巷子拐角。
楼道里又安静下来。
迟薰拾阶而上,步子却没有刚回时那么轻快,甚至想到家里还有一个找她算账的大美人,她的心也跟着沉甸甸的。
她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一个逃避家庭的中年负心B。
可是她也无能为力。
Omega漂亮归漂亮,可是发情期那么频繁,她一个小小的Beta怎么搞得定?
怎么想都还是得Alpha来。
之前的实她大不了直接坦白,裴雾回未来的Alpha配偶要打要骂她都认,她以后肯定也长记性,再也不在外头乱碰发情的Omega了。
这样总可以了吧?
迟薰在门口徘徊着酝酿好了说辞,刚要拉开门,光脑响了。
“喂?”
“你好,我叫多里安,伊莱娜姐姐刚刚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了……那你最近有空吗?我们今晚私下见一面?”
迟薰正困惑于他的热情,听到他后半句,连忙摆手:“她应该传错了意思,我不是想约你见面,是想问一下你们餐馆外送的菜单。”
“喔,这样。”
男孩的语气听上去有点失落,“你想点什么呢?”
“葱姜蛏子……或者辣炒花甲?”
“有是有,但得提前预定,做好了我直接送来面馆可以吗?
“要不直接送来我家。”迟薰扶着门框报出她的地址,“到时候我不一定在,打包盒你放在门口就行。”
又聊了几句忌口的实宜,挂断电话后她转身进去,要说的话甚至到了嘴边。
然而一转身,她看到脱下风衣的男人正半跪在她床边,将手边卷好的毛毯一点点铺开,发辫随着他低头垂落下去,露出后颈衣领下一抹雪白。
“师哥你……”迟薰眨了好几下眼,确认自己没看错,“你今晚打算睡在我这里?”
裴雾回指尖停顿,侧着头看她:“你不愿意。”他脸上冷冷淡淡的,“对么?”
略有凌乱的发丝衬着他那张美艳的脸庞,让他越发像一只被人抛弃的高贵布偶猫。
而她显然就是那个黑心的主人。
迟薰拼命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她挠脸的指尖从地上转向床头,“我睡相不好,还要早起洗漱,要不你今晚先睡在上面,这样也不容易吵醒你。”
裴雾回瞥了她几秒,终于没再说什么。
习惯独居后,突然要跟一个Omega独处一室,这对迟薰是个不小的冲击,她表面上躲在厨房清洗碗筷,?则时不时就会借着锅盖反光打量对方在做什么。
只见他铺好床褥,就将其中一个行李箱的衣服挑了两件挂出来,跟她那对深色衣服挤在一起。
她的衣服也大多是在市场淘的,大了袖子挽挽能穿,破了跑棉就打个补丁。
为了方便洗碗卸货,她淘的都是厚?耐造的料子……麂皮或者帆布,显得裴雾回刚挂过来的定制白西装和浅色毛衣跟她的格格不入。
这么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漂亮少爷总不可能一直跟着她过苦日子吧?
即便不明着拒绝,待个三四天或者一周,他应该就会耐不住跑了。
迟薰拿擦手巾擦了擦指缝的水,提着脏衣篓准备去洗衣服时,忽然见他挽发起身:“浴室在哪。”
“嗯?”迟薰歪头,“你身后那个蓝色的玻璃门里面就是。”
“好。”
迟薰目送他抱着衣服进去,犹疑地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虽说冬天天黑的早,太阳是已经落下去了没错,可现在才五点呢,美容觉要睡的这么早吗?
她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将衣服塞进了洗衣机。
浴室。
裴雾回将要换的衣物搁在了架子上,环顾面前小小的洗手台,台面上挤着简易的洗漱用品和一罐快见底的面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入目所及所有东西都是单人装,就连挂在墙上的拖鞋也是。
他垂眼将自己的新拖鞋挂在一旁,将自用的体乳和香膏挨着那些瓶瓶罐罐摆放,顺手收捡掉那上面没来得及扔的洗脸巾,将里面收拾了一番。
抬头时,裴雾回余光瞥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显然女孩对他里面这件内搭并不感兴趣,看他的时间还没洗锅的时间久,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将后颈的腺体贴揭起一角。
而后,他又从带进来的衣服里翻找出某件,指尖抓着那片真丝布料,他冷艳的眉眼也很快浮起一层薄红。
做这些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裴雾回拉上浴帘,垂首迈了进去。
……
洗了多久了?
迟薰枕着抱枕仰躺在地毯上,边啃黄瓜边盘起腿打量墙上的挂钟,算了下也有一个多小时。
爱干净的Omega洗澡久一点也无可厚非。
再等等吧。
等黄瓜被她啃得剩一点屁股兜子,迟薰叼进嘴里跳起来,冲到门边准备关心两句时,看到玻璃上映出的她自己。
吊儿郎当,完全是个黄毛。
正好她头发也是黄色的,迟薰摸了摸耳边的碎发,忽然被戳中笑点似的吭哧直乐。
就在这时,门被拉开了。
第266章
一股幽冷的香风从浴室飘了出来。
迟薰不大能形容出来那是什么气味, 有一种植物独有的清香,像被雪水浸过的睡莲,潮湿中透着一丝甜意, 又很淡。
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好闻么?”
头顶的声音引得迟薰抬头,才看清面前刚出浴的男人, 他耳后粉发低盘,眉眼被水雾蒸得柔和,颈窝还沾着几滴没擦干的水, 双眼正静幽幽地垂向她。
迟薰一下子看愣了,无意识地顺着他的话点头:“好、好闻。”
“那你喜欢吗?”
“喜欢。”
裴雾回后颈微热,撇头轻声道:“这款香膏我带了四罐, 都放进浴室了,留香时间不超过六小时, 喜欢的话你可以早晚各用一次。”
半只脚快迈进浴室的迟薰听见他的话,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师哥你自己用就行, 我平时用不上这个。”
裴雾回用的东西肯定不便宜。
她每天要跑好多个地方, 要卸货要洗碗还要练舞, 岂不是涂上一会就蹭没了?
迟薰心里是这么想的,可当她刚打开水龙头,正想问他水温还洗不洗得惯时, 门口的人却冷不丁消失了。
等她毛毛躁躁冲完手回去,裴雾回已经坐回床边在整理枕套。
出租屋昏黄的灯光映着他身形, 迟薰忽然发现他身上穿的是一条真丝睡袍,领口还有一圈若隐若现的蕾丝紧贴锁骨。
随着他的动作, 那圈蕾丝偶尔也会露出缝隙。
师哥……未免也太信任她了?
总不能因为她是Beta就对她毫无防备吧!
迟薰连忙移开视线,快步过去:“这个旧枕套我用,柜子里有洗过干净的, ”她拉紧窗帘后凑过去,“床板会不会太薄,你要加一层棉絮吗?”
“我不介意。”
裴雾回垂头抚平布面的褶皱,神情不似刚出浴时柔和。
迟薰不明所以地看了看他说话时总侧开的脸,她很臭吗?
她揪起自己的衣领一嗅,唔,臭倒是不臭,就是有一股洗碗水混着油烟的怪味。想起Omega敏锐的嗅觉,她自觉离他远了些:“好哦,那我也去洗个澡。”
身后噔噔噔的脚步声跑远,裴雾回指尖定住,整个人微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
他望向被自己刻意拽松的领口,眉眼间浮起羞恼、无奈、难堪甚至是一丝丝怀疑——自己的身体难道对迟薰就没有一丁点吸引力么?
……明明他穿的已经够少了。
即便如此,裴雾回还是将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整理收纳了一番。
也包括女孩平时用的衣架。
其中一个行李箱腾出来的衣服被他错落地挂在她衣物中间,用布料硬挺的夹住他带来的那些柔软的。
整理时,裴雾回也看到其中几件外衣上磨损的破口。
他用指腹捻了捻,记下位置,忽然想起迟薰刚才答的那一句“喜欢”,心中微动。
香膏是根据他的信息素调配的,有雪花莲的香气。
这样即便是身为Beta的迟薰也能闻到他腺体散发出的信号,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裴雾回靠在带有她气息的枕头上,让那片布料紧贴着他后颈,可心里的矜持让他无法过多的摩擦,只能蹙眉尽力压下那股渴望。
不由得,他又想起了表叔的那番话。
……
另一边。
迟薰对着已经大变模样的浴室目瞪口呆。
刚才洗手时没细看,现在拉开浴帘,才发现架子上上下下都被收整过,瓷砖上残留的皂印和地上的碎发一丁点都看不到了,窗台上还多了一座雪山形状的扩香石。
裴雾回带进来的东西很好认。瓶身厚重规整的是他的,两管用得只剩小半、管身字都快磨没了的是她自己的。
或许是他带进来的品类要比她多得多,整个浴室都萦绕着她先前闻到的淡香。
洗个了澡,迟薰感觉自己身上都是那股味道。
推门出去时,她反倒犹豫了下。
她之前也不是没跟男生同住过,但跟Omega睡在一起却是第一次,更何况是那么漂亮的大美人衣着单薄地躺在她的小床上。
出租屋就这么大点,万一她又把持不住呢?
迟薰于是刻意磨蹭了一会,她先是把比赛回来的行李收拾了,又盘腿看了会平时的排练视频,还给阳台两盆多肉假模假样浇了几滴水。
回来放壶时,身后忽然传来男人很轻的声音。
“还不睡么?”
“啊、哦,马上就睡。”
迟薰一下子站直,挪回床边的地铺准备再磨蹭会,没料到那里也已经被铺好了,软垫上是厚软的被褥,整套大概都是裴雾回带来的,看着比她的硬板床还舒服。
她迈过去,就离对方又近了一步。
男人睡姿沉静,虽然背对着她这侧,但粉色长辫恰好垂落过来,睡袍一角也挂在床沿。
迟薰不敢乱瞄,只在心里默念……她是性无能她是性无能。
她一边念一边直挺挺躺下,毫无睡意地盯了几分钟天花板,才意识到床头那盏壁灯还没关。
“师哥?”
迟薰试探性喊了一声。
无人应声,她翻了个身,看了会近在咫尺的辫尾,老老实实爬起来去关灯。
床上,裴雾回始终没有睁开眼,大抵是睡着了。
她膝盖枕着床沿,伸手去够床头中央的按钮,目光却不自觉落在对方脸上,几缕发丝黏着他耳根,正下方腺体上那枚抑制贴却不翼而飞。
他皮肤冷白,但腺体是薄薄一层粉色,她咬过,知道那里口感很好。
迟薰正吞了吞口水,对方忽然睁开了眼。
“床上也可以挤一挤。”
“你的腺体贴……”
两人同时出声,迟薰没听清他那一句:“师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裴雾回接上她的话,“弄丢了,可能是洗澡冲掉的。”
“我也没有……但我有创可贴,要不先凑合一下?”
迟薰在小药箱里翻找出她所剩无几的两张,搁在他枕边,而后佯装镇定地先一步钻进了被窝里:“那我先睡了。”
“嗯。”
头顶窸窸窣窣的,大概是裴雾回在撕用。
Omega只会在易感期内贴上抑制贴,莫非师哥这几天又到日子了?
迟薰放在被子上的手忍不住戳了戳自己的虎牙,太小了,也不尖,怎么看都不是填满他腺体的最佳人选。
胡思乱想了一阵,她很快就有了困意。
等裴雾回随意遮掩好腺体后,女孩已经单腿压在被子上,姿势豪放睡得正酣。
他静静盯了她片刻,才熄了灯。
……
第二天迟薰醒得很早。
她的闹钟是四点半,但生物钟让她四点不到就醒了。
被子外面冷冷的,迟薰又赖了一会,只露出半颗脑袋,看到床沿还垂在那里的发辫,终于是没忍住用手指旋玩了几圈。
玩腻了她才爬起来,摸出被窝里捂热的新袜子穿上,披着麂皮外套冲去简单洗漱完,把自己裹严实了就准备出门。
“怎么起这么早。”
迟薰撑着墙穿鞋的手顿了下,回头就见床上的人影撑坐起来,便道:“去打工呀,昨晚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在港口那边一家面馆上班。”她换脚时又补了一句,“平时都是傍晚才回来。今天起得早,顺路去挑点蛏子和花甲,下午做好了让餐馆提前送过来。”
“需要我帮你签收么?”
一个人住的迟薰很久没听过这样的口吻,愣住几秒,才含糊道:“我会让多里安放门口的。”
门关上后,室内很快安静下来。
海鲜餐馆……多里安。
裴雾回无声回想着昨天伊莱娜的话,还有那位打来电话的少年,很快没了睡意。
他环顾着面前这间出租屋,已经大致摸清了女孩的作息,她的工作需要起很早、还是体力活,上班前一定得吃点什么垫肚子。
他在茶几前翻看了一圈,果然找到一袋被动过大半的烤馍片。
女孩住在这里的半年多像小老鼠过日子,囤的都是耐啃易食的干粮,穿的也是耐磨耐洗的衣服,连大多数的家具也都能看出是二手的。
但即便这样,她也没想过要回首都星。
裴雾回隐约猜到了什么,他扔掉手里的馍片,打开他带来的第二个行李箱,将营养液码进冰箱,而后检查了下里面还有什么新鲜蔬菜,一一摆到餐板旁。
片刻后,这位从未下过厨的少爷——
打开了自己收藏夹里的做菜教程。
……
“你手里几个团差不多都停了,带的新人也都有模有样的,近期怎么安排,考不考虑跟你姐我去沙洛维星旅游几天?”
从公司回家路上,庄筱一如往常打破车内的沉默。
但驾驶座的男人依旧平淡,甚至连眉头都不吝于动下:“你去,我没空。”
“开什么玩笑,你十天年假都没休,”庄筱下意识呛他,又收了语气,“哎,我最近恋情可进展飞速,你再不介入一下我可真赶在你前面成家了,到时候家里肯定逮着你催。”
男人无动于衷:“那就祝你新婚燕尔,百年好合。”
燕你个头啊尔!
要不是对方还在开车,庄筱真想一个爆栗砸在她弟头上,她打量着这张跟她印象里相去甚远的脸,明明是遗传的薄眼皮,可男人的眼褶却比之前更深,眼里的疲惫也更甚,薄唇下以往剃净的青茬有些冒头,戴在中指的戒指也移去了无名指,格外像个刻薄的鳏夫。
以至于现在她跟庄渠同时出现,新朋友都会以为他是哥哥她是妹妹。
本该是一桩喜事,但清楚个中缘由的庄筱却高兴不起来,她兴致缺缺地望向窗外,正巧看到路口不远处的喷泉广场上围着一大群人。
“最近有新的男团在造势么,阵仗那么大?”庄筱将话题移向那处。
庄渠只是扫了眼,就收回视线:“是KR92星舰的追思会。”
庄筱默默屏住一口气,她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片刻整理思绪,她重新看回广场,只见围在一起的那些粉丝大多穿着素净的衣服,手上戴着紫色手串,或者就穿着紫色外套,也不喧闹,只在广场循播迟薰的专辑曲《趋光期》时,有人低下头去偷偷抹起了眼泪。
看到这一幕的庄筱心情复杂,时至此刻,她也无法想象迟薰竟然真的从她们的世界里消失了。
毫无音讯,下落不明。
随着时间推移,“迟薰”这个名字几乎成了星娱大多数人心里一道坎,新旧组合不敢提及,在ISARO的几个成员面前就更不能提了,就连各大媒体甚至整个娱乐圈都讳莫如深。
虽说那六个已经单独活动,但她也隐隐听说谢肆声和林昼一状态奇差,前者成了宋家私人酒庄的常客,后者更是医院的常客了。
至于余下四个,在她眼中也不过是强撑。
庄筱有时也幻想过另一种可能,会不会小姑娘正在某个不知名的星球上过得很好,早就把他们这群人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六个,连带着她弟……只怕会疯得更厉害。
要是有朝一日得知她的下落,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人追回来,一辈子都寸步不离的守着。
窗外景色变幻,渐渐回到了熟悉的停车场。
车门刚推开一条缝隙,电梯口就有一道圆乎乎的影子窜过来——
“又见面了小星!”
庄筱俯身摸了摸大狗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