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女师却又开始嘀咕姜嬷嬷:“你不要只挑她喜欢的菜做,小孩子不能挑食,你偶尔也得做一两样她不常吃的菜。”
这样吃了一阵子,平安回家宋氏也会问她晌午吃的什么饭,平安一说,宋氏心里便有了数,他们四十文添厨和点心钱真不算多。
于是趁着八月节,宋氏和张有喜给顾女师送节礼的时候除了寻常的鱼肉、果子、茶叶之类,便又送来了三十斤粉皮、三十斤粉条,四斗精磨的沂州香米。
顾女师看着这份节礼跟姜嬷嬷苦笑感叹,这张家夫妻两个,当真是生怕别人吃亏的实诚人。
这就罢了,秋收刚过,宋氏又一下子送来了一石的白米,说是沂州老家刚捎来的今年的新米,拿来给女师尝尝新鲜。
混的熟了,平安偶尔空暇也跟着姜嬷嬷学了几样点心和菜式,平安便琢磨起了赵暻说过的那道“糖醋排骨”。
实在是这个菜名听着就好吃,赵暻都叨咕好几回了。自从吃上了平安的红烧肉,赵暻得陇望蜀,又开始奢望糖醋排骨了。
这个平安可不会,她甚至都不记得这道菜了,早就忘记自己小时候吃还没吃过。赵暻更不会,他就只会吃。
赵暻形容的那个味道,反正就是酸甜可口、色泽红亮油润,平安便琢磨着,大约也是要炒糖色,然后多加糖和醋不就行了?
平安不会做,可是她嘴刁啊,她会吃就行。以前平安要想折腾什么奇思妙想的菜,宋氏厨艺却不一定能行的,但到了姜嬷嬷这里就没有“技术限制”了。
平安会吃,味觉无敌,姜嬷嬷会做,厨艺拿手。
姜嬷嬷听说平安要做一道“酸酸甜甜的糖醋排骨”,并且是要用猪肋骨,姜嬷嬷最初是不看好的,这肉食素来蒸煮炖、咸鲜香,哪有做成甜口的,并且还是酸甜。再说猪肉是“贱食”,高贵文雅如她们五娘子,要吃也是吃羊肉、禽肉鱼虾,吃那个猪肉做什么。
五娘子要学中馈,还不如跟她多学几道宫中御厨的菜式,或者多学几样精美的点心,将来才好拿得出手。
可平安就要做猪肉,平安不说自己想吃,平安说:“四哥想吃,他叨咕好几回了。”
平安从不曾主动在顾女师面前提起赵暻,顾女师便也不曾提起,师生两个倒是很有默契。姜嬷嬷也一样,这是平安第一次在姜嬷嬷跟前提到“四哥”。
就这一句话,姜嬷嬷立刻打发画屏上街买猪肋骨,叮嘱画屏可不要椎骨,一定要那个一根一根的猪肋骨中段。猪肉便宜,猪骨更便宜,但凡有人要,你去肉铺挑着买。
姜嬷嬷厨艺样样行,买来的排骨浸泡、加葱姜黄酒焯水去腥,平安的用武之地就是炒糖色,这一老一少联手,等排骨下了锅,边炖边尝,平安总说味道不够,姜嬷嬷就看着平安把那醋不要钱似的倒下去,嫌味道不够一遍遍地加,姜嬷嬷心说小娘子放这么多糖和醋还能吃吗,果然是小孩子奇思妙想。
可炖出来装盘,盘里的排骨油润红亮,闻着虽然一股子醋酸,吃到嘴里却酸甜适口,好吃的紧。姜嬷嬷也是服了。
这一道菜两人折腾了好几回。平安这样一边尝一边往里头加糖加醋,加了多少她自己也不知道,全凭感觉味觉,姜嬷嬷却不行,她一个尚食局出来的女官,平日做菜笋丝切多长都有固定讲究,哪能全凭感觉的。
于是一老一少又试做了几回,两人大抵摸透了糖、醋、酱油、料酒的比例。
当然这可都是完全按照平安的口味来的,姜嬷嬷私心里担心“四公子”能不能吃中、合不合口味,寻思着若是给小官家做,是不是需要调整一下。
这日得了江顺的信,平安跟着顾女师从王家放学回来,便在姜嬷嬷帮忙下炖了一锅糖醋排骨,这道菜不必像红烧肉炖那么久,排骨有一点啃劲儿才好吃,还没出锅,那边江顺来接她了。
平安只好叫江顺等了会儿,等锅里排骨炖好了,连砂锅一起放进食盒,交给江顺拎着,自己上了马车就去跟赵暻吃饭。
自从平安改在顾女师家添厨吃午饭,倒是方便了赵暻,上午放了学就能打发江顺来接她了,如此两个小孩还可以一起吃个午饭。
青油壁马车一路径直进了集禧观,一直进了后院自己地盘,江顺才让平安下车,拎着食盒送她进去。
赵暻那边午饭早就好了,寻思着小孩怎还没来呢,难不成今日在那边吃了?赵暻正琢磨要不他就不等了,自己吃吧,刚好平安到了。
“四哥,”平安咧开嘴笑得得意,笑嘻嘻指着江顺手里的食盒道,“你猜猜这里头是什么?”
“红烧肉?”
“你猜……错了。”平安故弄玄虚了一下说,“重新猜一个。”
“糖醋排骨。”赵暻道,实在是眼下两人折腾的就这两道菜,赵暻顿时被内侍端出来的那个白色小砂锅吸引了去,问道,“你做出来了?”
“我跟姜嬷嬷做出来的。”平安实事求是道,一边就着内侍端上来的铜盆洗手一边说道,“你先尝尝再说,这个是我自己的口味,不知道你吃着怎么样。”
不等她说,内侍把小砂锅垫了竹垫放好,外来的吃食,内侍们习惯性地查验了一下,但赵暻已经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块,嗯了一声嚼嚼嚼,点头道:“就行就行,很好很好,我吃着这个酸甜度正好。”
平安乐了,那就好,看来她跟四哥是“英雄口味略同”。
平安洗完手坐下来用饭,两人很快把那一锅糖醋排骨干掉了,意犹未尽。
饭后喝着神曲茶,平安就开始跟赵暻吹嘘讲述“糖醋排骨诞生记”。
她自己就知道一边尝一边往里头加糖醋,不够酸甜就再加,但姜嬷嬷却是“技术派”,姜嬷嬷替她总结出来的法子就客观方便了,总结起来就是一二三四五,一勺料酒两勺酱油,三勺糖四勺醋,五勺子水,排骨焯水炒个糖色下锅炒,把这个一二三四五的料汁加进去,按这个比例没过排骨,炖小半个时辰大火收汁就成了。
“太简单了,一点都不难。”平安说,“四哥,原来你喜欢吃的这个菜这么简单,以前你怎么不让人给你做?”
赵暻想说以前他哪来的时间像她那样,悠然自在地一遍一遍的尝试?赵暻道:“我以前,家里不怎么吃猪肉。”
哦这样啊,平安了然地点头,那就是了,富贵人家不吃猪肉。但是明明猪肉这么好吃,劁猪肉明明一点都不臭啊,农家粮食剩饭和猪草养大的猪,味道简直香得不行。
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可不就是这样么。赵暻一顿糖醋排骨吃得心满意足,摸着肚子沉吟道:“等我给你说说炖肘子和四喜丸子,你回去跟姜嬷嬷看看能不能把这两道菜也弄出来。”
“行。”有好吃的,平安十分痛快地答应了,笑嘻嘻道,“反正做好了我能先吃到,你要想吃,记得叫江顺提前去跟姜嬷嬷讲,要不我来不及给你做。”
赵暻点头,却说道:“可不光是咱们两个吃,这几个菜你好好琢磨,最好也能像糖醋排骨这样,都把做菜的法子总结清楚,越简单明白越好。”
“你要干什么?”平安一听立刻敏锐问道,“你要卖方子吗?”
她其实想过了,可以把菜谱方子卖给樊楼啊,之前她炸个粉皮都能卖给樊楼卖八十贯呢,有钱不赚是笨蛋,他们自家两个铺子都忙不过来,留着这方子也就自家吃,他们家眼下实在不可能再自己开个酒楼了。
“猪肉的菜谱方子不知道樊楼肯不肯花大价钱买。”一谈到钱,平安的小脑袋立刻灵光起来,思忖道,“不过咱们这个菜好吃,他不买有别人买,汴京那么多酒楼正店,反正不能卖便宜了。”
“你这小孩怎么还是个财迷呢。”赵暻斜眼瞅着她嫌弃道,“除了吃,你就知道钱。不过我们卖给樊楼正好。”
他可不光是要卖钱,他有大用处。
赵暻打算,等这四样猪肉的经典菜式都做出来,他就找个合适机会把它用到宫里尚食局,再卖给樊楼,尚食局和樊楼可以说妥妥引领大宋“新食尚”,赵暻想以此来推动劁猪和百姓食猪肉。
红烧肉、炖肘子、糖醋排骨、四喜丸子,这四个菜,妥妥的老祖宗精选,赵暻还就不相信了,这四个菜在这大宋不能火。
什么猪肉贱食,老百姓吃饭呗,总归是美味第一,饮食观念和价值观念总归是要一点点去改变的,光吃羊肉怎么行,先不说羊肉上火,没有猪肉平和,老百姓还得吃得起呀。羊肉价格居高不下,朝廷年年花费几十万贯跟契丹买羊,这个损失归根结底还不是出在他这个皇帝身上。
平安听他这样说也想得长远了,平安说:“财迷有什么不好,没有钱什么也干不了啊。四哥,咱们就把菜谱方子卖给樊楼,卖了钱咱们分。”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糖醋排骨的菜谱可以尝试哦,我做了好几回了,厨艺小白几乎零失败。
第107章
有赵暻的描述, 平安和姜嬷嬷没费多大劲就捣鼓出了炖肘子。
法子主要是加了冰糖红烧,但眼下流行的红烧主要就是加酱油,炒糖色的法子目前除了平安他们家和姜嬷嬷,还没旁人掌握, 平安原本跟姜嬷嬷商量着叫“红烧肘子”还是“冰糖肘子”, 赵暻尝过后决定给它叫虎皮肘子。
“虎皮肘子”这名儿听起来更有噱头, 多少有点故弄玄虚, 不容易叫人揣摩出它的做法。
四喜丸子多费了不少事, 起初那么大的丸子炸出来口感总是有点硬, 再经过炖煮勾芡也硬,平安尝过以后觉得不行,不满意,赵暻也尝了一回,也是说丸子里头不够松软,有点硬,既不能散, 肉质紧实有点嚼劲, 又要筷子一下就能夹开才行。
姜嬷嬷不愧是老手, 几番尝试,给里头加了蛋清和红薯粉, 再加入晾干弄碎的炊饼和剁碎的荸荠, 口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这日赵暻回宫,便给他娘带了这两道菜。曹太后听说儿子给她带了两道菜颇有些惊奇, 儿子住在宫外身边只带了一个厨子,又是在道观,便少有心思捣鼓吃食,素来都是她让御厨给他准备爱吃的菜, 什么时候这孩子竟也会带菜回来孝敬她了?
曹太后心下期待,午饭时迫不及待地就想瞧瞧。宫人先端上来一个很大的白瓷深盘,盘中青菜铺底,琥珀色汤汁中卧着四个圆溜溜的酱红色大团子,都有拳头那么大,红绿相映,衬得那大团子越发饱满圆润。
曹太后顿时来了兴致,端详着问道:“这是……丸子?”
“嬢嬢,这道菜叫四喜丸子,福禄寿喜,四大吉祥。”赵暻笑道。
“这倒有趣。”曹太后笑道,“你这孩子,吃个菜还能琢磨出口彩来,这是什么做的?”
赵暻卖了个关子,笑道:“嬢嬢尝了再猜。”
侍膳的宫人拿筷子一夹,便夹开一块到小碟里,放到曹太后面前,曹太后挥手叫宫人退下,母子两个吃饭素来不爱留那么多人伺候,娘儿俩也好说说话。曹太后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入口先是肉香与酱香,口感丰富有些微的弹性,肉粒在唇齿间化开,带来美妙的味道。
“好吃。”曹太后忙给儿子夹了大半个,嘱咐道,“你多吃点。这是什么做的?”
“这是猪肉,劁过的猪。”赵暻得意一笑。
曹太后知道儿子爱吃猪肉,不过这孩子竟能把猪肉做的这么好吃,让曹太后颇有些欣慰又惊奇。
“你身边那个厨子做的?”曹太后问,寻思着该赏,但凡那厨子能让官家吃好饭,便该重赏。
谁知赵暻却摇头道:“不是,是……儿子在宫外寻摸来的,一个很会吃的人做的。”
这语气可不像说下人,曹太后笑着问道:“我儿在宫外结交朋友了?”
那可太好了,曹太后心说,儿子生在皇家,一根独苗,自幼就孤单了些,偏这孩子又少年老成,连个同龄的玩伴都没有。
“也不算是。”赵暻含糊道,平安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朋友,那是他异时空唯一的小伙伴,是他认下的小妹妹,只是这事情他没法跟他娘解释。
曹太后不禁对这个人好奇了,赵暻却不肯说了,只说还有一道呢。
宫人送上第二道菜,曹太后看了一眼,这道菜可不像四喜丸子那么精致漂亮,白瓷大深盘里卧着那么大的一个,一道大菜,色泽枣红,酱汁浓稠,表皮经过长时间的炖煮收汁微微皱起,形成好看的虎皮纹……曹太后迟疑问道:“这是……猪腿?”
“是的,这道菜叫虎皮肘子。”赵暻笑,亲自动手夹了一块给他娘,“嬢嬢先尝了再说。”
这还用尝吗,肉皮软糯,酥烂入味,入口之后几乎不用嚼,肥肉满口脂香却不腻,瘦肉一丝一丝的,吸足了汤汁,吃下去黏嘴唇,咸香之后慢慢回甘,让人忍不住大快朵颐。
“好吃,这人该赏。”曹太后道,儿子在宫外能吃上喜欢的饭菜,她也就放心了。
“嬢嬢也觉得好?”赵暻道,“儿子可不是想着自己吃,冬至将至,嬢嬢觉得宫宴上用这两道菜如何?”
曹太后顿时迟疑,宫宴上用猪肉,这还真没有先例。曹太后道:“祖宗家法,御厨不登彘肉……”
赵暻道:“祖宗家法,不好畋猎,不尚玩好,不用玉器,饮食不贵异味,御厨止用羊肉,嬢嬢,这说的分明是禁用珍稀食材,劝诫皇室节俭,切勿奢靡,哪有说过不许吃猪肉了?”
“猪肉分明比羊肉价格低廉。”赵暻道。
说着就开始甩数据,他祖父真宗时御厨每日宰羊约三百五十只,每年消耗羊肉高达四十三万斤之多,他爹仁宗皇帝性尚节俭,宫中每日也要杀羊两百八十只左右。皇室如此,王公权贵、朝堂上下自然有样学样,朝廷每年至少要花费四十万贯从契丹买羊。
赵暻道:“儿子问过了,如今整个宫中说起来就咱们母子两个正经主子,但其余太妃、公主、大小宦官、宫人这么多人,御厨一日里照样要杀七八十只羊。”
请问哪里节俭了?
随着红薯推广,粮食问题大为缓解,且红薯、红薯藤、干红薯叶都能用来喂猪,民间百姓养猪可就便利多了。若能纠一纠这吃羊的风气,民间百姓多种红薯多养猪,便是一条百姓增加收入、朝廷减少损失的好路子。
“户部整日跟朝廷哭穷,吃羊肉的时候也不哭穷了。”赵暻道,“嬢嬢,既然猪肉是贱食,我们身为皇室,自该体恤民生疾苦,百姓吃得,怎么我们就吃不得了?贫苦百姓可连骚猪肉都吃不上呢。”
“况且嬢嬢尝着,这劁猪肉可是腥臭难吃?”
曹太后:“……”
曹太后沉吟,儿子是个主意大的,今日跑来说这些必然早有主张,曹太后便问道:“你这孩子,嬢嬢当然跟你一心,你是想如何做?”
“户部不是整日哭穷吗,”赵暻嗤笑道,“上回大朝会三司使那老匹夫还死揪着嬢嬢哭穷呢,倒仿佛朝廷欠了他的钱。眼下入了冬,朝廷又该赈济贫民了,边关将士也得多添置冬衣,户部又得哭穷,百姓饥寒交迫,国库捉襟见肘,如此冬至节宴,朝廷上下自该节俭为荣,身体力行,与老百姓同甘共苦才是。”
好!曹太后被儿子说得触动,忍不住拍了桌子。
曹太后何许人也,自从赵暻八岁登基,这大宋江山可都是她力挽狂澜,临朝听政五年可不是吃白饭的。
于是下一次大朝会,趁着三司使和户部一帮人死命哭穷的当口,曹太后顺水推舟甚至还添了把火,也跟着哭穷,使劲哭穷一番后又开始哀叹民生疾苦,诏令朝堂上下厉行节俭,要与民同苦,就从冬至节宴开始吧,冬至节宴便不用羊肉了,用猪肉,省出钱来也好赈济贫民百姓过冬。
哭穷哭得正起劲的户部一帮人傻眼了。话都没法接了,也不好反对啊,太后大娘娘都说了,穷苦百姓连御寒的纸衣都穿不上,你还有心情吃羊肉?那谁反对谁就是不能体恤民众,不能跟老百姓同甘共苦。
也有人想拿“祖宗家法”“猪肉不洁”做文章,也被曹太后几句话还了回去,何为不洁,米面蔬果都是粪土里长出来的,你都别吃了?
此事说起来赵暻都想骂人,一帮老匹夫,给他们吃这么好的猪肉,还要扛个“与百姓同甘共苦”的大旗,真是……一种植物。
于是虎皮肘子和四喜丸子就这么端上了冬至宫宴。既然要节俭,那索性节俭到底,宫宴上便没有了羊肉,这时节也没别的菜,珍稀食材更是不该有,无非用些白菜萝卜、豆芽豆腐什么的,于是整个宫宴便寒酸了许多,据说许多来赴宴的皇族、朝臣都是在家吃饱了来的,可没敢抱指望。
但是两道色香味俱全的猪肉菜端上来,但凡有人没忍住尝了一口……真香。
…………
汴京城的高门大户里就这么悄悄吃起了猪肉。
冬至宫宴上发生的事情牵动着汴京城的最新风向,樊楼素来是不落人后的,这次也一样,赶紧经由尚食局的门路打听这两道新菜,但是这次尚食局上下像封了嘴似的,没人敢往外泄露了。
越弄不到就越珍贵,赵暻趁机跟平安说,叫她爹去把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卖给樊楼,这两道菜虽然没上过宫宴,可风味独特,做法也简单些,百姓人家也能做,当初没让这两道菜上宫宴,主要也是考虑要推向民间。
而虎皮肘子和四喜丸子更适合做宴席菜,赵暻还打算着借这两道菜,好好的改一改这大宋“新食尚”。
于是张有喜听了小女儿的话,卖的时候还是跟上回一样,跟炸粉皮一样也卖一年,一年后这菜谱就算没被有心人揣摩出来,这方子他们也可以公开了。
其实大概等不到一年,樊楼的新菜式每每一经推出,不用多久城中各家酒楼食肆就会纷纷开始仿制,这也是樊楼买方子要定一个期限的原因。
樊楼正因为弄不到虎皮肘子和四喜丸子,不能推出猪肉新菜着急呢,遇上这两道味美独特的猪肉菜喜出望外,两道菜张有喜开口要了两百贯,樊楼价都没还就给了两百贯。
于是继宫中冬至节宴用了两道猪肉做主菜之后,樊楼紧接着推出了新菜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刚推出时还有人质疑观望,但只要有人耐不住好奇尝了,就成了下回再来必点的菜,甚至还成了索唤点得最多的菜。
于是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很快在汴京城中风靡一时。你说猪肉不好,那宫宴都吃了,怎么的,你比皇室、比满朝文武还高贵还讲究?
曹太后这边被儿子一堆数据砸得触目惊心,有心再推波助澜一把,于是吃猪肉忽然就成了一种“政治正确”。王公权贵哪家纵然鄙夷吃猪肉却也不敢说,说出来叫人扣你一个“不能与百姓同甘共苦”的大帽子。
在这种氛围下,最终樊楼的掌柜亲自出马,好不容易从汪大监手中得到了虎皮肘子和四喜丸子的菜谱,花了足足一百两黄金。
没办法,这已经不是两道菜了,直接关系到樊楼的面子和身价档次。
当然背后这些事情平安可不知道,作为一个市井人家的孩子,她哪里会知道宫宴的事情。平安是一门心思卖菜谱赚钱的,可四哥只叫她撺掇她爹把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卖给樊楼,说剩下两道菜他还有用处。
回到家平安有点发愁,她爹把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卖了两百贯,这钱,怎么分呀?
红烧肉就罢了,其中关系到糖醋排骨,这道菜是她和四哥、姜嬷嬷三个人的功劳,按说该三个人分钱,可她爹也不知道她那边还有个四哥啊。以及红烧肉也有四哥的功劳,四哥告诉她的炒糖色。
四哥还不让她说,这不难为小孩吗你说。
张有喜哪里知道小女儿多了一个四哥。规矩张有喜懂,人不能欺心,发财不能发昧心财,既然这糖醋排骨是姜嬷嬷跟平安一起做的,那这钱就得分人家姜嬷嬷一半。
五十贯,张有喜卖给樊楼的时候双方图省事,给付的都是银子,五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不好叫个小孩子拿去,张有喜便叫宋氏赶着下午来接平安放学,亲自把五十两送到姜嬷嬷手上。
把姜嬷嬷吓了一跳。
弄清原委姜嬷嬷是怎么也不肯收,可宋氏既然都送来了,哪里又能容她拒绝,硬把这五十两白花花的纹银放下,接了平安家去了。
姜嬷嬷看着顾女师苦笑,问道:“这可怎办?”
顾女师斟酌道:“你先收着吧,宫宴既然用了虎皮肘子和四喜丸子,估计官家也记了你一功,眼下张家夫妻不知实情,人家诚心送来了,你难不成还能再送回去?”
“那我就先保管着。”姜嬷嬷道,“那菜我虽然跟着做了,可法子是官家给的,味道是五娘子定的,分明是两位小主子的事情,我怎能拿这银子呢。”
“你有功劳。”顾女师道,“就当主子赏你的。”
“那我可不敢居功。”姜嬷嬷转念笑道,“大不了我就想法子花在我们五娘子身上,我瞧着五娘子还没有个像样的金项圈呢,这富贵人家的小娘子可都喜欢戴项圈,回头我给我们五娘子买一个。”
顾女师哭笑不得道:“你这老货是不是养孩子养魔怔了,你真当你养几日就能把人家孩子养成你家的了?你瞧着张家夫妻那样,他们能要你的项圈吗。”
上课时平安见了赵暻就跟他讲,她爹把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卖了两百贯。
“四哥,怎么办啊?”平安发愁道,“我爹给姜嬷嬷分了糖醋排骨的一半钱,可是他不知道你,我没有钱分给你了。”
“没有钱分给我先欠着,就当你欠了我……七十五两吧。”赵暻道。
平安:“……”
平安懊恼了一下,你说她要当大商户还没当上,倒先欠了债了。哎,欠债的感觉太难受了。
赵暻瞧着小孩那哀怨的小表情憋笑,脸上却一本正经道:“你知足吧,我已经吃亏了好不好,红烧肉你也说了该分我一半,原本糖醋排骨的一百贯钱,你也说了应该三人平分,那我原本该分三十三贯的吧?没法子你已经分给姜嬷嬷五十贯了,那我吃点亏,跟你分剩下的还不行?”
“也不是不行,是我没钱。”
平安转念一想,不行,她不能吃这个亏,平安道:“四哥,那不是还有虎皮肘子和四喜丸子吗,你说留着有用,到底要做什么用啊,要不你把这两样卖给樊楼,下次分钱我多分给你还不行吗。”
赵暻:“……”
噗哈哈哈哈……赵暻终于憋不住笑了起来,笑得直拍桌子。
“你笑什么呀笑!”平安懊恼跺脚,“你还笑,我一小孩,我欠这么多钱我心里不踏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逗小孩逗得开心, 赵暻卖了半天关子,才跟她说他把那两道菜也卖给樊楼了,卖了一百两……黄金!
这下真把平安惊到了,这么多啊, 第一个念头:她爹卖贱了!
回味过来平安发现自己刚才被他耍了, 气得拿起面前的书本要打他, 赵暻一边憋笑一边举手告饶。
“好了好了, 我投降, 这不是跟你玩嘛哈哈哈……”
“叫你骗人, 坏人,哼!”平安拿书本比划敲他的头,被赵暻胳膊一挡敲在他胳膊上。
门口的宋武眼睁睁瞧着小官家挨了打,眼角一抽,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地闭上嘴巴继续当门神。
放下书本平安一想到一百两黄金,有点不太敢相信, 问赵暻:“四哥, 真的有一百两金子啊, 你是不是又哄我,怎么能卖这么多钱?”
不就两道菜, 樊楼人傻钱多吗?
赵暻便告诉她, 他把这两道菜献给了太后大娘娘,上了皇宫的冬至宫宴了, 这上了宫宴的新菜自然身价百倍。
平安忍不住的激动高兴,转而谄媚地拉住赵暻:“四哥你太厉害了,太会赚钱了,那你分我多少?”
赵暻这次不敢逗她了, 再逗小孩该恼了,赵暻道:“都给你,行不行?”
“我可不要,”平安只当他又逗她,一脸向往道,“四哥,咱们三个人平分吧,正好我再把欠你的那七十五两银子补给你。”
那恐怕不行,这小孩真要拿几十两黄金去给姜嬷嬷,还不知得闹出什么事来。顾女师和姜嬷嬷那边毕竟事有特殊,他心中有数就好。
赵暻便故意说道:“你傻呀,这事情隐秘,我又不好堂而皇之往外卖,私底下偷偷卖出来的菜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也敢给旁人知道?姜嬷嬷那边还是罢了,咱们两个分了就行了。”
平安傻眼,总觉得这事情哪里不对啊,尤其赵暻那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怎么好像他们两个干了什么坏事、分黑账似的。
瞧着她乌溜溜的黑眼珠纠结质疑地瞅着自己,赵暻道:“张平安同学你这不行啊,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这点钱你都不敢担,你这还要当什么腰缠万贯的大商户呢。”
“谁说我不敢担了,我还巴不得你都给我呢。”平安立刻反驳道,“我只不过是为人正直罢了。”
赵暻噗地一笑,见她嘴巴一撅又要恼了,连忙佯装咳嗽端正了脸色。
“姜嬷嬷那边,眼下不宜给她知道,你心里有数就是,反正你又不会亏待她。”赵暻道。
“那就咱们两个分?”平安问。
“咱们两个分。”赵暻哪里是要跟她分钱,可小财迷这个样子实在好玩,赵暻道:“这样吧,你做菜尝菜比较辛苦,你的功劳最大,前边那什么七十五两就算了,不用分了,这一百两金子咱们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我给你五十两行不行?”
五十两黄金哎,拿去金银铺随时能换四百多贯,加上他们家这几年攒下的积蓄,够他们家买个能住下的小院子了。
平安高兴,转而又发愁道:“可是你给我,我也没法子拿啊。五十两金子,我怎么拿回家呀,这又不是五十文,我拿回去怎么跟我爹娘说啊?”
她一小孩,怕不会把她爹娘吓到!平安说:“四哥你帮我想个法子,我怎么把这钱给我爹?”
赵暻能有什么法子想,再说他其实私心里觉得这钱就是平安的,既然是平安的钱,给平安存着就行了,存在他这里和存在张家还不都一样。
倒不是他不信任张家,赵暻对张家的态度其实就是无所谓。除了一个不曾谋面的张长韧,赵暻对张家人了解实在不多,张家真正对平安好当然好,张家对平安不好,没关系,平安有他这个四哥就够了。
但是平安也可以有自己的钱。就像他前世大一点之后,压岁钱都是自己存起来,他爸妈也允许他自己有零花钱,自己攒钱管钱。不过他很小时候的压岁钱似乎都已经稀里糊涂不可考了,爸妈每每说替他攒着,也不知攒哪去了。
“这是个问题。”赵暻努力端正表情说道,“要不你还是先不要给你爹了,我给你存着,留给你将来做创业基金,或者等你想到办法,你再来拿走。”
行吧,眼下也只能这样了,平安心里叹气,这钱不能拿回家,家里的钱又远远不够,他们家什么时候才能买房子啊。没房不光二哥不能在汴京参加科举,眼下他们家租的房子一年就要七十二贯,太不划算了。
一连好几天小孩就一直在琢磨这事情,惦记着怎么把她那五十两黄金拿回家。话说赵暻要知道了又得呕得慌,怎么的,他这个四哥就不是哥了?
张有喜新得了卖菜谱的一百五十贯,自觉又发了一笔横财,很是嘚瑟了一下,以他那猴腚存不住虮子的性子,便觉得这钱可都是小女儿的功劳,小女儿挣来的,得犒劳小女儿,张有喜便跟宋氏说,要不给平安买个金项圈吧。
张有喜道:“人家王家两位小娘子几次来咱们家玩,我瞧着人家都是戴金项圈的,就咱们平安没有,咱们平安整日跟人家一处上学,就她没有,这怎么行,咱们又不是买不起。平安挣这么多钱,买几个都够了。”
当然啦,一家人过日子,姐妹三个也不能光给平安买,这样也不好。张有喜道:“要不就把你那金耳坠也买了吧,看看给腊月、七月再添置点儿什么,孩子们的冬衣也都做件新的。眼看年底咱们还得回老家过年的,给你们娘几个添几样衣裳首饰,回家过年也有面子不是。”
宋氏脑子里原本还是有“节俭”这根弦的,可是就像张有喜说的,小女儿没有金项圈,人家王家两个小娘子都有,那该买,平安买了金项圈,也不独再省个金耳坠的钱,腊月和七月金镯、金簪都有了,要不也给腊月和七月再添个金耳坠、金戒指什么的,小物件也花不了多少钱。
夫妻两商量的好好的,跟孩子们一说,不成想平安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不行。”平安说,“先不买了,戴不戴金项圈又不打紧,攒钱买房子要紧!爹,不是我说你,以后咱们家不许再这么花钱了。”
张有喜:“……”
要什么金项圈,她存在四哥那里的金子有五十两呢,够她打几十个金项圈了,可是金项圈又不能生钱,金项圈就是个死物,租房子却要吞钱的,一年要吞掉几十贯钱。
管账的人毕竟是不一样了,平安如今管着家里两个铺子的账,加上爹娘不设防,家底子也不瞒着孩子,如今家里有多少钱平安可能比她爹娘还清楚。
家里“有多少钱”和“能拿出多少钱”又是两个概念,一家人要吃要喝,她爹的铺子里要有足够进货流通的本钱,所以平安琢磨着,她要是再不把家里的钱管起来,他们家几时才能买得起房啊。
“我看以后就平安管钱。”七月噗嗤一笑道,“平安管钱比咱爹靠谱。”
张有喜:“……”
“你娘的,”张有喜笑骂,“我又没自己花,我还不是想给你们买东西。”
对此腊月和七月也表示支持平安,小妹妹都可以不要金项圈,她们今年不买金耳坠又能怎样。
腊月笑着捏捏平安头上的小丫髻笑道:“看把咱家平安着急的,其实咱们挣钱也不少了,主要是开支也大,这不是咱们去年才来么,辛苦几年攒几年钱,咱们买个房子还买得起。”
七月说:“还是挣的少了,我觉得眼下咱们还是想想怎么多挣钱。你看咱们那小憨包那么好卖,可是忙不过来呀,每日也就上午做二十个,每日一早都有人来排队,小面包也好卖,眼下就是缺人手,咱们眼看着生意挣钱忙不过来呀。”
今年市面上已经开始有南瓜卖了。南瓜这东西好啊,瓜菜半年粮,好吃还好种,院墙屋角、田间地头都能种,汴京这边不说,反正沂州老家村里现在南瓜种开了,好多人种。于是入秋他们小食铺又增加了南瓜饼。
这样一来一到秋冬,一家人除了一个上学的平安,就忙到飞起了,张有喜那边粉皮粉条进了旺季,宋氏小食铺这边除了四季都有的酸梅汤、羊乳茶和卷粉皮,加上小面包和汉堡、炸薯条,一入秋原先的红薯饼、炸红薯条都能做了,再增加一个南瓜饼。
就宋氏和腊月、七月母女三人,是怎么也忙不过来,于是只能有所取舍,小面包、汉堡和红薯饼、南瓜饼就只上午做一些,卖完了就算。
关键他们小食铺还不方便雇工,能雇人宋氏早就雇了,雇了人来,方子可就随随便便都让人家学去了。
做吃食能挣钱的,可是也忙人啊,他们家生意是有名的好,卖的都是别人家没有的,独家生意,模仿他们、盯着想学他们家方子的人可不少呢。
也就是这个原因,小食铺现成的生意做不过来,扩大不起来。
宋氏半晌没说话,一咬牙说道:“实在不行,我寻思着,咱们买个人吧。”
“你说什么?”张有喜震惊道,“咱家、咱家要买人?”
“是个法子。”腊月道,“其实我也想过的,咱们买个人,或者也可以不买断身契,买她典身十年二十年那种,那样咱们就不怕她偷方子了。”
平安顺着娘和大姐的话一琢磨,是这个思路,忙问道:“买一个人多少钱?”
“我打听了,一般来说几十贯吧,”宋氏道,“寻常仆妇也就五六十贯,遇巧了大户人家出来的有手艺的厨娘可能要贵一点。”
七月道:“我觉得行,咱们铺子里要是再有两个人手,小憨包、小面包和南瓜饼、红薯饼都能敞开卖了。尤其小憨包,虽然费点事,可是挣钱也多。”
“买人要去哪里买?”平安问道,“咱们要是买个人回来,给她住哪儿啊?”
他们自家都还七八口人挤着住呢。
“先在厨房给她铺个床。”腊月道,“或者晚上就住在铺子里也行,先凑合一下。”
他们人手够了,铺子怕也得换地方,到时候可以去铺子里住。
张有喜听着宋氏和女儿们讨论热切,傻眼说道:“你们真要买人啊?这……这买人可不是小事。”转头跟小九道,“小九你听见了没,你小姑要买人了!”
这实在有点颠覆张有喜的思想认知了,张有喜自己就是个佃户出身,佃户是什么,也就比奴籍庄仆强了那么一点儿,灾荒年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佃户为了活命卖身为奴的比比皆是,他们村里就有。原本他们在沂州老家的时候,左邻右舍很多都是庄仆。
现在你跟他说,他一个佃户出身的泥腿子庄户汉,要买人了?可转念一想,宋氏和孩子们说的也对,眼下买奴仆确实是解决他们小食铺人手不够的靠谱法子。
“买人不行吗?”平安纳闷道,“既然有人卖,我们怎么不能买?我们买来了,我们对她好点不就行了。”
“就是呀,”七月说,“只要她好好干活,我们给她吃饱穿暖,我们又不欺负她。”
“不买金项圈,不买金耳坠,你们买人。”张有喜嘀嘀咕咕起身往外走,嘀咕道,“你们可真行,行,我去给你们买,我先去找人牙子问问。”
“你再去找个中人打听一下。”宋氏叫住他道,“要是再买个人,咱们人手是够了,但这铺子地方太小了,转不开身,位置也不行,这里到底是菜市街,不是熟客都不往这边来。加上你那边剩两间地方本身也不宽敞,咱们不如往东街去寻个大点儿的店面。一个月贴几贯租钱,生意好卖的多,几天就赚回来了。”
行行行,张有喜服了,反正小食铺是人家娘几个管着的,人家说了算,他就一个跑腿办事的。
结果张有喜不买则已,一去就买了两个。
按照他的要求,人牙子给他找了一个大户人家出来的仆妇,说是原主人犯了过错被罢官解职,落魄回原籍老家去了,家中奴仆都交给人牙子变卖,这仆妇四十岁上,原本在厨房打杂,会一些厨艺。
张有喜瞧着还可以,问了价六十贯,便说买了吧,谁知那仆妇噗通就给他跪下了,求他把她女儿也一起买了吧。原来那仆妇还有一个女儿才十三岁,也被一起发卖了,那仆妇不想骨肉分离,瞧着张有喜面善,母女两个哭着苦苦哀求,张有喜心一软,瞧着女孩儿也是可怜,才跟七月差不多大,张有喜便问多少钱。人牙子说,女孩儿这个年纪好卖,长得也不算丑,咬死了七十贯。
于是张有喜花了一百三十贯,买下了这对母女,母亲姓丁,女儿姓李,小名唤做绣针儿,原本就是个学活的粗使丫鬟,正好叫她跟着腊月、七月学做吃食,丁婆子就在家中洒扫清洗、煮饭,在铺子里收拾打杂。
然后按照宋氏的要求在东街寻了个两间地方的铺面,先交半年的租钱加上中人钱,卖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刚得的一百五十贯就这么花掉了,差点没够。
平安敲着账册懊恼了一下,她那五十两金子拿不来家,家中的钱倒是花出去了。不过这钱花得值,这是为了挣更多的钱。
正月不搬家,于是等张有喜那边寻到了铺面,赶在腊月前把张记小食铺搬了过去,丁婆子母女正好被安置在新铺子后头,有了个住的地方。
这一折腾就入了腊月,一家人正在商量着今年什么时候回老家过年,王大娘子那边收到王将军的家书,王将军年前回京面圣,大郎将随同他一起回来。
王将军的家信是随朝廷的奏报一起来的,走得比寻常递铺快,因此大郎来不及给家人写信了,只好叫王将军捎上一句。王大娘子得了信赶紧打发人来告知张家,一家子喜出望外,开始数着手指头等大郎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大郎腊月十六到的家。
原本预计腊月十八能到的, 可架不住归心似箭。腊月十六下午,平安放学从顾女师家中出来,一出门就瞧见一个黑黢黢的黑大汉立在门口,笑得露着一口白牙。
而对于大郎来说, 眼瞧着手拿书卷的小娘子文文雅雅走出门来, 跨过门槛的时候樱红百迭裙都没有多摆动一下, 然后一眼瞧见他, 白净小脸愣了愣, 歪头看了看, 便瞬间化作了一只又叫又跳的小欢猴。
“啊啊啊,大哥大哥大哥!”平安小猴子一样跳着笑着,快活地一路蹦跳过来,抓着大郎两只胳膊继续蹦,半点淑女也无了。
大郎伸手接住小妹妹,若不是顾虑到小妹妹已经九岁了,依着兄妹俩的习惯就该抱起来转一圈了。
平安却还抱着他胳膊一劲儿傻乐呵, 一迭声问道:“大哥大哥, 你怎么今日就到了, 不是说十八才能到吗。”
“路上顺利,这不就提早到了。”大郎笑着拍拍小妹妹的背安抚她, 又在自己胸前比了比身高, 三年不见,她妥妥窜高了一截, 已经是个亭亭的小少女模样了。
“我说小平安,四个人来接你放学,你这排场,你可就只瞧见你大哥了。”
平安循声望过去, 这才留意到骡车旁边还有三个人,除了十二表哥,另两个眯眼看了看,虽然变化不小,可仍是认得出来是崔十一和焦小郎。平安哪里想到这两个也来了。
可恶,十二表哥也不提醒她一下,害得她这样又叫又跳的,平安顿了顿嘿嘿一笑,转脸恢复了一个文雅小娘子模样,笑眯眯过去福身见礼。
“见过崔家哥哥、焦家哥哥。”
“长大了,长高了足有三四寸。”崔十一笑道,焦小郎就只在一旁笑。
几人上了骡车,一路上兄妹两个叽叽喳喳聊了一路,大郎今日午后才进的城,一路风尘也不嫌累,到家洗漱收拾一下,听见十二要来接平安放学,大郎便说他也来,结果三人一党,崔十一和焦小郎那两个也跟着来了。
因为没预料到大郎今日到家,宋氏全无准备,几人接了平安到家时家里正在一团忙,宋氏带着腊月和丁婆子煎炒烹炸,好在他们这就是菜市街,买什么食材都方便,自家做几个菜,张有喜又叫小九去东街,挑着各家食肆的招牌菜一口气点了四家的索唤。
平安钻进厨房打算给大哥露一手,结果一瞧红烧肉已炖好了,糖醋排骨也下锅了,平安懊恼了一下,岂不叫她英雄无用武之地,关键她也就会那么几个拿手菜。于是平安暗暗决定,改日得了空她就给大哥炖虎皮肘子。
东街小食铺里还要有人,宋氏留了七月和绣针在那边,等菜都做好,四家索唤也送来了,丁婆子极有眼色地跟宋氏说她去换七月回来吃个团圆饭,“大娘子放心,铺子里就交给奴和绣针儿暂且顶着。”
丁婆子来到张家不到一个月,原先的惴惴忐忑已经安定下来,张家人虽说市井小户,但待她们母女着实不错,宋氏这个主母从不曾端主母的架子,不会动辄打骂,其实更像拿她们当铺子里雇来的伙计,给她们吃饱穿暖,能吃上肉,眼下她们住在东街的铺子里,甚至还能盖上厚实的棉花被子。
尤其张家买了绣针儿,不叫她们母女骨肉分离,而今又能安心度日,丁婆子满心感激,便越发尽心勤快,恨不得能化身变成宋氏的狗腿。
宋氏这会儿哪里还有心思管铺子里,闻言立刻答应,丁婆子和绣针刚来不久,活儿其实没怎么学会,但好在铺子里许多食材都已经处理好了的,冬日晚间主要也就卖卷粉皮、羊乳茶和两样炸薯条,炸红薯条和炸土豆条,下锅复炸就行了。
“那你去,今晚铺子就交给你了,红薯饼和南瓜饼约莫也卖光了,忙不过来就不做。”宋氏交代几句,盛了两碗米饭,挑着做得多、方便拨出来的肉菜装了满满一大碗,拿个食盒装起来给丁婆子做她们母女的晚饭,丁婆子千恩万谢拎着食盒走了。
很快换了七月回来,一家人收拾了吃饭,自家八口人,加上崔十一和焦小郎十口子,一大桌子都坐不下了,挤在一起倒也热闹。
崔十一和焦小郎是被大郎带来的,这两人说白了都是无家可归,在京城就更没有家眷熟人,他们两个本就跟张家熟悉,在沂州时焦小郎还曾在张家住过一阵子,大郎拿这两个出生入死的同袍是真不当外人。
如此丰盛的一桌饭菜,除了自家常做的土豆烧羊肉、粉皮羊汤、酸辣土豆丝、虾仁炖冬瓜、素炒菠菱菜等等,还索唤点了红焖羊肉、黄金鸡、炙鸭子和酒炊淮白鱼,尤其那两道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崔十一尝了一块就不敢置信地问:“这是猪肉,真是猪肉?”
宋氏笑着说真是猪肉,崔十一道:“我不信,伯母莫哄我,那我在边关吃的怎都是骚臭难吃?”
崔十一生在富贵堆里,去了边关吃羊也便利,边关的羊肉远比别处便宜,因此军中吃羊肉比吃猪肉多,但边关总归艰苦,猪肉也是吃的,有时骚猪肉都吃不上。崔十一脑子里对猪肉的定位还是“骚臭、不洁”的贱食,可尝了一口张家的红烧肉,便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了。
张有喜跟他说这是劁猪,劁猪好吃的,而今猪肉都已经登了朝廷宫宴、上了樊楼的新菜单了,又洋洋得意跟他说这红烧肉和糖醋排骨是平安捣鼓出来的。
“平安妹妹捣鼓出来的?”崔十一不敢置信地看着平安道,“平安妹妹你才多大,你就会做这么好吃的菜,你莫不是天才?”
吃的天才?平安心里嫌弃了一下,有这么夸人的吗。
大郎瞧见了小妹妹唇边那一丝嫌弃,憋笑道:“我们家平安就是聪明,心思巧,从小做什么事情都比别人会琢磨。”
“你……你可惜是个小娘子。”崔十一道,“你若是个男儿,将来随你大哥从军入伍,你就是个管军需的天才,军中那些难吃的东西你都能把它做的好吃。”
平安一听更嫌弃了,什么叫可惜是个小娘子嘛,琢磨着要不要告诉这货,她其实也就会那么几道菜。
一大桌子好菜,三个没出息的军汉妥妥吃撑了,吃撑了的三人排排坐瘫在椅子上摸肚子,跟小九、十二约了一起去泡香水行。从香水行洗了澡回来,又跑去东街逛夜市,居然肚子里又有地方了,去自家铺子吃宵夜,吃了一肚子羊乳茶和炸土豆条、炸红薯条回来。
玩到夜市都罢了,半夜三更才把那两个送回馆驿,大郎跟小九、十二一同回来,表兄弟三个就在西厢房睡下,大郎就住二郎的床。二郎书院要腊月二十才能放假,于是大郎决定这几日他就先这么住了。
宋氏怜悯崔十一和焦小郎两个无亲无故,都吃不到家乡的风味,次日便又叫大郎邀了他们来家里吃饭,白日家里忙,平安也要上学,宋氏就跟他们说,往后都来家里吃晚饭,喜欢吃什么跟她说,她多给他们做一些沂州老家的菜肴。
两人还真没客气,第二日晚间又来了,不过这次时间从容,两人都给张有喜和宋氏准备了礼物,还买了些点心果子来,弄得宋氏好生责备,见什么外,这两个手里恐怕着实也没什么钱。
大郎如今是正八品的营指挥使。焦小郎是九品都头,不多的军饷还要贴补他姐姐。而崔十一依旧是个无品的校尉,他并非没有升职机会,但因着种种原因王将军眼下不便重用他,他自己也不愿意升迁。
大郎跟爹娘说起,这厮身上不少的军功,尤其有两次先登之功,他这次求了王将军随同回京,是打算用军功换取胞兄崔三郎赦免的。
只是不知道王将军可有机会帮他在御前说话。大宋重文抑武,武将受制于文臣,相权坐大,官家尚未亲政,太后大娘娘毕竟又是女流,必然不会私下里召见王将军。王将军这次回京是面圣述职,等他递上奏折,朝廷应当会在这一两日内召见,不然腊月二十朝廷就要封印过年了。
这也是他们一路着急赶回来的原因之一,他们必得赶在朝廷封印之前面圣,还想把许多事情一起都办了。
追风营去了西北之后早已化整为零,分散到了大军之中,其实三人平日已经不在一处了,王将军这次回京只带了八名随从,大郎是他的爱将,又家在汴京,可以趁机探个家,自然是首选;崔十一是有目的而来,而焦小郎则是因为跟大郎走得近乎,王将军点人时被大郎随手拉上的,好歹能让他回家探望一下姐姐。
晚饭后送走崔十一和焦小郎,大郎回屋陪着爹娘说说话,宋氏忽然问道:“崔十一比你大了两岁?”
“大了一岁。”大郎答道。
“二十二了。”宋氏又问,“我记得焦小郎是比你小了两岁,比腊月小月份?”
大郎说是,焦小郎十四岁便被他大伯送进了乡兵营,随后又跟大郎一起进了追风营,原先焦小郎在他们家住过,比腊月小了几个月,因此一直管腊月叫姐。
宋氏半晌沉吟,大郎察觉出什么,便问道:“娘,你想什么呢?”
“你说我能想什么。”宋氏叹气道。
腊月的婚事,如今已然成了宋氏一块心病。腊月十九岁,一年一年耽误,今年那杨家竟是连做填房当后娘的话都说出来了。
汴京的小娘子十五六岁就婚嫁,事实上外人眼里腊月这个年岁大约很难再遇到未婚未娶、年貌相当的郎君,似乎唯有给人做填房了。
“娘,不行,你别瞎张罗。”大郎道。
“哪个不行?”
“两个都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宋氏有点不乐意了,难不成他们还挑剔上了?她都没嫌他们孤苦伶仃没有父母兄弟帮衬呢。
“不是我向着自家妹妹,”大郎道,“他们两个,打仗不要命的。”
说难听点,谁知道哪天就马革裹尸了。再说嫁个军汉,跟守寡又有什么两样。
所以大郎自己都从来没考虑过娶妻成家,反正他们家的香火还有二郎。
但是大郎起码惜命,就像他曾经说的那样,他从军打仗可不是为了送死,他还有挂念他的父母、祖父母,还有弟弟妹妹们,他渴望建功立业,可也渴望自己好好活下来。
但是那两个不同,崔十一上了战场好像就是去玩命的,若不然也不能抢下两次先登之功。河湟拓边之役打打停停,大宋这边掌控着战局,不急不躁地一步步推进,可崔十一这厮,哪里有仗打他就往哪里跑,恨不得直接窜到兴庆府去。
焦小郎也是个狠茬子,当初宋校尉挑上他,主要就是因为这孩子够狠,打仗最爱搞偷袭,不管不顾的,一不留神就拼命。焦小郎如今主要掌管一队斥候,单枪匹马也敢摸到敌后。
所以相对于他两个,王将军反而更加看重大郎,若说那两个是将才,堪称勇猛无畏,但有所顾忌的张长韧却会头脑冷静考虑全盘,这才能堪为帅才。
而当年小官家一手创立追风营,可不是为了只得几员敢拼命的猛将。
赵暻那边考虑到腊月二十就要封印放假,平安大约也要放假随家人回沂州过年了,便特意腾出了工夫,打算好好给平安上两日课。
赵暻甚至还在纠结着,要不要给小孩留点儿“寒假作业”什么的。
他自己当了那么多年学生,当然知道他有多不喜欢寒假作业,可时过境迁易地而处,赵暻不自觉就代入了“老师”的角色,你看啊,业精于勤荒于嬉,那小孩子一放一个月的寒假,不学习不做作业,是不是也有点不太好?
但是想到他若是留了作业,张平安同学一准又得撇着嘴,拿那双圆溜溜湿漉漉的黑眼睛默默无声地控诉他,赵暻又犹豫了。
腊月十八下午,赵暻接了平安来集禧观上课,张平安同学一见面就开心地告诉他,她大哥回来了。
赵暻其实也知道张长韧回来了,王韶回京他自是要见的,自然也留心跟他同行的将士,王韶此次回京的八名随从中有五个是原本追风营中之人,包括张长韧,赵暻正打算改日召见。
结果这小孩叽里呱啦还没个完了,左一个大哥,右一个大哥,起承转大哥。赵暻瞪瞪眼睛:“上课!”
平安缩缩脑袋:“哦。”
闭上嘴乖乖上课了,课间休息,内侍送上点心,两人一边吃一边闲聊,话题依然是“大哥”。
大哥回来了,四哥就可以扔过墙了呗,坐着他的椅子,吃着他的点心,喝着他的牛奶,口口声声就只有大哥。
“不说这个。”赵暻问,“再有两日放寒假了,你打算干什么?”
“回老家过年啊。”平安开心笑道,“我要回家找张小黑了。”
“张小黑又是谁?”
“张小黑是我养的小狗。”平安说,“不过现在它是大狗了。”
“你记住,不能跟狗玩。”赵暻说,花了半天时间给她解释狂犬病。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在现代一支疫苗的事,在这古代就是无药可救,必死无疑。所以惜命的赵暻从不养狗养猫,连鸟他都不养,在他看来在医学防疫不到位的情况下,任何动物都不能保证安全。
平安震惊,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知识,还有这么可怕的病毒,平安忙跟他说:“四哥你放心,张小黑可乖了,张小黑不咬人。”
“可乖了也不行,”赵暻道,“你都一年没回家了,那狗都未必认识你了,还是要小心些,记住了吗?”
“哦,记住了。”平安点头,语气一转,“可是我大哥说狗是很忠诚的。我大哥说……”
行吧。
赵暻捏起一粒松子送入嘴里,一边吃一边慢条斯理道:“张平安同学,咱们未来老家那里的小孩呢,都是有寒假作业的,你知道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平安至今还是没太弄懂“穿越”。时空穿梭这个东西对她来说有点太抽象了, 关键赵暻自己都解释不清楚。
赵暻说他是在现代车祸噶了穿越到这里的,平安说那不就是投胎吗,大概你忘了喝孟婆汤。
气得赵暻骂她小小年纪这么迷信。
对平安来说,她和四哥就是从一个叫做“现代”的地方来到了如今这个地方。时间长了, 两人习惯把他们穿来的地方叫做“老家”。
平安觉得老家哪哪都好, 可是, 怎么放假了还有作业呢!
这个一点都不好。
至于要做什么寒假作业, 赵暻瞧着小孩哀怨的眼神, 拽拽地说等他想想。
赵暻不仅知道张长韧回来了, 还知道此次崔焕(崔十一)也跟着王韶进京了,但从平安口中听到此人,赵暻多少有些意外。张长韧与崔焕同乡同袍,会有往来并不奇怪,但听平安提到崔焕的情形,似乎此人跟张家很是熟悉。
崔家当日获罪抄家,崔父和崔家庶长子绞刑, 那崔焕既然是罪臣之子, 说直白点朝廷抄了他的家、杀了他亲爹, 在赵暻看来毕竟是要提防几分的,赵暻自是不愿意他靠近平安。
“这个崔十一, 跟你大哥是同袍好友?”赵暻问。
关于崔家之事, 平安年纪太小所知不多,毕竟一些血腥腌臜之事大人也不会在她跟前说, 平安随口提了一句:“差不多吧,大哥说他是来找官家求情的。”
“求什么情?”
“给他兄长求情,他想用军功换他兄长赦免。”平安说,“好像他兄长是冤枉的, 是给他爹顶罪的,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平安寻思起来,扯扯赵暻的袖子问:“四哥,你跟太后大娘娘是亲戚,那你见过官家吗?”
呃……赵暻顿了顿说道:“见过的。”
“那你说官家会赦免崔十一的兄长吗?”
“这我怎么知道。”赵暻讪笑,崔家获罪时他年纪也小,几乎还不曾涉及政事,所以当年这桩公案的原委他也不清楚。
赵暻顿了顿决定趁机给小孩做个普法教育,认真说道,“国有国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崔家触犯大宋刑律,那便该依法治罪。至于崔十一的兄长是不是被冤枉、能不能获赦,那我就说不好了,要看他们家犯的是什么事。”
“崔老夫人是一个很好的人。”平安蹙着小眉头说道,“崔十一也不是坏人,可惜崔十一的爹犯了罪,连累整个家族。”
赵暻不解,平安那时才几岁?崔家出事前张家只是一个佃户,怎会跟崔家有牵扯。他一问,平安对这些事情倒是知道,毕竟她人生的第一个小金镯子就是崔老夫人送的。
因着这一番前情,赵暻回去便要来了当年崔家一案的卷宗,卷宗所载崔氏一族大大小小的罪名可不少,其中崔父因“大不敬”绞刑,而崔三郎因“纵马致伤人命”的罪名流放,听平安的话里却好像另有隐情。
平心而论,赵暻对古代动辄抄家灭族的做法也不认同,谁犯了错追究谁,有必要牵连家小无辜吗?可时移世易他来到这古代才能明白,存在即合理,有些事情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就比如他一个无辜小孩,他招谁惹谁了,就因为生在皇家成了唯一皇子,从小到大都不知道多少人想弄死他。
所以他娘这几年执掌朝政手段越发凌厉,大约也包括当年的崔家吧,这“大不敬”“大不孝”的罪名可大可小,若是太平盛世江山稳固,为君者大可以轻拿轻放,还落个宽仁大度的好名声,但换到他们孤儿寡母身上却不一样。
与赵暻而言,若只是因为崔父骂他这个小官家“黄口小儿”就把人杀了,实在是太过了,可《宋刑统》上却是十恶重罪,这才是皇权。
当然实际上崔家可不止这一桩罪,也算罪有应得。与崔家这样的武勋世家而言,今日你放过崔家,明日就有更多的人不把他们母子放在眼里,杀一儆百才是王道。
腊月十九,平安又在赵暻这里上课,上完课赵暻跟她说明日他忙就不叫她来了,很有仪式感地宣布:“你放寒假啦!”
“我明日还要去女学和顾女师那里上课。”平安实事求是道,她其实过了明天才能放假呢。
“想想还有什么事情。”接下来两人大概要一个多月见不着,赵暻道,“我叫人给你做了一包牛奶白糖小馒头,还有几样别的点心,天冷你带着慢慢吃。”
“谢谢四哥。”平安点头咧嘴笑,她就爱吃这个。自家倒也不是不能做,可四哥家厨子做的真心好吃。
“其实不是我想起来的,是厨子先问我的。”赵暻实话实说,他其实也没那么心细,毕竟两人都不至于缺了一口吃食,但平安经常过来,他身边的下人倒是把她的喜好记住了。
平安嘿嘿笑,没法子,她人缘好呗,四哥身边的下人好像都挺喜欢她,连那个凶巴巴的宋武如今都会对她笑了,只是那厮有点面瘫脸,笑起来其实也没有多和善。
“还有,不许玩狗。”
“嗯嗯嗯。”
平安一边收拾书袋一边点头,赵暻瞧着她那敷衍的样子来气:“记住了吗?咬你一口你后悔晚了。”
“记住了记住了。”平安心说,狗是狗,张小黑是张小黑,她那么宝贝自己的一个人,她肯定不会靠近陌生狗。
“还有,”赵暻说,“寒假作业。每天一页描红、一页习字,抽空背诗至少背五首诗,这个可已经是不能再少了啊,你跟我以前比你这简直都不叫作业。”
“嗯,知道了。”平安继续点头,一脸乖巧地收好书袋,拿上赵暻给她的描红纸和字贴,伸手去接内侍送来的食盒。
“五娘子累着,奴帮五娘子拿去车里。”小内侍忙闪开说道。
平安便不管他了,自顾自把书袋挂在肩上,赵暻瞅着那书袋嘱咐:“记得叫你姐姐帮你缝个双肩的背包。”
“知道了,我回家就让大姐缝。”
他上回提醒过她单肩的书袋不好,会把小孩子压成高低肩,不过平安自己针线活实在太差,家里又忙,就没当回事。其实她平时也装不了几本书。
两人一起走到前院,车夫赶着马车过来,小内侍先把食盒放上去,又搬好脚凳,平安拎着裙子踩上脚凳,想起来了扭头道:“四哥,提前祝你新年吉祥!”
这还像个话,赵暻笑着挥手:“新年吉祥。”
平安登上马车,马车往前走了几步,平安又叫了停,掀开车窗帘子露出笑眯眯的一张小脸来。
“还有什么事儿,落东西了吗?”赵暻问。
“四哥,”平安笑嘻嘻问道,“咱们老家那里,小孩子要是不做寒假作业会怎么样?”
赵暻:“……”
他刚板起脸来,淘气的小孩子已经放下车帘,憋着笑催促车夫快点儿赶车。
车夫还真赶车走了,赵暻好气又好笑地看着马车出了院门,忽然有点想叹气。
他其实最讨厌过年了。
过年对他来说,大概就是没完没了的祭祀、宴饮、赏赐,烧不完的香,当不完的吉祥物,花不完的钱,流水一样的赏赐从宫里送出去,一到过年他就成了个冤大头。宫里过年仪式大于本质,等到最后,举国同欢,普天同庆,真正的亲人就只有他跟他娘冷冷清清地过年。
一点意思都没有。
江顺将平安送回顾女师家,刚到,她大哥就提前来接她放学了。大郎好不容易探一次家,什么活也不用干,吃了睡睡了吃,不要太惬意,就把接平安放学当成了一个任务。
至于早晨,对不起,好不容易能睡懒觉的大哥起不来,还得别人送。
平安把那牛奶白糖馒头拿回家,家里人也只当是顾女师和姜嬷嬷给她的,平日里平安吃姜嬷嬷的点心可不少了,姜嬷嬷还教她做菜做点心。于是腊月二十,年前上学的最后一日,一早宋氏亲自去顾女师家中送年礼,便连姜嬷嬷也送了同样的一份。
弄得姜嬷嬷偷偷擦眼泪,她跟五娘子可没有师生名分,但五娘子却拿她跟顾女师一般看重。
因为一家人即将回老家过年,宋氏和张有喜这几日就忙着走礼了,宋氏跟王家走礼,张有喜那边大主顾什么的也往来走动一下。
下午平安才算正式放了假,平安回到家,二郎也放冬假回来了。
二郎关心了一下平安的学习,问她老师留没留功课,平安说没有。结果二郎拿着赵暻给她那字帖大为赞叹。
“这个碑帖可不易得,顾女师都能费心给你弄来,顾女师对你可是费了不少心,你可好好练。”二郎道,“正好放了假,以后每日就一张描红、一张习字,一个月咱们就再背十首诗吧,三日背一首就行了,二哥陪你背。”
平安傻眼了,二哥怎么比四哥还黑,这怎么还加码呢!
而且更恼人的是四哥鞭长莫及没法监督她,二哥可好,放了假二哥见天看着她。
太欺负小孩了!
二哥一回来家里可就住不下了,尽管王将军那边安排了馆驿,可大过年的肯定不愿意去住客栈,兄弟姐妹一商量,腊月便暂且搬去跟西屋跟平安挤一张床,腾出东屋来给大郎二郎。反正也住不了几日,他们马上动身回老家啦。
那么小的一个院子挤了九口人,加上崔十一和焦小郎两个还跑来蹭饭,就更热闹了,乐得张有喜走里走外都乐呵呵咧着个嘴。
崔十一却在急切地盼着回音。他身份特殊,崔家虽说曾经有几个世交,可树倒猢狲散,压根也没人会帮他说话,只能等着王将军那边。
腊月十八、十九,王将军去两府三司述职,去各处走动,也怪忙的,腊月二十,年前封印的最后一个大朝会,王将军上朝面圣,却压根没有机会开口。
实话实说,崔家获罪,犯下的还是“大不敬”“大不孝”之罪,上意难测,王将军也不敢拿自己的身家前程去帮他,只盼望着等私下见到官家能酌情递个话。
腊月二十午后,大郎等几人忽然得了王将军的信,官家召见赐宴,不止王将军自己,大郎等几名随从全都在列,也包括崔十一。
说实话,旁人先不说,王将军自己是惊出一身冷汗,崔十一的事情他压根还没有机会说,但似乎小官家洞若观火,什么都知道了。
几人就这么揣着忐忑去了。
对于赵暻来说,他真的就只是想请边关将士吃个饭,如此而已,临时把崔十一添上是因为,此人既然能立下两次先登之功,应当也是个人才,他索性就给他一个机会,听听他自己怎么说。
宫宴不在宫中,而是设在皇家别苑的宜春苑,赵暻嘱咐宫人弄得轻松些,不必太正式,他这次召见也比较低调,不过就是私下吃个饭罢了。宋武对此还有些担心,万一那崔十一包藏祸心怎么办?赵暻嗤之以鼻,当他追风营的将士们都是死的?
一行将士们都先到了,赵暻负手入内,几人慌忙起身行礼,赵暻叫了免礼,径直去上位坐下。
赵暻目光扫过去,先让他来猜猜看,哪个是平安口中她那个英明神武、无所不能的大哥。
…………
冬夜一弯下玄月挂在天边,宴罢一行人从宜春苑出来,踏着月色回去,远处的虹桥夜市仍旧喧嚣,灯火明灭,卞河的夜色里荡漾着人间烟火。
“你怎么样?”大郎碰了碰身边的崔十一问道。
“没什么,我很好。”崔十一道。
其余人见他沉稳如常,便纷纷恭喜他胞兄获赦,然后各自归去。崔十一回到馆驿,脚步沉稳地进了房间,关上房门,便一头扎在床上,无声地大哭了一场。
官家说,年后便赦他胞兄归家。
官家说,功是功过是过,崔三郎与人顶罪,其本人已受到流放刑罚,如今可以赦免,不必他拿战功来换,他的战功,官家给他记下了。
官家说,崔家是崔家,他是他,他不会对朝廷心怀怨恨,官家也不会对他有所猜忌。
崔十一狠狠痛哭了一场,起身拿冷水湿了帕子敷眼睛,兄长获赦这等喜事,他可不想明日红肿着眼睛叫人看见,大男人丢脸。
大郎回到家,小院里灯火通明,一家人居然都还没睡,还在等着他,一见他回来,全都围着他问这问那,一家人对皇宫、对官家充满了好奇。
大郎一一作答,又说官家赦免了崔三郎。
“官家赏罚分明,官家心里明镜似的。”大郎道,“官家虽说才十三岁,但年少有为,沉稳持重,官家高瞻远瞩……”
真巧,小官家跟四哥一样都是十三岁,明明两人是亲戚,但你说她四哥跟大哥口中的小官家怎么就差距那么大呢,四哥就喜欢捉弄人!
从大哥口中,平安脑补了一个年纪轻轻老气横秋的官家“小老头”,眼睁睁瞧着大哥变成了一个“官家吹”,左一个官家,右一个官家,起承转官家。
平安按捺不住了,一句话直切重点:“大哥,那官家光请你们吃饭,就没给你们点赏赐什么的?“
“你想什么呢,”大郎失笑道,“你这小财迷,将军是进京面圣,咱们作为随从吃住花钱都是公费,还能得了假期回来探家,都没想到咱们还能面圣赐宴,你还要什么赏赐,可没有这说法,这又不是庆功宴。”
平安偷偷撇嘴,这个官家真小气,官家不应该随手就赏人个黄金百两吗。
腊月二十一,宋氏那边小食铺虽说没关门,只备了一些方便处理的食材让丁婆子和绣针儿顶着,张有喜这边也提早贴出歇业告示,一家人忙碌收拾,准备回家过年。
作为家中老小,平安除了收拾自己的行李,也没别的活给她干了,便优哉游哉给她大哥炖虎皮肘子,早饭后就弄好了上锅炖。
平安刚把虎皮肘子炖上,崔十一、焦小郎又来了,说将军召他们过去。大郎收拾一下赶紧跟着走了。
半个多时辰后三人一起回来,一样的喜形于色,一样的得瑟,说官家给他们赏赐了,官家体恤他们路途遥远,又赶上过年,便从自己的私库拨了五百两银子,贴补他们往返和过年返乡探亲之资。
这笔银子官家是拨给王将军的,王将军自己一文没留,全分给了他们六人,每人八十两,只留了二十两,没准将军自己还要再贴钱赏他带着的那两名家仆亲兵。
三个军汉意外之喜,一个个欢喜不已,又把小官家好一顿猛夸,眼睁睁都了变成“官家吹”。
平安听着也高兴,八十两哎,不少了不少了,虽说跟她想象的还有差距,但人嘛有粉就白,八十两银子也足够她高兴了。
大郎还好,有了钱,崔十一和焦小郎手头可就宽松许多,三人一起商量着回家的行程。崔十一和焦小郎也要回沂州,正好跟他们同行。顺理成章的,宋氏又留了他们两个吃午饭。
虎皮肘子一直炖到晌午饭时,足足炖了两三个时辰。结果大郎尝了一口,惊奇不已道:“咱家平安厉害了啊,我怎么尝着比宫里的御厨做得还好吃?昨日官家赐宴就有这道菜。”
平安:“……”
那不至于,顶多一个味儿。可是她英明神武的大哥,就愣是能吃出比御厨做的还好吃。
崔十一尝了一口实事求是道:“真的,我也觉得跟昨晚官家赐宴上的差不多,丝毫也不差,平安妹妹,你还会做这道菜?听说是樊楼的新菜。”
“可不就是樊楼的新菜。”张有喜乐哈哈笑道,“我没跟你们说吗,樊楼那个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就是咱们家平安捣鼓出来的,樊楼那大厨都夸咱家平安厨艺有天分。”
“就这道虎皮肘子,咱家平安也就听我提了个名儿,我说樊楼又出新菜了,出了虎皮肘子、四喜丸子,咱家平安就说她也试试,这不就做出来了!”张有喜理直气壮道。
七月尝过虎皮肘子,两眼发亮地瞧着平安问道:“平安,你会不会做那个四喜丸子?反正你放假了也没事干,你就做个试试。”
“不会不会。”平安头也不抬地直摇头,“我不做,我不会。那个太费事了,我不会做。”
“太费事了咱们不做。那你下午多多地炖上一锅红烧肉。”大郎笑道,“炖一锅红烧肉咱们放砂锅里带着路上吃,这天气能放,路上拿小炉子热一下,馏个饼子什么的就能吃了。”
既然是大哥要吃,平安还是答应了,说下午她就去炖红烧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