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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以身为牢05

“姐姐,你如何知道,我知道谁是凶手?”

温十七道出了自己的疑惑。

“我猜的。是你告诉我,收到邀请的人才能进来。你这几年才开始修仙,异修案发生时,必是没有能力杀人的。因此,你只能是受害者。”

素汐语气平静,娓娓道来:“你手上有翰文给的法器,又有温舟的灵剑,你其实并不需要我的保护,可你却故作弱者,引我护你,不过是想让我帮你进入这里。”

“浊气最浓郁之处,能困死南伯温,必也能困住其它大乘修士,你打的事这个算盘,对吗?你这么处心积虑,忍辱负重,应是知道内情的。问谁是凶手,你比我应该更清楚,不是吗?”

“姐姐,你真聪明。”

温十七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她看了一眼案上那卷幽蓝的线,又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将目光落在马面人身上。

“大人,”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凶手是大乘修士。”

马面人的眼珠动了动,没有打断她。

温十七继续道:“那些被缝合兽头的尸体,被赋予生命,极其损耗修为,非元婴修为不能为之。而这灵线又是灵剑宗的东西,元婴以上修为除了魏黎之,诸位长老,也只有十年前死去的素汐。”

魏黎之的脸色微变。

马面人问:“那凶手是灵剑宗的掌门魏黎之?”

温十七摇头:“不是。异修吃人事件,已经存在了十几年。此案件发生时,魏黎之正在参与绥渊之战,没有作案的机会。”

她指向顾成峰:“而这位,便是灵剑宗的长老顾成峰。绥渊之战,他借口闭关并未参与。实则是在坤岳作祟。”

温十七说到这里,走回素汐跟前,低声说:“姐姐,你还记得你死之前发生的事吗?你没有去绥渊战场,负责镇守宗门,期间坤岳城遭遇异修吃人案,坤岳弟子相继失踪,我师尊十分苦恼,向你求助。”

素汐点头:“坤岳城求援,我带师弟师妹前往支援,在坤岳城内遭到不明的阵法。师弟师妹死伤过半,失踪者众。”

她说到此处,看向魏黎之:“我救援之事,你分明知晓,之后为何变成了我在凡间与面首寻欢作乐、作恶多端?魏宗主,你不该解释一下吗?”

魏黎之面不改色:“你们说的这些,不过是猜测,有何证据呢?”

他紧紧盯着温十七:“你是翰文这些年新收的弟子,十年前你只是个普通人,如何知道这么多?”

“因为,”温十七抬手指向顾成峰,“我亲眼看见我的阿原,被他斩断头颅,缝合上兽头。我的阿原明明是坤岳府尹,却被百姓当成吃人的异修,他们不准我为阿原收尸,任由他暴尸荒野。”

顾成峰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看向温十七。

他从一开始就低估了这个姑娘。

他本以为温十七只是翰文座下一个有天赋但修为低微的小弟子,却没想到,她竟是当年事件遗留的活口。

温十七见顾成峰没有说话,又转回看向素汐:“你难道就不好奇,你失踪的那些师弟师妹,去了何处?”

素汐疑惑:“你知道?”

“全被顾成峰给吃了!”

女孩的声音如雷霆震耳。

素汐以为子对宗门弟子,已不会有任何情感波动,可听到这个结果,心脏依旧像是被拧了一下。

那些师弟师妹们皆是她一手带大,如同她的孩子。

他们虽年轻,可资质极佳。

她以为他们只是简单的死亡,却没想到是被顾成峰给吃了!

温十七转而看先顾成峰:“你是不是好奇,我是如何知道的?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在看到了你行凶的一幕幕?”

“我还真是好奇。”事已至此,顾成峰不再伪装。

“温十七取出了一枚玉片:“他们不让我为阿原收尸,我便每日去乱葬岗看他。一名灵剑宗的金丹弟子,逃到那里。她自知你不会放过她,必死无疑,给了我这枚玉片,让我可以隐藏气息。”

“这枚玉片记录了你吃掉她的一幕幕,她人还未死透,你却片下了她的肉,将她一点点吃掉。这枚玉片,亦是记录了的暴行!”

“你简直不是人!你是恶鬼!是恶魔!”

“那女修死前,让我把这枚玉片交给灵剑宗的大师姐素汐。可等我靠着这双腿,走到灵剑宗时,已听到了灵剑宗大师姐素汐自爆身亡的噩耗!”

“哈哈哈!多么可怜的人啊!灵剑宗早就烂透了!唯一的好人,唯一能被弟子信任的人,居然就这般死去!”

“不过,这一趟我也不算白跑。若非我靠双腿爬上灵山,进入灵剑宗,师尊不会注意到我,亦不会收我为徒。”

“我努力修仙,就是为了能有朝一日,杀了你这狗贼!”

温十七的声音在公堂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在场众人的耳中。

那枚玉片被她高高举起,在幽暗的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本该是圣洁之物,此刻却承载着最血腥的真相。

顾成峰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那枚玉片,眼底杀意尽显。

此物,决不能流出奇门之外。

顾成峰从脊骨里抽出一把灵剑:“说完了吗?真是遗憾啊,知道这件事的你们,都得死。”

灵剑出鞘的瞬间,整个公堂的温度骤降。

那是大乘修士的威压,如山岳倾覆,如深渊降临。

水云舟抱着两个孩子往后一退。

温十七首当其冲,被那股气势压得几乎站立不稳,脸色煞白。

可她死死咬着牙,一步不退,手中的玉片握得更紧。

素汐横跨一步,挡在她身前。

沉渊盾无声展开,将那股威压隔绝在外。

“顾成峰,”她的声音平静,“这里是奇门,不是你的灵剑宗,你以为,你能在这里面翻起什么风浪?南伯温尚不能冲出奇门,何况你。”

“奇门又如何?”顾成峰冷笑,“我吃了那么多人,修了这么多年,区区奇门规则,能奈我何?你这么聪明,难道看不出来,浊气本源还未出现吗?只要浊气本源未出现,我的灵力,杀你们,足矣。”

他抬手一剑,剑光如虹,直刺素汐。

素汐举盾相迎。

“铛——”

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沉渊盾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素汐眉头一皱:“你刚才不杀我们,只是在拖延,在试探浊气本源是否出现?”

“不然呢?你以为我是舍不得杀你么?”

顾成峰又是一剑斩来。

素汐侧身避开,黑金短刀顺势劈出,刀锋直取他咽喉。

这老东西,比那具工艺精湛的硬疙瘩强了不止十倍。

顾成峰不闪不避,灵剑横挡,同时左手一掌拍出,掌风如雷。

素汐收刀回防,仍被掌风扫中,连退数步。

“就这?”顾成峰嗤笑,“金丹期的蝼蚁,也敢挡我的路?”

他再次举剑。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然挡在素汐身前。

是魏黎之。

顾成峰眉头一皱:“黎之,你做什么?”

魏黎之没有回头,只是一脸抱歉:“不是我。”

“是我。”

众人寻着声音望去,竟是沈沐影在说话。

沈沐影望着顾成峰,道:“在你没有告诉我所有真相之前,素汐不能死。你是谁?从哪里来?一直以来,你都在利用我?”

沈沐影用了脑控异能,控制着魏黎之出手,阻挡顾成峰。

她的异能不需要耗费灵气,可控的能力是根据她的精神力强弱变化。

此时她迫切的想要知道真相,因此控住了魏黎之出手阻拦。

顾成峰看着被控制的魏黎之,又看向沈沐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冷而诡异,让人脊背发寒。

“蠢东西,说说,你在怀疑什么?”

沈沐影想到了小时候的一些事,也想明白了一些事,她直接了当问:“我重生来这个世界,便遇到危险,又恰好被素汐魏黎之所救。之后我利用科学知识,提升灵阵,那时你应该就发现了,我并非这个世界的人,对吗?之后,我时常涉险,魏郎又总是能及时来救,是否都是你的安排?”

她抬起双手:“还有,我并没有修仙天赋。魏郎说从蓬莱山为我寻来的灵草,可以助我修仙。那枚让我生出灵根的灵草是什么?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你安排的对吗?”

“蠢东西,你也只想到了这一层?哦不,不能说你蠢了,你能想到这一层,已证明你还是有些脑子。”

他笑了一声:“你以为,你那点可怜的异能,是从哪里来的?”

沈沐影的面色一变。

顾成峰慢悠悠地说:“你以为你是天选之人?你以为你是意外穿越到这个世界?你以为你那些所谓的‘异能’,是你天生就有的?你以为自己脑子里那些记忆,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每说一句,沈沐影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的异能,是我植入的。”顾成峰一字一句道,“你的穿越记忆,也是我植入的。你遇见魏黎之,是我设计的。你取代素汐,成为灵剑宗的‘女主人’,从头到尾,都是我的计划。”

沈沐影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不……不可能……”

“不可能?”顾成峰嗤笑,“你好好想想,魏黎之每次救你,是不是都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是不是每次都能‘恰好’帮你渡过难关?你真的以为,那是你自己的运气?你以为你是谁呢,能有这等运气?能有被天道之子救来的运气?”

“你不过是个普通人,按照你本来的运气,你甚至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金丹修士。别傻了,蠢货,你不过是我们打造出来的一个假的穿越人。”

“你是这个世界里最不起眼的路人罢了。”

“是我一手把你打造出来的!”

沈沐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起那些年,每次遇到危险,魏黎之就会“恰好”出现。

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气运。

她以为自己能“穿越”来这个世界,就是一种运气,是为了取替这个世界的女主的!

原来,那只是有人为她写好的剧本。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为什么?”顾成峰看向素汐,“因为她。”

素汐眉头一挑。

顾成峰继续道:“素汐是东泉人,又是天赋灵根,有着特殊的体质,十分聪明。东泉人的直觉准得可怕,任何阴谋诡计,在他们面前都无所遁形。有她在,我的计划就无法实施。”

“所以我需要一个替身,一个能取代她、能分散她注意力的人。而你——”他看向沈沐影,“恰好出现在裂隙边缘,恰好是个合适的载体。我只是顺手,推了你一把。”

沈沐影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不是什么天选之人。

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棋子,一个被人随意摆布的傀儡。

魏黎之看着她,目光里竟然生出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沈沐影看向他,他没有解释,说明这件事,他也是知情的额,他从一开始,就是个参与者!

沈沐影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看向魏黎之:“所以……你对我的好,你对我的情,也都是假的?”

魏黎之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沈沐影闭上眼睛,笑了一声。

她松开了对魏黎之的控制。

魏黎之立刻冲过去,一把抱住她:“沐影,无论过去如何,我现在对你的感情是真的。长老有大事要完成,我们只需要配合便好。等他完成计划,你我二人,便可安心享受着天道赋予我们的气运。到时候,你可以完全取替素汐。”

沈沐影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他抱着。

魏黎之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沈沐影千疮百孔的心上。

“取替素汐?”她喃喃重复,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魏黎之,到现在你还在骗我。”

魏黎之眉头一皱:“我并未骗你。”

“你没有骗我?”沈沐影打断他,抬起泪痕斑驳的脸,“你方才说,长老有大事要完成,我们只需要配合。配合什么?配合他继续吃人?配合他继续把我当棋子?还是配合他,等事情结束后,让我心安理得地‘取替’素汐,做你灵剑宗的宗主夫人?”

魏黎之沉默了。

沈沐影继续道:“你说你现在对我的感情是真的。魏黎之,如果我的感情、我的记忆、我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你对我的感情,凭什么就是真的?你凭什么确定,你现在这份‘真心’,不是他植入给你的?”

魏黎之的身体一僵。

沈沐影看着他那个反应,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笑得更加凄凉:“原来如此。原来你也不知道。原来你和我一样,都是被他操控的提线木偶。”

魏黎之下意识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沐影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她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她都是一场骗局的主角。

而魏黎之,也不过是这场骗局里的另一个演员。

“精彩,真精彩。”

素汐的掌声在寂静的公堂中响起,格外刺耳。

她看着顾成峰,目光里满是讽刺:“魏黎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演的?两位师尊的死,也和你有关吧?什么被我气死,全都是你编出来的谎言。你和顾成峰,到底还有什么秘密?他吃人的事,你是不是也知情?”

素汐问出口的话,自己都觉得可笑。

“你不仅知情,还和他用了同样卑劣的手段。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女子,为我打造出这具身体,不也是为了控制我吗?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自爆,也会借着这具躯壳重生,是也不是?”

若她猜得不错,这个劳什子的生子系统,还有这突然生长出来的灵根,也是顾成峰的手笔。

第62章 以身为牢06

魏黎之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去看素汐,他只紧紧的抱住沈沐影。

不论怀中女子如何挣扎,他都紧紧抱住,不管怀中女子碎碎念着什么,他都反复用同样的话安抚:

“你只是浊气入体,失了神智,待出去之后,一切都能好起来。接下来的事,你不要听,不要看。”

“不要听不要看?我是一个有心有耳朵的人,你让我不要听不要看?哈哈哈哈啊哈……”

沈沐影想推开他,挣开男人的怀抱,可她没有灵力,精神力崩溃,无法再对他进行异能操控。

顾乘风的计划被打乱,被沈沐影的声音吵得心情烦躁,广袖一挥,一道灵力打在她后背,女人变成了一只小黄鸡。

沈沐影气得扑腾翅膀:“咯咯咯……!!!”

魏黎之单手擒住她一双翅膀,将她的小鸡嘴捏住。

四周总算清净。

顾乘风屈指念决,魏黎之的灵剑朝素汐刺去,同时挟着大乘之力。

剑光如虹,撕裂空气,直取素汐咽喉。

素汐举盾相迎,沉渊盾与灵剑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

她被那股巨力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发麻,沉渊盾上那道剑痕又深了几分。

“金丹期的蝼蚁,有点脑子又如何?不过是我的大道之途的一枚垫脚石。”顾成峰冷笑,“这里没有浊气本体,你的盾和刀,均发挥不了最大的力量,我杀你,易如反掌!”

素汐没有答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柄灵剑。

它还在半空中震颤,剑身上隐隐浮现出诡异的纹路。

那不是魏黎之的剑意,而是顾成峰注入的力量。

“你以为你能挡几剑?”顾成峰抬手,灵剑再次蓄势,“第一剑,破你盾。第二剑,斩你首。第三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水云舟怀里的两个孩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送你们一家团圆。”

灵剑再次刺来。

这一次更快,更猛,带着摧枯拉朽之势。

素汐咬牙,将全身灵力灌入沉渊盾,硬接这一剑。

“铛——”

巨响过后,沉渊盾上裂纹密布。

素汐单膝跪地,嘴角渗出血丝。

“姐姐!”温十七冲上来想帮忙,却被那股威压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十七!”素汐想回头,却不敢分神。

那柄灵剑还压在她的盾上,剑尖距离她的眉心不过三寸。

顾成峰慢悠悠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素汐,你确实聪明。可聪明有什么用?你的气运早就被这个世界的男主剥夺,你只是一具傀儡罢了。你不会以为,你体内的灵根是你运势绝佳吧?哈哈哈哈哈……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你那点小聪明,不过是笑话。”

他抬起手,灵剑又下沉三寸:“我来自更高纬度的世界,我不仅知道这个世界的一切走向,还操控了天道为我所用!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微不足道的蝼蚁而已……”

素汐将沉渊盾往前顶了顶,裂纹更深了,几乎要碎开。

她咬牙护着身后的丈夫孩子以及温十七。

她唇角一扯,讥讽他:“顾乘风,你在怕我,对吗?”

对方仿佛被戳中心事,怒道:“怕你?”

因为愤怒,他的灵力居然产生了波动,让沉渊盾得以喘息。

素汐继续争取时间:“一直以来,你们做任何事,都瞒着我,不就怕我不能与你们同流合污吗?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不能与你们同道,而魏黎之就可以?”

“如果我猜的没错,我才是这个世界的天道之子。而魏黎之,只不过是受了我道侣身份的恩泽,与我共享了这世界的天道气运。你们利用他和沈沐影,偷走我身上的气运,无非就是惧我怕我。”

“可我还是想不通,为何你们觉得魏黎之会与你们同流合污,而我不能。以你们的手段,想骗一阵儿,不是没可能啊。”

“……好一个素汐,怪不得老大如此惧你,心思如此可怖,你与那人虽不生在一个时代,但思维竟与她一样。不过又怎样呢?她死了,今日,你也会死!”

顾乘风的灵剑最后一次蓄力:“这一剑,送你上路。”

灵剑发出嗡鸣之音,灵力透沉渊盾的裂缝打在素汐手上,让她掌心鲜血淋漓。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够了。”上首位的马面一拍惊堂木:“大胆妖修!胆敢在本官的公堂之上动杀人心思。你把本官当什么?来呀!大刑伺候!”

顾成峰一愣,循声望去,蹙眉道:“不过是个浊气浓郁的小角色,也敢对我大呼小叫?刚才我任你摆布,真当我怕了你呢?”

他抬手一挥,一道灵光直冲上首位。

马面人举起惊堂木欲挡,可那灵光太快太猛,瞬间穿透了他的胸膛。

腐烂的马面碎裂,化作一缕浊气消散。

上首位的座椅空空荡荡,只剩惊堂木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温十七眼底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破灭,她哭着对素汐说对不起:“抱歉,是我害了你。这件事,本与你无关。如果你没有管这件事,也许你还能和丈夫孩子,多享受一些快乐日子。”

“说什么胡话?”素汐奋力抵抗的同时,吩咐水云舟:“把孩子抱过来!我顶不住了!溢过来的灵气烫死我了!”

她话音刚落,水云舟把老大送了过来。

棠棠张嘴就把从盾牌裂缝溢出的灵气一口口吞掉。

素汐的手背被烫得鲜血淋漓,依稀可见手背之下的白骨。

棠棠因为吞了灵气,肚子撑得圆圆滚滚。她躺在地上开始大哭:“肚肚痛,肚肚痛……肚肚好痛好痛……”

水云舟把她拎过来,拍拍她的背:“痛就吐出来,吐出来就舒服了。”

棠棠把吃掉的灵气吐出来,恰好落在盾牌上,那裂缝被堵住。

素汐的一条胳膊都快被溢出的灵刃之气削成了骨头,血肉被搅碎,可她却不觉疼似的。

裂缝被堵住,她这才松了口气。

水云舟盯着她的手,蹙眉:“不疼吗?你撒手,那灵气也搅不到你身上。”

“那不叫搅到你和孩子身上了吗?”素汐脸色惨白,看向他,“失去家人的痛苦,比起这个,不值一提。”

“家人?”水云舟直至此刻,才对这个词有了清晰的体感。

他低头看着素汐血肉模糊的胳膊,蹙眉:“家人就这么重要吗?你们修士,你不过是金丹修士,这种削肉之痛,如何能承受?”

“没多疼,我当元婴修士时,遭过比这更痛的。”

素汐说这话时不以为然,同时安慰他:“夫君莫怕,再撑一下,自有人会来救我们。”

盾外出手的顾成峰冷笑一声,又看回素汐:

“放心,今日,没人能救你。浊气本源并不在此处,这公堂的规则本就形同虚设。我忍你这么久,不过是想等浊气本体现身。既然它迟迟不来,那便由我亲自杀了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头顶却传来一阵诡异的响动。

所有人抬头看去,公堂的屋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以及从天而降的无数道铁刺。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公堂的屋顶彻底碎裂,无数道幽蓝的光芒从天而降。

那些光芒落在素汐身上,她血肉模糊的胳膊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白骨生肉,经脉重塑,皮肤再生。

不过几个呼吸,那条胳膊恢复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没留下。

温十七惊呼:“这是……浊气本源!”

她一个修士,看见浊气本源本该害怕,可此时此刻,她感受到了衣服熟悉的力量,竟泪流满面:“有救了,我们有救了!原来浊气本源一直都在这里,他只是还没苏醒……是因为顾乘风杀了马面,所以浊气本源才苏醒?”

众人循光望去。

公堂的正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团人形的光,没有五官,没有实体,只有纯粹的光与影交织成的轮廓。

它悬浮在半空,周身萦绕着无数细密的触手。

那些触手不是黑色的,而是透明的。

灵剑在半空中颤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可怕的存在。

“不可能……”顾成峰盯着那道光影,声音沙哑,“浊气本源怎么会在这里?明明我已经多番试探,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那些透明的触手已经缠上了他的脖颈,铁刺从天而降。

铁刺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

顾成峰感觉到了窒息,瞳孔骤缩,想躲,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低头一看,脚踝也被不知何时被黑色的触手缠住。

那些触手不是来自地面,而是来自他自己的身体,从他体内涌出的浊气,正在反噬他自己。

“不可能!”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恐惧,“浊气本体明明不在此处,怎么会?”

“不,你错了。”素汐的声音响起。

她擦去嘴角的血渍,扶着开裂的沉渊盾,缓缓站起身。

“这里是奇门,浊气无处不在,你每动用一次灵力,就有更多的浊气进入你的身体。你杀了马面人,以为自己赢了,可你杀的不是马面人,你杀的是这个公堂的规则。”

顾成峰的脸色彻底变了。

铁刺越降越低,已经触碰到他的发顶。

“你以为我在跟你硬拼?”素汐笑了,笑得畅快淋漓,“我不过是在拖时间,等你藐视规则,杀掉马面人,引出真正的浊气本源。”

“你……”

顾成峰想说什么,可那些铁刺已经刺入了他的身体。

第一根,穿透他的肩膀。

素汐收了盾,站起身:“蠢人就是蠢人,不是你从什么高纬度世界过来,就可脱离蠢人这个范畴的。”

第二根,穿透他的腰腹。

素汐居高临下看他:“你当我是蝼蚁,你可知道,蝼蚁虽小,却可溃千里之堤。蝼蚁之力虽微末,却能掘穿九层之台。你笑蝼蚁卑微,可它们成群一心,却能噬象骨,撼山岳。你看不起的蝼蚁,却能有朝一日化作浊气本源,让你生不如死!”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无数铁刺从天而降,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鲜血四溅,却没有一滴落在地上,全被那些铁刺吸收。

顾成峰的惨叫声在公堂中回荡,凄厉而绝望。

素汐看着他,笑容里带着讽刺。

“我虽不知道你从什么高纬度世界来的,”她说,“但你小瞧了我,也小瞧了蝼蚁。”

顾成峰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怨毒和不甘。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那些铁刺已经穿透了他的喉咙。

最后一根铁刺落下,贯穿他的头颅。

大乘修士的灵根被刺穿,灵力正在一点点溃散。

他的声音嘶哑:“为……为什么……浊气本源……为什么会在这里……明明,明明不在啊……”

那身着官服的浊气本源走下阶梯,来到他跟前:“我一直在这里,我无处不在。”

他每走一步,脸上的五官就清晰几分。

温十七神色动容,嘴唇嗫嚅,声音到了嗓子眼却始终发不出来。

浊气本源靠近,顾成峰感觉到自己的灵力碍于强大的浊气,正在一点点溃散。

“我的灵根!我的灵根!你个贱女人,你和她一样,迟早会死!我死了,还有他们,他们绝不会容忍你带着自己的思维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每说一个字,嘴里便咕噜噜往外冒血泡。

素汐走过来,一脚踩在他的手指上:“她是谁?”

“她?哈哈哈哈不过是一个和你一样有着点小聪明的贱女人!你和她不过只是女子,你凭什么拥有这个世界的天道庇护?她又凭什么可以掌控这个世界?”

“哈哈哈哈……又如何呢?女人终究过不了情关,不是一样心甘情愿,沦为男人的后宫,为男人付出,最后被吸走气运?哈哈哈哈哈,又如何呢,又如何呢!我们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神!你,你们,只是蝼蚁。”

“我不会死,你们杀不了我!杀不了我!”

他的声音在四周回荡。

第63章 以身为牢07

“她是谁?你背后,还有谁?”

素汐问他。

可顾成峰还想再说什么时,身体“轰”一声被炸成碎片,连渣都不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温十七闻着这味儿觉得奇怪:“怎么回事?他没有自爆,可身体为何炸成了碎片?也没有任何灵力痕迹,这是为什么?”

素汐蹲下身仔细检查,确实没有任何灵力痕迹。

她摇头:“不清楚。”

在顾成峰被炸碎的一瞬间,变成鸭子的沈沐影被解除了化形术,瞬间变回人。

她看着那堆碎片说:“是有人在他身体里,安装了类似于定时炸弹的东西,对方远程引爆了,不需要灵力。”

温十七听得云里雾里:“那是何物?”

“你们这些……人,不会懂的。”

沈沐影想说“你们这些修真界的古人是不会懂”,可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可能也是这个世界的人,只是被他们植入了现代人记忆的傀儡罢了。

可笑,多么可笑啊。

魏黎之想伸手牵她,却被她下意识躲开。

男人低声道:“长老已经死了,有什么,我们出去之后,再行商议,顾全大局。”

沈沐影看了一眼魏黎之,此时才觉得他很陌生。

她从一开始并不喜欢魏黎之。

对他只是步步为营的利用。

如果不是他在副本里,一次又一次的舍命相救,她压根不会对他动心。

可是为什么?

非要在她动心的时候,才知道这么残忍的真相?

她以为自己是猎人,没想到魏黎之才是伪装成猎物的狩猎者。

异修吃人案,真相大白,浊气本源正望着他们还活着的所有人。

温十七走上前,去到浊气本源跟前,抬手想去抚摸他的面颊。

她哽咽了一下:“对不起,阿源,我来晚了。你,受苦了。”

明源的脸上五官清晰,他冲着女人眉眼一弯,犹如当年少年意气:

“十七,你怎么还是这幅苦瓜脸?不是修仙了吗?修仙就该有修仙稳重,将来代替我去守护坤岳百姓。”

“你太高看我了,我虽有灵根,可当下天地灵气减少,我没有修炼的根基……”

温十七看了眼身后的素汐,又说:“破局主要是她的功劳,我也没资格拿机缘。”

明源没有去看素汐,只是望着她说:“谁说修炼只能靠灵气呢?浊气、文气、以及百姓民心……皆可修炼。你只需要找到自己的道,只要你的道是正向的,走下去,即可得修得大道。”

“找到我自己的道?”温十七一脸迷茫,喃喃道:“我的道……是什么呢?”

明源伸手过来,搁在她的胸前:“十七,我曾经说过,你虽是妇人,却有一颗浩然之心。你能爬上灵剑宗那座高山,靠的从来不是灵根,而是你的浩然决心。”

“什么意思?”

温十七听得十分迷惑。

明源笑着解释:“你若上灵剑宗之前便有灵根,依着翰文那老东西的惜才的本性,怎么会没有办法找不到你?收你为徒?”

“啊……你的意思是?”

明源点头:“是的,你的灵根是因为爬灵山应运而生,它是这世间罕见的浩然之心。你并非是因为有灵根才能爬上灵剑宗的高山,而是因为,你想替死在坤岳的人讨回公道。”

“这……”

温十七从来不知道,自己竟有浩然心。

怎么可能呢?

她明明只是一个妇人。

温十七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浩然之心。

这个词太陌生了,陌生到让她觉得恍惚。

她想起自己之前的人生。

被父母卖给人当媳妇儿,因为生不出孩子,又被转卖进入烟花之地挣扎求生。

陪着笑脸应付那些醉醺醺的男人。

她见过太多丑陋的人性,也学会了太多苟且的活法。

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浩然之心?

“阿原,”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一定是弄错了。我……我只是个普通人,一个被家人嫌弃、被世人轻贱的妇人。”

明原看着她,目光温柔,笑声灿烂:“哎呀,十七,你做什么总是这样妄自菲薄,你很厉害,你忘了我们一起合作查案的那些日子了吗?你比我可厉害多了。你会察言观色,也足够敏锐。而我,只是个书呆子。若没有你,我不可能查到,那些异修吃人案件,是大乘修士所为。”

他的句句肯定,让温十七眼眶发热,眼泪忽然掉落。

她当然记得。

那时候她还在青楼,被老鸨逼着接客,她死活不肯,被打得遍体鳞伤也不肯。

老鸨说她犟得像头驴,迟早要将她打死。

她为了更好的生活,答应先从卖艺开始,从而结识了来烟花之地查案的明原。

为了能够得到明原的庇护,她从来青楼的异修身上搜集线索。

明原得到线索,还真的一步步推演到了灵剑宗的大乘修士身上。

那天夜里,明原敲响了她的门。

她以为是哪个喝醉的客人,可门外传来少年温和的声音:

“别怕,我不是来寻欢的。我是坤岳府尹明原,你提供的线索我都收到了,我想请你帮忙。”

府尹?

她以为那少年,顶多是个官差,没想到,年纪轻轻,竟是府尹。

她打开门,看见一个年轻的男子站在月光下,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衫,眉眼清朗,带着几分书卷气。

明原说没钱替她赎身,但他可以每月花钱“包”她,让她只给他一个人“服务”。

明原是个少年天才,但对查案确实不擅长。

温十七待在他府里,帮他整理卷宗、分析线索。

她在明源府上待了三个月。

那是她这辈子最轻松的三个月。

少年不会要求她生孩子,更不会要求她接客。

吃什么会问她的意见,总夸她厉害,细心,敏锐。

她在一声声夸赞中,生长出了新的血肉。

不用陪笑,不用挨打,只需要对着那些卷宗,把自己知道的线索一条一条说出来,对明原来说,已是极厉害的事。

明原会认真听,按照她指引的线索,再去查。

她和明原分头查找线索,她在乱葬岗遇到了灵剑宗的女修,给了她一枚可以隐蔽气息的玉片。

那枚玉片,也记录了大乘修士顾成峰,在坤岳行凶作恶的一幕幕。

所为妖魔横行只不过是顾成峰引开各宗掌门弟子,制造出来的借口。

绥渊之战,魔族被灭,顾成峰坐收了渔翁之利。

她揣着玉片返回府尹府,同明原商议对策。

可是当天夜里,怀里那枚玉片忽然发光。

明源的脸色瞬间变了,猜道:“应该是有修士靠近!大概是作恶的修士知道我在查他们,来灭口了,你躲起来!”

温十七问他:“要躲一起躲!”

“不可!”明原道:“今夜我必死!若他们不杀了我,势必会将这里翻个底朝天,届时,你也危险!我俩必须有一个活着,否则,顾成峰之恶行,便无法送去灵剑宗。那女修让你把这东西送到素汐手上,她必是宗门里的可信之人!”

他一把将她推到床下,低声说:“别出声,无论看见什么,都别出来。”

她躲在床底下,透过缝隙看见房门被人推开。

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灵剑宗长老的服饰,须发皆白,面容俊朗,正是顾成峰。

她看见顾成峰没有多言,忽然出手,一剑斩断了明源的头颅。

鲜血溅了一地。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她看见顾成峰拿出针线,一点一点把明源的头颅缝到一具兽头上。

后来她偷偷去乱葬岗,想给明源收尸。

可那些人根本不让她靠近,说明源是“吃人的异修”,要让他暴尸荒野,以儆效尤。

她跪在乱葬岗外,老鸨带人来抓她,她毅然决然跑向丛林深处,前往灵剑宗。

她没有灵根,没有修为,只有一双腿。

她走了数月,翻过多座大山,终于爬上了灵剑宗的山门。

可迎接她的,却是素汐自爆身亡的噩耗。

若非翰文经过灵剑宗山门,瞧出她有灵根,将她收入麾下,她下了山,也必然会被老鸨给抓回去。

……

“十七。”

明源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回来。

温十七抬起头,泪流满面。

明源看着她,眉眼弯弯,一如当年那个少年。

“你以为你爬上灵剑宗,靠的是什么?是那双腿吗?是那枚玉片吗?”

他轻声说:“你靠的,是这颗心。”

他的手还按在她的胸口,隔着衣衫,她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渗入体内。

“十七,你没有灵根,却能爬上灵山,是因为你有浩然之心。这世间能驱散浊气的,从来不只是灵气。正气、民心、信念……都可以。”

“你替那些死去的人讨公道,不是因为你有什么天赋,而是因为你心里有他们。”

“这就是你的道。”

温十七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阿原……”

“别哭。”明源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时间到了,你们该出去了。”

素汐听完了他们相知相识的过程,颇有一些感慨。

他俩的友情,情谊匪浅。

眼看着明原要消失,素汐问他:“这不是你的本体,对吧?”

“嗯。我的本体,是你们所在之地。我以身体为牢,才能骗得顾成峰出手违反规则,我才能利用浊气,将他制服。”

温十七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他,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明源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十七,替我守护坤岳百姓。”

话音落下,浊气本源彻底消散。

温十七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素汐跟前,出现了一道门。

沈沐影看见门开了,立刻要第一个冲进去,却被一道强光挡了回来。

她这一冲,装得头破血流。

素汐转身,从水云舟怀里接过一个孩子,牵着丈夫的手,走进了那道门。

门内什么都没有,却有光,很温暖。

棠棠和砚砚在地上开心地打滚。

她俩肚皮上翻,张口吸着什么东西,肚子很快胀得圆圆滚滚。

最终,她俩打了个饱嗝,竟开始呼呼大睡。

这一次,素汐只得到了一枚机缘灵石。

素汐封印了系统,此时系统无法帮助她检测。

但她屏息凝神,还是与这枚灵石相连接,感受到了它的作用。

不过,这枚石头里灵气充沛,但若释放灵气回归天地间,将会为人间带来一些新的生机。

至于这生气是什么,素汐就不得而知了。

兴许系统会知道。

可素汐并不想让系统检测。

素汐和水云舟抱着孩子率先走出奇门。

门外就是府尹府的大门。

清通就站在门口等他们。

素汐和水云舟走进府尹府,把睡熟的孩子交给他。

……

与此同时。

温十七、魏黎之、沈沐影,也跟着走出了奇门。

魏黎之带着沈沐影御剑离开了坤岳,温十七却再度走进了府尹府。

温十七走进府尹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清通抱着两个孩子站在廊下,见她进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刚睡着,别吵醒她们。”

温十七点点头,压低声音:“姐姐在哪儿?”

“后院。”清通顿了顿,又补充道,“她在磨刀。”

温十七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往后院走去。

穿过月洞门,她看见素汐坐在石桌旁,手里握着那柄黑金短刀,正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着。

月光照在她脸上,神情平静得有些可怕。

“姐姐?”温十七试探着唤了一声。

素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刀。

“你来得正好。”她的声音很淡,“帮我看着点,别让人打扰我。”

温十七走近几步,这才看清石桌上还放着一盏油灯,灯下摊着几块染血的布巾。她心里那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

“姐姐,你要做什么?”

素汐没有回答,只是把刀磨得更亮了。然后她放下磨刀石,掀起衣襟,露出小腹。

温十七倒吸一口凉气。

那上面已经有好几道浅浅的刀痕,像是试刀的痕迹。

“姐姐!”她冲上去一把抓住素汐的手腕,“你疯了?”

素汐甩开她的手,语气依旧平静:“我没疯。我要把那东西取出来。”

“什么东西?”

“灵根。”素汐握紧刀柄,“顾成峰给我植入的灵根。还有那劳什子系统。我要把它们都挖出来。”

温十七愣住了。

她看着素汐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没有绝望,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可正是这种冷静,让她更加害怕。

“姐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的声音发颤,“修士被挖灵根,可能是会死的!”

“不会。”素汐摇头,“我只是金丹期,灵根被毁最多修为尽失,死不了。”

温十七继续说:“他们费尽心机给你植入灵根,一定有他们的目的。”

素汐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

温十七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留着它,说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场。”

素汐沉默了很久。

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

素汐放下了刀:“其实我取不出这灵根,你来之前我就试过了。”

温十七松了口气。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姐姐,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嗯?”

“关于我师尊翰文。”温十七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知道你恨他。当年他毁了你的灵剑,还亲手杀了你的灵虎,你恨他是应该的。”

素汐的眉头微微皱起。

温十七继续说:“可我想告诉你,他也是被顾成峰蒙蔽的。”

“什么意思?”

“当年他差点死在顾成峰手上。”

温十七看着素汐的眼睛,“顾成峰打算利用他杀你的灵虎、毁你的灵剑,如果不是因为还有利用价值,他早就死了。”

素汐的眼神变了。

温十七握紧她的手:

“姐姐,我不是在为他开脱。他确实做了错事,伤害了你,你恨他天经地义。可我想让你知道真相。他和你一样,也是顾成峰的棋子,只是他太蠢,被利用却浑然不知。他被顾成峰打造成十州第一聪明的脑袋,殊不知,他才是被蒙蔽最深之人。”

素汐沉默了。

水云舟回房为素汐沏了茶,静静地把茶水放在了旁边。

温十七看着她:“你不是想取灵根吗?去找我师尊,他应该有办法的。”

素汐收刀:“行,去找翰文算个账。奇门没弄死他,留着他应是有深意的。顾成峰这件事儿,应当是还没完,我去见见他。”

她把黑剑短刀插回脊骨。

继而把从奇门里带出的机缘灵石递给温十七:“你不是想提升修为吗?我要摘灵根了,这玩意儿对我不再有用,你留着。”

温十七接过灵石,瞬间与这枚灵石相通,对它的作用,有了感知。

她收紧手指。

啪得一声,将灵石捏碎,充沛的天地灵气,瞬间回归天地间。

那片堆满枉死尸骨的乱葬岗,被灵气笼罩。

尸骨消失了,阴湿的地面生出了嫩绿的草芽,并瞬间生长,抽叶,长苞,最终开出了一朵朵鲜艳的花。

那些花朵,溢出了蓬勃的灵气,瞬间反哺天地。

躲在乱葬岗靠人尸腐气修炼的异修,突然失去了腐气,修炼中断。

“怎么回事?腐气呢!?怎么突然消失了!”

“你们看!那些花是什么?”

“那是……灵气!!”

异修们开始尝试吸收灵气,却被反噬,均气血逆流,开始吐血!

第64章 翰文之死

乱葬岗上,花开成海。

那些花朵娇艳欲滴,花瓣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那是纯粹的灵气液化后凝成的灵露。

每一朵花都在向外吐纳着灵气,清新蓬勃,带着生机的灵气。

灵气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枯木逢春,荒草发芽,连空气都变得清甜。

可对于那些躲藏在乱葬岗附近的异修来说,这却是灭顶之灾。

“怎么回事?腐气呢!?怎么突然消失了!”

一个牛头人身的异修从地洞里钻出来,惊恐地四下张望。

他身上还沾着泥土,显然是刚从修炼中惊醒。他大口呼吸着,却吸进去满口的灵气。

灵气进入他的肺腑,像是滚油泼进冷水里,瞬间沸腾,烫得他心肺剧痛。

他惨叫一声,捂着胸口跪倒在地,嘴里涌出黑色的血。

更多的异修从各处钻出来。

有的长着羊角,有的拖着蛇尾,有的半张脸还是人形,另一半已经兽化。

他们依靠乱葬岗的腐气修炼,那些腐气来自枉死修士的尸体。

阴冷、腐朽,充满怨念。

可现在,腐气消失了。

那些花开的越盛,腐气消失得越快。灵气像是一个巨大的磨盘,将残存的腐气一点点碾碎、吞噬、净化。

“那些花是什么?”

一个羊头人身的异修跌跌撞撞地冲向花海,伸手去抓。

手刚碰到花瓣,整个人就像被雷击中一般剧烈颤抖起来。

“是……灵气!!”

他惨叫一声,倒飞出去,砸在一块墓碑上。

身体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皮肤龟裂,渗出黑色的脓血。那些脓血流到地上,所过之处,花朵瞬间枯萎,但很快又有新的花朵从枯萎的地方生长出来,开得更加灿烂。

“不……这不是灵气,灵气怎么如此伤人?不可能,这不是灵气,这到底是什么?”

羊头异修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体内的腐气正在急速流失。

腐气是他修炼多年的根基,可现在,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

力量从他的七窍、毛孔、伤口里争先恐后地被什么东西扯出来,融入那些花朵之中。

他试图吸收灵气来填补空缺。

可灵气刚一入体,就像无数把刀子在他体内搅动。

他的经脉承受不住这种纯粹的力量,寸寸断裂。

“噗——”

他喷出一口黑血,瘫倒在地。

其他异修也好不到哪去。

有的疯狂逃窜,想避开灵气。

有的试图躲回地洞,却发现地洞里也开始生长鲜花,渗出灵气。

还有的跪在地上,抱着头嘶吼,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恐惧。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蛇尾异修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那片花海。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一个普通修士事,天地灵气充沛,他每天打坐修炼,梦想着有朝一日能飞升成仙。

后来灵气越来越少,他修为停滞,心魔滋生,最终走上了这条路。

他以为投靠顾成峰,按照他的吩咐吃人,来这里吸纳腐气,就可以越变越强,以为腐气是另一种修炼之道。

可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道,是深渊。

“原来……我们走错了……”

他喃喃着,眼睛渐渐失焦。

更多的异修倒在了花海中,身体被浓郁的花海腐蚀,化作一滩滩黑水,渗入地下,成为那些花朵的养料。

而那些花朵开得更加灿烂,灵气更加浓郁。

朝阳生起,阳光照耀大地。

乱葬岗,这个曾经堆满尸骨,阴气浓郁的地方,开出了一片花田。

*

等孩子睡下,素汐带水云舟,随温十七去拜访翰文。

走在街上,他们感觉到了比往日浓郁的灵气,路边甚至开出了一些之前没有的鲜花。

城中异修碰到鲜花,体内的力量便被其抽走,开始流失。

大街上,随处可见异修倒在地上,生不如死的模样。

水云舟站在素汐身边,望着街上那些满地打滚的异修,非常疑惑:“娘子,那是什么花?为何异修满地打滚?”

温十七手里还残留着捏碎灵石时的温热,她轻声解释说:

“我捏碎的灵石灵气,大多去了乱葬岗那边。太多人死在那里,他们被顾成峰吃掉,神魂都被困在顾成峰的灵根中,肉身无法彻底腐烂,他们又不能成为怨灵,于是在乱葬岗就滋生了一种大量的腐气。”

“现在顾成峰已死,那些被吃掉的人,得以超生,尸骨也就消失了。这突然开出的灵花,应该是专门帮助天地去清除腐气的。”

听她说到此处,素汐倒是明白了:“所以这天地灵气减少,和顾成峰之流作恶多端有关。”

“啊?”温十七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我之前怎么没想到此处?都说是天道不仁义,不愿意给这个世界输送灵气了,可大家从来没想过,可能是这世间,出现了什么新的东西,污染了天地灵气。”

“嗯。”

素汐微微颔首,看着大街上那些被灵花吸走了力量的异修,这才又说:“被顾成峰之流害死的修士,尸骨无法腐朽,亦无法变成怨灵,所以便滋生了难以清除的腐气,这些东西的滋生,导致天地灵气变少。”

她目光收回,看向远方,声音很淡,“他们已经无法再变回普通人,没有腐气,他们活不了。强行吸收灵气,只会死得更快。”

温十七张了张嘴。

她想起那些异修也曾是人:“到底是为什么,非要走这条路?”

“这倒不难理解。”素汐解释说:“当年坤岳异修作乱,翰文焦头烂额。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些异修,是被顾成峰创造出来的。顾成峰应该只告诉他们,可以借用腐气修炼,却没告诉他们,有极大的副作用。所以,他们稀里糊涂,走上了这条路。”

温十七明白了:“顾成峰创造他们,是让他们竭尽可能吸收一些腐气?减缓天地灵气丢失?我有点混乱,我理一理。”

“嗯,这个顺序很简单,先是顾成峰嫌弃天地灵气修炼太慢,故而靠吃修士增长修为,但他没想到会生出腐气。为了解决灵气丢失过快的问题,他又打造出了异修,来帮助吸纳腐气……”

温十七:“顾成峰他到底是怎么造出这么奇怪的东西的?在奇门时,他说你和「她」一样,他嘴里的‘她’又是谁?姐姐,你难道不好奇吗?”

“我好奇,就能得到答案吗?”素汐加快了步伐,牵住了水云舟的手,并催促温十七:“走吧,去找你师尊。”

他们在路上遇到了温舟带人游街。

弟子们正欢呼雀跃:

“是灵气!是灵气啊!师兄你看!灵气出现了!”

“这些灵气好生奇怪,怎么会是从花儿里溢出?这些到底是什么花?”

“管他什么花!赶紧吸纳!否则待会就被吸没了!”

弟子们也不顾这是在大街上,当即盘腿调戏,开始吸纳天地灵气!

却只有温舟一人站着,警惕的望着四周,生怕这是异修们放出的陷阱,好趁他们不备,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温十七看见温舟,冲过去:“大师兄!”

温舟循声望去,见她活着出来了,松了口气:“出来便好,出来便好。”

温十七把在门内的事,大概与温舟交代,而后将怀里的玉片取出,递给他:“大师兄,奇门内景发生的事,以及顾成峰十年前作恶人间的事,都记录在此,你且放去伏魔壁上,供世人观赏。”

“好。”温舟看着她身后的诡异夫妇:“这二位?”

温十七解释说:“哦,我要带素汐姐姐去见师尊。”

温舟知道这夫妇对小师妹没有恶意,否则也不会将小师妹救出。

他点头道:“师尊在别院休息,你到了之后找人通传即可!师尊若是知道你还活着,必定喜悦。”

“嗯。”

……

翰文的别院在坤岳城西,是一座清雅的院落。

素汐一行人很快抵达。

守门的小童看见温十七,连忙迎上来:“温师姐!您回来了!”

温十七点点头:“师尊在吗?”

小童的脸色黯淡下来:“在是在,只是……”

“只是什么?”

小童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侧身让开:“您自己进去看吧。”

温十七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快步走进院子,穿过回廊,来到翰文的卧房门前。

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

然后愣住了。

床上躺着的那个老人,真的是师尊翰文吗?

她记得师尊从犁沙镇奇门回来后,虽重伤,却精神矍铄。

可眼前这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皱巴巴地贴在脸上,像干尸。

他瘫在床上,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师尊!”

温十七扑到床边,握住翰文的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冰凉刺骨。

不管翰文对素汐做过什么恶事,但翰文却从未苛待她。

当年将她从灵剑宗带回坤岳,因她资质奇佳,翰文便命所有人要好好待她。

门内女弟子本就少,她变成了受宠的那个。

翰文无儿无女,她是最小的徒弟,自也是最受宠的。

之前被选中进入奇门,翰文甚至把自己仅剩的金算盘法器递给了自己。

翰文的眼睛动了动,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她。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嘶哑的声音:“十……十七……”

“师尊,是我,我回来了。”温十七的眼眶红了,“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翰文没有回答,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

素汐站在门槛外,身旁还跟着那个诡异书生水云舟,两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翰文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

“素……素汐……”

素汐没有动。

翰文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赶紧握住温十七的手。

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你……你还活着……好……好……”

素汐终于迈步走进来。

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翰文。

“翰文,”她的声音很冷,“你的灵根呢?”

翰文苦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素汐,你要杀便杀!我知道是你回来了!你恨我杀了你的灵虎,毁了你的灵剑,那便一命偿还即可。可我宗门这些弟子是无辜的,只求你能放了他们。”

温十七却愣住了。

她这才注意到,师尊身上完全没有灵力的波动,一丝一毫都没有。她刚才太着急,竟然没有发现。

“师尊,您的灵根……”

“不重要。”翰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一点都不重要孩子,重要的是你还活着。刚才,我感觉到了天地灵气比昨天多了一些,这天地,是不是要好起来了?坤岳是不是要好起来了?”

温十七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想起当年师尊收她为徒时,是如何意气风发。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教出一个能继承他衣钵的弟子,异修作乱,他说要付出一切保坤岳平安。

可现在,他躺在床上,像一具干尸。

“师尊……为什么会这样?”

翰文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素汐。

素汐说:“老东西,你自以为杀了灵虎,取走了剑灵修补法器,就能对抗城中那些异修,以为城中就不会再有人被异修吃掉?你可知,自己掉进了一个怎样的圈套?”

翰文一怔,看向她:“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温十七将他们之前所经历一切,悉数告知翰文。

素汐才接着又说:“在坤岳作恶的,并非异修,是顾成峰。一直以来,你对付的目标都错了。他用了手段,让你金算盘受损。再想方设法让沈沐影来游说你,让你同意参与那场围剿我的计划。你认为,杀了我的灵虎取走剑灵,修补了你的金算盘,强大了你自己,便能守护坤岳。可你压根不知道,顾成峰在你眼皮子底下吃了多少修士.他怂恿你、利用你,只把你当做一枚用来剿杀我棋子。”

翰文听得当场愣住。

而后,他哈哈大笑,脸上犹如干枯树皮的褶子开始抽动。

“你……我知道你恨我!你说这些,是想让我为所做之事后悔?”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毁了你的灵剑……杀了你的灵虎……你恨我是应该的,你要杀我也可以,不必这般刺激我……”

素汐没有说话。

可翰文却陷入了自言自语的状态。

他嘴上说着不信素汐,实际上已经深受打击。

继续说:“我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我以为……我以为……牺牲一个你,能守护我坤岳百姓是最好的选择。反正,你也不会因此丢掉一条命。那知你如此罡烈,竟走用上了自爆这等极端方式。”

“照你这么说,我还得夸你一句大义?”

翰文声音苍老而微弱:“我哪里是一个大义的人,我不过是个自私的人。用自以为是的方式守护坤岳,到头来,不过是个笑话。一直以来,是我害了坤岳。如果我早点识破顾成峰的诡计,天地灵气不会如此稀薄,异修群体也不会如此壮大!”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滩黑血。

温十七吓得赶紧扶住他:“师尊!师尊!”

翰文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

他看着素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悔恨。

“素汐,我并不后悔对你所做的一切。你看,我重新练了金算盘,那法器,不是一次又一次,护我、护我的弟子周全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只是,我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我以为我是十州第一聪明人……不过是他一手打造的傀儡!我才是真正的傀儡啊……”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颗棋子……一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货……”

素汐终于开口了:“说蠢货是恭维你了,别用这么好的词骂自己,我听着怪不解气的。”

“顾成峰死了,”翰文没有去接素汐的话,依旧自言自语,眸子里,闪过一丝快意:“好……死得好……”

又咳出一滩黑血。

温十七吓得手都在抖,拼命用袖子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师尊,您别说话了,我去找医修。”

“不用了。”翰文打断她,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十七,你听我说……”

他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

“你的灵根,这世间罕见,你要好好修炼,等你成长,你大师兄,会替我将宗门送到你手中。”

“师尊,我?我何德何能?”

“让我说完!”翰文的眼睛瞪得很大,浑浊的眼珠里泛着光,“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收你为徒……是我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温十七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翰文的目光又转向素汐,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

素汐沉默地看着他,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童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是方才守门的那个。他脸色煞白,眼眶通红,像是刚刚哭过。

“温师姐!”

温十七回头:“怎么了?”

小童张了张嘴,却先看了翰文一眼,又看向温十七,,这才说:

“弟子们翻看师尊的手札才知道,师尊怕你死在奇门里,特地用自己的灵根,修补了早就破烂不堪的金算盘,让你带进门内保命!”

温十七如遭雷击。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发颤,“师尊怎么会如此?”

翰文躺在床上,像一具干尸。

他竟用修为,给她炼了保命的法器。

温十七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师尊……”

翰文却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素汐。

他的眼睛里,有痛苦,有悔恨,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素汐……”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你说得对……我……我是蠢货……”

“我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自己在守护坤岳……以为牺牲你是对的……”

“可我……可我什么都没守护住。”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弱。

“那些死去的百姓……那些失踪的弟子……那些被吃的修士……”

“如果不是我蠢……如果不是我被利用,我能阻止这一切。”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睛还睁着,看着素汐的方向。

他突然死了。

死不瞑目。

温十七跪在床边,泪流满面。

“师尊……师尊……”

她轻声唤着,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老人,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素汐低头看着翰文的尸体,沉默了良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翰文还是那个被称为“十州第一聪明人”的大修士。

那时候他来灵剑宗做客,还夸过她的灵虎威猛,说那是他见过最有灵性的本命灵兽。

后来,他亲手杀了那只灵虎。

后来,他毁了她的灵剑。

后来,她自爆身亡。

她恨他吗?

恨。

可看着眼前这具枯瘦的尸体,看着他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这恨意变得很空。

恨一个死人,有什么用呢?

他的痛苦,他的悔恨,他的死不瞑目,已经是最好的惩罚。

“姐姐……”温十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素汐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好好葬了他。”

她转身,牵着水云舟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顿了顿,没有回头。

“告诉温舟,把翰文的死讯传出去。就说,翰文长老为守护坤岳,耗尽灵根,力竭而亡。”

温十七愣住了。

姐姐这是在……给师尊留最后的体面?

她看着素汐的背影,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素汐已经走出了院子。

水云舟跟在她身边,轻声问:“娘子,你还好吗?”

素汐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很刺眼。

她眯了眯眼睛,忽然说:“回去看看孩子吧。醒来没见到我们,又得哭了。”

水云舟看着她,提醒说:“你刚才为什么不问他,如何取出你的灵根?”

素汐:“他那么蠢,怎么可能知道?他如果知道,就不会被顾成峰给利用这么多年。”

第65章 世界真相

水云舟沉吟片刻后问:“那娘子接下来,如何打算?”

“不知道,先回家,吃口热汤热饭~”

素汐牵住水云舟的手,同他一起走下阶梯,回去路上,看见不少异修因那些灵花被耗死。

三日后。

坤岳城的灵花越开越盛,它们从砖缝里、墙角边、屋檐下钻出来。

肆意绽放,吐纳着浓郁的灵气。

异修们痛不欲生。

他们在灵气的包围下无处可逃。

有的倒在街头,有的蜷缩在巷尾,还有的拼尽全力往城外爬,最终死在城门口。

尸体化作黑水,渗入地下,成为灵花的养料。

到第三日傍晚,坤岳城内已无一个活着的异修。

活下来的那些,早已逃往东泉。

素汐站在院子里,看着墙角新开的一簇灵花,眉头紧锁。

“哇——”

屋里又传来孩子的哭声。

清通抱着棠棠冲出来,脸上满是焦灼:“师姐!孩子又哭了!”

话音刚落,砚砚也在屋里嚎了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素汐快步进屋,从床上抱起砚砚,轻轻拍着她的背。

可孩子根本不买账,小脸哭得通红,嘴巴张得大大的,四处乱拱,那是饿极了的表现。

“饿饿……娘亲饿饿!”

水云舟抱着棠棠凑近她,一脸沉重:“娘子,孩子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清通一脸无奈,不好意思道:“能想的办法我都想过了。米汤、肉糜、灵液,她们一概不吃,闻都不闻。”

素汐沉默了。

两个孩子从出生起,吃的就是异修的兽化部分。

那些东西是她们唯一能消化的食物。

如今异修死的死、逃的逃,整个坤岳城找不出一只异修,孩子们自然饿得嗷嗷叫。

“哇哇哇——”

棠棠的哭声震天,小短腿在清通怀里乱蹬。

砚砚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嚎,眼泪糊了一脸。

素汐看着两个女儿饿成这样,心如刀割。她本就是个心软的人,此刻面对自己的孩子,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水云舟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娘子,”他的语气平静,“上京城来人了。”

素汐接过绢帛,展开一看,眉头皱紧。

那是一道圣旨。

小皇帝南景昭给水云舟升了官。

从坤岳府尹升为“东泉巡察使”,即日启程,前往东泉平定异修之乱。

“巡察使?”素汐觉得那小皇帝颇有些算计,“从府尹升到巡察使,听着是升官,实际上呢?坤岳府尹是实职,巡察使是个空衔!如今我们住在家里,这里好歹有奇门阵法,外头想报复的异修不敢进来。夫君你只是个普通人,若你去了东泉,无奇门庇护,那些从坤岳逃往东泉的异修,必定拿你复仇!这哪儿是升官,是明升暗降!”

她把圣旨往桌上一摔:“南景昭那小皇帝,看着年纪小,心思倒不少。这是嫌你在坤岳碍眼了,想把你打发走。”

水云舟捡起圣旨,慢条斯理地卷好。

“娘子,”他说,“我倒觉得这是好事。”

水云舟看向两个嗷嗷大哭的孩子,一脸父亲的慈爱。

“东泉那边,有异修。我们为人父母,为了孩子也得去冒冒险不是?总不能让孩子饿死。”

素汐没有反驳。

水云舟继续说:“异修逃去了东泉,孩子们正好缺吃的。这一趟,不正好给孩子找口粮吗?”

素汐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她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满脸泪痕的砚砚,又看看同样嚎啕大哭的棠棠,忽然觉得夫君说得有道理。

什么升官降职,什么明升暗降,什么政治斗争。

在孩子饿肚子面前,都是屁。

“说得对。”她抱起砚砚,站起来,“收拾东西,启程去东泉。”

清通愣了愣:“现在?天都快黑了。”

“现在。”素汐把孩子塞给水云舟,开始收拾行李,“早去早回,不能让孩子们饿着。”

水云舟抱着两个孩子,笑着说:

“娘子英明。”

*

与此同时,东泉。

灵剑宗别院。

沈沐影站在庭院里,看着满地的灵花,脸色苍白得吓人。

三天了。

从坤岳回来已经三天了,她几乎没有合过眼。只要一闭眼,就会想起顾成峰说的那些话。

“你的异能,是我植入的。”

“你的穿越记忆,也是我植入的。”

“你不过是我们打造出来的一个假的穿越人。”

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她以为自己是穿越者,以为是天选之人,以为自己是来这个世界逆天改命的女主。可原来,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棋子,一个被人随意摆布的傀儡。

魏黎之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灵茶。

“沐影,你三天没吃东西了,喝点茶吧。”

沈沐影没有动。

魏黎之走到她身边,把茶碗递过去。沈沐影忽然抬手,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庭院里回荡。

魏黎之没有躲,也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沈沐影的手在发抖,眼眶泛红,声音却冷得像冰:“魏黎之,我问你,你要老实回答。”

“你问。”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声音发颤,“知道我不是穿越者,知道我只是这个世界的人,知道那些记忆都是假的?”

魏黎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是。”

沈沐影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魏黎之看着她,目光复杂:“为何要告诉你?告诉你,让你痛苦?”

沈沐影愣住了。

是啊,如果从一开始就告诉她,那些记忆是假的,那些“穿越”的经历是假的,她会信吗?

就算信了,她一定会比现在更痛苦。

“所以你就一直骗我?”她的声音沙哑,“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自己是什么天选之人,以为自己能逆天改命,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

魏黎之摇头:“我没有觉得好笑。”

“那你觉得什么?”

魏黎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觉得……你可怜。”

沈沐影浑身一震。

魏黎之继续说:“你以为你是穿越者,你以为你是天选之人,可你不知道,你只是被选中的工具。我一开始确实是在执行顾长老的命令,接近你、保护你、让你爱上我。可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后来,我发现你是真的可怜。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你拼命想证明自己,拼命想活下去,拼命想抓住什么。我看着你,忽然觉得,你和我一样。”

“我们都是棋子。”他说,“只是我比你知道得早一点。”

沈沐影的眼泪止不住地流,问他:“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这个世界的男主?为何会愿意听他们的?”

魏黎之想了片刻,才说:“我与素汐相识之前。”

沈沐影震撼:“你是因为受伤被送去灵宗睡太阳石,这才结识的灵宗大师姐素汐。在此之前,你竟知道了此事。那你受伤是?”

魏黎之坦然承认:“是长老们特地制造。如此,我与素汐的情感萌芽,才更合理。”

沈沐影心头再度震撼。

“带我去见他们。”她说。

魏黎之问她:“谁?”

“那些把我做成这样的人。”沈沐影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我要亲眼看看,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魏黎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

……

东泉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山谷。

山谷里没有灵花,没有异修,只有一座隐藏在阵法中的石殿。

魏黎之带着沈沐影穿过阵法,走进石殿。

殿内灯火通明,摆放着许多沈沐影从未见过的器物。

透明的器皿、闪烁的光幕、密密麻麻的符文线条。

那些东西看起来既像修真界的法器,又像另一个世界的科技产物。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主位上,周身散发着大乘期的威压。

他看见沈沐影,微微一笑。

“你来了。”

沈沐影盯着他,声音发紧:“你是谁?”

“我?”老者缓缓站起来,“你可以叫我东泉长老。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抬手指向殿内的一排透明器皿,“那些。”

沈沐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然后,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透明的器皿里,浸泡着一个个“人”。

有的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

有的半睁着眼,空洞地盯着前方。还有的已经成型,却缺胳膊少腿,像是未完成的残次品。

而最中间的那个器皿里,浸泡着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那张脸,那个身形,那个眉眼竟和她一模一样。

沈沐影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这是……”

“克隆人。”东泉长老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用你的一滴血,培养出来的克隆人。不过,这些都没有成功。大脑发育迟缓,没有意识,只是一堆肉。”

他走到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器皿前,轻轻敲了敲玻璃。

“这个是最像你的,可惜小脑萎缩了。”

沈沐影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她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泡在液体里,眼睛半睁着,空洞地盯着某个方向,只觉得浑身发冷。

“所以……”她的声音沙哑,“我也是克隆人?”

“不。”东泉长老摇头,“你是本体。真正的沈沐影。”

沈沐影愣住了。

东泉长老继续说:“沈沐影资质平庸,命格普通。很小便死了,我们捡回了她的尸体,修复了她的身体,然后……”

他顿了顿,看向沈沐影。

“然后,我们给她植入了一套记忆。”

“一套穿越者的记忆。”沈沐影喃喃道。

“对。”东泉长老点头,“我们需要一个‘穿越者’,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来执行一些计划。沈沐影的尸体正好合适。她死了,没人会注意她;她身份低微,不会引起怀疑。我们只需要给她一套新的记忆,让她以为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天选之人,她就会乖乖按照我们的安排走。”

沈沐影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原来如此。

她不是什么穿越者。

她只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被灌输了假的记忆,以为自己是什么天选之人。

她想起那些年,自己是如何骄傲,如何自信,如何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她嘲笑过素汐,看不起那些“土著”,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可原来,她才是那个最可笑的人。

魏黎之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沈沐影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睛,看向东泉长老。

“顾成峰呢?”她问,“顾成峰说他不会死,你们也给顾成峰做了克隆人?”

东泉长老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你倒是聪明。”他抬手,指向角落里的一排器皿。

沈沐影看过去。

那里有十几个器皿,每一个里面都泡着一个清俊男人,竟和顾成峰一模一样。

东泉长老说,“我们做了十几个,都没有成功。没有灵根,无法修炼,只是一堆普通的肉体。”

沈沐影盯着那些器皿,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没有灵根?”她喃喃道,“那你们做这些有什么用?没有灵根,他就是个废物。他的脑子有什么用?他的脑子,早就在奇门里被素汐嘲笑过了。”

东泉长老汤英的眉头微微皱起。

沈沐影转过身,看着魏黎之,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你听见了吗?”她笑着说,“顾成峰那么聪明,那么厉害,做了那么多克隆人,可没有灵根,他什么都不是。他的脑子再聪明,在素汐面前也是个笑话。”

“那我又是什么?”

她的笑声渐渐变成哭腔。

“我连自己的记忆都是假的,我又是什么?”

沈沐影突然又想起什么,郑重又问:“顾成峰死前,说素汐和那个人一样,那个人是谁?”

“这个你不要知道。”汤英皱了皱眉:“那个贱人,已经死了。只要她死了,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的桥梁,也就断了。”

沈沐影笑了一声:“长老,你在害怕?你害怕那个人。那个人可能没有死,否则你不会害怕。”

第66章 世界真相02

沈沐影的笑声在石殿中回荡,尖锐而凄凉。

汤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笑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笑你。”

沈沐影指着那些器皿里的克隆人,“你做了这么多顾成峰,没有一个成功。你害怕的那个人,她死了吗?你真的确定她死了吗?”

汤英的脸色变了。

沈沐影继续说:“顾成峰死前说的那句话‘她和那个人一样’。那个人是谁?能让顾成峰临死都惦记着,能让你们这些大乘长老如临大敌,能让你们费尽心机做这么多克隆人……”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她在哪儿?”

汤英没有回答。

但她的眼神出卖了他。

那是恐惧。

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大乘修士,眼睛里竟然有恐惧。

魏黎之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看着汤英,沉声问:“长老,那个人是谁?”

汤英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沐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一个疯子。”

沈沐影挑眉。

汤英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望着石殿深处的一扇石门。

“她是这个世界的连接者。”

沈沐影结合自己的记忆,推测说:“我的记忆,虽然是你们植入的,但其实也是真实的对吗?我植入的是谁的记忆?是长老你的,还是谁的?”

“如果我猜得不错,她和你、顾成峰,都是那个世界的人。在你们那个世界里,是真的被恐怖游戏入侵了。你们借那个人,来到了这个世界。”

“她是那个世界,与这个世界开启的钥匙。你们不会以为,丢掉她这把钥匙,就能在这个世界安枕无忧,逃脱恐怖游戏吧?”

汤英抬眼看她,夸赞说:“南伯温说得对,你的确聪明,不愧是我们精心挑选的载体。”

沈沐影闻言,冷笑一声:“南伯温竟也是你们其中的一员吗?你们到底有多少人?那个人,是素汐吗?”

“素汐是素汐,那个人是那个人,她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是独立的两个人。”

汤英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复杂:“她死了,死得尸骨无存。她并非修仙者,所以不可能复活。”

“我们和她曾经是那个世界的队友,我们在那个世界,通关了一次又一次副本。在那个世界里,能觉醒异能的人才是高等人种,而她没有觉醒异能,却靠着聪明的脑子,帮助我们闯过了一关又一关。”

“不过她最后还是觉醒异能了,她的异能很特殊,是一个空间。而她的空间并不像其它人的那样,是灵泉或者一方天地,而是一个通道!”

“通道的另一头,就是这个修真世界。”

“这个世界有自己的天道规则,有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天命之女。”

沈沐影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会是如此。

而魏黎之因为并没有现代人的记忆,对汤英所讲的东西不太理解。

但他认为这不重要。

他只需要确认,这些大乘修士能力非凡,可以完成当初对自己的承诺。

汤英继续说:“这个世界一百年,那个世界是一年。她带着我们在这里住了一百年,教我们修炼,让我们过上了不用活在恐怖里且无忧无虑的日子。”

“这里的日子太舒服了,空气很舒服,没有自相残杀,没有恐怖击杀。不用担心自己一合眼,就被诡异给杀死!”

“我们亲如手足,可她却说要把这方世界上交给国家,要带更多的人来这方世界。”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

“这怎么可以?!如果那些人过来,国家队过来,把恐怖游戏也带来了怎么办?”

汤英的声音在石殿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颤抖。

沈沐影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说要把这方世界上交给国家。”汤英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上交给国家?他们凭什么来享受这个世界?他们只会把这里变成另一个炼狱!”

她转过身,面对着沈沐影,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你知道我们在那个世界经历了什么吗?你知道每天醒来,不知道身边的人是人还是诡异的感觉吗?你知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队友被怪物撕碎,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吗?”

沈沐影沉默。

她不知道。

她的记忆是假的,她的经历是假的,她的痛苦也是假的。

可汤英的痛苦,是真的。

“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汤英的声音低下去,像是用尽了力气,“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安宁的地方,可以安心修炼,可以活得像个人。她为什么要毁掉这一切?”

魏黎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所以你们杀了她。”

汤英没有否认。

“她从那个世界,带来了一批老弱妇孺,我制造了病毒,把那些老弱妇孺变成了没有人性的兽人,他们自相残杀。”

她说,语气变得飘忽,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她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老弱妇孺相互撕咬。那些人是跟着她来的,从那个世界逃出来的幸存者。她们没有异能,没有战斗力,只是一群在那个世界,随时会死的弱者。”

沈沐影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答应过要保护他们。”汤英继续说,“她答应过要给他们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她当然舍不得让他们死掉。”

沈沐影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你用这些人,威胁她自杀?”

汤英没有否认。

想象着那个画面。

曾经安宁的城池,变成人间炼狱。

曾经鲜活的人,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

石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魏黎之看着汤英,目光里满是复杂。

沈沐影忽然开口:“然后呢?”

汤英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丝波动。

“然后,她来找我们。她说,她愿意牺牲自己,换取病毒抑制剂,也就是解药。”

沈沐影愣住了。

汤英继续说:“她站在我们面前,眼睛里没有恨,只有悲悯。她说,她知道我们害怕,知道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她说,她不怪我们。她说,只要我们把病毒抑制剂交出去,她可以死。”

沈沐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们给了吗?”

汤英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给了。”

“所以她站在城墙上,看着解药撒向四方城,看着那些还活着的人一点点恢复人形。然后,我们取走了她好不容易修炼出来的灵根,将她烧得骨头渣都不剩下。她那时刚刚筑基,死了无法保留神魂。”

汤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沐影闭上眼睛。

汤英沉默了很久,才又说:“她的名字叫,沈素汐。”

沈沐影猛地睁开眼睛。

汤英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你没听错。她不仅和这个世界的女主长得一样,连名字也很像。”

“我们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的素汐时,也吓了一跳。以为是那个人复活了。后来才发现,只是长得像。她是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女,是天道选中的宠儿。而那个人,只是一个从异世界逃来的普通人。”

“可她们是那么像。”汤英喃喃道,“一样的倔强,一样的聪明,一样的……让人害怕。”

沈沐影忽然想起什么。

“所以你们对素汐做的那些事,让魏黎之接近她,给她植入系统,制造沈沐影这个假穿越者来分散她的注意力,是因为你们怕她?想控制她?”

汤英没有否认。

“我们怕她像那个人一样。”她说,“怕她太聪明,怕她发现真相,怕她站在我们对立面。所以我们想控制她,想把她变成自己人。”

“可你们失败了。”

“是。”汤英承认,“我们失败了。她比那个人更倔强,更聪明。”

沈沐影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闹剧里的配角。

她以为自己是在和素汐争抢魏黎之,是在和素汐争夺这个世界的主角位置。

可原来,在汤英这些人眼里,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用来对付素汐的棋子。

而素汐,才是真正让她们害怕的人。

不是因为素汐有多强大,而是因为素汐和那个人一样,有一颗不肯屈服的心。

魏黎之忽然开口:“那个人……真的死了吗?”

汤英看着他,目光复杂。

“死了。她不可能活着。我害怕她,仅仅是因为忘恩负义,杀了沈素汐罢了。”

沈沐影嗤了一声:“真如你们所说,沈素汐那么聪明,她怎么会不留后手?”

汤英面色瞬间变了。

……

东泉边境。

素汐抱着砚砚,水云舟抱着棠棠,一家四口站在一处破败的村口。

清通只能留在奇门里,不能出来,因此抱娃带娃哄睡的这个活儿,又落在了水云舟头上。

村子很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素汐皱了皱眉,示意水云舟停下。

她闭上眼睛,感知了片刻,睁开眼时,目光冷了下来。

“有异修。”

水云舟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娘子保护我。”

素汐把砚砚塞给水云舟,从脊骨里抽出黑金短刀。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娘亲!”

棠棠忽然开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村子深处,“肉肉!那边有肉肉!”

素汐眉头一挑。

孩子的直觉比大人灵敏得多。棠棠说有肉肉,那必定是有异修。

她握紧刀,朝村子里走去。

刚走到村口,就听见一阵哭声。

那是一个孩子的哭声,凄厉而绝望。

素汐加快脚步,循着哭声冲进村子。

一个破败的院子里,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满脸泪痕。

她的面前站着一个怪物。

那东西长着人的上半身,下半身却是两条粗壮的猪腿,蹄子上还沾着血。

怪物的手里,抓着一颗人头。

是那孩子的母亲。

“嘿嘿,小崽子,别哭,马上轮到你了。”那异修咧嘴笑着,露出满口獠牙,“我最爱吃你们这些小孩的灵根了,嫩,脆,一口一个……”

他话没说完,一道黑影闪过。

黑金短刀擦着他的脸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墙上。

异修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红衣女人站在院门口,眼神冷得像冰。

“谁?!”

素汐没有回答,只是一步步朝他走去。

异修打量了她片刻,忽然笑了:“哟,是个修士?金丹期?不错不错,正好给我加餐。”

他把手里的人头随手一扔,舔了舔嘴唇。

“我最爱吃修士的灵根了,金丹期的,那可是一等一的美味。”

素汐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挑眉看着他。

“喔?那你来吃一个试试。”

异修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小娘子,你是不知道我的本事吧?我吃了不下二十个修士,金丹后期的都吃过两个。你一个金丹期初期的修士,也敢在我面前嚣张?”

素汐当然知道眼前这异修的厉害。

能从坤岳逃出来的异修,必然不简单。

对方忽然伸手,五指成爪,猛地探向素汐的丹田。

素汐没有躲。

她就是想看看,这东西到底有多大能耐。

异修的手穿透了她的衣襟,触碰到她的丹田。他的五根手指像是活了一样,钻入她的皮肉,探向那颗灵根。

一阵剧痛传来。

素汐低头,看见那人的手已经没入她的腹部半截,正往外拽着什么。

“嘿嘿,灵根,我看见了,金丹期的灵根,真漂亮。”

异修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一拽。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拽不动。

那颗灵根像是长在素汐体内一样,纹丝不动。

他又用力拽了一下,还是拽不动。

“怎么回事?”他喃喃道,“怎么拽不出来?”

素汐低头看着他的手插在自己肚子里,一脸嫌弃:“能不能行?我快疼死了,你到底能不能取灵根?”

那嫌弃的语气和淡定,让异修心里发毛。

“拽不出来?”素汐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那就别拽了。”

她抬手,握住了异修的手腕。

异修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动弹不得。素汐的力气大得惊人,五根手指像是铁箍一样,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

“我让你拽,你拽了。”素汐说,“现在,轮到我了。”

她另一只手拔出墙上的黑金短刀,一刀砍在异修的腿上。

就在素汐要给它切断时,水云舟抱着两个孩子走到那小姑娘跟前,把自家孩子放地上,用手遮住了凡人小姑娘的眼睛。

棠棠和砚砚也很懂事,一个用小肉手捂住了孩子的左耳,一个用小肉手捂住了孩子的右耳。

“啊——”

惨叫声响彻整个村子。

异修兽化的那条猪腿齐根而断,鲜血喷涌。

异修踉跄着后退,素汐却步步紧逼。她一刀一刀砍下去,砍得那异修满地打滚,惨叫声越来越弱。

最后,她砍下了两条猪腿,一刀削掉那异修的脑袋。

脑袋滚到墙角,正好停在小女孩面前。

砚砚一脚把那颗头踢进了院外的臭水沟里。

水云舟带着孩子们进了屋。

棠棠和砚砚眼巴巴地盯着外面,嘴里嘟囔着“肉肉”“肉肉”。

看见素汐进来,棠棠眼睛一亮:“娘亲!肉肉!”

素汐扬了扬手里的猪腿:“有肉了。”

水云舟看着那两条还滴着血的猪腿,什么都没问,只是说:“那我去生火。”

他们在村舍的厨房里就地烹饪。

水云舟生起火,素汐把猪腿剁成块,扔进锅里煮。

小女孩阿月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猪腿肉丢锅里炖煮,素汐把锅盖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随后朝小女孩走过去。

“你叫什么?”

小女孩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发出细弱的声音:“阿……阿月。”

“阿月。”素汐点点头,“你娘死了,你知道吧?”

小女孩的眼泪又落下来,点了点头。

“哭吧。”素汐说,“哭完了,跟我们走吧。”

小女孩愣住了。

素汐站起来,提着两条猪腿往外走。

“你随我去城中,我会给你找个地方住,找个人家养你。但现在,我要先给我的孩子做吃的。”

小女孩呆呆地看着她,乖巧地点点头。

……

棠棠和砚砚闻到肉香,早就坐不住了,一个劲儿往锅边凑。

她俩先后爬上灶台,素汐手忙脚乱,捉了一个又一个。