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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四方城02

“啊……我的脸!”

人群里传来熟悉的尖叫。

素汐循声望去,竟看见沈沐影站在人群中。

一滴酸雨落在她手背上,皮肉瞬间烧穿,露出白森森的指骨。

她疼得脸色煞白,拼命甩手,却被魏黎之一把拽进旁边的屋檐下。

她已经没有灵根,即便有灵气给她提供一些灵力,可这种疼痛对她来说痛不欲生。

魏黎之握住她的手,把灵气输送给她,让她的皮肤开始愈合。

素汐也带着水云舟和孩子冲进了屋檐,与他们站在了一处。

许褚也跟了过去。

酸雨越下越大,青石板路上白烟四起,坑坑洼洼。

那些被雨淋到的人,有的胳膊烂了,有的脸被烧穿,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依然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高台上的旭东云。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沈沐影捂着手背,气喘吁吁地靠着墙壁。

她话音刚落,抬眼看见了同他们一样来屋檐下避雨的素汐,目光立刻变得警惕,“素汐,你杀了汤英,现在感觉如何?大乘长老,竟死于你手,很骄傲吧?”

素汐正用袖子擦砚砚脸上的雨水,她灵根封存,水云舟借用浊气为她抚平身上被酸雨烫出的伤口。

她头都没抬:“汤英不是我杀的,别什么锅都往我脑袋上扣。”

“不是你?”沈沐影语气沉重,“她的灵根碎了,灵力散尽,死前最后一个见到的敌人便是你。”

“哦,我们挖她灵根的时候还没死呢。倒是去石殿找到她时,刚死不久,眉心被人掏了个洞。”

素汐抬起头,看着沈沐影的眼睛,仿似试探:

“有人取走了她脑子里的东西。异能核心?还是记忆晶体?你拥有那个世界的记忆,那个世界的东西,你应该比我清楚。”

沈沐影的脸色骤然变了。

“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异能核心……晶体?还有那个世界?”

素汐从沈素汐那里得来的记忆不是很全,仪仗一些模糊的碎片,依靠逻辑推理出一些。

她一字一句重复:“汤英的眉心,被人掏了个窟窿。手法很干净,不像是修士的手段。”

沈沐影的手开始发抖,不是疼的,是怕的。

她下意识看了魏黎之一眼,魏黎之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我俩走了之后,还有人来过?”沈沐影的声音发涩,“谁……谁干的?”

“不知道。”素汐看向魏黎之,“沈小姐,您不觉得,您这位夫君很奇怪吗?他怎么可以一直这么稳重,没有情绪的仿似像个……假人?”

素汐早察觉到魏黎之的古怪。

从始至终,他都过于冷静,最大的愤怒不过也就那样。

素汐故意这般说,是在试探。

沈沐影下意识看魏黎之,虽然她明白素汐是故意挑拨离间,但此时心里也不免怀疑。

经历这么多事,她此时此刻,对魏黎之的警惕心,甚至比素汐更重。

“沈素汐。”素汐吐出这三个字,“你们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吧?”

沈沐影的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

素汐看着她,忽然问:“沈沐影,你被这些大乘修士背刺、利用、当成傀儡棋子摆弄这般多年,真的不恨吗?”

沈沐影没有说话。

“他们把你做成穿越者,给你植入假记忆,让你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然后呢?用完则弃。”

沈沐影的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发白。

素汐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恨他们吗?”

沈沐影沉默。

魏黎之厉声制止:“素汐,你够了!你不必挑拨离间,如今她才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的嫉妒之心,昭然若揭。你不过是恨我爱上她,恨我抛弃你。你就这么爱我?真是全然不顾自己的丈夫孩子呢。”

素汐冷笑:“都这时候了,你说这些话,倒显得你更像是个没脑子的假人。”

沈沐影脸上也挂不住了。

魏黎之伸手去牵沈沐影,却被女人嫌弃的甩开。

沈沐影蹙眉道:“你真像个被设定绑住的智障纸片人,在我没搞清楚真相前,你都不许再碰我!”

魏黎之沉声道:“你在无理取闹什么?”

沈沐影气笑了:“去你妈的闭嘴吧!”

她说完这句话,甚至有些震惊。

她怎么能骂出这种话?

高台上,旭东云的惨叫声又把大家的目光吸引过去。

火焰已经烧到他的小腿。

皮肉焦黑,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他疼得浑身抽搐,嗓子嘶哑,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

沈沐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在回答刚才素汐的话:

“恨。可恨有什么用?他们是大乘修士,我只是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傀儡。”

素汐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沈沐影也觉得奇怪:“之前你还愿意去救那小孩,现在怎么冷眼旁观了?”

素汐没有回答她。

酸雨忽然下得更猛。

雨滴密集得像瀑布,砸在屋檐上,瓦片被腐蚀得吱吱作响,很快就开始漏水。

“不好!”

水云舟把棠棠护在怀里,浊气触手在头顶撑开一道屏障。

但这里的浊气稀薄得可怜,触手刚伸出来就被酸雨腐蚀断了。

素汐把砚砚塞进水云舟怀里,举起沉渊盾挡在众人头顶。

盾牌被酸雨砸得嗤嗤冒烟,盾灵沈书言疼得直发抖,但咬牙撑着。

“快找地方躲!”素汐喊。

可哪里还有地方?

街道两旁的屋檐已经被酸雨腐蚀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那些站在雨中的人,有的已经被腐蚀成了骷髅,却还站在那里,眼眶空洞地望着高台。

高台上,旭东云的声音已经没了。

素汐看过去,旭东云变成了一具骷髅。

皮肉被酸雨腐蚀殆尽,只剩一副白森森的骨架被绳子捆在柱子上,嘴巴还张着,保持着惨叫的姿势。

“旭东云!”素汐喊道。

没有人回应。

那具骷髅一动不动,空洞的眼眶对着天空。

一阵白雾飘来,方才还变成了白骨架子的旭东云,又变成回了之前完好的模样。

他大声叫着:“救救我……救救我……”

沈沐影脸色一沉:“他怎么恢复了?这是……循环?”

没人来得及回答她。

头顶的屋檐终于撑不住了,“哗啦”一声塌下来。

水云舟抱着两个孩子往后急急一撤。

巨大的废墟瞬间隔开了他们一家四口。

碎瓦片和酸雨一起砸下来,素汐把盾扔给废墟另一边的水云舟,让盾护住了丈夫和孩子。

水云舟想跨越废墟飞过去,刚蓄力,一股强大的重力把他往下一拖,将他死死地锁在了地面。

棠棠和砚砚抱紧了他的脖子:

“爹爹爹爹,娘亲怎么办!”

“盾叔叔你去保护娘亲,我们不用保护!”

可沉渊盾只听主人吩咐,对她们的吩咐不为所动。

素汐失去了盾牌守护,酸雨哗啦啦往她身上砸。

身体出现一个又一个窟窿,皮肤上滋滋冒烟。

就在这时,一把伞出现在她头顶。

赤红色的伞面,上面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火凤。

酸雨落在伞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却没能把伞面腐蚀穿。

素汐抬头,看见许褚站在她身边,一手撑着伞,一手负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雨水顺着伞边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条冒着白烟的小溪。

素汐愣住了。

许褚没有看她,只是举着伞,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雨。

水云舟抱着两个孩子站在废墟另一侧,看着许褚,神色疑惑。

沈沐影站在对面的废墟里,被魏黎之用灵力罩护着,看见这一幕,也皱紧了眉头。

“许褚长老?”

素汐试探着喊了一声。

许褚没搭理她。

酸雨又下了半盏茶的功夫,终于停了。

天空放晴,阳光重新照下来。

但广场上已经是一片狼藉,青石板路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店铺的旌旗烂成了碎布条,那些站在雨中的人有一半变成了骷髅,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高台上,柴堆被酸雨浇灭了,冒着呛人的白烟。

旭东云的骷髅还绑在柱子上,白森森的,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素汐正要走过去,一阵白雾忽然又从地面升起,弥漫开来。雾气很浓,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素汐停下脚步,握紧刀,警惕地四下张望。

“夫君?”她喊。

“在。”水云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

“娘亲!”

“娘亲!”

两个孩子的声音也传过来。

素汐松了口气。

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白雾散尽。阳光再次照下来。

素汐看见高台上,旭东云还在。

但不是骷髅。他完好无损地绑在柱子上,皮肉还在,眼睛还在,嘴巴还在张着,发出沙哑的哭喊:“救命……救救我……”

柴堆还是湿的,冒着白烟。

那些被酸雨腐蚀成骷髅的人,也全都活了过来。

光头大汉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完好无损的肩膀,骂骂咧咧:“什么鬼天气!说下雨就下雨!”

瘦削女人拍了拍身上的灰,朝高台努嘴:“别磨蹭了!赶紧点火!肉都凉了!”

他们重新举起火把,往柴堆上丢。

火焰再次蹿起来。

旭东云再次惨叫:“救命……救救我……我是东泉宗主……你们不能杀我……”

素汐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嗡”地一下。

循环。

这个奇门里,旭东云和那些人的生命在循环。

那些人会一次次点火,旭东云会一次次被烧。

如果不出所料,酸雨会一次次落下,那些人会一次次被腐蚀。然后白雾会一次次出现,一切会一次次重置。

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她看向许褚。

许褚还站在她身边,举着那把赤红色的伞。

伞面还在往下滴水,但伞上的火凤图案已经淡了一些,像是被腐蚀过。

素汐的目光从伞面移到许褚脸上。

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眼窝深陷,像是很多年没有睡过觉。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

素汐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熟悉,不是见过的那种熟悉,是那种像是在哪里感受过的熟悉。像是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可她确定自己没见过许褚。

素汐开门见山问他:“许褚长老,我们似乎没有见过。”

许褚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很久,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气若游丝,几乎听不见。

“……姐……姐……”

素汐愣住了。

许褚站在酸雨过后的广场上,举着一把赤红色的伞,脸上没有表情,声音没有情绪,但一双眼睛去雾蒙蒙的。

明明是老者,却更像个孩子。

素汐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高台上又传来旭东云的惨叫。

“……救我……这次真的烧到我了……”

她回头看去,火焰已经烧到旭东云的腰。

他疼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素汐咬了咬牙,握紧黑金短刀,纵身一跃。

刀光闪过,捆住旭东云的绳子断了。

她一手捞起旭东云,落在高台下。

水云舟立刻上前,用最后一点浊气扑灭了他身上的火。

旭东云的腿已经被烧得皮开肉绽,疼得直抽气,但他咬着牙没有哭。

他抓着素汐的袖子,声音发抖:“谢谢……谢谢姐姐……”

素汐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许褚,忽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许褚,你想让我杀了旭东云吗?”

许褚的身体猛地一震。

第72章 四方城03

许褚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素汐,那双干涸的眼睛里,涌动着湿润,瞳仁清澈的宛如孩童。

他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神忽然变了,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伞收起来,转身,朝前走去,赤红色的法袍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

素汐看着他的背影,蹙眉,也跟上去。

许褚走上前,在旭东云面前停下来。

日光从云层缝隙往下漏,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银光。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捏住旭东云的下巴,把孩子的脸掰过来,左右看了看。

那动作不像是在查看伤势,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看成色,掂分量,判断是否值得下手。

旭东云被他捏着下巴,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却不敢叫出声。

“哎呀。”

许褚松开手,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素汐。

他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面孔。

那张苍老的脸上,方才的柔和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的、精于算计的神色。

这才是活了一千多年的大乘修士该有的样子。

甚至连语气都变了,不再是方才那气若游丝的声音,而是沙哑却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像一把钝刀,不快,但足够沉。

“这明显是在循环。反正他都要死,不如我们直接杀了他,中止循环。”

他顿了顿,手已经掐上孩子的脖颈。

他在做这个动作时,目光同时扫过素汐,又扫过水云舟和两个孩子,继续解释说:“否则,我们几个会一直被卡在这里。这能腐蚀一切的雨水,我们能抵挡一次,能抵挡第二次、第三次吗?你那个盾,还能撑多久?你夫君那点浊气,还能用几次?”

素汐蹙眉看他,没有说话。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沈沐影从后面走上来。

她的脸色格外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像是大病初愈的人。

她看着许褚,又看了看旭东云,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奇门里,若我们动手杀人,那他就真死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眉头紧紧皱起来,像是在辨认这声音是不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她觉得很奇怪。

从前她并非是这样的人。

这奇门里的人,死了就死了,与她何干?

只要她活着,且能找到机缘,这不就够了?

理智告诉她,这不是她能说出来的话,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这不像她,她应是那个最先赞成杀人的,应该是那个冷眼看着别人去死、自己躲在安全地方的人。

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自从灵根碎了之后?

自从那些假记忆开始模糊之后?

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沈沐影的手掌搁在心脏处,明显感觉到隐隐作痛,居然担心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的“孩子”。

最近,甚至会在深夜被噩梦惊醒,梦见自己站在高台上。

脚下是火,头顶是雨,四面八方都是要吃她的人。

这太奇怪了。

她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她应该是冷的,硬的,什么都不在乎的。

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不惜虐杀素汐,这才该是她。

魏黎之牵住她的手,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再给你渡一些灵力。”

沈沐影甩开他的手:“我说过,在没搞清事情真相之前,你别碰我。”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需要补充灵力除外,现在我还不需要。”

魏黎之提醒她:“你从前不会关心任何人生死,你只在乎自己利益。”

是啊,若是按照许褚说的去做,旭东云应该死掉。

旭东云死掉,这里的循环就能结束,他们才能避免酸雨。

想到这里,她这才正了正神色。

“随便吧,我听长老的。”

她迅速补了一句,声音冷下来,恢复到从前那个沈沐影的样子。

她别过脸去,不再看旭东云,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证明自己还是那个心狠手辣的人。

可她的手在袖子里发抖,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痕迹。

更奇怪的是,面对许褚残忍的提议,旭东云居然没有求救。

刚才还在喊“姐姐救我”的孩子忽然安静下来。

他浑身是伤,衣服被烧得破破烂烂,露出焦黑的皮肤。

两条小腿上的皮肉翻卷着,还渗着血水。

伤势可怖,可他不再喊了,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死死地望着素汐。

那目光与刚才不同,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是在这个循环里被烧了多次的人,更像是一个八岁孩子的目光。

纯粹的、本能的、没有任何算计的目光。

他的嘴唇在哆嗦,却咬着牙不发出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焦黑的地面上。

许褚动了。

他手一挥,那把赤红色的伞从背后弹出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稳稳落在他掌心。

“火羽”的伞骨是千年火铜所铸,伞面是赤炎凤羽所织,伞尖锋利如针,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伞面的火凤图案栩栩如生,凤眼处嵌着一颗赤红色的宝石。

尖锐处此刻正对着旭东云的眉心、

“等等。”素汐出口打断。

许褚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过头,看着素汐,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刚才你不出手救他,为何现在阻止我?你要知道,若是循环不终止,我们所有人,还会经历一遍刚才那可腐蚀一切的雨水。到时候,你的丈夫孩子,可是会死在这里呢。我救得了你一次,救不了你第二次。”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提醒素汐注意棋盘上的死局。

素汐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跨过积水,眉头微蹙,眼眸明亮。

她的手已经握住了黑金短刀的刀柄。

许褚的伞又往前送了半寸。

伞尖刺破了旭东云的皮肤,发出轻微的“嗤”一声,鲜血外渗。

孩子吓得浑身一抖,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小猫,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但他没有叫,也没有躲,求助般看着素汐。

素汐拔刀了。

她没有说话,没有警告,直接一刀劈过去,刀锋正中伞骨,“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许褚的火羽被震得往后一荡,伞尖从旭东云眉心偏了半寸,“噗”地刺进旁边的泥土里,入土三寸,伞柄还在微微颤动。

许褚后退一步,一伸手又将脱手的伞收回手里攥紧。

他看着素汐,眼睛眯起来,眼睛里映着刀光。

素汐没有看他。

她收刀,黑金短刀插回脊骨,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面对那群从广场上涌过来的诡异群众。

光头大汉提着剔骨刀走在最前面。

那把刀上沾着不知是什么东西的血。

瘦削女人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把生了锈的菜刀,刀刃上缺了好几个口子。

后面是一大群红眼睛的人。

修士、凡人、商贾、乞丐,高矮胖瘦,男女老少,什么样的人都有。

他们的眼睛泛着浑浊的红光,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饿了许久的困兽,只剩下最原始的食欲。

“怎么回事?”光头大汉盯着素汐,手里的剔骨刀闪着寒光,“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想阻止我们吗?那你是不是他的同类?”

他的声音粗粝蛮横,丝毫不讲理。

素汐不紧不慢地把黑金短刀插回脊骨的刀鞘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一个准备谈生意的商人,在开价之前先亮出自己的诚意。

“我没有阻止你们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这时候吃,不太合算……”她说,“你们不觉得,这小孩太小了吗?”

光头大汉挠了挠光头,仿佛丝毫不觉得吃人是件多么可怖的事:

“小是小了点,但灵力足啊。大乘长老说的,他灵力最足。”

他朝许褚的方向努了努嘴。

许褚笑着点头:“对,我说的。”

“灵力足,但肉少。”

素汐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在跟每一个对视的人单独说话,“这小孩这般瘦削,能有多少肉?你们四方城这么多人,一人分一口都不够。不如……”

她顿了顿,声音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算一笔账,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像一个老练的商人在拨打算盘,“把他养大。等他长到承认,又大又壮,灵力更足。到时候再杀,肉也多,灵力也足,大家都能分到一大块。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比现在划算。”

光头大汉愣了一下,剔骨刀悬在半空,刀刃上的血往下滴,落在青石板路。

他扭头看瘦削女人,瘦削女人也愣了,菜刀垂在身侧。

两个人面面相觑,又回头看后面的人。

人群开始交头接耳,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争食。

有人挠着头,有人搓着手,有人舔着嘴唇,眼神里贪婪和犹豫交替出现。

“她说得有道理啊……”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小声说。

“八岁的小孩,确实没多少肉……”一个胖乎乎的女人附和道。

“十八岁,那得等十年呢……”有人提出异议。

“等就等呗!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立刻有人反驳。

光头大汉一挥手,人群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瞬间安静下来。

他上下打量素汐,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你这娘们,倒是会算账。行!就依你!”

人群欢呼起来,像是过年一样热闹。

有人拍手,有人跺脚,有人举起手里的家伙什乱挥。

“等等。”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沸水,激起涟漪。

人群自动让开,像潮水分流,露出后面的人。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眼睛也是红色的,但比其他人更深、更暗,像是积攒了很久的血色。

他拄着一根拐杖,每走一步,拐杖就在青石板路上敲一下,“笃、笃、笃”,像是什么东西在敲着骨头。

他走到素汐面前,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是两颗泡在血水里的琉璃珠。

他仰着头看素汐,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稀疏的黄牙,牙床上只剩下几颗摇摇欲坠的牙齿。

“三日。”他竖起三根枯瘦的手指,骨节粗大,皮肤皱得像老树皮,“我们给你三日时间,让这小孩长大。三日后,我们要看到他长到八尺高。”

他的目光从素汐身上移开,慢慢扫过水云舟和两个孩子,又落在沈沐影和魏黎之身上。

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让人脊背发凉。

“否则,我们就吃你们。”

他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身后的那群人也跟着笑了,齐刷刷地,几十张嘴同时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回荡,诡异至极。

素汐面不改色。

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依旧那么从容,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没问题。包我身上。”素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钉子钉进木板里。

沈沐影的脸色变了。

等人群散开,她离开冲上来,一把拽住素汐的袖子,攥得很紧。

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吓人,嘴唇微微发抖。

“你疯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说话,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旭东云这么多年才长到八岁,你如何能让他三日内长大?你拿我们的命在赌!”

她的手在抖,拽着素汐袖子的手指,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素汐甩开她的手,看都没看沈沐影一眼,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是我的事。你有意见,刚才为什么不提出?”

沈沐影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她没有阻止许褚,也没有支持素汐。

她站在中间,哪边都不敢靠,这种墙头草的行为,似乎也不像她。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沈沐影的手垂下来,手指慢慢松开,袖子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褶皱。

她往后退了一步,不再说话。

……

这里奇怪的百姓将他们安排去了城门口的一家客栈落脚。

路上。

水云舟抱着两个女儿,面容疲惫。

素汐主动伸手要抱小女儿,帮夫君分担重量,却被小女儿拒绝。

砚砚摇头说:“娘亲,让爹爹抱我吧。娘亲身上没有多少灵力了,你现在一定很辛苦。你且休息休息,爹爹若是抱不动我了,我便自己下来走走!”

小女孩说完一长串话,素汐惊觉孩子的发育速度又提升了。

进入奇门时,俩孩子不过两岁多的个头,经历方才的混乱,她们好像又长了一截,仿若有三岁个头了。

不仅如此,就连语句也变得丰富连贯。

棠棠也点头说:“娘亲,没事哒,你放心,爹爹力气大着呢!爹爹,你说是不是?”

满脸疲惫的水云舟眼睛里没什么光,他望着素汐说:“为夫此时可多承担一些,晚上哄睡这件事,就劳烦娘子多费神了……”

他话音刚落,两个女儿几乎同时揪住了他的耳朵,将他左右耳硬生生扭了一圈。

水云舟面如死灰改口:“娘子还是莫要劳心劳力了,晚间哄睡这件事,也由为夫来,娘子好好休息便可。”

素汐笑着说:“好,劳烦夫君了。”

真是太好了,女儿们大了知道心疼娘,居然知道让爹哄睡了!

素汐深感欣慰,感谢自己的能力好,让夫君生出这俩贴心聪明天赋异禀的小棉袄。

素汐跟着领路人走在最前面。

水云舟抱着俩孩子,有苦说不出。

许褚走上前调侃说:“堂堂邪神,竟沦落至此,我若是你,绝不受这苦。”

水云舟立刻喊前方的素汐,声音竟有些委屈:“娘子,这人又污蔑我是什么劳什子邪神!”

素汐也不客气,一巴掌拍在许褚满头银发的脑门上,郑重警告:“我夫君岂是你能污蔑的?再造谣,我管你是什么大乘修士,照样撕烂你的嘴!”

许褚捂着脑门想还手,但考虑到什么,生生忍了回去:“……”

魏黎之沈沐影走在人群最后面。

魏黎之明显察觉出她的不对劲,低声安抚:“你不用担心,有许褚长老在,我们不会有事。”

他耐心安抚,沈沐影一声未吭。

快到客栈时,沈沐影望着素汐一家四口,突然开口道:“魏郎,你到底爱我什么?”

魏黎之不知道她为何又突然问这个,沉思片刻后回答说:“我们是一路人。”

“一路人?”沈沐影大胆猜测:“他们到底在你身体里,植入了什么?”

她目光向下移,落在他的灵根处:“不如你的灵根也掏了吧,兴许,你会变得更像个人。”

魏黎之蹙眉:“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沈沐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脑子很混乱,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过了会,她又道:“我只是在想,作为一个人,应该有很复杂的情绪。我为什么那么讨厌素汐,难道只是因为她是女主吗?既是女主,我又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对抗她,难道只因为我是‘穿越者’吗?如今跳出局再来看,即使是穿越者,我不过只是个普通人,而素汐可是修真界的女主啊!我居然自信到,认为自己可以比她厉害?你说,这算不算违背逻辑的植入bug?”

魏黎之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奇怪,沉默了好半晌才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逻辑。”沈沐影解释说:“就是简单的逻辑,你懂吗?拿你来说,若你没有被他们控制。那你对素汐应该很有占有欲,她毕竟是你的前妻。可是,你看她嫁给邪神,生了女儿,却无半点嫉妒,这不是很奇怪吗?”

魏黎之反驳她:“这有何奇怪,我爱的是你,我并不爱她,我恨她。凭何她是女主,我便要娶她?与她结为道侣?”

沈沐影笑出声:“算了,与你说不通。你就像曾经的我,可怜。哦不,最可怜的还是我自己,竟然喜欢你了,呵呵……”

魏黎之几乎脱口而出:“我又何尝不是爱你到深入骨髓?”

“闭嘴!”沈沐影怒极,转身扇了他一耳光,试图扇醒他:“你他妈能不能不要张口就来?这样脱口而出,很像一个纸片人!像一个假人你懂吗!!!”

魏黎之愤怒地抓住她的手腕:“沈沐影,你发什么疯!”

这反应却让沈沐影有些欣慰:“对了,这才像个人。看来,你被控制的也不算太深。”

……

两人在后面发疯。

棠棠和砚砚小声嘀咕:

“爹爹,娘亲,他们在打架。”

“爹爹娘亲不要学,你们要亲亲抱抱举高高!”

素汐:“……”

水云舟笑容温和:“好的。”

他们一行人很快进了客栈。

客栈很大,门楣上的匾额掉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歪歪斜斜地挂着。

上面“四方客栈”四个字只剩下“方”和“栈”还看得清。

走进去,木地板踩上去吱吱作响,像是随时会塌陷。

楼梯的扶手断了好几根,剩下的几根也摇摇欲坠。

窗户纸破了好些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像有什么东西死在这里许久,又像这间客栈本身就是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素汐推开窗户,正好能看见广场上的高台。

天已经黑了,月光下,那根柱子孤零零地立着,绳子还挂在上面,像一条垂死的蛇。

水云舟把两个孩子放在床上。

床板硬得像石头,被褥潮得能拧出水来,但他还是仔细地把被子铺平,把枕头摆正。

棠棠已经睡着了,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砚砚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娘亲”,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又沉沉睡过去。

水云舟给她们盖好被子,把被角仔细地掖好。

他看了两个孩子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素汐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那双眼睛依旧是温柔的、安静的,和从前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打打杀杀、血雨腥风。

“娘子,”他轻声说,“不如我们离开这里。”

水云舟自进入这里开始,就察觉到了危险。

之前的奇门均在他的可控范围,可这里,很奇怪。明明是奇门,浊气却少得可怜。

素汐没有回头,目光还停在广场上。

水云舟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片,这是可以带人离开奇门的传送神奇。

玉片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温润,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此地危险。”水云舟把玉片放在素汐手心里,她的手指冰凉,他的手很暖,“真相并没有那么重要,不如我们离开。”

素汐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奇怪问道:“夫君为何会有这种东西?这玩意儿很多件吗?怎么感觉人手一只?”

水云舟随口胡诌:“南景昭给的。”

“他可真富有,一个人族皇帝,竟有这么多奇门机缘?”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她看着水云舟,目光温柔。

“夫君,”她说,“真相对我很重要。”

水云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是谁杀了汤英,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沈素汐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许褚为什么叫我‘姐姐’。这些事,我想弄清楚。”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过才说出来的,“我答应过她。”

水云舟知道她说的“她”是谁。

不是沈沐影,不是曹星刃,是那个在梦境里对她说话的女人,沈素汐。

是那个被自己最信任的队友背叛、被炸成碎片的女人。

水云舟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吹得窗户纸啪啪作响。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好。”他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就不走。”

素汐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凉。她握紧了一些,像是要把他的温度留住。

她刚要说什么,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奇怪,不紧不慢的,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一模一样,像是有人在丈量距离。

素汐探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月光下,沈沐影一个人走出了客栈。

她穿着素白色的衣裙,头发散在肩上,往前走的步伐很奇怪,不像是自己在走,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拽着、牵着。

脚是拖着地面的,每一步都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浅痕。

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不稳,像随时会倒下。

两只手垂在身侧,僵硬地摆动着,像两根木棍。

她穿过空荡荡的街道,走过那些倒塌的店铺,一步一步,朝高台走去。

她的步伐很慢,但很稳,像是在梦里走路的人,明明闭着眼,却能准确的找到录。

她的手里攥着一枚黑色的圆球,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微微发光。那东西威力不大,但足够把一个没有灵根的人炸成碎片。

“沈沐影!”

素汐察觉到不对劲儿,叫了她一声。

当然,她也并不是想救她,只是好奇她是否会有回应。

沈沐影没有回头,她好像听不见。

她已经走到高台下面,开始爬台阶。

她的脚抬得很高,落下的时候却很轻,像是踩在云朵上,整个人轻飘飘的,手垂在身侧,那枚黑色圆球在指间微微晃动。

她把圆球高高举过头顶,突然开始发光,里面窜出火光,瞬间把沈沐影的手掌灼成白骨。

魏黎之从暗处窜出来,他的速度很快,快到素汐只看见一道黑影闪过。

他一把抱住沈沐影,双臂箍住她的腰,把她从台阶上拖下来。

沈沐影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梦里拽了出来。

她开始挣扎。

不是普通的挣扎,是那种用尽全力的、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挣扎。

她的四肢在空气里乱舞,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看着什么地方。

她的手死死攥着那枚圆球,就在她骨头几乎都要被烧成灰时,魏黎之一掌劈在她手腕上。

那一掌又快又准,像是练过千百遍。

“啪”的一声脆响,圆球脱手,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骨碌碌”的,停在一滩积水边。

砰一声,圆球爆炸。

魏黎之抱着她退出爆炸范围。

刚才还完整的广场,竟连石阶都被炸成了灰!

沈沐影的身体忽然软下来,倒在魏黎之怀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眼睛还睁着,但那目光回来了。

眼底出现了恐惧和迷茫,她好像压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的。

“我……我怎么了?”

她的声音发“我为什么在这里?”

魏黎之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从高空落下。

等稳稳落地之后,魏黎之朝着客栈方向看了一眼,仿佛与素汐视线对上。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回去再说。”

素汐站在窗口围观,直到魏黎之抱着沈沐影离开,她这才关上窗户。

“夫君,”她转身看向水云舟,轻声说,“你看见了吗?”

水云舟点头:“她被操控了。”

素汐有些疑惑:“操控人是谁?为什么会挑沈沐影?”

水云舟没有回答:“为夫也不清楚。”

素汐正要分析,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像是被人活生生剥了一层皮。

声音从客栈后面的巷子里传来,穿过破旧的墙壁,刺进素汐的耳朵里。

“姐姐救我!许褚要杀我!”

是旭东云。

声音尖细颤抖,带着哭腔。

素汐抓起黑金短刀,立刻从另一扇窗户跳下去,迅速落地后院。

靴子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水云舟想跟,她回头喊了一声:“守着孩子!”

水云舟手已经握住了窗台,却突然停住,只能站在上面观察院子里的情况。

素汐落地的一瞬间,就闻到了血的味道。

浓烈的铁锈味混着焦糊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院子的地面是青石板铺的,年久失修,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此刻那些野草被血浸透了。

许褚站在院子中央,火羽撑开,伞面缓缓旋转,伞骨上的血珠被甩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溅起细小的血花。

旭东云在墙角。

他的身体紧紧贴着墙壁,两只手已经不见了。

从手腕处齐齐断掉,切口整齐得不像话,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一刀切开的。

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染红了整面墙。

他咬着牙,看见素汐,立刻呼救:“姐姐救我,他……他要杀我!”

许褚抬眼看向素汐,分明残忍伤人的是他,瞳仁却很清澈。

他表情很平静,火羽在他手中缓缓转动,伞骨上还挂着几片碎肉。

许褚一伞搅过去,素汐握紧了刀,冲上去挡在了旭东云跟前。

火羽收拢,伞尖精准地抵住了黑金短刀的刀锋。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素汐被震得后退两步,虎口发麻,刀险些脱手。

许褚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你拦不住我。”

“我知道。”素汐重新站稳,刀横在身前,“但你可以不住手,我只是想试试,你对我有没有杀意。”

素汐忽然收手,让身后的旭东云猝不及防。

她往旁边一站,做了个请的手势:“你随便杀,用你的伞把他剿成肉泥,我也不阻拦。”

旭东云吓傻了,望着素汐喊:“素汐姐姐是我啊!我是旭东云,你怎么可以让这个老不死的杀我!你救救我!”

第73章 四方城04

许褚的伞搅下去的瞬间,手忽然僵住了,伞刃停止往前推送。

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抓住了他的手腕,死死钳住,任他怎么用力都动弹不得。

他挣扎了一下,两下。

伞柄突然从掌心滑脱,“啪”地掉在地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击中,又像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

许褚的眼神明显变了,浑浊凶狠的目光忽然清明,又突然变为浑浊,像是在两副面孔之间来回撕扯。

终于,他的神情平静下来,弯下腰去捡伞,拿在手里重新握紧,朝着墙角的孩子狠狠戳过去。

这一次,素汐黑金短刀横出,刀面贴着火羽的伞骨,硬生生将伞尖推偏了三寸。

兵刃相撞,火星溅在旭东云脸上,烫出一个红点,他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敢叫。

许褚看着她,眼神凌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发什么疯?刚才不阻止,现在又拦?”

素汐收刀,站直,看着他。

“他不能死。”她说,“我有点事想问你。”

“问什么?”

素汐的目光从许褚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个断手的孩子身上,又移回来。

“那些人要杀的人,根本不是他。是你。”

许褚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冷笑:“你在说什么胡话?”

“这座城里的怨灵,要的是你。”素汐不紧不慢地说,“他们认不出你,只认得这张孩子的脸,或者他体内的什么东西。所以每次烧他、杀他,循环都不会结束。因为那些怨灵杀错了人,他们的怨气无法磨平,所以广场高台上他被烧死的一幕幕,才会循环。你才是该站在那个柱子上,被千刀万剐的人。”

许褚没有说话,手指在伞柄上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素汐没有给他狡辩的机会,继续说道:

“旭东云当年是捡来送去的东泉,当时我亦年轻,眼睁睁看着他小孩,当了一百年婴儿。之前我并不好奇为什么天地之间,会诞生这样一个婴儿。可现在我很好奇,你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大乘修士,日日闭关,是如何捡到一个刚出生且天赋异禀的婴儿的?真有这么巧合?”

“旭东云一百年都没长大,忽然又开始长了,八岁就修到元婴。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所有人都当他是新一代的气运之子、未来的仙宗魁首。”

许褚的嘴唇动了动。

素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我是该叫你许褚长老,还是该叫你……旭东云?”

院子里安静了。

风从破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月光照在许褚脸上,那张苍老的、皱纹纵横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掏空了树心的老树,随时会倒。

墙角的孩子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小,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气音。

他仰着头,断掉的手腕垂在身侧,血还在滴,但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解脱。

因为身份揭明,旭东云身上的咒术也终于解除。

小孩望着她,声音低柔:“素汐姐姐,你还是那么聪明。我就知道,你不仅会救我第一次、第二次,还会救我很多次。”

许褚却笑了:“你是如何知道的?”

素汐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有一些沈素汐的记忆,但并不完全。

那些记忆像是被打碎的瓷片,零零散散地浮在意识深处,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才会露出一角。

此刻,她从记忆力看了一片许褚的脸,年轻的,没有皱纹的,眼睛里有光的。那是沈素汐记忆中的许褚,和眼前这个苍老的、枯槁的老人判若两人。

“我见过你。”素汐看着许褚,“你很年轻,和汤英、顾成峰一样年轻。你们从那个世界来的时候,都是二三十岁的模样。修士的寿命很长,容颜老得很慢。汤英死的时候还是一张中年人的脸,顾成峰很年轻。可你不同。你老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许褚没有说话。

素汐继续说:“你的异能是分裂。在你们那个世界,你可以分裂出另一个自己,用来探路、挡刀、迷惑敌人,但不长久,分裂出来的你自己会很快消失。来到这个世界后,你修了仙,有了灵根,有了修为。你发现修仙和异能可以叠加,你可以把分裂的异能升级,用灵力喂养它,让它变得更强大,更独立。你老得太快,你怕自己修不到飞升就老死,于是分裂出了一个新生,想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

她的目光移向墙角那个断手的孩子。

“所以你分裂出了他。只是你没想到的是完整的分离失败了!你只是把自己最纯善的部分,所有的不忍、愧疚、想赎罪的念头,全部剥离出来。你无法再与他融合,所以你假装捡到了他,给他取名旭东云,让仙宗的人养育他长大,而你在等待一个时机。”

许褚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

素汐:“这些年你根本没有闭关。你守着这座死城,不是因为忏悔,是因为你需要这里的怨气,想利用它们来掩饰你的秘密。你害怕被你的队友们发现,担心他们,趁机吞噬你这个分离失败的弱者,是吗?”

许褚的目光阴沉:“你到底是谁?”

素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谁重要吗?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你俩的魂体可以在彼此的躯壳里来回互换。那么,你到底是旭东云还是许褚?”

许褚的目光阴沉深不见底,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杀意渐盛。

但他却压下杀意,说:“你很聪明,我不杀你,我们可以合作。”

素汐:“我若不愿意呢?”

许褚低声道:“你体内的灵根,只有我能帮你取出。你若不与我合作,你又能活多久?素汐,你是个聪明人,你若与我合作,出去之后,你依旧可以丈夫孩子热炕头,你过你的神仙日子,我不干预。”

第74章 四方城05

许褚一脸得意望着她:“你现在能封存它,不代表以后也能。它会随时间增长而庞大,催生你的恶,有这种污浊之物在你体内,你便再也做不了仙宗大师姐。”

“哦,你说那破灵根?”

素汐嗤了一声,刀尖在月光下转了个圈,

“我既封存了它,那它就威胁不到我。我是人,并非神。做完美的仙宗大师姐能有什么好下场?不还是被你们算计致死?我能接受和一切毒瘤共存,我心坦荡,自能容一切浊物而不染。许褚,你想以此威胁我,打错算盘了。”

许褚冷嗤了一声,苍老的脸上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也是。你一个能与邪神为伍、生儿育女的仙宗叛徒,我竟指望你有道骨。”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可你的灵根若一日不取,到了时日,恶念膨出,它的力量逐渐强大,你作为这个世界曾经的女主,便会受到天道关注。这世界容不下第二个女主,天道会清理更有恶念的你。届时,引来雷劫,你必灰飞烟灭。难道你不在乎自己的命吗?”

素汐黑金短刀出鞘,刀锋划破空气,直直劈向许褚的面门。

“那就在我死之前,先杀了你。”

许褚举伞格挡。

火羽的伞骨与黑金短刀相撞,发出巨大的嗡鸣,震得四周墙体坍塌,地面迸裂。

素汐的刀一刀快过一刀,没有任何章法,只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许褚被她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出一道道裂纹。

他的伞面已经被砍出了好几道豁口,火凤图案从中间裂开、体力也在急速下降。

不是因为他弱,是因为他大部分的修为都不在这具苍老的躯壳里。

打斗声惊动了客栈里的人。

沈沐影与魏黎之下楼后便看见旭东云靠在墙角,两条胳膊被齐齐切断,血已经流干了,伤口处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是亮的。

沈沐影看着他,又看了看正在与素汐缠斗的许褚,忽然问:“你的手怎么回事?”

旭东云抬起头,目光疲惫,有释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想了想,最终回答:“算是我自己砍的。”

沈沐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叫算是?”

旭东云沉默了片刻,才说:“因为我就是许褚。许褚就是我。”

沈沐影当场一愣。

她立刻想到了汤英的手札,里面有关于异能的记载。

许褚的异能是分裂,新生。

旭东云是一百年没长大的婴儿,开始成长后,竟是八岁的元婴。

所有的碎片在一瞬间拼合,严丝合缝。

“我明白了。”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我之前纳闷,你一个孩子,哪怕真的活了一百年,也不可能有元婴修为。原来你是许褚的分身。”

她看向许褚,那个正在被素汐逼得节节后退的老人,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即便素汐有浊气刀盾护体,他作为大乘修士,现在还不能杀掉素汐,是因为大部分的修为都在你身上。他这么着急杀掉你,只是因为想拿回修为。”

旭东云点头:“是。”

沈沐影想起自己被植入的那些记忆,想起那些年她以为自己是什么天选之人,想起她为了一个假的身份杀了那么多人、恨了那么多人。

到头来,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你们这些人,”她轻声说,“真是一个比一个会藏。”

素汐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她没有回头,手里的刀劈得更快。

一刀,两刀,三刀。

每一刀都砍在火羽的同一处豁口上。

伞骨终于撑不住了,“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许褚踉跄后退,手中的伞柄还在,但已经失去作用。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苍老的脸上满是汗水和血水。

他看着素汐,居然开始慌了。

“你杀了我,他也会死。”他指向墙角的孩子,“我们是一体的。我死了,他活不了。”

旭东云从墙角站起来,伤口的血已经不流了,但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他走到素汐身边,仰着头看她。

“杀了他。”他目光平静,完全不相一个孩子,“与其留我性命,让他在这世间作恶,倒不如让我死了。素汐姐姐,杀了他。我早就受够了这种生活。如果有下辈子,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小孩。”

许褚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着旭东云,眼底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自己反噬的恐惧。

“你疯了?”他的声音沙哑,“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还下辈子,你不可能有下辈子!”

旭东云没有看他,只是愈发坚定的望着素汐。

“我不怕。”

素汐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而后收刀。

“我不杀他。”

所有人齐齐愣住。

素汐把黑金短刀插回脊骨的刀鞘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客栈走去。

“杀了他太便宜他了。”她头也不回地说,“这座城里的人等了他这么多年,该让他们自己动手。你们若是想活,就把他绑了明日交给他们。”

这话是对沈沐影与魏黎之说的。

素汐走后,沈沐影瞪了一眼魏黎之:“愣着做什么?动手啊。素汐的意思你没听明白吗?杀了许褚,酸雨的循环才能终结,我们才能继续往下走,顾长明一定在四方城。”

沈沐影现在才不在乎什么大乘修士。

她只想活下去,找到顾长明。魏黎之到底是什么情况,恐怕只有那个人清楚。

顾长明到底是谁,这很重要。毕竟在汤英的手札里,他们的队友里,并没有这个人。

魏黎之却道:“许褚乃赤炎宗大乘修士,即便他有罪,也不该被我们送给诡异。”

“你发什么神经?”沈沐影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他压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在利用我们。你还真是越看越像死板的纸片人,你不动手就算了,我自己来!”

魏黎之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去帮沈沐影捆许褚。

许褚已经力竭,根本无力抵抗,他大喊道:“你们做什么?魏黎之,沈沐影,你们可是我们一手打造出来的!你们和素汐一样,体内的灵根,由我们掌控。你们若害死了我,他一定不会放过你们!我们可以打造一个天道之子,就能打造出第二个、第三个……”

他还要再威胁,沈沐影直接拿石头塞住了他的嘴:“吵死了。不把你交出去,顾长明怎么会出现?你这个菜鸡,也就嘴炮了,真有本事,怎么连灵根封存的素汐都打不过?闭嘴吧你!”

她将其捆完,还不忘上去踹了一脚。

翌日,天亮之前,素汐把许褚绑在了高台的柱子上。

他的嘴被堵住,说不出话,只有一双眼睛在晨光里瞪着。

光头大汉第一个醒来。

他提着他的剔骨刀,走到高台下,仰头看着柱子上绑着的老人,突然想起了一些事,很久远的事,久到他自己都以为忘了的事。

然后是瘦削女人、佝偻的老者。

然后是那些红眼的城民,一个接一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站在高台下,仰着头,看着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的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他们就那么站着,站着,非常诡异。

素汐站在客栈的窗口,望着外面。

水云舟站在她身边,怀里抱着两个孩子。

棠棠和砚砚已经醒了,睁着大眼睛往外看,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

“娘亲,他们会杀了他吗?”棠棠小声问。

素汐摸了摸她的头:“会吧。那是他罪有应得,不值得同情。”

棠棠沉默了一会儿,把小脸埋进水云舟怀里。

“那他为什么要做坏事呢?”

素汐没有回答。

高台上,光头大汉举起了剔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