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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平安种田记 麻辣香橙 29027 字 1个月前

第101章

顾女师对于自己来王家这差事, 心里肯定也是有数的。她在六尚局多年,虽然运气不太好没能升到尚宫,但好歹从一个小宫女一路做到正七品司簿,哪能没有这点眼色。

原本她也不是马上要出宫养老, 离年岁也还有个两三年, 汪大监却忽然挑上了她, 将她送来这王家做女师, 顾女师跟汪桓的想法一样, 揣摩着这未来国母莫非就要从王家出了?

即便不是正宫皇后, 那也必然是一宫主位。因此顾女师对自己临近出宫养老还能有这般重用,自是激动兴奋地打起十二番精神来,临老还能跟上这么一位主子,这该是她的造化呀。

而对于这人选究竟是谁,顾女师却也不敢肯定,虽说常理而论应当是王家的嫡四女,可却也难说, 那王家五娘虽说是个庶女, 颜色容貌却很是不差, 毕竟谁知道官家究竟会看上谁,所以顾女师对于王五娘同样也不敢轻慢的。

又听王大娘子说还要来一个张五娘子, 顾女师自然也不敢轻慢, 能在这个时候来跟王家姐妹一起读书的人,哪能是闲杂人等, 表面上家中虽是个商户,可人家也有来头,能被王大娘子接来读书本身就是来头了。所以顾女师对于自己将要收下的三个学生,心里早已明智的做了决定, 全都好生地用心教导就是了。

此前顾女师刚到王家时,王大娘子已经让王四娘、王五娘见过礼了,不过头一日开课,也还要有一个正经的拜师礼,三个女孩儿一起进来,顾女师目光在王四娘、王五娘身上含笑划过,落在后头的张五娘子身上不禁微微一顿,无他,这小娘子相貌生得太好了,明眸皓齿,眉眼如画,行走之间神态安然,小小年纪竟这般端庄大气。

顾女师心头跳了跳,一时竟有些拿不准了,不禁揣摩起王家把这张五娘子接来跟自家女儿一起读书的用意。这张家五娘子既然跟王家姐妹一起读书,没准就入了贵人的眼,将来前程可也难说。

所谓万事皆有可能,顾女师好歹是见过章献明肃皇后的,也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刘太后,那位是个什么出身?还不是照样母仪天下、执掌大宋朝政多少年。

不过……顾女师不动声色的目光在三个女孩儿身上划过,三个女孩的规矩仪态说来也不算差了,但需要学习的地方可还不少。王家底蕴毕竟还浅,那王四娘、王五娘的规矩礼仪只能说一般,至于那位张五娘子,浑然率真,看起来压根没经过调教。

规矩教养、礼仪气度这些谁都不是天生就会,得有人教,顾女师现在觉得自己就是来干这个的。若不然,王家原先那位周女师文采学识就已经很好了,哪还用得着她来。

这桩差事唯一让顾女师没琢磨明白的就是汪大监仔细叮嘱她不要教《女则》《女诫》,不过宫中教导宫人识字实用为主,也都不是用的《女则》《女诫》做教材,顾女师倒觉得四书五经更好用。至于要教算账什么的,顾女师起初倒也没有多想,这算账看账原本就是大家主母必学的东西。

三个女孩儿进来后并列一排,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拜师的叉手礼。等顾女师教导几句、王大娘子再勉励几句,王大娘子便退到一旁,把课堂留给了师生四个。

规矩要从头立起来,开学第一课,顾女师就从三个女孩儿方才行礼的动作讲起。

顾女师打量平安,平安也在借着进门的动作悄悄观察顾女师,看着很是端庄的一位老嬷嬷,确实如王四娘所说不苟言笑,肩背挺得笔直,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不过看起来面容平和,说话温声和气的,倒是不凶。

可接下来,平安才领教到这位看起来不凶、说话和气连个高声都没有的顾女师的厉害,单只是一个叉手礼的动作,她便能给她们每个人指出缺点毛病来,让她们一遍遍的练,肩膀腰背稍稍一垮,顾女师手中的戒尺便会不轻不重地拍过来,毫不迟疑地给她们纠正到位。

平安这才知道,原来她长到九岁走了这么些年的路,就连刚才抬脚进门的动作都是不对的。

王大娘子却在一旁看得用心,恨不得自己也起身跟着学学。她未嫁时只是杨家一个不受重视的旁支女儿,比不得那些世家大户精心调教出来的高门贵女,规矩礼仪原就不太行,如今即便做了将军夫人,这通身的气度还是差了些,大场面上有点压不住。

王大娘子满心欣慰,越发对顾女师信任起来,叮嘱三个女孩儿要好好学。

三个女孩儿年纪小,却免不了偷偷叫苦。好在学了大半个时辰礼仪规矩之后,顾女师开始上课教书了。

顾女师当真没让她们读《女诫》,得知三个女孩都有些读书识字底子的,顾女师便从一册《论语》开始教起。课间小憩之后,又略略考较了她们的算术底子,开始先教记账。

…………

赵暻这日又在南北作坊泡了一整日。想到被他送去上学的那条小九漏鱼头一天入学,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可还能适应。

说来得去看看,他好歹得尽到他的“监护”责任不是?平安说过女学都是半日课,下午她应当就在家了,从南北作坊回来时赵暻便稍稍早走了一些,吩咐车夫绕道去菜市街一趟。

宋武欲言又止,实在不明白官家为何独独对张家五娘子这般关注,太叫人纳闷了,实在是那张家五娘子太小了,才九岁的一个小孩,作为贴身侍卫宋武当然知道,小官家不光对那五娘子格外不同,还硬认了人家当妹妹。

宋武只好悄悄叫了个手下嘱咐道:“你先赶去张记小食铺看看,若是五娘子在里头,就跟她说四公子找她,叫她出来一趟。”

感觉像偷孩子似的。不过按照这几回宋武的经验,下午晚饭前这段时间,张五娘子很可能会单独呆在铺子里,不过也有可能是张家四娘子,而隔壁挨着门就是“张记粉皮粉条”,张家家主张有喜和宋九、宋十二一般都在,所以要去偷人家孩子还是要注意些的。

官家这个年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归是有所不便。

青油壁马车驶入菜市街西街,在距离张记小食铺不远处稍停了片刻,便看到小女孩一身浅紫上襦、松花色裙子从小食铺走了出来,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看这边,便自顾自往前去了。

车夫驱车过去,小孩进了一家糕饼铺子,很快拎着一包东西出来,走到马车前站住,车夫忙停下马车,宋武搬了个脚凳放好,平安便拎着东西,一手拎着裙子上了马车。

“买的什么好吃的?”赵暻问道,“我来瞧瞧你,今日上学可还好,那顾女师没有教《女诫》吧?”

“哼哼,”平安抿着嘴牵着嘴角地笑了下,把那荷叶包打开道,“没教《女诫》。买的糯米糕,四哥尝尝?”

刚过去两日,他这“四哥哥”就掉了一个字,赵暻瞧着小孩那样没顾上跟她理论这个,问道:“怎么了你这是?”

“哼哼,”平安依旧是抿着嘴要笑不笑地笑了下,一字一句道,“笑不露齿!”

赵暻:“?”

“笑不露齿,行不掀裙。”平安一根手指摁着上嘴唇,怪声怪气一个字一个字说道,“语莫掀唇,我跟你说话得慢一点,不能让你看到我的牙齿。”

赵暻:“……”

他没忍住笑了下,问道:“你这小孩,到底怎么啦?”

“你看你,笑得露着个大牙。”平安指着他说道,“你这是不对的,失礼的!”

赵暻慢慢坐直身子,正了面色问道:“顾女师教的?”

“嗯。”平安点头,车厢里车帘放下光线有点暗,小孩两只眼睛黑幽幽地望着他,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揶揄和指控。

赵暻:“……”一时间险些骂娘,想着不能教坏小朋友,硬生生忍了下去。忍了忍还是来气,他什么时候让她教这些了?

“还教了什么?”

“教行礼。”平安说,“我们今日光行礼就练了大半个时辰,学不对要用戒尺打的。”

赵暻额角一跳,体罚都出来了?急忙问道:“还挨戒尺了,打哪儿了,疼不疼?”

“疼倒是不怎么疼,就是这样,肩膀错了拿戒尺拍肩膀,背没挺直拿戒尺拍背。”

平安比划着动作给他看。这些深宫老嬷嬷打人也有一套,当时有点疼但是不会伤人,平安肩膀上挨了两下,回来自己仔细看了,没留印子。

“不过那个顾女师,字写得很漂亮,学识好,教人记账算账也很有一套的。”平安实事求是说道,跟顾女师教的记账一比,她爹铺子里那个账册就可以拿去扔了。

赵暻心说那是,当时汪桓一起给他找了两个人选,他自己挑中的这个顾女官,就是看中她出自尚宫局,先后做过典记、司薄,执掌整个六尚二十四司的文书记档、宫人名册以及财务等等,寻思着专门干这个的,教平安算账记账应当一点问题没有。

可是谁叫她教这些吹毛求疵的礼仪规矩了?!

倒不是他不重视礼仪规矩,人嘛,都不能免俗,基本的礼仪教养还是要有的,可是大差不差就行了,关键是平安才多大?这不虐待小孩子吗。

再说了,什么笑不露齿行不掀裙,这一套古人怎么讲究他不太知道,毕竟他年纪小又是个男的,可平安是现代人,现代人!

见赵暻脸色不好,年纪不大皱着个眉头黑着脸,跟谁借了他的米还了糠似的,平安扁扁嘴无奈说道:“四哥你别生气了,我也知道学这些没有坏处。王大娘子叫我们好好学,说这些规矩教养都是千金贵女们必得要学的。可是我就想去多读点书、学个算账罢了。”

“四娘、五娘是高门贵女,将来要嫁去大户人家做当家大娘子的,她们还要学持家理事什么的,可是我将来就想当个有钱的大商户罢了,我学这些干什么呀真是的。”

平安絮絮叨叨诉着苦,捏了一块松软的糯米糕送进嘴里,慢悠悠吃完说道:“就比如这糯米糕吧,今日课间我们吃点心,顾女师便跟我们说这些甜食糕点什么的不能多吃,肉食也不能多吃,饭吃七分饱,怕长胖,长胖就不好看了。”

“听她胡说,小孩子就得好好吃饭,不能缺营养。”赵暻想了想说道,“你先回去吧,回头你家里人找你了。你放心,兴许那个顾女师就是一开头立立规矩罢了,学堂都这样,头一天开学都要训话立规矩的,她是去做女师的,又不是去当教习嬷嬷,往后应当不会了。”

“但愿吧。”平安答应着。

赵暻叫了停车,让平安下车,指了个侍卫送她回去。

赵暻也不回集禧观了,吩咐车夫回宫,回去就把汪桓叫来骂了一顿。赵暻真是忍不住郁闷,亏他名义上还是这大宋的皇帝,虽说还没有亲政吧,可安排这么点事都能出岔子,害得小孩白白受苦,追根究底还不都是他害的吗,小孩子都已经够可怜了。

八岁登基,忽然就接下这么大一摊子,谁问过他愿意了吗?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能不能治国平天下先不知道,难不成连自己唯一的小伙伴也护不好?

赵暻骂汪桓,亏你还是掌宫的大监,怎么这么点事都办不好?汪桓被骂得一头雾水,弄明白是顾女官那边闯了祸,汪桓那个懊恼呀,天都黑了愣是把顾女官召了来,也一通骂,亏你还是宫里的老人了,怎么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

“你行不行啊顾女官?”汪桓道,“你若不行你赶紧的,我换个人。”

顾女官茫然,她……她没干什么呀?

“就是叫你去当女师,你教教读书习字、算账看账就行了,又不是叫你去当教习嬷嬷。”汪桓学着小官家的口气埋怨道,“顾女官您可真行,可真会给我出岔子,您看您这事办的。”

顾女官明白过来有点吓到了,心惊不已,她这才刚刚上了一上午的课,官家下午就知道了,还动了这么大的怒?这这……

小官家虽说还没有亲政,可太后大娘娘是人家亲娘,宫里近前伺候的人都知道,太后大娘娘对小官家的话很是听从的,回头小官家要是去太后大娘娘跟前告她一状,没准她这养老的饭就不用再吃了,都省了吧。

顾女官急忙跟汪桓解释,宫里这不都这样吗,高门贵女、公主县主,便是太后大娘娘当年嫁入中宫,宫规礼仪也是这么学过来的,所以她就领会错了。

“内官且给奴一个改过的机会,奴今日才刚去,头一日上课,您就把奴换了,王家那边实在不好说话,我如今知道该怎么教了,保证不会再出差错。”

汪桓还真不好直接换人,再说小官家也没让他换人。汪桓便缓了口气说道:“我听着官家那意思,礼仪教养你也不是不能教,可几个小娘子年纪小,你得慢慢教,你不能硬教。” 于是汪桓千叮万嘱,叫她千万莫要再自作主张了,这才打发顾女官回去。

于是平安次日再去上课,便发现顾女师今日和气了许多。三个女孩儿满肚子忐忑,努力按照昨日所学的行了礼,顾女师也没再拿着戒尺指点纠正,只叫她们去位上坐好,先读背一章《论语》,她今日要讲。

那章书平安以前读过的,其实差不多已经会背了,心中默读几遍,闭上眼睛试着背了出来。

平安得意地咧嘴一笑,想到“笑不露齿”,赶紧拿起书本把脸遮住。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顾女师尽心教导三个女孩儿, 一边私底下忍不住琢磨,这三个里头到底是谁呢?

顾女师起初是完全排除平安的。无他,张家五娘子家中是商户,去年才刚从沂州来, 跟宫里头、跟小官家应当没有任何交集。

顾女师自然是把目标放在了王四娘、王五娘身上。王五娘毕竟还小, 才九岁, 王四娘十一岁, 且跟随母亲进过宫, 没准就跟小官家见过的。

既然是小官家的意思, 而并非太后大娘娘看上要培养的人选,那么两人必定私下认识,而且早有往来,当日刚上半日课,下午小官家就知道了。

于是顾女师觉得,这个人约莫就是王家四娘子了。

不过吃过一回排落,顾女师再也不敢私心揣摩上意了, 老老实实按照吩咐, 教三个女孩儿读书识字、算账看账为好。反正她拢共只有三个学生。

不过刚上了两日的课顾女师便发现, 此前她最不看好的张家五娘子竟是三人里头识字最多、功课进度最快的,四书里头《论语》《大学》都已经学得不错了, 《孟子》也读过一点。而跟她同岁的王五娘一本《千字文》才学完, 《论语》刚开始读,如此跟着另两人一起学《论语》, 王五娘便格外吃力了,跟不上趟。

所以两日之后,摸清学情的顾女师便针对她们每个人调整了功课,开始教平安和王四娘读《孟子》。说实话, 得知平安四岁就开始读书认字,顾女师颇有些惊讶,这偏僻州县的小商户人家,竟还有这等见识。作为女官出身,顾女师自是不比民间寻常妇人,素来看重女子读书识字,加上平安聪慧好学,顾女师不觉添了几分喜爱。

记账看账三个女孩儿倒是都不曾学过,一样的从头开始,不过王五娘识字太少,又只好把王五娘功课进度给她缓一缓。

如此在王家女学刚刚上了四五日学,平安回家便开始拿她爹的账册开刀了。她爹那个账本据说还是经人指点过的,大约算得上“三柱记账法”,只不过她爹更会省事儿,就笼统的记了进货、卖出,出入拉杂混在一起,他记的时候可省事儿了,月末要算个盈余得一笔一笔扒拉老半天。

平安如今好歹知道了“三柱记账法”和“四柱记账法”,琢磨着四柱法她自己还刚开始学呢,三柱法对她爹来说倒还简单些,于是果断换了她爹的账本,叫她爹把出入账先分开、大主顾拿货和每日零碎账也分开再说。每一笔记账也都按固定格式,别随意乱来。

张有喜大为惊讶,赶紧招呼一家子都来学,尤其叫小九、十二和腊月、七月都仔细学学。

张有喜沾沾自喜跟宋氏说道:“这个女师好,这个女师有能耐,你看咱平安才跟着学了几日啊,这就会理账了。”

又捏着平安头上的小揪道:“说起来还是我们平安能耐,这么快就学会了,比你爹强,将来咱们平安一准能当个腰缠万贯的大商户。”

平安晃晃脑袋晃掉了她爹的手,她都九岁了,不想再像个小宝宝那样让人捏小揪了,而且八九岁之后宋氏开始教她梳双丫髻,她好不容易梳成的,她爹别再给她弄乱了。

相对于张有喜,宋氏那边小食铺的账目则简单些,他们以前就是笼统记一下每日的进项,月末盘点成本和盈余。女学只上半日课,但平安上学以后,夜市出摊宋氏就不让平安去了,平安下午除了做功课便在铺子里帮帮忙,顺理成章把铺子的账目接管过来。

平安把铺子里改成了一日账,每日记清楚成本支出和收入、盈余,也做个分类,如此月末再盘点一下,总算有个明晰的账目了。

张有喜一瞧乐了,瞧着人家宋氏那边账目弄得一清二楚,张有喜索性把自己这边的账目也交给平安管了,丝毫没觉得让九岁的小女儿给他管账有什么不对。

与其说学算账,平安眼下重点学的还是“看账”,她先得能看懂账本才行。没事干了平安就拿她爹的以前的账册练手,要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账目分类整理出来。这事情有点繁琐,这个时候平安察觉自己还是差在了算术上,记账、看账是一方面,盘账快不快、准不准归根结底还得用到算术。

于是平安回过头来开始用功啃她那本《九章算术》,遇上弄不懂的,她就拿去问顾女师。没过几日顾女师开始琢磨,这位张五娘子似乎很喜欢学算术和看账算账?

并且王家姐妹那边,王大娘子还刻意拜托顾女师多教教礼仪规矩,有母亲压着,王四娘、王五娘倒也能用心学。

如此一来顾女师忍不住心里打鼓了,最不爱学礼仪规矩的是这个张五娘子,最爱学看账算账的也是她,难不成……

当时上头挑中她,可不就是要挑个会算账的。

可是,没有理由啊,无论从哪里来说,小官家都不可能认得张五娘子。顾女师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对三个学生越发小心了些。

期间赵暻没来,不过叫人又来做了个“回访”,问那顾女师还有没有再死教规矩,有没有再拿戒尺打人,平安说没有没有,蛮好蛮好。

不算不知道,平安花了几个下午把她爹铺子的账册整个盘了一遍才发现,她爹挣钱可是不少了。粉皮粉条生意要分个淡季、旺季,旺季时候比如去年他们家八月底进的京,九月中她爹把粉皮粉条铺子开起来,到腊月年底,三个多月时间她爹就挣了足足四百多贯。

年后转入淡季,但每个月也得有个三四十贯的盈余了。

再加上她娘这边,宋氏这边的账目平安不用算也都有数,母女四个辛辛苦苦,每月都能有四五十贯的进项,刨除成本也能有三十贯的盈余,委实不错了。不信你瞧瞧这周围商户,他们家生意算是红火的了,隔壁干果铺子进了淡季不景气,何掌柜两夫妻整日着急发愁。

但是,开支也大呀,一家八口人吃喝花销,这汴京可不比老家,一棵菜、一根柴都得花钱,莫说旁的,光是这房屋铺子的租钱,一年就得七十二贯!

加上她爹给两个表哥的工钱和分红,铺子的赋税,还有二哥的学费、二哥在书院吃住用、添厨钱什么的,以及光是过年回老家一趟,路费花销加上给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礼、补给亲戚同族各种各样的喜礼什么的,光这一趟回家过年,一家人就花掉三十多贯。

他们不在家,有些人情过往大伯父先帮他们出了,这钱他们年底回家要还给大伯父,如此积累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平安越算越懊恼,真是连年都过不起了。

看着挣钱多,其实没攒下几个钱。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话说他们家这生意已经不错了,挣钱不少,一家人来到汴京能立住脚,能养活八口人有吃有穿,日子过得去了,但是但是!重点是,你问问这汴京城的房屋有多贵!

她爹这还盘算着买房子便利二哥科举呢,汴京城里住得下他们一大家子的房屋,便是偏远地方都得动辄上千贯。

这也太贵了,汴京好,可汴京房子也贵呀,他们几年前在沂州一百多贯就能买一处还不错的宅院,在这汴京连一小间破屋都买不到。

照这么下去,她哪天才能住上带花园的大房子?按她爹娘这个攒钱速度,怕是得等上大几百年吧。

平安开始操心柴米贵了。

这么下去不行,平安琢磨她爹这粉皮粉条铺子、她娘这小食铺也就这样了,生意好,能挣钱,可距离“挣大钱”,距离她想要的腰缠万贯的大商户还差得远呢。

所以她得弄个什么能做大、能挣大钱的生意呢?平安思来想去,懊恼地抛下账册,跑去吃个点心压压惊。

没法子,慢慢来,她现在毕竟还是个小孩,她想做生意人家还得有人理她。

吃完点心,平安跑去跟她爹说:“爹你以后别让表哥每日雇车接送我上学了,省点钱吧。”

张有喜一听,哎呦喂小女儿都知道给家里省钱了,忙说道:“其实也花不了几个钱,这不是一开头么,人家王家富贵,你去她家上学连个车接送都没有,有点说不过去,再说你坐长车也不方便。”

平安心里叹气,瞧瞧她这个爹吧,为了她上个学,硬要打肿脸充胖子。平安说:“爹啊,人家王家还能不知道咱家多穷多富,再说四娘、五娘跟杨家女学那些人不一样,她们不会瞧不起我。我往后就坐长车上学,你铺子里忙也不用叫表哥接送我了,我都九岁了,我自己能行。”

张有喜觉得委屈孩子了,想了想说道:“要不这样,以后天气好就叫你表哥坐长车送你上学、放学。”

结果刚说完这话,第二日下起了雨,张有喜二话没说又叫十二去车行拿车,送平安上学。

又一日下午,晚饭前平安在铺子里,赵暻身边那个跑腿的小厮儿就进来买酸梅汤了。

天气已经热了,那小厮儿要了一杯冰镇的酸梅汤,没要新杯子,平安便知道是他自己喝的,不是给四哥买的。果然他喝了酸梅汤,又问小憨包,要两个小憨包带走,平安说小憨包没有了。

小厮儿可怜巴巴看了平安一眼,平安心说别看她,看她也没有,小憨包太好卖,准备的肉饼都没有了,她拿什么做。

她如今要上学,平日也不在铺子里,想给他留都不好留。

“要不……”平安想了想,觉得是不是应当巴结感谢一下她背后的那棵大树,便说道,“要不明日我学堂休沐,我做了给他送去,你们明日去东西作坊还是去哪里?”

小厮儿哪里知道,话说他要能提前得知小官家的行踪他就不用当跑腿了,不过能跟在官家身边的哪有笨蛋,小厮儿略略一想便说道:“小人现在不知,不过五娘子明日只管准备出门,小人一早过来接您。”

王家女学也不知谁定的规矩,王大娘子还是顾女师,十日一休沐,休沐不用上学,平安起来收拾了去前头铺子,果然瞧见昨日那小厮儿进来了,就在柜台前买了杯羊乳茶自己喝。这小厮儿常来常往,还真越来越自在了。

平安便拿食盒装了两个小憨包,又拿了一盒小面包,拎着食盒跟宋氏说她出去一趟。

宋氏见她拎着食盒,下意识问道:“你要去找四娘她们玩?叫你表哥送你。”

平安原本打算跟她娘说她要去集禧观看南瓜的,见宋氏这样问,便含糊了过去说不用表哥送了,上午铺子里都忙,两个表哥那忙着呢,她自己能行。

平安拎着食盒出了门,走不远拐过街西头,那小厮儿快步赶上来笑道:“五娘子,公子这会儿在观中,小人送你过去。”

那小厮儿赶车来的,带平安去了集禧观,熟门熟路进了道观后院,赵暻正在吃饭,见平安进来也没起身,指指对面示意她坐,又指指桌上叫她吃。

“四哥好。”平安本想行个礼的,被他这样一副家常的做派一打断,便索性自来熟地坐下,问道,“四哥,你这么晚才吃早饭?”

“我一早起来读了书,跑了操,还打了一趟拳。”赵暻道,“早起不想吃,这会儿吃早饭不是正好?”

“你也要读书,你也上学吗?”平安好奇问道,她几次见他都在东西作坊,整天瞎转悠,也没见他上学啊。

赵暻不想提这个扫兴的话题,但是他确实也还要应付他那些老师,只不过几个老师之间钻空子来回忽悠罢了。

其实赵暻就想不明白了,他一个小皇帝,为什么那些人就爱教他读那些道德仁义的大头文章,有什么用啊,敌兵打来的时候他给敌人讲讲仁义?

“我跟你一样也要读书上学。不说这个了。”赵暻道,打开她带来的食盒看看,一早吃汉堡其实有点腻,便拿了一个小面包出来就着牛奶吃,同时把一碗牛奶推过来给她,叫她,“你吃了吗,再吃点儿,尝尝我这里的饭。”

旁边有下人端来铜盆,平安就着盆洗了手,见桌上摆着一碟小馒头,一碟圆圆的白生生的像炊饼,一碟红乎乎的看样子是枣泥糕,一碟白的不知道什么糕。不管馒头、炊饼还是糕都弄得小巧玲珑,另有四碟小酱菜,再有就是被他推过来的牛奶了。

一个人吃这么好啊!

平安端起牛奶来喝了一口,不禁抿嘴一笑,好香啊,她平日喝惯了加了各种料煮出来的羊奶,乍一喝回这样单纯的温牛奶,很是喜欢这样纯粹的奶香味。平安便依次尝了那个白的糕和红的糕,白的尝着是山药糕,红的是枣泥糕,平安喜欢吃枣泥,便就着牛奶把一块枣泥糕吃完了。

“这个是什么?”平安指着那碟圆圆的、白生生的、鸡蛋大小的东西问。

“小馒头。”赵暻道,“实心的馒头,加了牛奶的炊饼。”

接连换了几个说法,不过平安已经弄明白是什么了。赵暻伸手拿了一个递给她说:“你尝尝,我喜欢吃这个实心的。”

平安一口咬下去,唔,奶香浓郁,加了糖的,白糖。平安用力点头:“嗯,好吃,比有馅儿的好吃。”

她明明吃过早饭来的,尽管有点撑,吃完了一个还是又拿了一个,香香甜甜地当零嘴吃。

“你也喜欢吃?”赵暻笑,这小孩跟他一样爱喝奶,赵暻道,“回头叫厨子把法子告诉你,你回去可以做。”

平安黑眼睛幽幽看着他,不说话。

“又怎么了?”赵暻问。

何不食肉糜,平安在心里嘀咕,她在沂州根本就没喝过牛奶,来了汴京以后,她爹倒是给她买过两回,死贵!他这里头用的白糖也贵,比黄糖贵多了。

“我们家恐怕做不了,”平安说,“天太热了,牛奶不好买,牛奶本来就贵。”

赵暻忽然有点难受,你说这叫什么事,祖国的花朵来到这里,连个牛奶都喝不上。偏偏他就是那个不能让老百姓吃上肉、不能让她喝上牛奶的皇帝。

赵暻有点想叹气,便换了个话题,问她上学怎么样,女师都教什么了,能不能听懂,平安便跟他说教了什么什么,教读书认字,教记账,算术的话他们刚刚上学才十天呢,还没怎么教。

平安提到她自己有在学《九章算术》,赵暻听得直摇头,数学这个东西,没有人讲解单靠自己硬学,实在不容易的,便嘱咐她:“看不懂你就拿去问女师,叫她给你讲,或者拿来问我。”

问她学到哪儿了,平安说学到哪儿哪儿了,赵暻这么一听,这不还挣扎在一二年级的简单加减法吗。不过转念一想,她才九岁,刚开始学算术,也就跟他前世的一年级小孩差不多,这就不错了。

“九九歌背了吗?”赵暻问。

平安摇头,她还没背呢,主要是她复杂一点的加减还不怎么会呢,现在算账她就会一直往上加。不过“九九歌”女师说可以先背下来。

“背什么呀,我跟你说,那个得倒过来背。”赵暻道。古人的“九九歌”其实也就是乘法口诀,但是从“九九八十一”开始的,不科学,根本不好背。

这么一想,赵暻便觉得他还是抽空教教她怎么背乘法口诀吧,可要教她背乘法口诀,他是不是也得教她用阿拉伯数字?古人用的算筹和数理符号实在繁琐。

这些东西赵暻也学过的,毕竟作为官家看账算账这些他都得会,不过他学起来就简单多了,看懂了就行,再自发换成现代数学。

那要是教她阿拉伯数字,是不是就得同时教她计算符号、运算法则什么的?那要是教她数学,是不是还得好歹教她一点科学常识?

毕竟这小孩来自现代文明,身穿来的,比他还货真价实的现代人。

赵暻头疼了一下,越想事越多,这个工作量可不小,他哪来那么多时间专门教她,再说表面上两人非亲非故,有事见个面都不方便。像这样一起吃个早饭外人瞧见了都不知道多大事情,古人七岁就要讲究男女大防。

就比如今天吧,他吃了饭本打算出城,去农事所的官田,早麦熟了,农事所要试验他们那个打谷机。

赵暻懊恼了一下,你说这小孩怎么就被张长韧捡去了,怎么就没被他捡到,若是被他捡到了,成了他妹妹,他这会儿就可以带着她出城去看打谷机、路上再顺便教她背个乘法口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四哥, 你为什么要住在这里呀?”

这个问题平安其实早就想问了,她这个四哥总之有点奇怪,一个小孩住在集禧观,身边却有这么多下人, 说是上学吧整日往东西作坊跑, 还喜欢老气横秋装大人精。平安好奇道, “你又不是小道士, 为什么一直住在这道观里?”

赵暻说因为他小时候算过命, 命玄, 成年前得住在方外之地才能保住。“我有好几个哥哥姐姐都夭折了,反正我爹娘信了,就把我送到这里来了。” 赵暻道。

平安也是听说过不少夭折之事的,旁的不说,他们家大伯大伯娘就是这样,大伯娘夭折了好几个孩子,所以生下小鼠姐姐才叫“小鼠”, 好容易养活下来。

从小生在乡间, 鬼神之事长辈们都是笃信的, 平安自然也就信了,赶紧说道:“那你好好住在这儿, 可不要乱跑。”

她说得认真, 赵暻不禁笑了一下,这么点儿小孩居然迷信。

“可是为什么是要道观呢?”平安问, “方外之地,人家寄养什么的不都是去佛寺吗?”

“你傻呀,”赵暻道,“佛寺要剃光头的。”

当然佛家也可以有俗家弟子的, 但是他带着这么多侍卫混迹佛寺?起码在这集禧观,除了他身边近侍,外围的一些暗卫之类很方便打扮成道士。

他爹娘怎么可能放任他住在宫外有半点不安全,所以整个集禧观尤其他住的这片后院,明的暗的可布下了不少人手,宋武这些人就是当初他爹给他留下的。

赵暻当初也就是考虑的这一点,再说佛家清规戒律太多,人在佛门他大约吃个肉都不太方便。道观虽说也有各种戒律,总归还是要方便些。

平安恍然大悟,哦,那确实,平安端详着他的脸,想像一下他剃光头的样子还怪丑的。

丑得平安偷偷笑了下。

平安喝了牛奶吃了奶香小馒头,赵暻见她爱吃,便吩咐内侍去看看还有没有,都给她带上。为了住在集禧观便利,他身边没有宫女,除了侍卫就只有两个年纪跟他相仿的小内侍(太监),年纪小还没变声,也不容易看出来。

小内侍拿了一盘牛奶小馒头放进食盒,平安瞧着他应当有事,便起身告辞了。

“你记住若要背那个九九歌,就倒过来背,从一一得一开始背。”赵暻叮嘱了一句,沉吟道,“旁的……等我有空慢慢教你吧,今日没法管你了,我这会儿要出去一趟,我叫人送你回去。”

便叫了方才接平安来的那小厮儿道:“这个是江顺,你认得他,以后我要有事找你就叫他去。”

那江顺倒也机灵,忙行了个叉手礼道:“小的江顺见过五娘子。”

平安一个小孩,哪见过别人给她行这般郑重的礼,忙起身想还礼,吓得江顺慌忙避开,赵暻憋笑在她脑门上屈指一敲说道:“行了,你回家吧,再不回去家里大人担心了。”

平安便跟着江顺出去,回到家七月尝了那个牛奶小馒头连说好吃,问平安哪儿买的。平安说忘了。

“哪儿买的你也能忘?”七月斜眼瞅着她说道,“你这个吃物,你哪儿来的,王四娘给你的?”

不该啊,七月知道这小孩很懂事,从来不会在人家家里吃着拿着。

“买的,很贵的,死贵。”平安说,“我买了又后悔了。”

七月果然懒得再问了,要是平安都嫌贵,那下次肯定不买了。

赵暻这边也换衣裳准备出门。天气不热,蝉声初鸣,大好的天气让赵暻不禁想到了前世郊游,若是前世,是不是就可以搞个家庭联谊什么的,大大方方带着小孩一起去玩了。

赵暻张开手臂方便内侍帮他系上衣带,一边思忖道:“你们说,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方便我跟她经常见面?”

宋武脚下差点一个踉跄。

动作太明显,赵暻瞥了宋武一眼,琢磨这夯货想什么呢,顿了顿正色道:“张五娘子年幼,朕与她有些渊源,理该照看的。你们记着了,她是朕认下的妹妹,只眼下时机不对,便利时候朕有打算禀明太后大娘娘,正经给她一个公主、县主的封号,尔等可明白了?”

“属下明白。”“奴明白。”

在场诸人躬身领命,只是……小官家怎么就莫名其妙认了个妹妹,反正宋武是没看出两人有什么渊源,这妹妹冷不丁天上掉下个似的。

但官家从小就有些神异之处,官家这么说了那就是旨意,谁也不敢多问。只是,官家既然眼下不打算公开,人家五娘子一个商户民家的八九岁小娘子,他要如何才能方便经常见到人家?

反正宋武是没想到法子。

赵暻也没指望他们能想出法子,他自己都没想出来,换好衣裳出城去京郊农事所的官田,折腾了大半年的打谷机打麦子不太行,打谷轮毕竟粗糙,且完全依靠人力,很容易打断麦穗。

但农事所的人试用过后却对打稻谷很有信心,麦穗秸秆容易断,但稻谷穗却没那么容易断,众人讨论应当能行。这东西原就是为了打谷设计的,打麦子还可以依赖畜力、用石磙子碾压,但稻草有韧性,打稻谷就只能完全依靠人力用惯桶摔打,若是打谷能够成功,也不枉赵暻盯了那么长时间。

但眼下打麦子不成功,赵暻归来时总归有些心情不佳。

乍热天气,金尊玉贵的皇帝在田野麦场上呆了大半天也一身臭汗,回到集禧观赵暻一进门便吩咐备水沐浴,洗完澡出来终于觉得清爽些了,才得以坐下来喝一杯沁凉的果子露。

因为送平安回家没跟他出城的江顺进来,躬身行了礼道:“公子,属下这里倒是有一个法子,只不知道能不能行。”

“嗯?”赵暻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什么法子?”

“叫五娘子出入方便的法子。”江顺道,他几次被宋武派去蹲守张记小食铺,好瞅着张五娘子独自在铺子里时进去回话,早就琢磨这个事情了,当下说道,“公子,属下琢磨着,五娘子上午在王家上学,下午回家,五娘子年纪又小,家中大人看顾得紧,总归是不好随意出来的,若是不叫她在王家上学,那不是就方便了?”

“废话!”赵暻没好气斥道,不叫平安在王家上学,那他费这老鼻子劲做什么?

江顺自觉没把话说明白,忙告罪道:“公子息怒!属下是想说,若是叫顾女师搬出王家,别居另设一处地方做学堂,或者哪怕学堂还在王家,顾女师只要不住在王家宅子里,下午王家两位小娘子去学别的了,咱们五娘子却没有旁的功课,不就可以让顾女师给五娘子再上个下午的课?”

这小子说话啰里吧嗦的,但赵暻却一下子明白过来了,好比下午顾女师单独给平安开了个补课班,而若是这补课班老师得听他的,那他不就能方便地给平安补个课,或者把她带出来玩一会儿了?

居然……是个法子。

这法子都能让他小子想出来,搁在现代必定是个逃学翘课的主儿。话说赵暻对女学只上半天课这事情本来就有些看法,上午上课,大中午再让平安放学回家,下午就没事干了,一寸光阴一寸金,小孩子正该学习的时候,怎么能这样浪费时光?

反正赵暻自己从幼儿园算起足足上了十五年的学,可从来没有过上半天课的福利。

但是女学毕竟不一样,听说京中各家女学都是上的半日课,比如王家姐妹上午跟着顾女师上学读书,但下午还要学很多东西,跟着主母学习持家理事、女红针线、家中还另给她们请了学琴的老师等等。

赵暻瞥了江顺一眼,端着一副淡淡的表情问:“顾女师才刚到王家,如何好让她搬出来住?”

“公子有所不知,”江顺笑道,“汴京城寸土寸金,王家的宅子也没有多大,也就二进院子带一个小跨院,还住着王大娘子和王将军的三位公子、三个小娘子,府中还有两个妾室,加上家中下人,地方真不大,顾女师去了便住在王家的南房客房,女学堂也就设在那里,实在算不得宽敞清静。”

“咱们不妨叫顾女师住不惯为由,搬出来另寻个清静住处就是。”江顺道,“再不然,人家王家两位小娘子下午都要学琴棋书画、女红针线,咱们五娘子怎就不能学?咱们也给五娘子再挑个琴棋书画的女师不就行了?”

赵暻还真认真考虑了一下,女红针线就罢了,琴棋书画的话,那就相当于上个特长班了。赵暻前世作为“四加二加一”结构备受关注的独生子女,可也没少被家长折腾特长班,总归在他看来没多大用,尤其对于眼下的平安来说,这些都不是生存技能,学不学不打紧,还得看她自己兴趣。

赵暻自己,前世他爸妈也给他报过各种五花八门的特长班呢,什么钢琴班、画画班、街舞班,结果只能说他似乎没有什么艺术细胞,学了几天就撂了,白扔一笔学费。倒是学过两年围棋和游泳,现在觉得还有点用,好歹他会。

赵暻略一斟酌便吩咐道:“那你明日再去问问五娘子,她可还愿意学个琴棋书画什么的,若要学叫她自己选,不想学就罢了。”

江顺一听,得,又来活儿了,得亏他想出法子了,若不然往后他大概天天去张记小食铺蹲着。江顺喏了一声赶紧领命。

次日下午江顺跑去张记小食铺一问,平安一脸茫然,她学琴棋书画,学那个干什么?人家将来立志当个有钱的大商户,学那些琴棋书画也用不上啊。想了想摇头:“不想学,就算要学,我也学做菜、做点心什么的呀。”

江顺一听,立刻考虑是不是再从宫里物色个尚食局的女官来,原本顾女官若搬出来住也不能一个人,一来顾女官身边也得有个丫鬟仆妇什么的,二来圣驾所至之处必得有所防范,肯定还需要人手。

于是五六日后,平安和王四娘、王五娘三人忽然听说顾女师搬家了,此事叫王大娘子颇有些歉疚,实在是她这府里有所怠慢,人多吵闹,都不能给顾女师和女学堂一个清净独立的院落。顾女师说她一个人独居惯了,想自去寻个住处,王大娘子也不好拦着,还主动帮着顾女师在近处赁了一处清静的小院。

那小院距离王家宅子也就一里地,两下一商量,大户人家的体面,王大娘子还是想让女学设在自家府中,依旧用之前的地方,顾女师之前住的那间屋子王大娘子也没动,依旧留作顾女师休憩之用。

这原也不干平安和王四娘她们三个学生的事,每日里依旧还在原处上课就是。

但顾女师私下里却跟王大娘子说,王四娘和王五娘名门贵女,平日课上合该多学些礼仪规矩,用在学看账算账上头的时间大可不必那么多,大家主母总不至于都要自己算账,又不是真要当个账房,略通一些便可,如此不如上午上课就主要用来读书学文、学学规矩。但张五娘子出身商户,若是她想多学学看账算账,不妨下午再去她那里她指点一下,反正她闲暇无事也是打发聊赖,总不能为了张五娘子一个耽误四娘、五娘学规矩。

王大娘子大喜,她也有此意,正觉得女学里礼仪规矩学的少了呢!

于是平安这日就忽然被告知,以后女师上午讲看账算账讲的少了,她若要学,可以明日起下午去顾女师那边请她指点。平安想想也觉得这样好,必然不能因为她耽误了四娘五娘,顾女师若肯单独教她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若不是晌午十二表哥要来接她放学,平安恨不得今日下午就去,她学那本《九章算术》可太难了,正好有许多不懂的要请教女师。回到家平安便跟宋氏和张有喜说了。

张有喜和宋氏都十分高兴。张有喜道:“咱们平安这运气真好,那顾女师是有真本事的,你看才教了几日,咱们平安就能把铺子里的账目管起来了,她既肯教咱们平安,咱们可得知道人家的情。如此咱们也该担一半的脩金才是,这么有来头的女师,咱们自己花得起钱还请不到呢。”

宋氏深表赞同,忙说道:“那明早我送平安上学,先去跟王大娘子道个谢,就跟她说这事。”

张有喜点头,说他回头就去准备几样礼物,宋氏又叮嘱:“你那礼都备两份儿,给人家女师也得送一份。”

送女师的礼自然不能像他们往常跟王家走礼那样送些个粉皮粉条,一送几十斤,粗老笨重的万一叫人家女师嫌弃,张有喜就跟宋氏商量着买了四样点心、四样蜜饯、两样鲜果、两包上好的茶叶。

倒是把顾女师给整不会了。

宋氏要承担一半的脩金,为此又跟王大娘子来回推让了一番,最终王大娘子倒是收下了,便主动说因着平安住得远些,晌午饭也不必叫孩子特意跑回家一趟了,午饭就叫平安留在她家吃了吧,三个小女儿家一处吃饭正好。

宋氏想想便答应了,这天气越来越热,她确实不舍得叫孩子顶着大太阳再特意跑回去一趟吃饭。只是如此又麻烦人家王家一回,王家虽然不缺孩子这顿饭,可她心中得有数,左右不能白吃人家的。

顾女师当时也没说什么。

次日上午放了学,平安在王家跟王四娘、王五娘一起吃了饭,她有午睡的习惯,就在王四娘屋里打了个盹儿,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出门往顾女师的住处去,王大娘子打发了一个婆子送她。

王宅到顾女师的住处不到一里地,巷子里树荫斑驳,平安背着书袋,跟那婆子一人一把竹伞,耳畔听着蝉声如雨,悠然散步走去顾女师的小院。

顾女师住的小院也是一处二进院子,不算大,最前边三间房屋,中间过道屋开的大门,婆子上前敲门,很快便有一个丫鬟模样的跑来开门,问了问便带着平安进去,王家那婆子将人送到便转头回去了。

平安规规矩矩跟在丫鬟后头,穿过不大的前院就进了正院,正院跟平安家里眼下租住的房子差不多大小,也是三间正房、左右两间厢房,不过院子大了一点,院里有一棵不小的木槿树,开了一朵朵粉红的花朵,檐廊下一侧花架上还有十几盆各色各样的花草,收拾得十分齐整。顾女师这时从堂屋出来,站在檐廊下含笑看着平安,平安忙紧走几步过去行礼。

“五娘子来了?”顾女师和气笑道,“我也午睡刚起,正好我们上课。”

平安专心上了一下午的课,先学的算术,中间小憩一会儿,丫鬟给她送了点心茶水来,院里安安静静也没人跟她玩,平安就自己跑去院里看木槿花、看蚂蚁搬家,还帮顾女师浇了院里的花草。

接下来又上了一节记账看账的课,斜阳西坠,到了酉时初九表哥寻了来,接了平安回家。

平安就这样过起了上午在王宅、下午去顾女师家的“走读”日子,她觉得还是这样好,四娘、五娘不爱学算术就不用学了,顾女师下午还能专门教她算术。顾女师也是个极好的人,虽然最开始不苟言笑还会拿戒尺打人吧,不过现在看来其实是个很温和的人,顾女师真的很好,一点都不凶,教她数学很有耐心,下课小憩还给她准备点心。

若不是突然在这院里瞧见江顺,平安都快把顾女师当菩萨了。接连上了三日的课,第四日她一进去,就瞧见江顺笑眯眯从堂屋跑出来,拱手行了个礼道:“五娘子安,四公子叫小人来接您,今日下午的课他给您上。”

平安茫然了一下,瞧瞧江顺再瞧瞧顾女师,一时间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赵暻确实也忙, 一边应付他那些老师、一边时不时还要去大朝会和各种重大仪式当吉祥物,一边还得心心念念南北作坊的一些事儿。

东西南北一样重要,但相对于东西作坊,南北作坊的事情显然更急迫, 怎么说呢, 南北作坊的事情直接关系到他的安全感, 关系到这大宋王朝的命数。

这么一大堆事情, 就苦逼地落在他一个“小孩”身上。他爹原本就仁弱了些, 朝堂党争, 相权集团坐大,他爹一走撇下他们孤儿寡母,他娘处处要受掣肘,变法也一直迟迟推不下去。

他娘有他这个后顾之忧,不敢赌啊,也许变法全面推进只能等到他亲政、等他真正能掌握实权之后才行。

他今年十三岁,如无意外, 他娘是打算两三年内还政, 想要在十五岁就让他亲政, 并且已经在暗暗造势。不过赵暻对此不敢乐观,他旁的不怕, 十五岁, 对上朝堂那帮老顽固,他自己觉得实在还太“嫩”了。

可平安上学的事情同样不能丢下,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他要是连个时空走失儿童的小朋友都顾不上,也别说旁的了。

所以赵暻这几日就一直在想,他能教平安什么。

原本赵暻头一个念头就是教她阿拉伯数字, 可仔细考虑过后,赵暻发现还不能这样,他是先接受了现代教育,先学了现代数学,再来学这古代的计数和运算就简单多了,甚至简单地把阿拉伯数字代入进去就行了。

可是平安不一样,她已经先开始学了古代算术,才刚开个头,他又没有那么多时间系统地先教她现代数学,他甚至连上课时间都不能固定,若是这个时候教她阿拉伯数字和现代运算符号法则什么的,小孩两边搅和在一起大概就糊涂了。

如此还不如就让她跟着顾女师先把算术学个差不多,毕竟古代数学又不能不学,他们首先要能看懂古代这一套,然后再来教她代入阿拉伯数字和现代运算方式。

那不能先教她阿拉伯数字,他教她什么?

当然是先教她一些科学常识了,赵暻决定给平安开设一门“常识”课。

第一节 课,就先从“生物”“动物”“植物”这些概念开始。

小孩聪明得很,赵暻准备的内容很快就教完了。中间休息了一会儿,吃个点心喝点水,赵暻索性又看着她背起了乘法口诀,贪多嚼不烂,第一天就先从“一一得一”背到“四四十六”作罢,他记得小学时一个乘法口诀他们要学好一阵子的。

不能光背,学数学没有练习巩固那不行。赵暻想了想,索性召来小内侍,叫他们给平安把“九九歌”倒过来写一遍,每个数目一行排列整齐了,好让她拿回去背,再出一张四以内的乘法口算题。

看着还有点时间,赵暻索性又给她讲了讲“水”和“空气”,琢磨着下回是不是给她讲讲“日月星”,这三个球转来转去好像对小孩子来说有点难,要不还是先讲“物体”?

“四哥,谢谢你。”平安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赵暻夸他,“四哥你真厉害!你知道的真多,真有学问。”

厉害什么呀,赵暻想说这些原本就是你小学一年级就该学的。可是被平安这么一夸,赵暻忽然有点心虚,他这老师当的,课程计划好像有点乱啊,一点章程都没有,想到哪儿讲哪儿,这老师当的太不负责任了。

这样不行……再说他这上课时间也没有保障,他得想个什么法子呢?赵暻垂眸沉吟。

“四哥,”平安认真问道,“你好像一直在帮我,那我能帮你什么吗?”

“我比你大,我帮你是应该的。”赵暻没想到她一个小孩这么认真的想要帮他,还知道互相帮助,想了想不经意地说道,“你不是都给我送汉堡了吗,要不你有空给我做个好吃的,你还会做什么好吃的?”

“你要吃什么?”平安掰着手指头数,“除了我们家里卖的,我会的就不多了,我们家都不用我做饭,我就做过几样简单的菜,醋溜白菜、肉末茄子什么的,还有……糖醋大白菜。”

“已经不错了,你也很厉害。”赵暻真心夸赞,“搁在我们来的地方,你这么大的小孩会炒个鸡蛋就不错了,反正比我强,我都没做过饭。”

前世他从三岁进了幼儿园一直到噶,好像就一直在上学,身为独生子女,家庭条件也还不错的,他都没进过几回厨房,放学回来张嘴就吃……不过,赵暻听到她说糖醋大白菜忍不住有点动心,问道:“你吃没吃过糖醋排骨?”

“没有。”平安老实摇头,听这名字就很好吃啊。

“红烧肉呢?”

“红烧肉吃过,我们家也做。”平安说,“不过我娘做出来大概就是加了酱油的炖肉,反正就是我感觉跟我小时候吃的不太像似的。”

那肯定不像,赵暻心说,他哪怕在宫中吃御厨做的,他都说了这个菜要加糖了,御厨做出来大概也就是“加了酱油和糖的炖肉”。

赵暻吃食上真没有多么方便,拜祖宗家法所赐,“御厨止用羊肉”,他不爱吃羊肉、爱吃猪肉传出去便已经是要让一帮臣子“规劝”的了,当个皇帝有什么好,举手投足、穿衣吃饭都要符合“规矩”,上朝怎么坐都有规定姿势,一套一套的,加上他平日又不住宫里,便很少在宫中折腾着吃,也就曹太后心疼儿子让人给他做过几回。

而他平日住在集禧观中,集禧观毕竟是道观,他也不太好大肆折腾吃猪肉,如此倒弄得他一个金尊玉贵的小皇帝、大宋一根独苗,连一口味道正宗的红烧肉都吃不上。

推广劁猪之后,倒是有不臭的猪肉了,可王公权贵和士大夫阶层的思想观念远远不可能那么快转变过来,猪肉在他们眼里依旧是“贱食”。东坡先生还不曾被他娘贬官打发去岭南,所以东坡肘子和东坡肉至今还没个影儿,也说不准就能被他蝴蝶掉了。

“红烧肉得加糖,不能直接加糖,得炒糖色,炒成有点像酱的那个颜色。”赵暻说。虽然没做过,起码他还知道红烧肉的“红烧”主要是炒糖色炒出来的,可不是加了糖和酱油就行。

古代铁锅也就是从宋代才开始使用,因此“炒菜”并不是自古就有的,大概也就是从这大宋开始,加上食用油太贵,莫说炒糖色,上至宫廷下至民间,最常用的烹饪方式也就是蒸煮炖。

“不过怎么炒糖色、具体怎么做我就不知道了。”下人内侍都不在跟前,天热,两个小孩就在一处敞开凉快的阁子上课,唯有一个宋武门神一样立在阁子外头,赵暻便也不必端着那张少年老成的脸了,想起他心爱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不禁有点沮丧。

平安眼睛一亮,炒糖色她会呀,他们家以前做糖葫芦卖,天天都要熬糖,回想了一下红烧肉香软肥甘、入口即化的美妙味道,平安决定回去她就试试。

赵暻这样把她接来集禧观上课也是没法子,他这样的身份,出个门明里暗里一堆人跟着,而赵暻体恤侍卫们的压力,轻易也不会乱跑,毕竟他若是有个什么闪失,他身边的下人侍卫们恐怕都别想活命。

他去顾女师那边多少不太方便,而平安来集禧观却方便多了,集禧观前边游人香客不断,出入也不会引人注意。

但是这样的缺点就是平安得在路上耽误些时间,这也没法子,集禧观和顾女师家、菜市街平安家三个点,约莫构成了一个三角形,看着时辰不早,赵暻便问平安:“送你回顾女师那里,还是直接送你回家?”

“我回家吧,”平安说,“我二哥今日休沐回来,我爹得去接他,我提早点赶在表哥出门去接我之前到家就行了。”

平安也是无奈,她明明已经跟家里说不用去接她了,可他爹或者表哥每次都去接她。大约因为她小时候的经历,张有喜总担心她遇上拐子。

平安起身收拾书袋,赵暻便吩咐江顺送她回家。

…………

二郎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背着行李经过厨房门口时,瞧见这个时候平安还在厨房忙碌,二郎顿时心里美滋滋的,小妹妹知道他今日休沐,还在给他做好吃的呢。

二郎赶紧放下行李,放轻脚步走进去,原想给小妹妹一个惊喜的,听见小孩一边守在炉子跟前瞧着锅,一边嘴里还在嘀嘀咕咕背着什么,二郎听出来是“九九歌”。

二郎笑着纠正道:“平安,你是不是背错了,你背倒了。”

“对呀,”平安理直气壮道,“我这就叫倒背如流!”

张有喜跟在二郎身后进来,立刻声援道:“呦,我们平安最棒了,倒背如流!”

二郎想了想,似乎也说得通啊,是这么回事,小孩子嘛都喜欢夸,二郎便也跟着夸。

“对,平安真厉害,这都会背九九歌了。”二郎笑着问,“给我做什么好吃的呢?”

“红烧肉。”平安迟疑了一下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而且还得多等一会儿,这个菜得炖得很烂很烂才能好吃。”

“她熬了那么多糖,还放油熬糖,糖都要熬糊了,又把猪肉切那么大块倒在里边炖。”七月笑道,“我都怀疑她这个能不能吃。”

平安:“有本事你别吃!”

“好吃我肯定吃。”七月笑嘻嘻道,“不好吃我就不吃了。”

耍赖!平安撇嘴冲二姐做了个鬼脸,说实话她也拿不准好不好吃,但大抵糖和猪肉放在一起,只要没把糖熬到焦苦,应当都不难吃。平安先是用铁锅炒的,怕炖不烂,肉下锅炒过之后又换了砂锅炖,炉子小小火一个劲儿炖起,足足炖了一个多时辰。

七月起初觉得平安一定会做出一锅味道很奇怪的东西,这小孩少有几次下厨都是瞎琢磨,做菜奇思妙想没章法,炖肉放了盐和酱油,却又放了那么多糖,又咸又甜这叫什么味道么。

二郎其实明日月中休沐,但半个月才休沐一日,他急着回家,每每非要在当晚放了学就着急赶回里,所以到家就已经不早了,再等平安的红烧肉炖好,一家人坐下吃饭时就很晚了。

民间百姓少有天黑才吃饭的,而他们家因为二郎休沐晚归,每个月都得有这么两回 “吃夜饭”,灯光下一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端上桌,二郎想着这是小妹妹专门给自己做的,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唔了一声,赶紧接二连三又夹了好几块回碗里。

事实证明二郎很有先见之明,其他人但凡伸筷子一尝,很快又夹了第二筷,肉块大,一碗红烧肉拢共也没有多少,很快见了底,连汤汁都被十二拿去蘸炊饼吃了。

七月瞅瞅平安碗里,居然还有一块,也不知道她爹还是她娘给她抢的,小孩慢悠悠吃着一点都不着急,七月啧了一声道:“平安,明日我给你买肉,你再多做点儿,做一大锅,好歹够吃行不行?”

平安点点头自顾自吃饭,腾出嘴来说道:“那你明日晌午蒸米饭,红烧肉配白米饭好吃。”

“这个菜怎么做的?”张有喜问,“我看樊楼都做不出这么好吃的猪肉。”

平安也没想到第一次做就这么成功,原来做红烧肉也不难嘛,就是先炒个糖色,然后用她娘做酱油炖肉的法子,一口气炖足火候就行了。她娘来到汴京厨艺又有进步,关键家就在菜市街,宋氏也学会了用一些八角桂皮之类的香料,劁猪肉一点都不腥臭,香酥软烂。

“还不太行,”平安谦虚了一下说,“今晚等着吃饭,炖得还不够烂,你等我下回再做。”

要炖到筷子一夹就烂了,肉皮都一抿就化。其实也没有太多记忆了,但是平安就记得这个菜就是这样才好吃,入口即化,然后糖似乎还可以再多一些,味道更足一些。

就这么定了,也不知道下回四哥什么时候给她上课,下回她就能做给他尝尝了。

吃了饭二郎就去关心一下小妹妹的功课,发现小妹妹的功课都有进步,尤其算术进步很快,二郎高兴地把顾女师大大夸奖了一番。

“对,顾女师很好,又和气,讲课又好懂。”平安也跟着点头道。

被他们夸奖的顾女师打从平安被江顺接走之后,便自己琢磨着张五娘子这下就该知道实情了,那明日,她该以什么态度对待她呢?

顾女师这几日也是满心的惊涛骇浪,张五娘子才九岁,官家似乎不是她此前揣摩的那个意思,那小官家这番到底是要作何安排?不敢揣测上意,可她们伺候贵人的,总得她心里有个数。

顾女师得了机会,曾私下里问过江顺,江顺给她的答案是“以公主事之”。

不过江顺也说了,眼下官家不曾亲政,也不曾明旨,叫她只管尽心教导五娘子就好。

所以次日上课,顾女师便不免有些忐忑了,拿不准私下里她该作何态度,她以前虽说也尽心教导,可实在算不上恭敬,甚至还拿戒尺打过她……正纠结着,大门敲响,丫鬟领着平安进来了。

双丫髻的小娘子肩上挂着书袋,手里拿着竹伞,进了主院便收了竹伞,一抬头瞧见她,忙把竹伞递给丫鬟,如往常那样紧走几步过来,冲着檐廊下的顾女师端端正正行了个礼,问候道:“女师安好!”

顾女师瞧着她一如既往的恭敬端正,小孩目光明净,并无半点张扬。顾女师不禁笑了,这孩子,能行。

想她沧桑半生,临老还能跟上这么个主子,也是她的造化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更新晚了,蠢作者腱鞘炎没好,贴了个膏药过敏了,手腕红一圈,昨天脖子还落枕了,这两天被同事带去针灸推拿做理疗,话说谁告诉我针灸一点都不疼的啊,下针时是不怎么疼,拔了针回来家却一片不敢碰的疼,医生还开了一星期的,明天还得去!我都不想去了。

提前请个假,明天更新大概还得晚一些,暂定晚上九点吧,不过请大家相信,蠢作者多少有点强迫症,说更就肯定会更!

第105章

几日后顾女师的小院又住进来一位姜嬷嬷, 说是去年就已放出宫养老的宫人,孤身一人,又与顾女师相熟,索性便搬过来跟顾女师同住, 如此互相还能有个照应。

姜嬷嬷搬来头一日, 平安去上课时见那老嬷嬷鬓发霜白, 也有四五旬年纪, 平安忙行了礼问候, 姜嬷嬷看着比顾女师爱说爱笑, 忙帮她取下书袋,含笑问她路上热不热,又给她拿了放凉的饮子。

平安专心去跟顾女师上课了,课间小憩时姜嬷嬷给她们送了两样点心和茶水来。给了顾女师一盏香茶,却给了平安一盏果子露。

平安起身道谢,姜嬷嬷便极力叫她尝尝她做的桂花糕和蜜枣糕,平安一样尝了一块, 桂花糕香甜, 蜜枣糕也很好吃, 平安素来爱吃枣做的点心,琢磨着等熟悉了, 是不是可以问问姜嬷嬷怎么做的。

平安自家是卖过方子的, 所以她也懂事,寻常不会冒然就开口问人家怎么做, 若是人家不想外传岂不尴尬。谁知姜嬷嬷却先开口问道:“五娘子,我这蜜枣糕好不好吃?你若喜欢,我教你做可好?”

平安顿时惊喜,连忙点头, 姜嬷嬷道:“今日是赶不及了,那你下回早点过来,我教你做。”

“谢谢姜嬷嬷。”平安笑眯眯道谢,姜嬷嬷则笑道:“小娘子莫要这般多礼,我们两个老货形只影单,聚在一处度日也是无趣,有你在这里可好。”

又跟顾女师说道:“五娘子晌午是在王家府上用饭?这么麻烦做什么,左右你也是要来家的,午前放了学你一个人走回来,午后五娘子在王家吃了饭再跑过来,倒不如省点事,放学你就一起把五娘子领回来多好,晌饭就叫她在这边用了,也省的她一个小娘子年纪小走路不放心,也不用王家的下人再送她一趟了。”

平安可不太想过来跟她们一起吃饭,跟不熟悉的人一起吃饭难免拘束,尤其还是两位上了年纪的嬷嬷,其中一个还是她的女师。在王家吃饭虽说也是别人家,可她跟王四娘、王五娘好歹同龄人熟悉些。

平安赶紧说:“多谢嬷嬷了,只是不好打扰女师和嬷嬷晌午休息,反正路不远,我跟四娘五娘她们吃饭其实也方便的。”

姜嬷嬷还想劝,顾女师暗暗使了个眼色,姜嬷嬷只好先作罢了。

平安喝了果子露便出去玩了,照例是跟小丫鬟画屏一起看花浇花,给花儿们捉虫子,那盆里月季花叶子上总会有绿绿小小的虫子,画屏害怕,平安却胆子大,不过她嫌脏可不肯下手,自己拿树枝做了双筷子一只一只地都给捉下来。

堂屋两个嬷嬷含笑闲坐,顾女师瞧着院里快活的女孩儿跟姜嬷嬷说道:“你太性急了,她跟你都还不熟,哪里就会答应来这里用饭。你瞧着她年纪小,却是个聪明有分寸的,可不会那般轻易就能与人近乎。”

姜嬷嬷跟顾女师笑道:“我这不是瞧着喜欢么,才寻思咱们五娘子何必在王家用饭。这孩子真好,眼神聪慧又干净,看着就心思端正。你这老货,出宫养老还能收到这么个学生,你这是什么福气。”

顾女师但笑不语。

似她们这些出宫养老的女官跟宫女还不相同,宫女放出宫一般二十五岁,年纪轻些,若是愿意还可以嫁人生子,而她们这些女官一般都是至少四旬年纪了,深宫里磋磨半生,见识高眼界自然也高,早已经看尽了世态炎凉,更不打算再拿着傍身银子倒贴嫁人了。

若老家还有至近亲友晚辈能投奔还好,大部分出宫养老的宫人都是无依无靠,久在京城没有家乡可回,留在这汴京城抱团养老。

便是去大户人家做教习嬷嬷,也是今日东家,明日西家,而似顾女师这般,若是能跟上这么一位年幼的小主子,得了个师生名分,那将来以她公主、县主之尊,自己晚年也就有靠了。

虽然不明白小官家为何莫名其妙认下了这么一个出身民间的妹妹,但只要小官家立得住,这张五娘子的前程就差不了。因此来说,顾女师当真庆幸自己这番好造化。

与顾女师相比,姜嬷嬷出宫后却已经历了一番人情冷暖,她刚刚才从老家登州回来,她家乡原本还有个近房的侄子,去年出宫后就回了老家想投奔侄子养老,可谁知那侄子却是个靠不住的,整日只算计她那点傍身养老的银子。

正好江顺跟顾女师透露,五娘子喜欢做菜、做点心,想再物色一个厨艺好、会做菜的人过来,顾女师便极力推荐了与她交好的姜嬷嬷。姜嬷嬷眼瞧着晚景孤苦,一得了顾女师的信,二话不说赶紧就跑回来了。

姜嬷嬷出身尚食局,一手厨艺自不用说。可惜平安跟她们不够熟,不肯来这边吃午饭,叫姜嬷嬷忍不住着急,颇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失落了。

不过隔天平安再去顾女师那里上课,姜嬷嬷早早又准备了两样点心,一样蜜浮酥柰花,一样枣花酥,姜嬷嬷昨日大约看出平安爱吃枣。那“蜜浮酥柰花”端上来妥妥让平安惊艳了,可太漂亮了,看着就是一朵活灵活现的白色茉莉花,放在一个淋了蜂蜜的青瓷小碟子里。

枣花酥也精致好看,一样是花朵形状。总之姜嬷嬷做的点心就是首先好看,漂亮,看着就诱人,一下子就把平安给哄住了。然后课间小憩时平安便没忍住,跑去跟姜嬷嬷学做枣花酥了。

看得顾女师忍不住失笑,私底下骂姜嬷嬷老货太过分了,竟拿这些手段哄小孩子。

一晃三四日,赵暻才又抽出时间来给平安上了一回课。平安去了以后跟赵暻说,她会做红烧肉了。

“四哥,我先去给你做,给它慢慢炖好不好?”平安得意洋洋说道,“这样你晚上就能吃上了。”

“上课!”赵暻瞪瞪眼睛,但老师的谱没摆起来,没憋住笑了下,转头叫人去跟厨子说准备好食材。

“叫他们先弄好,课间你再去做。”赵暻说道,时间宝贵,他们好几天才得以上这一次课,总不能因为红烧肉耽误上课吧。

赵暻正经拿了几张纸出来上课,他这次有备课的。赵暻这次接着上节课主要讲“植物”,植物分类,植物的生长,光照、空气和水分……

一节课上了小半个时辰,课间平安去做红烧肉,赵暻就跟着去看,把厨子吓了一跳,君子远庖厨,小官家怎么到厨房来了?

有一个厨子打下手,这锅红烧肉对平安来说就简单多了,她主要负责动嘴指挥就行了,厨子切肉、焯水、准备佐料,然后平安亲自掌勺炒糖色。

看着小孩有模有样地炒糖色赵暻不禁佩服了,这么点小孩居然真会做菜,比他可强多了,于是赵暻毫不吝啬地使劲夸,当然也为了他的红烧肉。平安却跟他说:“就是碰巧了,我正好会熬糖,我们家以前做糖葫芦的。”

红烧肉下锅炖上,平安跟厨子说要小小火炖一个半时辰,两人又回去继续上课。

上完课平安拿起赵暻准备的那几张纸看,发现他把要讲的东西都很有条理地写下来了。

“四哥,这个纸能给我吗?”平安问。

“先不了吧,等我都弄好了可以给你看。”赵暻神神秘秘道,“我打算编一本书。”

编书?平安惊奇,感觉编书是个多么厉害的事情,离寻常人很遥远似的,不过想想四哥那么有学问,好像他还真行。

“对,我打算编一本教材。”赵暻说,“这样以后我要是忙起来顾不上,还可以把这本书给你看。”

平安感动了一下,四哥不光给她上课,还要给她编书啊。

赵暻却说:“其实也不全是为了你,我就一边给你上课,一边把这本书编出来,就当拿你练手了,将来好教我儿子。”

平安:“??”

平安:“噗哈哈哈哈……”

赵暻莫名其妙看着她,笑什么呀。

“四哥你、你太好玩了,”平安乐不可支指着他,“你、你自己还是个小孩,你就想着教你儿子了哈哈哈……”

“你懂什么呀,”赵暻说,“你不懂。这就是我的命。”

不想跟她说了,她一个小孩真的不懂。毕竟他家里真有皇位要继承。

作为大宋的一根独苗,这也是他肩上的使命。

赵暻编写一本“科学”教材的想法正是从上节课给平安上课开始的。起初他是发现自己上课毫无章法,觉着得有个靠谱的提纲和计划,不能乱讲啊。然后想到自己能给平安上课的时间其实很少,时间都不能固定,便想着他能不能利用碎片时间把要教她的东西写下来,给她自己看。

然后他又想,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编一本“教材”,将来教他儿子,毕竟他的使命也包括给大宋培养一位合格的继承人。

他若不努力,眼前是孤儿寡母任人拿捏,甚至性命和自由,更长远是山河飘零,宋室南渡。而那些事情他是看不到了,那是他的下一任、或者下下一任继任者的使命。

王朝式微,无非就是皇帝不行。一个王朝的衰败总是先从继承人开始,锉宋为什么“锉”,两宋十八位皇帝五个绝嗣,后继无力,继承人都没能培养起来。赵暻觉得,如果他能保证下一任继任者足够优秀,起码百年之内,金兵的铁蹄就踏不到大宋的土地上,国破家亡、山河破碎的宿命就能够避开。

眼下赵暻就是打算编这么一本书,将来用来培养继任者。反正他也要给平安上课,这不就是正好顺便了吗。

专门给皇帝读的“传国之宝”,这么一想是不是还挺激动的。

赵暻打算一边上课一边编,他对自己的记忆其实没有多大信心,完整再现他学过的课本肯定是不可能了,但起码他能再现一个大致的知识体系,一些常识性的、这个时空还不具备的知识,他都可以做一个系统的整理,编订成册,留给他的继承者们。

平安眼下确实不太懂这些,就是觉得她这个四哥太有趣了,一个小孩就想着怎么教他儿子,哈哈哈哈。

平安临走时去看了看那锅红烧肉,还不能吃,还得继续炖呢,叮嘱厨子小心看着,可别炖糊了。

这天晚上赵暻果然吃到了好吃的红烧肉,是这个味儿,赵暻就着白米饭一口气吃了一大碗,内侍瞧着官家晚饭吃得这么多颇有些担心,饭后忙给他送来了消积化食的神曲茶。

赵暻喝下一杯神曲茶,灯下提笔奋发,编书。

两三年内他大概就要亲政了,到时候会更忙,赵暻打算就趁着这段时间把这书编出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就先写这么多了,明天争取肥一点。

第106章

一直到一个多月后, 在姜嬷嬷每日各种花样点心的诱哄下,平安终于在顾女师家混熟了。

混熟了的平安终于开始考虑来这边吃午饭。

来这边吃午饭确实方便许多。她在王家也是客人,王家高门大户,王大娘子也不可能要她的饭钱, 弄得宋氏变着法子送礼补给王家, 平安统共不过在王家吃了一两个月的午饭, 宋氏光是粉皮粉条、新鲜土豆、沂州大米送了两回了。弄得王大娘子反而不好意思了, 这么下去真不是法子。

而顾女师这边, 学生在学堂用饭也是有惯例的, 尤其那些私塾学堂,先生体恤学生用饭不便,有条件给提供午饭,学生交个“添厨钱”,有的私塾还能小赚一笔,学生也得了便利。

总之民以食为天,吃饭这事是大事。在顾女师和姜嬷嬷又一次鼓动之后, 平安回去跟宋氏说了, 宋氏正巴不得呢, 趁着下午来接平安放学,赶紧就来跟顾女师商量, 跟顾女师谈“添厨钱”。

顾女师是明白人, 她不要钱,宋氏也不会让平安来她这里用饭, 顾女师便说二十文就好——一顿午饭而已,一个小孩子能吃多少饭。

宋氏打听过的,寻常私塾添厨钱一般也就十五、二十文,要看伙食怎样, 二十文上街倒是能吃饱,一碗不加肉的羊汤索饼十几文,他们家卷粉皮十五文一个也吃饱了,不过宋氏日常听平安回家说,姜嬷嬷常会给她做些点心什么的,那顾家伙食必然不能太差,宋氏便说二十文太少了,三十文吧,三十文添厨钱,另加十文钱的点心钱。

顾女师聪明,推让一番也答应了。第二天去王家女学,顾女师便跟王大娘子说她放了学反正也是要回家的,平安年纪小,每每还得王家的下人送一趟,来来回回也是麻烦,不如午前放学她顺便把平安领走就行了,往后就让平安在她那里添个厨。

这事合情合理,王大娘子客套一下也就答应了,只除了王四娘有些不太乐意,她每日里跟平安一起吃午饭怪好的。

总之平安就这么改去了顾女师家用饭。立秋节气已过,秋老虎却依然热得厉害,上午放了学,平安收拾书袋,就在王四娘的惋惜不舍之中跟着顾女师一起回去。

姜嬷嬷那边摩拳擦掌,早早就把午饭准备好了。平安洗了手坐下,瞧着桌上的菜,四个人吃饭,两道凉菜、四道热菜,一道汤,其中有一个清蒸鱼、一个红焖羊肉,一个清炖鸡,一个韭苔炒虾仁,另两样搭配的清爽小菜,汤是甜口的银耳红枣汤。好丰盛的一顿饭,要整日都这么吃,她这三十文添厨钱不够啊。

顾家吃饭还算随和,拢共四个人,顾女师似乎也没那么多讲究,小丫鬟画屏也一起吃,四个人吃饭,顾女师和姜嬷嬷为了饭桌上不那么沉闷,并没有秉持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两人不光给平安夹菜,还会说笑交谈几句,点评一下菜色什么的。

两位女官出身的老嬷嬷这些年的规矩习惯,夹菜只夹自己跟前一点点,给平安夹菜要用公筷,吃饭都没有声音的,不论喝汤、嚼饭还是夹菜,两人都能优雅地不发出任何声音。

不像平安他们家,她爹吃饭是个大老粗,吃得快,唏哩呼噜的,两个表哥也是吃得痛快酣畅,便是娘和姐姐们也都忙,庄户人吃饭哪有工夫讲究什么优雅,他们家饭桌上都是一边说说笑笑,一边总免不了有筷子勺子碰到盘子碗的叮当声。

这让平安颇有些惊奇,忍不住悄悄揣摩熏陶了一把。不过平安毕竟是个文雅的小娘子,又跟王四娘、王五娘她们玩在一起,吃饭也是文雅有规矩的,倒也能够适应。

“姜嬷嬷你做菜真好吃。”饭后平安毫不吝啬地嘴甜赞美,笑眯眯道,“不过就是太丰盛了,我们四个人都没吃完,天又热,嬷嬷下次不用辛苦做这么多菜。”

顾女师得意地给了姜嬷嬷一个“怎么样”的眼神,姜嬷嬷立刻笑道:“这不是咱们五娘子头一日来么,今日就多做了两个菜,庆祝一下,往后咱们就家常随意些。”

饭后稍稍散步消食,顾女师便跟平安说西屋现成的床榻,叫画屏带平安去午睡。顾女师这院子三间正房,除了堂屋,顾女师自己住了东屋,画屏住西厢房,姜嬷嬷来了就住在东厢。西屋正好空着,铺了张小床留给平安午睡。

等平安一走,两个老嬷嬷就开始互相埋怨,顾女师道:“你不要老给她夹菜,小孩子你让她自己慢慢吃,她自己愿意吃什么你让她自己夹,你不要老催她多吃点、多吃点。”

姜嬷嬷:“我那不是怕她吃不饱么,小孩子长身体呢,不吃饱怎么行。”

顾女师:“饭吃七分饱,小孩子你不要叫她吃太饱,她吃饱了接着就去午睡,伤脾胃的,你自己吃太饱睡觉也不舒服。”

姜嬷嬷:“行了行了我下回不催她,她吃不饱,大不了我下午再给她加两样点心。”

顾女师:“点心不能当饭吃,你少给她吃那么多甜食点心,万一小孩子牙疼,还容易发胖。课间你不如给她吃些瓜果才好。”

姜嬷嬷:“知道了知道了,你这老货,整日这样那样,说的好像你多会养孩子似的,你还不是没养过。”

顾女师瞥了她一眼,两个人一起失笑,是啊,她们一辈子不曾婚配生养,更不曾养过孩子。如今却都有了几分养孩子的心情。

顾女师真心觉得,便是没有官家的旨意,她也愿意把这孩子留在身边教养。做梦都不敢想她们还能有这般晚年。

往后几日,姜嬷嬷果然没有再做那么多菜了,一般就是四菜一汤,荤素搭配,姜嬷嬷的厨艺是真的好,而且越来越合平安的口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